驸马传
作者:短头发
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之后,李边没有慌乱,反而是有几分欣喜:不就是重生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身子也未免太单薄了些,无论怎么震,也散发不出王霸之气。不过李边并不怎么看重这些,仔细的打量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房间大是足够大了,有三四十个平米的样子,要是放在诸如上海广州那样的城市,怎么说也值得十几二十万大洋。只是屋子里的陈设也太简单了些——只有自己坐着的这张床,还是那种能把屁股咯疼的木板床,墙壁上也是烟熏火燎的模样,基本已经看不出本色。
怎么看也不象是帝王将相之家,李边正要开门看看自己到底重生到了哪个年代,忽然一声凄厉绝伦的嚎叫声传来,活似杀猪一般,起码也有一百九十个分贝。
嘿嘿,有嚎叫就好,要是回到了乱世刚好施展自己的伟大抱负,也叫“日月换新颜”。
匆忙打开房门蹿了出去,立刻被眼前的景状惊的呆住:一健壮的妇人正把解腕尖刀捅进一头肥猪的咽喉。
原来真的有人在杀猪!
那妇人荆钗布裙,死命的按住颈项间还在喷涌着鲜血的肥猪。
一看那妇人的装束,李边大喜,真的是回到古代了,这可好的很。
在起点中文网上看的书多了,对于回到古代早就有了准备,无非是一个公式模样的老套路:首先要做的是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地点,然后造玻璃炼钢铁,再然后打造一支军队,再再然后就等着那些历史名人傻乎乎的前来投靠,再再再然后就是王朝争霸,最后就是建立自己的帝国,打下大大的后宫,坐拥庞大帝国和美女。
李边打好了腹稿,摆出自认为最拉风的造型:“咄,你这妇人……”
那杀猪的健妇猛地回头,脸上还带这星星点点的猪血,那模样实在是很象成奎安,尤其是那咧着大嘴笑的模样:“我的儿,你醒了,老天,我的儿好了么?”说着任凭那喷着血的猪抽搐挣扎,一座小山般的奔了过来,劈手就把李边搂在怀里。
这妇人不仅孔武有力,而且拿捏的恰到好处,任凭李边如何的挣扎也挣不脱。
李边被那妇人揽在胸前,闻着他身上浓郁的猪血味道,隔了衣服感受她那耷拉到肚子上的布袋乳房,险些吐了出来。
那妇人搂了李边“心肝儿”“肉肉”的叫着,声音竟然有些呜咽:“儿子,你能走动了,真的是老天开眼,我就是登时死去也不枉了。你睡了一觉竟然清醒了,真是佛爷保佑。”
热烈的拥抱终于在李边要窒息的前一刻放开。
喘了半天的气,李边才缓过劲来:“你这妇人,不知道男女大防,授受不亲的道理么?”
“男女大防?”那健妇一愣,旋即男子一般的哈哈大笑:“和你老娘也讲男女大防?我的儿这一病是烧坏了脑袋,再去找郎中来瞧瞧。”
你是我老娘?这卖相也忒惨了点吧。李边仰天长叹:老天爷也太不厚道了,别人穿越回到过去,不是帝王就是将相,至不济也是起义军的首领,怎么轮到我穿越重生的时候就是屠夫的儿子呢?而且还是个女屠夫!
健妇丢下一脸苦瓜相的李边,脚步踩的地动山摇的去找郎中。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李边费了好些个心思终于把自己身处的环境搞了个清楚。自己在这个时空里有个很龌龊的名字——李二,“芳龄”十五,体弱多病,几乎不能独立生活。早年丧父,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那个貌似“成奎安”的母亲操持。而李二的这个家庭很是一般。种了几亩山田,开了临街的肉铺,算是中等人家吧。李二这小子还有个十三岁的未婚妻,李边虽然还没有见过未来老婆的模样,却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小萝莉的经典造型。
这里是大宋熙宁六年,至于是哪个皇帝在位就不是很清楚了,毕竟诸如宋太祖宋太宗一类的称呼是那些皇帝死后才有的。李边虽然也是大学毕业,其实那垃圾大学说白了就是技校,对历史知道的不多,更加的不会换算成公元纪年,也不清楚具体是何年月。
而对于自己所处的地点李边更是迷茫,根本就不知道京东西路是哪个省。而自己所在的小城则是阳谷县,这个地名有些熟悉,不过李边这人对地理不是很熟,还是搞不清楚阳谷县到底是哪个地区。要是在开封附近就好了,以后还可以直接的参加到大宋朝的高层斗争。
过了几天,李边终于听说旁边不远就是水泊梁山,立刻欣喜若狂:看来老天对自己还是蛮照顾的,就算混不成帝王将相,上了梁山弄个天罡地煞什么的当当也不错,也体验一下大称分金的绿林生活。
上山落草那可是反国家反人类的罪过,是要抄家灭族的。李边很小心的旁敲侧击,询问母亲在梁山上是不是有个叫做及时雨宋江的家伙落草,他的身边还有豹子头黑旋风等一众的人物。
“梁山才多大的地方?哪有你说的这么些个强人,就是有个把的小贼,也早叫官兵剿了。”母亲听后微微的叹息一声:“我的儿脑袋还是有些糊涂……”
在被母亲大人杀猪一般的灌下去一大碗草药汤子之后,李边很小心的询问:“那个高俅是不是做了太尉?”
“这孩子……越发的糊涂了,哪有什么高球低球的,看来用的药量太小。”又是一碗杂七杂八的药汤灌下。
想来母亲经常灌猪,所以灌李边吃药的手法相当的纯熟,不一刻的时光,就把李边的肚子里注满了中药的精华,害的李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穿梭一般的跑茅房,终于把那些精华排泄干净。
从此以后,李边再也不敢胡乱的说话,以免再受“灌溉”之苦。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想来上帝他老人家把自己弄到大宋绝对不会是一时的恶搞,肯定是希望自己有一番作为的。
既然梁山上的那些天罡地煞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画圈圈,自己就不指望搞农民起义的那一套了,还是走实业报国的道路吧。先聚敛起大量的财富,然后招兵买马……,反正很多书里都是这样写的,按照书里的教程来做是不错的。
搞实业自然是要先造玻璃的,李边按照那些书里所说的,每日里架起小铁锅烧沙子。
半月之后,木柴用下去一大垛,铁锅也搞漏了两口,沙子还是沙子,一点也没有往玻璃那方面进化的意思。反而是惹得街坊邻居笑话,自己也成了众人口中的“傻子”。
李边真的开始怀疑那些小说的作者本人会不会造玻璃,反正自己是没有鼓捣成功,反而惹人耻笑。
“天将降大任……”李边再一次的把老孟的励志名言默诵三遍,开始了另外一条道路的尝试。
大炼钢铁?开玩笑!连个高炉也没有炼个鸟的钢铁,当然是要造火药了。
火药这东西简单,配方和制作方法李边都很清楚。一边去杂货铺去购买原料一边忿忿的想着:“你们这些耻笑过我的人就等着看吧,我造出了火药就要改变历史了,就要带来近现代文明了,我还把火药技术传播到欧洲,去改变全世界的历史,叫全世界都记得我才是近现代文明的奠基者……”
杂货铺掌柜:“客官,小店经营各色杂货,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李边:“给我来七十五斤硝石,十斤硫磺,十五斤精细的木炭。”
杂货铺掌柜看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嗓子:“客官可是要制造火药?”
“你……你怎么知道?你也是穿越者……”
“什么穿越?这火药可是犯禁的东西,寻常人是搞不到的,我有个小舅子是宁武军军备司的武库,前年曾对我言起过这火药的配方,我也偷偷的鼓捣出一些,客官需要的话,价钱可以商量,三个钱一大包,一包五斤,……客官,客官,你怎么了?”
李边早已经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的喃喃叫骂:“贼老天,你把我送到这个本就有火药的时代来做什么?”
玻璃造不出,钢铁不会炼,想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火药发明出来,才发现大宋王朝的火药已经普及。残酷的现实一次次的打碎了李边的英雄梦想,不得不琢磨别的法子。
放弃实业从文肯定是行不通的,自己英语到是过了4级,不过大宋好像不考外语,好不容易混的那个计算机专业的文凭现在也是屁用没有。李边李大才子毛笔也不会拿,更不要说从右到左的书写了,那些繁体字好歹也认识一大部分,只是写不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老孟的名言虽然说的很对,可纯洁的李边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孟子所说的那个“斯人”,而是个“废柴”!
好在那成奎安一般的母亲对儿子很是疼爱,对于李边逐渐颓废的模样也是听之任之。或许她那儿子李二原本就是这幅模样吧。
冬去春来,忽忽悠悠就是一年。
在这一年里,李边不仅没有给自己梦想中的“伟大事业”打下坚实的基础,反而是每日三饱一倒的混时光。由于母亲的溺爱,好的习惯丢下不少,坏的习惯——也就是毛病反而添了,睡懒觉就是新养成的习惯之一。
“你这老奴才,真真的是老而不死,先该死的老杀才,到明日里就死了吧,我这里有绳子杠子,随着你的意的使唤……”
又是母亲骂人的声响,穿越一年来已惯了,每日里清早起来母亲总是要和对面同样开肉铺的老刘头对骂。两家都是屠户,做的同样的买卖,相互争的厉害,开门第一事便是泼也似的骂上几句,好给对方弄个“开门晦”。
怎的听不到老刘头还口了,李边甚至怀疑那老刘头是不是病了,往日里总是反应迅捷的接口而骂的。
“你个老花婆子,还不如猪头好看些,怎不去穿寺院的养和尚,却来耽搁我的买卖……”看来老刘头没病,还是一般的中气十足。
两户人家的对骂已成惯例,李边披了衫子出来。
前厅后院式的房子,魁梧的母亲正两手叉腰的高声叫骂,宽大的身影挡住了涌进来的冷气,吐沫星子能溅到街当中。
“妈,怎又开了腔?叫街坊们笑话。”李边的瘦弱映衬了母亲的魁梧,仿佛观音大士旁的童子。
“我的儿,怎起的这般早利?”母亲强如拾得金宝一般的欢喜,顿时止了骂,话音也绵软的好似唱摇篮:“日头老爷还没升哩,你再去睡一会子,昨夜我听得你又咳了。”
母亲杀猪的时候甚是彪悍,和老刘头对骂的时候更是彪悍到了无以复加,面对儿子之时,绝对是个慈母,甚至还带着许多溺爱的成份。这一年里,总是任由儿子“胡闹”也不加斥责。
应怜天下父母心!
经过这一年的时光,李边也逐渐的融入了角色,逐渐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儿子——李二。
“母亲辛苦,我来帮手。”
听儿子说出这般话来,母亲喜欢的紧:“我的儿歇了吧。”
李家和刘家的对骂虽然激烈,却保持一种默契,只要双方的子女过来,立刻停止。而众街坊也见的多了,那些提篮准备买肉的也不惊奇,总是笑嘻嘻的看。
来买肉的街坊多是熟客,类似于那些追星族,刘德华的粉丝绝不会追捧谢霆锋一般,李家的熟客也不购买刘家的肉,同样支持刘家者也不靠近李家的肉铺。众多的街坊很自然的分成两拨,分别照顾两家的生意。
李家的肉铺能够十几年屹立不倒,也是有看家本事的。母亲绰号“赛秤砣”,并非是说她的体重,而是指母亲卖肉从不用称,完全依靠几十年锻炼成的准确手感。无论卖肉者是要三两精肉,还是十二两肥肉,一刀下去,分毫不差。
熟客们早就领教过母亲“赛秤砣”的功夫,对于肉的重量从不多言,总是俐落的付钱走人,这也是对母亲手艺的万分信赖。
而那老刘头能和母亲分庭抗礼,自非浪得虚名。
老刘头又名“飞刀刘”,在阳谷县也是大大的有名。
“飞刀刘”最拿手的就是能够把手上那把蒲扇大小的剁肉刀运用如飞,眨眼功夫就把半斤五花肉削成薄如蝉翼的肉片,且肉片间绝无粘连,人称一绝。
看来老刘头也是下了苦功夫的,李二看对面的老刘头运刀如飞,手上的功夫已经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不禁由衷赞叹:“好个飞刀刘,飞刀功夫果然炉火纯青!”
母亲最容不得有人说刘家的好话,硕大的鼻子耸动:“卖肉非是杂耍,刘家一味的卖弄奇巧之技,脱了卖肉之根本,终究算不得上乘。”
“可是……去刘家买肉是人也不少哩……”
“我的儿,去刘家的那些人都是买肉去的么?不过是借着买肉的由头去看刘家那小蹄子两眼,尽是些好色的小人。来咱家买肉的才是正人君子。”
如同李二给母亲帮忙一般,刘家十四岁的女儿也帮着打理肉铺。刘家丫头虽是年幼,身材样貌俱是上中之选,自然能吸引不少的眼球。
虽然母亲很不齿刘家的做法,李二(李边)却很赞同刘家的“美女经济”策略,颇有后世“导购小姐”和“售楼小姐”的味道,李二甚至暗地里称刘家的女儿为“肉铺西施”。不过,那女子生得颇为俊俏,唇红齿白,面若凝脂。若比做“五花肉西施”好像更贴切些。只不过,比起五花肉来还是瘦了那么一点点。
过了清晨肉制品的黄金销售时段,两家肉铺的生意冷清下来。母亲将猪脖肉、母猪肉等粗鄙的杂肉收拾了,包裹妥当:“我的儿,你且照看铺子,娘于松鹤楼送肉去。”
松鹤楼是阳谷县有名的大酒楼之一,一直用的是李家的猪肉。酒楼一般要的量大,出的价钱也低,肉铺自然是把此等的货色送将过去。
非是肉铺狡诈,实在是酒楼为求高利,才购买价低质更低的肉来欺瞒食客。
奉劝经常去酒店吃饭的读者:还是自己买了东西自己做的实惠,去酒楼吃饭是很不实惠滴!
“娘每多辛劳,还是儿去送肉的吧。”
将肉送于到松鹤楼,伙计收了,账房的主事却不在,李二在酒楼后仪门旁的照壁墙根里等账房回来支钱。
许是账房去了堂子里喝花酒,正和粉头调笑,舍不得那温柔乡,李二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回来。
后院是酒楼的厨房和放置一应杂物之所,很是凌乱,隐约闻得前面食客饮酒猜枚之声。
却见一灰衣小帽的伙计支架起一铁鏊子,鏊子下生了火,在鏊子上抹了菜油。待烧热以后,舀上一勺面糊放到鏊子上,用木耙子沿着鏊子摊一圈。面糊所到之处就迅速地凝成一层,未凝固的面糊就被耙子带着向前走,耙子的长短正好等于鏊子的半径,耙子绕场一周,刚好将面糊摊成煎饼的模样。
李二惊奇,这不就是在摊煎饼的么?原来自己在上学和工作之后,这煎饼因价格低廉,一直是主要的果腹之物,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老朋友——煎饼。
在李二(李边)的记忆里,煎饼这东西应该是街便小摊上的东西,难道这大酒楼也卖煎饼?
“小哥,你可是要做煎饼果子?怎不见你的油条?”李二忍不住好奇。
“甚么油条?”
“就是裹在煎饼里的油条。”
“我做的是煎饼裹大葱。”小伙计忿忿道:“县里的老爷陪了客人在楼上吃酒,大鱼大肉的油腻吃的厌烦,定要品尝咱这里的特色吃食,我不就来做煎饼了么。”
煎饼裹大葱素来是山东的特产,很得百姓喜爱,只是如同狗肉一般不能上的席面。
不一刻,那伙计摊了几张煎饼,如同被狗撵的兔子一样送到楼上,
又是不一刻,那伙计还是如同被狗撵的兔子一样跑了下来。身后还跟了个着福字袍的中年胖子。
那胖子不住的小声喝骂:“你们松鹤楼真是豆腐渣靠南墙——越发的稀松,楼上的可都是贵客,你们在连个煎饼也做不好?你这厮莫装憨,你弄的这是煎饼么?粗的能划破喉咙,去叫你们的大厨出来重新做过。”
那些大厨二厨的靠边站了,哭丧个脸:“知县老爷莫恼,那煎饼本就是乡下人的吃食,我等都是大厨,也做不来这等粗鄙之物。”
“老爷我可不管,今日尔等定要做出好的煎饼来,做不出来就等着本县的水火棍子咬你们的屁股吧。”知县老爷大发官威,刚好酒楼的掌柜过来,急忙小声的赔着不是:“老爷难为小民了,这煎饼本就是这样的物件儿,再怎么做也是出不了花样的……”
“本县在阳谷三年,眼看这就要任满,能不能升迁就看这一遭的,尔等耽搁了老爷我的前程,哼哼……”
这阳谷虽说是个小县,其实比现在大一点的镇子也差不多,知县老爷既是县官也是现管,可得罪不得。
那掌柜不住的小声恳求,县大老爷只是不依。
早年的煎饼是并非是面粉这等细粮做成,而是把地瓜干磨成粉为原料,由于是用石磨研磨,出来的地瓜粉难免粗细不均,所以煎饼摊的极厚。这样一来,就带来了口感上的差异。摊出来的煎饼比较厚,吃起来颗粒较粗。而知县老爷的朋友自然是官宦人士,也是吃惯了精细美食的,很难咽下这样粗鄙的吃食。
李二在学校的时候,门口卖煎饼的摊子有十好几个,花样繁多,口味各异,于是上前:“煎饼我也会做的些个花样……”
知县老爷以为李二是店里的伙计,急道:“速速做来。”
李二要了两个熟透的柿子,掳起袖子,又在面糊里加了些地瓜粉,使得面糊愈加的粘稠成团。李二将面团放到涂了油的热鏊子上迅速地滚上一圈,鏊子上留下一层极薄的面痕,将去皮的柿子放上去,用刮子在煎饼上刮均匀,立即揭下并趁软折叠整齐。
这般做出的煎饼采用的是民间的“滚煎饼”之法,比“摊”出的煎饼要细腻的多。不仅其薄如纸,而且色泽鲜红,味道甜美。即有粗粮的纤维又有水果的维生素,对吃腻了大鱼大肉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健康食品。
因为有了软柿子的滋润,煎饼不再干巴巴的极易破碎,而是绵软的如同宣纸一般。
如此这般的做了几张,知县老爷欢喜的拿上楼去。
李二向掌柜会兑了肉钱要走,忽见得知县大老爷在楼上招手:“过来,莫看别人,说的就是你,方才摊煎饼的小哥,上楼来。”
李二不知所以,那掌柜久经世故,轻拽他的衣衫:“你做的煎饼好,贵客是要打赏了,快去吧。”
上得楼来,知县老爷小声的一再叮嘱要“在意礼数”,这才进到里头的明间。
明间里锦帐围屏,放了梅花暖帘,点着炉安兽炭,摆列酒席旁是三人同坐。对面是一女子抱了琵琶正在弹奏,知县老爷恭敬的站在一旁,李二看屋里再没有第五把椅子,显然知县老爷一直是站着的。
当中那人五十上下,黑面黑须,着的是开襟的青布袍,也不戴冠,只以丝带束发。此人面色沉静,不露喜怒。
左手旁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书生,面色白净,戴的是圆顶朝天高冠,穿一袭大缎子的银边白袍。许是吃了酒的缘故,袍子和中衣都解的开了,露出里头贴身的衫子。正擎着大碗饮酒。
右手那人也是五十上下,也是着了青布袍子,端坐不动,此人面色红润,说话也是中气十足:“方才的煎饼可是你做的?好手艺。”
李二对这两个老头子和哪个半大的老头子没有什么兴致,只看一眼就偏头看旁边抱琵琶的女子。
那女子穿的是翠绿绸的斜襟袄,软黄裙子,头上戴着外翻毛的兔儿小帽。面似粉妆玉琢,发如蝉髻鸦鬟,端的是百分的风流,十分的姿色。
李二不错眼的看她,这女子羞涩的微微低头。
旁边的知县老爷可就急了,悄悄拽李二的衣袖:“大人问你话哩……你还没有给大人见礼……”
“问的甚么话?”李二这才缓过神来:“见礼?不是要我磕头吧?他们是什么人物?就要我磕头?”
知县老爷闻听,险些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那三人哈哈大笑,中间不苟言笑的黑面之人也是展露笑容:“都说光州司马二郎名动天下,妇孺皆知,我看是盛名难负呐,哈哈。”
那四十来岁的书生笑的更甚,将口中酒浆直接的喷了出来:“众人成名或以文采,或以政绩,唯独你司马君实幼年砸破一口大缸,就成了名气,看来你这名气还是不够大,哈哈……”
红面老者尴尬的笑着,面色更红:“你们取笑我了,取笑我了。”
砸破一口大缸就成名的全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便是一年级的小朋友也知道他是谁了。李二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历史上的名人,指着那老者道:“你……你是砸光的司马缸?错了,砸缸的司马缸是你?又错了,你是司马光?”
PS:当时确实没有辣椒和地瓜,谢谢书友的提醒,好在本书只是戏说的成份居多,暂时先这样吧,要是认为实在有修改的必要,请在书评中留言!
大宋年间民风淳朴,寻常百姓家也不挂那些低胸大屁股的明星写真,墙壁上帖的都是风俗年画,而最为普及的就是那幅《小儿击瓮图》
画上的司马光四五岁的年纪,头上是个冲天的小辫儿,只穿个红肚兜,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尤其是身体的某重要部位,也可以清晰的见到。
李二很难把那白胖的光屁股小孩和眼前的这个一脸褶子的司马光联系起来,“你真的便是司马光?怎么这般的老迈?”
司马光久居高位,门生众多,鲜有直呼其名者,乍一闻得“司马光”这个称呼,愣了片刻才知道是在说自己,而且直说自己“老迈”。不由得童心大起:“吾是老了些,却不似王獾郎那般整日以老朽自居,要说青春年少,还是要说子瞻,少年风流,羡煞旁人呐。”
那叫“子瞻”的书生怎么说也四十几岁的年纪,又是一脸的大胡子,李二怎么看也不象是少年风流的模样。
居中而坐黑须苦面的那老者展颜一笑:“司马二郎就会取笑于我,你们两个巴巴的赶到山东,不会是专程来提醒我已经老朽的吧?”
书生“子瞻”笑道:“少年风流,这四字评语深得吾心。前些日里游江之时每多感慨,回来做一篇念奴娇,却多“老迈”之感,就给司马二郎和王师兄两位“老迈”之人雅正雅正。”
这书生果然疏狂,也不理会旁人是不是愿意听,就掏出怀里的诗抄,大声的诵读:“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李二闻听,如五雷轰顶,再次没有礼数的指了这书生:“你……你是苏东坡……”
那书生也不谦让,大剌剌的坐下:“正是苏轼!”
司马光感慨道:“苏氏三才子果然名动天下,便是这穷僻之地飞少年也知你大名,我等真是老迈亦。”
居中而坐的那个叫姓王叫什么獾什么狼的老头子心思缜密,问李二:“你怎的便知他是苏轼?”
真是笑话,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只要是上过初中一年级的都知道,当然李二是不能这么说。要是说出“十年前的时候,班主任就让我们背诵你这破诗,诵不出来的还要罚站”这等话来,只怕刚刚做出这诗不久的苏轼一定认为自己是精神分裂。
这样的问题也难不倒李二:“方才听司马光称其为子瞻,天下又有几个子瞻?除了东坡居士还有何人?”
这话也合情合理,尤其是那大胡子的苏轼更是惬意。若是东京汴梁的学子们如是说,也算不得什么,这偏僻山野小城的一个少年也知道自己的大名,那实在是够骄傲一把的。
王什么獾什么狼的老头子道:“苏师弟这诗本是极好的,只是后来早生华发人生如梦这句减了气势,若是我们这样的老头子有此等的感慨也就罢了,你为何也要发此语?”
司马光大笑:“你们忒多酸腐,王獾郎是被罢黜了相位,《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不得实施这才感慨,而你苏大才子是被贬山东才感觉人生如梦。要叫我说,祖宗的法制本是好的,变他做甚?你苏大才子仕途不顺就做小女儿之态,如此的胸襟真是亏了你大才子的名声。远不及你们宗师欧阳醉翁的境界呐。”
苏轼的这首诗词气势恢宏,李二本是崇拜的很,听司马光和那个黑面苦脸的老家伙如此贬低,气的呕血不止并且想把他俩揍的同样呕血不止。
李二听了司马光所说的《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之后,才明白眼前居中而坐的苦脸老头子,叫什么獾什么狼的就是王安石,因为有了前面的经验,也没有粉丝见到明星那样的激动,更没有指了人家的鼻子大叫:“你真的是王安石?”
其实王安石和苏轼都算是欧阳修的门生,顾以同门相称。
苏轼依旧神采飞扬,灌下一大碗双料的青茉莉酒:“司马二郎责备的是,宦海浮尘也算不得什么,贬我来密州为太守,我还不是一样的逍遥快活……”
“有春娘这般绝色红颜陪伴,你自是快活的紧,却把个温柔贤惠的眉州王氏丢在密州独守空闺。”
苏轼的老婆姓王,本是他的小姨,三年前发妻去世之后,遂即把小姨收入房中。这苏轼生性风流,趁着在江南游玩之际,结识了扬州当红名妓春娘。春娘仰慕苏轼之风采,旋即伴随左右。
苏轼道:“咱们三人齐聚,说好不谈这些朝廷上的龌龊事的,来,来,春娘,你且把我新填的念奴娇唱上一曲。”
春娘款款起身,启唇道:“苏相公的念奴娇纵横开合,雄浑壮阔,不适合我这江南吴越软语来唱,我还是给各位相公唱一曲《绛都春》吧。”
司马光大笑道:“这等豪放之词,适合一虬髯大汉,裸胸持铜板琵琶大声吆喝,却不是江南女子可唱的出的。”
王安石小抿一口青茉莉:“苏师弟的念奴娇不宜女子来唱,还是你亲自于我们唱来的好。”
苏轼是大才子,自视那是极高,做做诗词,为那些青楼名妓填填曲子都是极其风流的勾当,他自是不肯自降身份的去唱什么曲子,遂趁着酒意指了那胖胖的知县老爷:“阳谷县,你拿了我的诗词,唱上一段。”
若是寻常人这么说,县大老爷早就发了官威,不过这三人是当世闻名的才子不说,就是官职已经贬到极低的苏轼也是太守,比自己这芝麻也似的知县大了好几级,慌忙陪了笑:“小县不会唱的……不会的。”
这知县老爷站了这么许久,腿肚子都转了几回筋,哪还有心思唱曲,何况自身也是读书人,怎么会做唱曲儿这下九流的勾当!
李二看来了机会,上前道:“我来唱!”
“好的很,就叫你这摊煎饼的小厮来唱吧,莫糟践了我的念奴娇。”苏轼喝的六分醉,已经并足在桌子上,狂放之态毕露:“阳谷县,你来为我把盏。”
县大老爷应了,拿壶满斟在珐琅桃儿盅内,苏轼一饮而尽:“司马二郎,王师兄,速速饮了。你这小厮拿了我的诗词快唱,莫疏忽了。”
李二也知道如同苏轼司马光这些人,都有才子的名声,其实是瞧不上自己这样低贱之人的。再看苏轼的狂态,心里极不痛快,遂道:“小小的念奴娇,也算不得什么,不必照念也可唱来。”
苏轼听了,哈哈大笑:“都说我东坡居士是出了名的疏狂,原来还有甚者,你且唱来。”
王安石拿过那诗抄:“天下间卧虎藏龙人才济济,说不定这小厮真的就是过耳成诵,师弟不可小视。我且比照了诗抄看他能博闻强记的几句。”
那美丽女子春娘持了琵琶,把弦调定,收腹偏头做了准备:“小相公用的是什么曲子?”
李二道:“将军令吧,这样的诗词只有将军令可以配得。”
将军令急促热切,春娘又是以轮拨指法弹出,琵琶声顿来,真是银瓶乍破,天河陡倾一般。
李二哪里会什么将军令,只不过是知道《男儿当自强》就是《将军令》的曲调而已。反正自己有唱卡拉OK的经验,也勉强可以按照节奏唱来。
将军令最紧要的便是节奏和气势,以雄壮的琵琶为和,李二扯开了破锣嗓子开始嘶吼。
好在这念奴娇早就背的滚瓜烂熟,不必担心忘词。只是这念奴娇和男儿当自强的语句有许多不和,还要生硬的把词切断来配合那琵琶之声。
李二那唱功吼几句“可你总是在笑我一无所有”还凑合,真要他唱这古曲,就又是一番滋味了。不仅词不对曲,而且没有停顿,春娘的琵琶在每个词句之间都有个小小的过门儿,李二根本就不懂这些,只是一味的扯直了嗓子的吼叫,粗犷豪放的声音虽然比不得崔健的摇滚,也相差的不多了。
如此的唱功还自告奋勇的卖弄,惹的苏轼大笑不已,甚至把靴子脱了拿在手上拍打,司马光也是笑的眼泪鼻涕齐出,大有“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架势。
一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王安石也拿了那诗抄呵呵笑个不停。
待唱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时,李二唱的完全乱了,春娘娴熟的琵琶再也跟不上李二的破锣嗓子,索性停手不弹。
李二知道这些所谓的大才子越发的看不起自己这样的“下等人”,索性一路唱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遥想公瑾当年”也吼了出来。
李二也唱的起了性,正是高潮的时候怎么可以没有伴奏?劈手把琵琶从那女子怀里夺了过来,手并如刀,用力划下,正是琵琶曲中的扫弦动作。这个扫弦是足够铿锵有力了,不过别人是将琵琶置于膝上抱在胸前,李二却是学了披头士弹吉他的模样横拿了琵琶一通乱扫。
正在狂笑的苏轼猛的停住了笑,手上拿了诗抄的王安石也是愣住。
二人对视一眼,如同见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齐齐注视了李二。
司马光见二人忽然不笑,不知是何原因,也诧异的用目光寻找答案。方才还笑声大作的阁楼忽然没有了众人的大笑,只闻得李二一个人在嘶吼。
好不容易用将军令的调子唱完了念奴娇,李二吼的嗓子也疼,脑袋也大,旁边春娘也是满额细密的汗珠——给这样的人伴奏实在是太费劲。
阳谷县大老爷看李二唱完曲子,终于把掩在耳上的双手放了下来,颇为尴尬的说道:“叫大人们见笑了,本县都是些山野粗鄙之人,自然唱不得苏大人的绝世佳作……”
李二也知道唱的实在差劲,不过既然王安石和苏轼都不相信自己能够背诵念奴娇,反正已经用事实说明了自己真的是“过耳成诵”,至于唱的好不好也就不怎么重要。
“各位才子大人,我可唱的错了?”
司马光问还拿着诗抄的王安石:“错了没有?”
王安石也不理会司马光,径直起身拿了屏风旁的笔墨,在诗抄上写了两句,递给司马光:“二郎,你看看是不是错了?”
这时候的苏轼也收了狂态,赞叹道:“师兄说的不错,这山野之间真的是卧虎藏龙,苏某受教了。小厮……小哥受我一礼。”说着对李二叉手就是一揖。
旁边的县大老爷急忙拽李二:“你也忒大了些,怎能受苏大人的礼?还不快还礼!”
李二整日在家睡懒觉,哪里知道这些烦琐的礼节,模仿着那些大侠的模样拱拱手:“好说,好说。”
县大老爷险些晕倒,这等于是生受苏轼的礼节了:“你这刁民,快去摊你的煎饼吧,少在这里现眼了……”
苏轼喝道:“阳谷县,你这龌龊的官儿,快搬张椅子给这小哥坐了。”
县大老爷虽然不明白苏大人为何要给这摊煎饼的小厮座位,还是按照吩咐做了。
既然人家给了座位,李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王安石的旁边,反而成了司马光的上首。
司马光看了王安石写在诗抄上的文字,赞叹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小兄弟高姓?上下如何?”
“我叫李二。”
“李二?李公子的大名总是要天下皆知的,莫说这过耳不忘的本事,就是能够为东坡居士修改文章这一点,足够你傲世天下读书人了。”
修改?哪里修改过苏东坡的文章了?
李二正纳闷儿,上首的王安石道:“苏家兄弟的念奴娇气势是足了,不过起承未免生硬,转和也有些滞怠。李公子加上“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这句,刚好连接下面的词句,真是神来之笔,画睛之句。”
此时此刻,李二汗流浃背。
原来苏轼所作的那念奴娇还是个半成品,原诗中还没有“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这句。自己只不过按照记忆中的语句背诵了下来而已,如今反而成了为苏轼修改了。
古时,那些学子们最忌讳别人修改自己的文章,只有自己的宗师长辈才有这个资格。尤其是那些有了名气的才子,更是把别人对自己文字的改动看成是莫大的侮辱。
初时苏轼就听出李二把念奴娇做了改动,几乎要暴跳起来,不过仔细一想“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那两句还真的是贴切,越想越有味道,和原诗浑然天成,仿佛本就是这诗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王安石和苏轼都是“唐宋八大家”里有排名的,文学上的造诣那是不必多言,二人都是识货的行家,立刻意识到是遇到高手了。
所以司马光看了李二填上去的那两句,大赞小小的阳谷县“卧虎藏龙”。
苏轼亲自把盏,为李二斟了酒:“李公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才学,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李二哪里知道应该如何作答,嘿嘿傻笑这接过盅儿饮了。
那时的酒都是用浸泡压榨之法酿造,酒精度极低,和现在的啤酒差不多,用那么小的盅儿饮一天也不过是多跑几回茅房而已。
王安石道:“果是小才子,李公子多大的年纪?”
“我属猪,十六。”
旁边的春娘接了苏轼手中壶,为众人把盏,水葱也似的白腻手指看的李边眼睛有些晕。
“李公子比奴还小的三岁,却有这般的才学,府上一定是书香门第,怎的来这里做摊煎饼的小厮?”春娘语音软腻动人,听的李二骨头也轻了几两。
李二嘴里还塞满着油炸的“佛手通脊”,又夹了一块“九转肥肠”,伸直了脖子咽下去:“我可不是摊煎饼的……”
“我说嘛,摊煎饼的怎能有这般的本事。”司马光说道。
“我家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里是杀猪的,我来这里是来送肉来。”说着李二把那“九转肥肠”给众人看了:“你们看,这大肠就是我娘昨日里杀了猪送过来的。”
众人无不愕然,春娘也是一怔:“李公子说笑了,便是打死了奴也不信府上是屠户。”
“我瞒你做甚?我家就是杀猪的。”虽然这些人看不起劳动人民,李二却不认为杀猪是丢脸面的事情,反而是辛劳的母亲也比那些整日里吟诗作对的家伙要强的多。
王安石却不似苏轼那样惊愕,拿起那煎饼道:“英雄不问出处,生年总有尽时,豪杰莫老床榻,仗义每多屠狗之辈。市井之中果也有雅量高至之人,李公子做的煎饼就是与众不同,端的是好手艺,”
“这煎饼不是这般吃法的。”李二说道。
“那怎么个吃法?”
“天下万事万物,都讲究个方法,一样是煎饼,我做出的和店家做出的却有分别。吃煎饼也是如此,煎饼本是粗粮做就,又添了柿子,味道虽美,终究是山野之气过重。若是将热的肥猪肉卷在煎饼里来吃,肥猪肉的油滑香气冲淡了煎饼的野气,则达到饼肉互补的目的。肥猪肉因油分被煎饼吸走,也不再发腻;煎饼也是平添了油香,更增韵味。那可真是双香并举,不舍下咽,回味无穷呐。”李二白话了半天说的还是煎饼裹肉,偏偏把这么简单的事情说出了许多道理,最后看一言身旁的春娘:“便如佳人和美器一般,这位姑娘手持银壶把盏,就是可餐之秀色,若是叫我这样的俗人持了银壶把盏,只怕诸位丝毫的食欲也没有了。有若,佳人手持夜光玉杯,却是另外一番滋味。若只是几位大人在场,自然是我用牛角酒觞为诸位把盏助兴的。这道是,世事抵不过贴切二字。恰好而已”
众人哈哈大笑,春娘虽然多在那些所谓的才子之中周旋,却少有李二夸赞的这般直白的,轻笑道:“李公子谬赞了,奴哪里有什么秀色,三分蒲柳之姿罢了。”
众人依李二所说把煎饼裹了肥肉,吃起来果然别有风味。
看他们吃的满嘴流油,李二想起母亲煮的老肥肉片子,软而不烂,肥而不腻:“若是这肉煮的火候再足一些,也不要去皮,就算是极至的美味了。”
司马光急忙道:“阳谷县,快叫店家上些煮肉来。”
县大老爷颠儿颠儿的下去,李二嘱咐道:“少放些水,用慢火细细的炖……”
苏轼王安石和司马光都等着新煮的肉上来,好品尝李二所说的极至美味。中间春娘又拨动琵琶唱了曲《红纳袄》,酒过五巡,食割三道,席上觥筹交错,杯来盏去。
苏轼傲气疏狂,放浪形骸,喝的也是最多,已经现了醉态。便是王安石这般稳重少饮之人也有了几分酒意。
新煮的肉果然够肥,已经到了软的不可再软的地步,火候是刚刚的好。苏轼也不顾身份,挽起袖子就捞起一大片吞了,油水汤汁顺着嘴角留下,大呼过瘾。
“东坡居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果然是十分的性情,十分的风流,天下自命不凡的酸儒们没有一个可比得。”司马光赞苏轼。
“这肉不错,我回了密州也叫家里的厨子做来吃,对了,李公子,这肉唤做甚么名堂?”
“这肉本是我母亲时常做的,哪里有什么名堂。”
“如此,我为它取个名堂,就叫……东坡肉如何?”苏轼哈哈大笑。
“还嫌你的名声不够响亮?连这肉也要用你的名号不成?”王安石知道自己的这个师弟对于名声很是热衷,轻轻的讽他一回。
“我也不是白占了这肉的,特做诗一首。”苏轼一边吃肉一边吟诗:“阳谷好猪肉,价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王安石和司马光分别取了煎饼裹上肥肉,听了苏轼的诗词笑的直打跌:“你这泼才,难得编排出这样的诗来,东坡肉便东坡肉吧,没有人于你争。”
这东坡肉本是地道的山东菜,却被苏轼命名,后苏东坡在杭州为官,把东坡肉也带到了江南,名噪一时,东坡肉竟然逐渐的成了杭州的招牌菜。这是后话,不做细表。
李二看几个大老爷们儿吃的惬意,旁边的春娘还没有动筷子,出于照顾女士的想法,自把煎饼裹好递给她。
春娘一怔,看到李二纯净的眼神,双手捧了煎饼低声谢过。
苏轼本是川人,生性嗜辣,吃到兴头上便叫嚷着要在煎饼里再裹上辣椒:“如此美食,不佐辣椒,实在是美中不足,快取辣子来。”
“不可加辣子。”
“为何?又有什么名堂?”
李二起身,慢悠悠的转到了王安石的身后:“这辣为味中之王,他味不易亲近。用辣便要用的至高至纯,不与别味混杂,方显王者气象,这便是君子自重的道理。而煎饼中本就有柿子的甜味,甜这一味是唯一能解辣的,也最是宜人,便如美人一般,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就是这个道理了。”
旁边的春娘听李二能说出这么些个道理,对他也是高看许多:“李公子说的甜如美人真有意思,奴就是最喜欢食甜的,尤其是越甜越好。”
一来是李二也饮了许多的酒,而来也是不想被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小看,说道:“天下女子多喜甜,却没有几个能真正体会这甜味的。甜这一味和辣相反,讲究的是个淡字,淡甜才能宜人,如同淑女一般,是只可体会而可显露的。若是甜的过了头则为腻甜,便是露骨的谀媚,是会叫人反感的。”
春娘听闻,神色一黯,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不语。
苏轼吃了一辈子的辣子,今天才知道这里边还有这么许多的讲究,笑道:“我是爱那至辣的味道,看来我还有王者的气象。王师兄却是爱辣而不敢吃辣,每每用些将辣而不辣的味道,哈哈,王师兄是不如我了。”
李二的声音略略的高了一些,在王安石听来便好似是专门对自己说的一般:“用辣宜刚宜猛,方显绝伦之霸气。若不然则是空有王者的虚名,不过是昏君庸主,纲纪松懈,人人可欺。”
王安石也不回头,若有所思的问道:“若前番不敢用至刚至猛的味道,乍一用上便如虚弱之躯用虎狼之药,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这便是我前番说的了,天下万事,都要讲求个方法,例如同是几张煎饼,料是没有变的。店家做的便入不得各位的口味,而我之不过是换一种方法,诸位便觉是佳肴,其实煎饼是没有变的,变的只是摊煎饼的方法而已。真正好到极至的煎饼,先要把料泡在水中满十二个时辰,再用细磨反复的研磨,总要下一番苦工才能做出最好的煎饼来。”
王安石好像想通了什么,起身对着李二施了一礼:“今日受教匪浅,谢过李公子了。”
司马光道:“你这不晓风月的王獾郎,是不是又想到你变法的事情了?若是我说,祖宗的法度本是好的,不过是下边的官员舞弊贪墨,把好好的法度搅和坏了。整顿吏治才是根本,你却舍本逐末的要变法……”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不仅文采出众,而且都是大宋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二人是至交好友,政见却是难以调和,司马光是极力的反对王安石变法的,而王安石被罢黜丞相的职务也有司马光的原因。
苏轼也反对变法,这次王安石被罢了相,三人才聚集到一起:“你们真是做死的杀才,说好了不说政事的,咱们只谈风月便是……”
王安石叹道:“我也知道改变祖宗法度是你反对的,可事关大宋国运,不变则不通,纵是万千人反对,吾亦为之。”
“虽千万人,吾往亦”王安石一直把孟先贤的这句话为座右铭,为人处世也大有“吾往亦”的风范。
“果然是拗相公”,拗相公还是司马光送给王安石的绰号:“欧阳醉翁也曾变法,不也是惨淡收场?拗相公这么执着的变法,尤在醉翁之上,最后只怕难有善终。”
李二对于王安石变法只是知道个大致的情形,不过他很是欣赏王安石改革家的气魄,朗声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从有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人生一世,百年恍惚,大丈夫自是要留下千秋功业才是,纵是粉身碎骨亦不足惜,方是真英雄。”
而王安石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变法,所以一直沉默寡言,经过李二这么一说,忽然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再也等待不得,从怀里取出一章贴金的名剌:“我这便去了,李公子有了闲暇来我府中再叙。”
说完也不等别人说话,等等的下楼而去。
看王安石离去,司马光和苏轼二人也是意兴阑珊的离去。
司马光临走之时也把自己的名剌给了对李二,说道:“以李公子才学,金榜题名只是早晚,不过如今的科考也要看门第身份,他日求取功名之时,便说是我的门生,终还是有些方便的。非是我小视公子,只是世风如此罢了。”
“谢过司马大人,小子我无心仕途,还是在这山野间逍遥快活的好。”
其实李二也想考个状元郎什么的,最好娶了大宋的公主,只是自己对于那些繁体字还勉强可以认得几个,要说写诗做词却是万难,自己连毛笔也不会用,如何求取功名?
刚要抬脚下楼,春娘又返了回来,递给李二一大锭银子:“苏相公说无物可以赠于公子,叫我把这黄白之物送来,公子莫嫌俗气。”
李二本就俗人,自然不会嫌银子俗气,不客气的收了。
那春娘注视李二片刻,方始问道:“公子刚才说甜与辣不可调和,若是在甜辣之间再加些别的味道为缓冲,那便如何?”
“辣是味中王者,最是霸道,而甜和辣相克,若强行加入他味缓冲,则混杂难辨,又成一种味道。”
春娘美目流转,急切的问道:“成为何种味道?”
“风尘味!”
春娘整个人呆住,神色凄楚,终于对着李二蹲身福了一福:“多谢公子指教,春娘去了。”
这些人都走了,李二才想起没有人会钞,这些大人物吃饭总不能叫自己掏腰包吧:“都是吃饭不掏钱的才子哦,我可是没有钱的。”
旁边的阳谷县急忙说道:“李公子不必焦心,这饭钱是我来会钞的。”
王安石的冷峻峭拔、睿智寡言和苏轼的风流疏狂、不拘俗礼都给李二留下深刻印象,反而是那个司马光没有什么感觉,除了脑海中固有的光屁股胖小孩砸大缸的记忆外,司马光留给自己的只是个笑面佛的形象。
不论如何,这些人注定了是要叱咤风云的,无论是一时的挫折还是短暂的低谷,终究是要书写历史的人物。而李二这样杀猪家的子弟也不可能凭借这次际遇就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生活不是小说,平淡的生活不是一次奇遇就能够改变的。
母亲掂量了春娘给的大锭银子,欢喜的说道:“二十两七钱,王獾郎果然是做了宰相的大人物,出手就是阔绰,咱们娘儿俩宰四年肥猪也赚不了这么多。娘给你攒了,待你成亲之时好用。”
对于重量的敏感,母亲是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错,“赛秤砣”的名声也不是平白就叫起来的,母亲说是二十两七钱那就绝对不会是二十两六钱,也不可能是二十两八钱。
母亲小心的把银子藏在了炕箱底下,便去收拾汤锅,准备把杀好的肥猪丢到锅子里褪毛。
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唯一改变的就是母亲肉铺里的生意突然之间就好了起来。
直到县大老爷亲自来肉铺,商定了县衙的肉食也由母亲一手供应之后,小小的阳谷县才知道李家肉铺的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非比寻常。居然在松鹤楼和当世的三大文坛巨匠论文,且屡屡占据上风,便是苏东坡这般名动天下的人物也亲自为其把盏。这消息经县大老爷的证实之后迅速的轰动阳谷,成为市井间的佳话,便是那些富贵人家闺房里的绿鬓红颜也心向往之,托人打听这叫李二的少年是否有了婚配佳偶。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这沸腾了阳谷的李二李大才子居然不会写字,人们看中的是李二似锦的前程,也许过不了多少时日,这李二就成了状元郎。整个阳谷进士也没有出过一个,所以李二这样的人物就是县大老爷也要刻意的结交。若是李二真个中了状元探花什么的,也是县大老爷教化有方,二者等李二成了气候,说不定县大老爷还要靠着他升迁哩!
李二的名声在阳谷传播开来,母亲的生意也是大好,每日里还没开门,那些熟客就已在门口等着买肉了。便是原来那些刘家肉铺的老客,也“临阵倒戈”跑过来买李家的猪肉。
这让母亲十分的得意,说话的嗓门愈发的大了三分,走动起来更是虎虎生风。
反观刘家肉铺,生意却是越发的清淡,任凭“飞刀刘”把大刀耍的如何花俏,把女儿“豆腐西施”打扮的如何妖娆,经常照顾生意的那些熟客还是纷纷跑到了李家。
儿子的身子逐渐的壮实,还成了县里头的名人,且把老对头“飞刀刘”的生意也抢了过来。母亲干活越发的有劲,两百多斤的大肥猪很轻易的就扳倒屠杀,然后上锅褪毛,做的是干净利索,毫不见拖泥带水。
午间的时候,天色竟然阴沉的厉害,彤云密布,寒风如刀。渐渐的如棉扯絮、乱舞梨花一般的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时恍如柳絮,渐渐连成鹅毛,纷纷如乱琼堆茫宇,惶惶似玉龙翻甲绕。不一刻的功夫,便衣沾六出、拂满蜂鬓。
母亲把堂屋里的石炭(煤)烧的旺了,还是有几分寒意:“母亲,怎的这般个冷法?是不是再添些炭?”
“那是我儿身子虚弱,寒冬腊月的天气自是冷的,便是王公大臣家里也不是多么的暖和。”
其实大宋的王公大臣自然不会感觉到一丝的寒冷,此时的大宋重臣们正在朝会。
“今岁亏空已多达一千五百多万贯,赠于辽国西夏的岁币也没有着落,若是历兴王侍讲的新法,,当可除历世之弊,振非常之功……”王安石的新法是很得大宋皇帝的器重的,在即位之前就和王安石谈论过新法,而那时候的王安石还不过是是个小小的侍讲。
但是王安石的新法遭到了朝廷里绝大多数人老臣的反对,迫于压力,皇帝才罢黜了王安石的相位,暂时委屈他做个翰林学士。
一见皇帝又开始思念新法,前宰相韩琦急忙大讲王安石“变祖宗法度是以富国强兵之术,欲求近功,忘其旧学”王安石的新法并不是十分的完美,新法的急功近利性质成为政敌攻击的靶子,而且新法太过于言利。这和那些儒生所奉行的“孔孟”之道也是大相径庭。
司马光虽然和王安石是好友,对于他的新法也是反对:“我朝元老重臣富弼富丞曾说,以安石之才为翰林学士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及……”
现在的王安石之保留了翰林学士的职衔,若不是皇帝器重,在御前行走也是难能,刚要上前辩解,却见皇帝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大宋神宗皇帝最见不得这些臣子争吵,偏偏又绕不开这些老家伙,不由得头也大了三圈,使劲的揉搓额头。
神宗皇帝长一张标准的猪腰子脸,脑袋又尖又长,偏偏头上的皇冠沉重非常,压的脑袋难受。宋时的皇冠和唐时不同,是内衬木头骨架,外罩漆纱的硬襥头,长久的戴着这么沉重的皇冠脑袋好受了那才奇怪。
戴皇冠总是要很辛苦的。
辛苦的神宗皇帝不愿意再谈论烦人的新法旧法,于是岔开话题:“此次开科取士的少年才俊很少呐,那陈世宗本是第四名,我看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才学,这才点了他的状元。”
众臣都知道皇帝要说什么,默然不语:“你们去查查,新科的状元郎可曾婚配。”
每次开榜之后,皇帝都要仔细的问这个问题,这次也不例外。
王安石小心上前:“那陈世宗已有了妻室的……”
神宗皇帝也是一声叹息:“这些人呐,总是着急的娶妻,哎……”
原来神宗皇帝有个妹妹,唤作长平长公主,年龄早就大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作为夫婿,而大宋王朝又很是重视文人,所以皇帝老是想着在新进的人才当中挑选驸马。
古人早婚,经过一路的考试,大多已经成婚,所以神宗皇帝总是不能如愿。
并非大宋无有少年才俊,而是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大宋的驸马。
皇帝的女婿当然不好当,驸马尽管身份高贵,但公主却是皇帝的女儿,这样一来,驸马不可以三妻四妾,不可以要求老婆三从四德,就是要和公主老婆同房,也要好好的请示一番。而公主自持身份骄横跋扈,不敬夫君不说,连公公婆婆也是一样的打骂,自然没有人敢于去娶公主。
去年辽国的刘三嘏曾考取进士,一篇《一矢毙双鹿赋》辞彩华丽,辽帝极其赞赏,并将大辽国的四公主许配给他。哪里想到没有过了几天刘驸马突然留下“与公主不谐”的字条,从辽国逃到宋地避难。辽国使节拿着国书到宋朝,要宋朝交出辽国驸马。当时北宋对辽国年年纳贡唯恐有所得罪,怎敢怠慢?即满世界的寻找,想那刘大驸马也知道会有此结果,在民间藏了起来,一年多了还没有找到。
由此可见,娶公主做驸马绝对不是好事!
“长平公主每到朕的耳边催促找寻驸马的事宜,也不能再拖延了,朕决定从诸位卿家的子嗣中择一人选,来匹配公主。”神宗皇帝象保媒拉纤儿的媒婆一样,歪着脑袋冲着王安石笑:“王侍讲,朕听闻你家公子王雱才思敏捷,有意……”
一听皇帝打起了自家儿子的主意,王安石从头凉到脚,王家就这一个独子,若是娶了公主那就是把儿子送进了火坑。而且王安石对长平公主的品行早就有所耳闻,这长平公主骄横跋扈不说,而且私生活极其糜烂。唐朝时候的郭子仪声名显赫,家道昌盛,还不是因为儿子成了驸马才玩儿完的么。
真的把这样一个公主娶进了家门,王家将永无宁日,所以王安石冒欺君的风险说道:“圣上不知,犬子早已有了妻室,真是难承圣上的美意。”
“哦?你有儿媳妇了?朕怎不知?”
“是……小犬是有了妻室的,”王安石额头上的白毛汗都出来,寻思着赶紧给儿子成亲,省的那个长平公主老是惦记着。
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在这里可以引申为不怕公主偷,就怕公主惦记。
“王侍讲的公子已有妻室,那……司马仆射,朕已经察实你家公子司马康是没有成亲的……”神宗皇帝一脸的坏笑,望定了司马光。
司马光没有想到圣上居然有这样的想法,一时大急。司马光的政敌兼好友王安石见皇帝的矛头不再指向自己,大是宽慰,同时开始为司马光和他的儿子默哀。
司马光为人宽厚,说话总是从容不迫,颇有学者风范,这个紧要关头也顾不得礼仪风度:“圣上,小犬司马康顽劣不堪,缺少管教……”
“司马仆射过谦了,朕早就打听清楚,你家司马康才情卓绝,为人俭朴,是驸马的不二人选。若真的如你所说是‘顽劣不堪’,就叫长平公主帮你管教管教,朕的御妹管教起人来是很有一手的。”
司马光对儿子司马康是很用心的,司马康也不负所望,颇有乃父的风范,是司马光全部的希望所在,若是成了驸马,一定毁在公主的手上。
司马光已是汗流浃背,打定了主意不能叫公主进门,可又不能公然违背皇帝的意思,开始把祸水转移:“臣本以为小犬是有几分才能的,不过前日里臣和王侍讲在山东偶遇一才子,才情风骨胜小犬百倍。”司马光很有意味的又加上一句:“那才子也是不曾婚配的。”
于是司马光把当日李二在松鹤楼的表现添油加醋的重复一遍,直把个李二说的天下地上绝无仅有一般。其中李二所添加的那两句诗词更是大肆的夸张,尤其是那李二的容貌更是被司马光大肆褒奖,“天格饱满,地角方圆”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潘安重生,宋玉再世,好似天下才子尽皆不如这名叫做李二的。
“真的还有能为小苏学士修改文章之人?”神宗皇帝也知道苏轼的才名,苏家父子三人名动天下。尤以苏轼的文采为最,若能叫苏轼心服的人当真便是才子了。
“当时还有王侍讲在场……”
“真有此事?”皇帝问王安石。
“此事确实。”
“此子既是才思过人,为何没有功名在身?”
“回奏圣上,”司马光躬身道:“据那李二李大才子所说,他是无心仕途的,愿意笑傲山林,做一山中隐士耳。”
“有这等的本事,自是为我大宋出力,拟圣旨,召这李二进京,我要亲自看看他的才情。”
皇帝欣喜的说道:“长平公主若是喜欢,就赏赐个功名。”
司马光也暗自松口气:“李二呐李二,不是我司马光害你,实在是那公主太也难以侍奉。你的才情定然会为公主所喜,做了驸马有了功名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李二忍不住的打个喷嚏:“近日越发的冷了,害的我老是喷嚏。”
“我的儿,喷嚏不是天冷,是有人在提念你哩。”
母子二人正念叨间,一人推门而入,却是本县父母。
县大老爷急匆匆慌忙忙的高喊:“李二李大才子可在家中?”
“老爷,我的儿在哩,有甚事情唤他?”
“快整衣冠,备香案,叫李二接圣旨。”
在那个年月,圣旨绝对是很神圣的东西,急忙叫出李二整理衣冠,燃了香,上了案,当门的摆开,县大老爷才跑到门外带了那传旨的天使进来。
来者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汗一个,太监有了胡须就不是太监了),身后是四个黑袍的带刀护卫。
街坊们也听说了有圣旨来临,呼啦啦的跑过来。莫说这些街坊,就是县大老爷也没有见过圣旨,听得那天使太监尖了嗓子的高叫一声:“圣旨下,阳谷李二接旨”。
众人齐整的跪倒,李二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专门给自己下一道圣旨,只能学着戏文里的模样跪倒在地:“草民李二接旨。”
那天使太监好似很满意这样的排场,腆着肚子展开黄绫缎子的圣旨,以平缓不带任何情感的调子开始高唱:“大宋国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切朕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而履薄,朝夕是心也。每有才人,无一刻或怠,闻得阳谷李二才情卓著,声名斐然,深得朕寻求良才之心。特降旨进京面圣,以堪大用。另:阳谷县教化地方有功,备案另用。钦此,大宋熙宁七年冬丁酉日。”
那太监念的完了,李二才起身接旨,再看旁人还在不住劲儿的胡乱磕头。
“李大才子,且快去收拾收拾,随咱家进京去吧。”
“这就去么?”
太监:“这便去,圣上求贤若渴,特意关照咱家要李才子随行进京的。”
难道是王安石司马光等人在皇帝面前举荐?一定是这样了,看来这回是有机会当官的,到了东京汴梁一定好好的谢谢他们。
旁边的县大老爷也跟着沾光不小,欢喜的对那太监道:“天使远来小县,风尘疲惫,如今宣旨已毕,且容李大才子准备准备。小县略略备了薄酒为天使洗尘。”
众人径直去了,街坊纷纷道贺:“早就看出李二有本事的,如今果然显赫,能进京面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我等与才子为邻,实在是有幸了。”
……
母亲再也顾不得客套,慌忙忙的给儿子准备衣裳盘缠,把箱子底上的那大锭银子也取将出来:“我的儿这便要光耀门庭了,到了京里不比在家,说话做事务要小心谨慎,无论圣上赏赐多寡,不可争执,需知伴君如伴虎的。为娘的只要你平安回来也就心足了。”
李二抬头,见母亲的眼眶里泪水直欲落下,心中一暖,顿感母子深情,纳头便拜:“孩儿记下了,母亲保重,孩儿……这便去了。”
东京汴梁,八省通衢之地,人口在百万之上,商业繁荣,市肆极为发达。尤其是李二所经过东华门外,更是一幅兴盛景象。当街店铺林立,行人相挤。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等物一样也不曾少了。
尤其引起李二兴致的是城门附近那成千上万头活猪,哼哼唧唧的拥挤着待宰。听天使曹公公说这才是东京一日的肉食之量。
李二张大了嘴巴,想不到宋时的开封已经是如此的繁荣,母亲一天能卖完一口肥猪就算不错,在东京这成万的肥猪不过是一天所需!
由于李二既不是内臣又不是地方官员,只能暂时安排在驿馆等待皇帝陛见。
当时驿馆的伙食标准是按照官员的等级来制定,驿承也不清楚李二到底是什么等级,看他没有大官的架子,又是布衣百姓,就按照最低的伙食标准供给——每顿饭半升糙米,一天半升黒酱,另外还有六棵大葱。
前几日里,李二还小心谨慎的等待这被皇帝召见,到了第五天头上也不见动静,问那驿承:“大人,皇帝陛下召见还要等几日?”
“几日我也不敢说,不过等个十天半月的算是快的,东厢有个淮南东路来的官儿,眼瞅着要等仨月了,这不是还在等的么?你才来这么几天急甚?”
既然是不急,李二也就优哉游哉的转悠,看看帝都的景致。
光是东京的御街就叫李二咂舌不已,这御街阔两百多步,为官员上朝所用。临街的店铺几不可数,寻欢作乐的青楼、说书游艺的瓦肆相连相接,繁华可见一般。
吃了东京有名的小笼灌汤包和黄河鲤鱼焙面,解了肚子里的馋虫。不知不觉间,红轮西下,已是一点新月破昏沉、万点星光上光晕的时节。
东京每多贩夫走卒之辈,这些人白日里劳作,夜晚间寻乐,酒肆青楼开始进入了营业的黄金阶段,东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御街右手有一高三层的华楼,上悬匾额,书了三个描金的大字“霸王楼”。
太白居是酒楼,墨香轩是书店,怡芳阁是青楼,这些李二都清楚,可这霸王楼开的是甚么买卖?
但见霸王楼前人头攒动,都争抢这往里挤,多是衣衫锦绣的富贵之士,间有许多的文人墨客打扮的书生。这些人都在门口的大铁匣里丢钱然后进去,李二也随便丢几个铜钱随了人流涌进。
好大的霸王楼!
里面是越层的通楼,红毡铺地,巨烛通明。这楼里定是燃了甚么香料,透着股子暖暖的香气。李二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敞的所在,在寸土寸金的御街,光是这些地皮也要花费弥多。
霸王楼里的黄花梨木椅子早就为人坐满,大多数还是站立着,也不见有炭盆燃烧,李二已是浑身燥热,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
人们等的有些不耐,纷纷呼喊:
“霸王!”
“霸王!”
“罗大家出来相见!”
李二这才明白原来这霸王楼是青楼的卖笑之地,那所谓的罗大家就是这里的当红头牌姑娘吧,只是不知为何取了霸王这么古怪的名字。
一穿大红羽缎对襟褂子的妇人出来说道:“罗姑娘正在装扮,这就和贵客们见面!”
人群中又是一声整齐的欢呼。
李二也很好奇,想看看这罗大家到底是怎么个模样,引的如此众多之人趋之若鹜。
时辰不大,楼上一声清脆的金锣敲响,乱哄哄的楼下当即安静下来,真是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从后面二进的院子里传来马挂鸾铃之声,后楼口的珠帘挑开,人们秉心凝神等待正主儿登场。
不一刻的功夫,一骑通体雪白的骏马进来,彩边牋银星的雕鞍,光飞明金线的宝镫,皮扎团花的辔头上还有宝扇描金的彩云形状。三股紫丝线拧成缰绳持在水葱一般的手上,马上是女子着银边儿的素皮软铠甲,盈盈小腰束了狮子吞云的束带,头上是亮闪闪的银色软皮盔,脚上是高可及膝的的小蛮靴。
这女子眉目如画,英姿飒飒,想来便是那罗大家了。
光是这身女儿的戎装就引来一片喝彩,人们疯狂的呼喊:“霸王,霸王!……”,
气氛顿时火爆起来,人们好似粉丝见到心仪的明星一般狂热。
那罗大家下的马来,移莲步上楼,倚栏而立,更添几分英气。
“大家都是来为我罗芊芊捧场的,本不该怠慢了,只是今日里奴家实在是有客人,今日我就做东,请大伙饮了这杯水酒即刻散去吧。”罗芊芊声音清脆,还真的有几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干净。
两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手托描金盘,盘上是白玉盏,分有暖酒传来上奉分于众人。
这什么罗芊芊还真是会做事,就这么杯酒就引得人们往那铁匣子里丢钱,真的捞钱的好手,李二心里暗暗不忿。
楼上的罗芊芊脆声道:“大伙儿同饮此杯,请了。”
众人纷纷一饮而尽,旋即又把酒喷了出来,纵是勉强忍住没有喷出的也是面色古怪——这酒竟然是苦的!而且苦的奇甚!
李二只是浅抿一口,大吼一声:“好酒!好苦酒!”
众人纷纷侧目,见到了怪物一般的看着李二,那楼上的罗芊芊做这苦酒本意是戏弄众人,想看看这些登徒子的丑态,没想到李二竟然当堂叫好,浅浅一笑:“那位贵客说这酒好,好在哪里?”
李二本是见多了罗芊芊这样吸引眼球的做派,后世的许多炒作比她的这一手就要高明的许多,不过却看不上她如此的戏弄他人,也是有心卖弄,上前两步道:“罗姑娘这酒好是好了,却算不得佳品,若是再往酒里撒一把盐才是真正的好酒!”
苦酒撒盐更是不堪,罗芊芊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古怪主意,当即问道:“为何加盐?”
不仅是罗芊芊不解,便是楼下的众人也不明白李二的意思。
李二又上前一步,浅抿一口杯中苦酒,在口里含了许久方才缓缓咽下,好似在回味那苦的味道一般,不疾不徐的说道:“世间滋味不外乎酸甜苦辣咸,苦味最是不为人所喜。况且所有的味道退去之后人才能品尝出清冽的苦味,便如晚秋之菊,冬雪之梅一般,只有飘逸隐忍之士方能品尝,所以说苦是五位味中境界最高者。然罗姑娘刻意的用苦酒待人,未免着了痕迹,有故作清高之嫌。而咸这一味最易品尝,入口便觉,常人不可一日无咸味,所以说咸这一味便是市井的味道,咸味看似寻常,咸到了极至就转变成苦,意喻寻常之中自有不寻常之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便是苦咸转换的写照,沧海桑田人生多变的深意便是如此。罗姑娘看来是明白苦味真谛的,奈何不明白咸苦之间的转换,不能通晓由极浅至无限的道理,终究是落了下乘。”
“苦味只有飘逸隐忍之士方能品尝”这句深得罗芊芊的心思,同时触动心底,神色黯然间倏得面色明朗:“贵客指教的是,奴家受教了,敢问贵客高姓?”
“阳谷李二!”
“原是新近崛起的大才子到了,奴家还真是失敬的很。”罗芊芊远远的蹲身福了一福:“还请李公子上楼指教,余者贵客都散去吧,别日里奴再赔罪。”
李二得意的抬脚上楼,猛听得身后一声清脆的高呼:“且慢,为何这小子能上楼我却不能?若是不能叫我上去,休怪我翻脸,烧了这霸王楼。”
罗芊芊面色一沉,她在霸王楼是头牌红人,也是汴梁的当红之人,便是达官贵人也要看她的脸色,若能得霸王楼罗大家陪一壶酒下一盘棋,那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情,还从来没有人这般的吆喝威胁。
罗芊芊道:“楼下的贵客既是问了,我也就明言了吧,我这楼上的客人是我多年前的至交好友,奴家也是私下里和他说几句体己的话罢了。”
楼下那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白底粉花的金边袍子,头戴高冠,腰上的宽带也是镶金嵌玉。尤其是面色俊美,颇有几分风流的架势,不过眉宇中骄横之气流露,大剌剌的坐了,冷哼一声,对罗芊芊的话不置可否。
罗芊芊看这人的神色不同寻常,多年的风尘生涯赋予她阅人的本事,看这人的话语和架势就知道是非等闲的富贵人家子弟,又道:“方才这位李才子也是名动天下,为东坡居士改诗哪个不晓?便是方才品评苦酒也足以见才情,奴家请他上楼可曾差了?敢为公子的名讳,可能于这二位相比?”
“凭你霸王楼罗大家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他李二上楼我也一定要上,我若用强上楼你定然说我欺负于你,我用此物为资,上你楼去,如何?”这俊美的公子说话间,从衣袖中拿出一鸽卵大小的珠子,这珠子通体浑圆,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夜明珠!”
已有人惊呼出来。
这公子出手真是豪阔,此等大小的夜明珠便是买下霸王楼也是足够!
用奢华之物强买本就算是侮辱了罗芊芊,罗大家正要发作,从屋里跑出一女童,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罗芊芊展颜一笑:“公子出手阔绰,果然是大手笔,奴家得罪了,还请上楼。”
那盛装白袍公子也不道谢,目中无人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径直上楼而去。
进得房中,见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牙床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正中设了坐器。
雕花梨木椅子上坐的是一二十来岁的书生,这书生穿普通的青布袍子,面色也算英俊,只是脸上多了风尘之气,双眉有些下弯,多了几分苦相。
“这位是刘公子……”罗芊芊右手虚引给李二和那白袍公子做引荐。
白袍公子颇为不耐:“我说罗大家,我来这里可不是要看什么刘公子马公子的,听说你那‘霸王卸甲’之舞为天下之最,速速舞来。”
罗芊芊脸色微红:“霸王卸甲之舞需精心准备,场面太大,需要颇多的乐器道具配合,一时间难备的齐整,若是……公子……,不如我舞一段《半万兵》于诸位观赏。”
“甚么半万兵一万兵的,本公子可不想看,你若不舞那霸王卸甲,莫怪本公子翻脸……”
李二最是见不得这公子嚣张跋扈的模样,起身道:“罗姑娘说了不舞便是不舞,你这人怎的如此苦苦相逼?”
白袍公子鼻子一哼,冷笑道:“甚么罗姑娘罗大家,还不是卖笑的粉头么?有几个登徒子捧她的臭脚,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公主不成?”
罗芊芊脸色瞬间几度变化,终于强忍了没有发作,旁边那青袍公子拍案而起:“罗姑娘虽身在青楼,却也比那皇宫大内的公主高贵的不知多少,想那些个公主郡主的,自持生在帝王之家,嚣张跋扈,有甚什好了?”
白袍公子闻言大怒,声调尖利的大叫:“你……你这厮口出狂言,污蔑天家,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青袍刘公子嘿嘿冷笑:“我知你是大宋的长平公主,我便如此说你了,你待怎样?大可调了御林军来砍我的脑袋。我看你以公主之尊出入青楼之地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那白袍公子被人识破了行藏,索性顺手除去头上高冠,露出头上的宝钗髻:“本宫正是长平。”
其实长平公主私生活极其糜烂,时常的扮了男装出入青楼瓦肆,坊间有些身份高贵的客人也认的她,所以罗芊芊从丫鬟口中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才请她上楼。
既然长平公主现了身份,罗芊芊和李二急忙见礼,叩见公主千岁,那刘姓的公子却浅浅的抱拳:“我不是你宋国子民,也不必对你行大礼的。”
长平公主摆手:“免礼吧,若是我再强要罗大家你舞那霸王卸甲,反而显得我小家子气。罢了,你就舞那什么什么半万兵一万兵的吧,于本宫解解闷也就是了。”
李二不由的感慨:这是什么世道?自己莫名其妙的进了堂子,莫名其妙的进了当红的罗芊芊的房间,更莫名其妙的是居然和当朝的公主一起来逛堂子的。
罗芊芊返身换了套火红的舞装出来,手持了宝剑舞将开来,伴奏的是个老年的清瘦乐师,用的便是有名的郑卫素筝。
旁人的筝都是以仙鹤的脚筋为弦,这老乐师的古筝弦却是铜丝造就,浑厚悠远的筝调平添了几分清越灵动。
罗芊芊的剑上带了大红的丝穗,舞将起来带动火也似的衣裙,宛如真有一团火焰在烧。
那乐师右手急奏旋律,左手施以颤、按、滑、揉诸般技巧,滚滚混音铺天而来。
罗芊芊舞的愈急,满眼尽是腾腾红焰,屋里又铺了红毡的毯子,整个房间为赤光笼罩,只见得那火焰之中一点剑光如灼灼金蛇乱舞,夺人心魄。
乐师所奏的正是中州古调《天火破》,讲究的便是“妙技难工”,而那郑卫素筝又以深沉激昂见长,更添气势。
罗芊芊已舞到了至高的所在,裙角飞扬,剑穗飘逸,但见红光罩体。舞到疾处真如威威血马奔腾而来。那乐师也用上了素筝绝技“双手抓”,左手放弃调柱按弦,左右手齐出,泼水一般的拨剌而下。
罗芊芊猛地急旋,衣衫飞转,一个拧身下腰收住势子。
“好!好个《半万兵》,”李二击掌而赞。
罗芊芊胸口微微起伏,蹲身见礼:“奴舞的生疏了许多,献丑了。”
长平公主也知道她舞的是极好的,却不愿意称赞,嘴角微微下撇:“也不过如此,哄哄乡下的庄稼把式也够了。”
青袍刘公子道:“公主千岁这么说,想来也是舞道的方家,不知罗姑娘哪里舞的不够?”
长平公主看的歌舞多了,自然也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我看这舞也是讲究个气势,这样的舞蹈要的便是万马奔腾、星火燎原的架势,奈何罗大家气势不足,只能以鲜艳的服装和快捷步伐弥补,好掩盖华而不实的缺陷。花俏是足够花俏了,眼花缭乱的看不清楚,终究悖离了这舞的本来面目。”
罗芊芊确实舞的太疾,也是真的到了眼花缭乱的地步,长平公主说的本也有几分道理,李二当然不愿意这跋扈的公主占了上风,抱拳施礼道:“罗姑娘本是女子,这样雄浑的舞蹈演来本就是有先天的不足,若是换一壮汉来舞气势自然是足了的。”
长平公主听了哈哈大笑,刘公子和罗芊芊也是莞尔。
原来这歌舞一项本是下九流的东西,又是富贵人家的玩物,从来就是青楼女子招揽生意的招数,还真没有听过有男子来跳舞的。想想一个强壮的汉子穿了花俏的舞装也是好笑,更不用说跳舞了。
长平公主笑的险些岔了气,出言挖苦:“我听说你李二在阳谷就弹奏的一手好琵琶,唱的好个《念奴娇》,原来不仅能歌,还是善舞。”
李二唱《念奴娇》实在是出了大丑的,随着他的名声在汴梁传播开来,扯了嗓子唱歌的丑事也传的妇孺皆知。
李二索性一揖到底:“公主谬赞了,善舞不敢当,却也学过些皮毛。”
此语一出,众座皆惊!
长平公主生性刻薄,也想这看看李二到底如何出丑:“既是如此,舞来于本宫瞧瞧,看你的舞比那罗芊芊如何。”
罗芊芊是舞蹈的行家,知道舞蹈一项最需要的便是腰身柔软,肢体纤长,体态优美,男子根本不大可能达到这样的要求。也知道李二是好心好意,关切的问道:“李公子……可要换舞装?”
“不必换衣,省的公主又说是以花俏蒙人。”李二将长袍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中衣。
“公子用什么曲子?”
李二哪里知道什么曲子合适,随口道:“什么曲子并不打紧,就用方才的曲调吧。”
这话更是外行,乐曲和舞蹈的配合最是要紧,也是舞蹈能不能达到效果的关键。长平公主哈哈大笑的等着看笑话,罗芊芊满是担忧的和那刘公子对视一眼。
浑厚的筝声响起,李二秉气凝神,深呼吸一次,等那乐曲完全展开后,大吼一声:“1”,左脚踏出,左手树立胸前,右拳击出,正是军体拳起手式:弓步冲拳。
三人一愣,这是什么古怪的舞蹈?
紧接着李二又是一声大吼“2”,右拳收回防守,右腿旋风高踢,便是军体拳第二式:穿喉弹踢。
“3”马步横打。
“4”内拨下勾。
“1”交错侧踹。
“2”外格内勾
……
李二将军训时学的三套四十八路军体拳演练开来,口中不住的重复着“1234”。完全和当年军训时候是一般的模样。
任凭那筝声如何的激烈,李二也是不为所动,按部就班的演练军体拳,一招一式仿佛刀削斧剁一般齐整,透着大巧不工的浑厚和凛凛杀气。
这军体拳和刚才罗芊芊的《半万兵》完全不同,没有丝毫的花俏动作。大开大和之间既有当朝太祖长拳的舒展大方,动作有力;又有南拳步伐稳健、力势钢烈的特点。
军体拳本是军中近身搏斗之术,讲究的便是招数狠辣,一击治敌。
罗芊芊等人看李二舞的刚健浑厚,一收一发间动作简洁,又是招招治人要害的毒辣动作,立刻明白这是从武术当中化出的“舞蹈”。越看越是心惊,这等的舞法完全就是军中壮士生死对决,举手投足间立见生死,这样的舞蹈才是真正的霸王之舞,舞之霸王!
那乐师也渐渐的摸到了窍门,也不再弄些无用的杂音,只是按照李二的节奏发出重重的顿音,和着李二口中的吼叫,更添气势。
长平公主见多那些纷飞俏丽的舞蹈,这回算了开了眼界,原来世间还真的有这等雄壮明快的舞术!
长平公主本是知道自己那皇帝哥哥找的驸马就是眼前的这个李二,所以李二上楼之时才执意的要跟随。没有想到这未来的小驸马还真的是有莫大的神通,不仅文才盖世,而且舞蹈不俗。尤其是正在舞的这套舞法,浑不见女儿脂粉之气,平添许多大丈夫真英雄的豪迈。能有这样的人才为驸马,长平公主心中暗暗喜欢。
李二也是有心卖弄,把三套四十八路军体拳演了两遍,直到最后一式“击腰锁喉”动作完成,才昂首挺胸收了架势。
微微平定胸腔中的热血,李二冲长平公主一抱拳:“公主千岁,我这套‘刚舞’不算花俏吧?”
原来这舞术叫做刚舞,果然是充满阳刚之气的,罗芊芊暗暗记下了这名字。
李二的所谓“刚舞”完全就是军体拳,半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自然不能说“花俏”二字。长平公主仔细量李二,果然是一表人才,愈发的喜爱,恨不得当即就带李二回宫成其好事。长平公主内心中很满意这样的驸马人选,自然也不会吝啬溢美之词,“李公子果然才智过人,舞术也是出类拔萃,本宫……甚是喜欢,比那什么《半万兵》可要强上许多。这等至阳至刚的舞术本宫还是头一回见,甚好,甚好。”
长平公主大胆的望定了李二的眼睛,脸上挂了盈盈的笑意,不知道是在说舞蹈甚好,还是说李二这个人甚好。
李二抬头迎面撞上长平公主热辣的目光,急忙把头低下。公主的年纪要比李二大的许多,看李二青涩的模样尤加的喜爱。
从来没有见过女子这么赤裸热切的眼神,李二顿时有些慌乱:“天色不早,我……便回了……”
罗芊芊忙道:“李公子若有了闲暇,可到霸王楼来坐,奴还要请教这刚舞之法!”
长平公主闻听,很是不快:“我的罗大家,李公子哪里有那么多的空闲,怎能时常的来你这秦楼楚馆。本宫也乏的厉害,回宫去者……”
看李二和长平离去,罗芊芊对那青袍的刘公子小声道:“我看长平对这李公子是别有深意……”
刘公子叹息一声:“贪恋权色朝金阙,明心见性返故乡。这李二也算是浊世当中的佼佼者,恐怕一时为十丈软红所迷,终究落入长平的魔爪……”
且说李二出了霸王楼,但见银河现影玉宇无尘,已是天星灿烂万籁声宁的三更时分,街上行人稀少。
猛地身后蹿出两道黑影:“何人夜行?”
李二被唬的不轻,这三更半夜的不会是遇到歹人了吧?“你们是何人?”
“我等乃汴梁御街巡警,你深夜独行,是何道理?”
巡警?李二真的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像巡警是在民国时期才有的吧?
其实早在北宋年间,汴梁的御街上就已经有了巡警治所,专门负责夜晚巡查。
李二正在想法子解释自己不是鸡鸣狗盗的宵小,后面四盏宫灯拢着一乘小轿徐徐而来。
正是长平公主的贴身长随,早有人给巡警看了金牌,巡警急忙放行。
那轿子来到近前,长平公主挑开轿帘:“这位公子是本宫的……好友,你们休的鸹噪。李公子的住所在何处?本宫送你一程。”
“不敢有劳公主殿下,小子自回去就是。”李二躬身谢过长平公主的好意。
长平公主哈哈大笑:“李公子才情是有的,就是忒也面嫩,不送就不送。德全,你替我送李公子回寓所,省的又有巡警盘查。”
那个叫做德全的明显是个老太监,一路上尖了嗓子的念叨公主的好处,偏偏李二实在受不了他那变态的嗓音。不过人家也是好意,不得不忍受。
刚回到驿馆,就见那驿承过来:“我的爷,你可回来了,宫里的天使巴巴的等了半宿,方才走了,要你明天进宫见驾的。”
一夜无话。
飘飘彩霞堆万阙,隐隐红雾现千条。
李二起的大早,精神抖擞的上了御街,希望那皇帝能给个大一点的官职,也好展开自己种种“波澜壮阔”的宏伟计划。若是真的能够按照李二心目中的计划实施的话,大宋王朝至少能提前500年进入资本主义时代,然后就是帝国时代,再然后开疆拓土称霸全球,再再然后……后面的李二还没有想出来呢!
李二得意的想着:嘿嘿,等我华夏文明进入蒸汽时代的时候,西方文明还在教廷的黑暗统治之下呢。为了准备应对皇帝可能提到的问题,李二甚至把蒸汽机的原理重新温习一遍。
一直在黄门外等待陛见,直到晌午时分才被宣了进去。
皇宫就是皇宫,气势果然非凡,但见九重高楼如殿宇耸接青霄,十丈的层台似锦标直插云天;更有一排排的玉陛金阶,一列列的廊庑宝院。
在偌大的皇宫做转了几个圈子,东西南北也分不清楚。皇帝召见李二的地点很有意思,既不是宣政殿观文殿,更不是昭阳宫建章宫,而是后面御花园轩亭。
轩亭四角都是暖炉,站立了甲胄整齐、手持金瓜钺斧的武士。亭里是几个头戴乌纱,身穿罗袍的文臣。其中就有自己认识的王安石和司马光。
中坐者带小冲天的高冠,穿赭黄的袍子,腰系蓝田玉带,想来便是大宋皇帝了。这个皇帝的卖相实在有点对不起观众,这个猪腰子脸的家伙真的很象是赵本山的兄弟。
好在衡量皇帝好坏的标准是他的治国之道和文治武功,而不是他的长相。
李二抖了个小机灵,紧走几步,扑嗵跪倒:“阳谷草民李二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然后就仿照电视剧里的模样行三拜九叩的大礼,要不是宋装和满洲旗人的服装不同,只怕李二还要做出抖马蹄袖的动作。
三拜九叩山呼万岁那一套是满清搞出来的,宋时可没有这么烦琐的礼节,李二完全是受清宫剧的毒害,以为见了皇帝都要这样。
大宋皇上看李二行大礼,很是高兴,毕竟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人人都喜欢:“李二,你且起身说话。朕也曾听过你的才名,知你是有些本事的,可愿意为朕分忧?”
李二知道一般皇帝在赏赐官职之前总是要这么问的,急忙把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大作慷慨之状:“为君分忧,草民之幸,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心里期盼皇帝赶快问那些如何治理国家的问题。
为了准备好这次觐见,昨天晚上李二一宿没睡,把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政治经济学笼统的回忆好几遍,准备在今天大展才能,一鸣惊人。
没有想到的是,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有问那些治理国家的方略,而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笑眯眯的问道:“李二,朕来问你……”
李二兴奋的都开始颤抖,历史就要因我而改变了。皇帝你快问吧,最好是问如何富国强兵,我在这方面准备的最充分了,
哪知道皇帝问的是:“你可曾婚配?”
李二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难道领导任用新人的时候还要看下属的婚姻状况?
拿眼角扫一眼王安石和司马光,心道:既然是你们举荐的我,这么也不把婚姻状况的重要性告诉我?
王安石和司马光都低头数地上的蚂蚁,李二却知道这大冬天的根本就没有蚂蚁。
既然两个介绍人都不表态,李二虽然心中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草民尚未婚配,不过自小与表妹定下亲事……”
“可曾下聘?”
“未曾下聘。”
皇帝陛下好像忽然间轻松了许多,哈哈大笑着说:“既是没有下聘,也就不算是正式的婚约,如此朕就放心了。”
李二真的不明白自己不成亲这皇帝放的哪门子心,王安石司马光等人却是心如明镜,猜测皇帝陛下要提起长平公主的事情了。
果然!
“朕看你年少才高,又未曾婚配,有意把我大宋公主许配于你,你可愿意?”
李二的那个未婚妻本是亲舅舅的女儿,这近亲结婚总是不好的,可母亲却以“亲上加亲,打断骨头连了筋”为由十分的赞成。如今皇帝要把公主下嫁给李二,自然能把和表妹的婚事推了。
娶个公主是李二从小的梦想,没有想到眼看着就能成为现实,刚要满口的答应,忽然想起那个长平公主,若是娶了这样跋扈的公主,那后半生就算是完了。
长平公主跋扈不说,年纪也比李二大上许多,至少也有二十五六的模样,这样的老公主可不能娶。
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李二决定先问个清楚,当然不能直说“我可不要长平公主那样的”,得问的谨慎而又委婉。
“不知圣上所说的公主……芳龄几何?”
面对这个问题,皇帝很是尴尬,那长平公主已经二十有八,年龄已经到了山梁上。古人早婚,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儿女也有了几个,这长平公主却迟迟嫁不出去。
皇帝当然不能说“我妹子已经二十八了,一直嫁不出去”,一面想着婉转的说辞,一面支吾的问李二:“那你多大的年纪?”
“草民十六,属猪。”
皇帝忽然一拍大腿,高兴的说道:“公主也是属猪的,年方……这个年方二八。”
古人说起女子的年龄经常是“年方二八”或者“年方二九”二八就是十六的意思。不过皇帝在这里说的二八却是二十八的意思,长平公主属猪不假,却是比李二整整大了一轮的。
同是一句“年方二八”,皇帝和李二的理解却是不同。
李二以为是个十六岁的小公主,立刻放心,满是欢喜。当然表面上还是要谦虚一番的:“草民无才无德,岂敢妄想匹配天家。”
皇帝也是唯恐李二不愿意和公主成亲,听后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尔亦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情朕心中有数,不过是没有功名罢了。这也不打紧,朕这就封你为云骑都尉,好歹也不再是白丁。”
其实所谓的云骑都尉不过是个闲职,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权利,官居从六品,一般都是为驸马专门设置。
李二并不清楚这些,还以为这个云骑都尉是个军官的职衔。立刻欢喜的叩头谢恩。
王安石和司马光在政治上难得有意见一致的时候,对于让李二为驸马却是空前的统一了意见,二人会心的对视,都很是轻松:终于把自家的儿子从长平公主的魔爪下拯救了出来。二人不约而同的为李二默哀。
“沈权使,你看近日里有什么黄道吉日,李二和公主的婚事还是尽早办理的好。”
沈括精研天文,通晓历法,现任翰林学士、权三司使,又是司天监的提举,请吉问期的事情当然是找他。
沈括算了算:“三月十八和二月初六俱是黄道,适宜婚嫁。”
皇帝不住摇头:“太远太远,有没有近些的日子?”
“正月二十六……”
“还是远,再近些。”
“本月的二十六也是黄道吉日,只是日期太近,还有半月的时光,恐怕公主的大婚还需精心准备……”
“就本月二十六吧,我朝富庶,准备大婚也快捷的很。”皇帝敲定了准确的婚期。
其实皇帝也恐夜长梦多,李二万一知道了真相只怕是要反悔的。那辽国的驸马冒了砍脑袋的风险逃婚,可见公主都是具有恐怖杀伤力的,还是尽快的把李二和公主送进洞房为妙。
李二脑海中满是那“年方二八”的公主的倩影,对于皇帝的安排大为赞同
事情安排妥当,众人退去。
皇帝伸个懒腰:“长平,出来吧,躲躲藏藏的也不冷么?”
轩亭后面闪出一人,正是长平公主:“谢谢皇兄成就我的姻缘。”
“我看这李二年纪太过幼小,你为何一定要和这李二成亲,莫不是……”
长平公主嗔道:“我就喜爱这等幼小的男子,这李二可有非常的才情……”于是把昨天晚上在霸王楼的事情说了。
皇帝呵呵一笑:“你也太过胡闹,居然去了青楼。以你所言,那青楼实在是好地方,有了空闲,朕也……”
长平公主也不理会皇帝的心思,嗔怪道:“本月二十六的婚期,还要等半月,我是实在有些等不及的,真不如明日就成亲……”
众人尽皆目瞪口呆!
李二紧走几步,拉住王安石:“多谢王大人举荐我为驸马,来日一定到府上登门重酬。”
王安石知道李二还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等他看清楚了公主的本来面目,莫说酬谢,不提着刀子的报复就算不错。急忙摆手脱清干系:“李公子误会了,你和公主的亲事我是半分功劳也没有的,都是司马二郎做的好事。”
“那谢过司马大人,”李二对这司马光一揖到底:“来日一定重重酬……”
“不……不……,我也没有出什么力,只是略略的对圣上提起过你的才学而已。”
司马光慌张的掩饰,拉了王安石“夺路而逃”。
李二茫然:“大文豪果然都是有怪癖的,居然害怕别人的酬谢,真是不可思议!”
忽然之间就要成为驸马,好歹也算是攀上了皇亲,这叫李二得意非常,很随意的在街上吃了生花饼和芝麻糕,又看了会杂耍,这才回到驿馆。
驿承看李二的的脸色都变了,满脸堆笑,上来先唱个肥喏:“我的爷爷,前日里小的怠慢您了,您老莫见怪才是。您老那寓所已经有三位天使在帮着拾掇,缺什么东西您尽管冲小的开口……”
李二正奇怪这驿承是如何知道消息的,原来是有天使来了。
两名小太监在老太监德全的督导下,正在收拾李二的房间。屋里挂好罗幔的帐子,整床的铺盖都换成簇新的锦缎货色,椅搭、桌围、床裙、桌套一样也不曾少,便是漱盂、坐褥等琐碎的家什也备的齐全,满屋子都透着薰香的味道。
老太监德全见到李二,急忙忙的请礼问安:“我的爷爷,公主恐这驿馆的龌龊官儿们怠慢了,吩咐小人照看照看。咄,那俩小猴子,还不伺候爷更衣!”
李二大赞:看来公主还这是不错,这还没有成亲就开始关怀倍至。
两个小太监捧了冠、袍、带、履,给李二换上新衣。
这样衣来伸手的感觉真是惬意,李二闭了眼睛享受。
换上崭新薰香的衣裳,老太监德全赞道:“爷爷果然是好仪表,真是十分的风流呐。”
桌子上还有两个大捧盒,,李二不客气的打开,装的都是上等可吃的东西和稀奇些的果品。李二拿起个果子:“你们也辛苦了,快过来吃。”
德全正色道:“也说笑,都是公主给爷爷的吃食,小人也不敢乱了尊卑。”
李二也不想和他们讲那些“众生平等”的道理,反而感觉有下人伺候真的很好。
“爷爷慢用,这俩小猴子先使唤着,司马仆射后天要办寿宴,公主说要好生的谢承司马大人,老奴紧着去办几样寿礼,先告退了。”
司马光要作寿?李二感觉自己也应该送份礼物,好歹也是人家司马光撮合成自己的“良缘”。再者公主要送礼,作为公主未来的郎君当然不能落后,总要体现出“夫妻同心”的意思才好。
司马光位高爵显,李二也拿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不如送些新奇的玩意儿,来体现独树一帜的风范。
在街上转悠了半晌,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已是天影深沉树荫渐没的傍晚时分。李二随意的进家酒肆,准备先填实在了肚子再说。
要了锅塌豆腐和葱油鱼,那店家甚是殷勤。看李二带了两个人,一面开酒烫热,一面铺下菜蔬和嘎饭,备好了三个盏子三双箸。
那俩小太监当然不敢和李二同桌而食,径直捧了嘎饭到一旁去吃。
不等那黄米酒烫热,旁边那一桌子的书生就闹将起来,李二就是掩上耳朵也能听清楚他们的言论。
看来这些书生都是穷人的子弟,五六个人只要了两碟小菜和一壶酒,偏偏大作忧国忧民状谈论国事,颇有后世愤怒青年的味道。
这个说“西夏扣边,当举国反击”;那个言“世无英雄,举国惶然”,虽然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的大义凛然之态,李二却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哼哼叽叽的纸上谈兵。
“谁将天下安危事,一把诗书仔细论。早年间拗相公也曾从军击夏,前年里,沈括沈大人更是统兵征西,都是一样的损兵折将。王安石王大人足智多谋,沈括沈大人学究天人,为何还是不能见功?无他,唯我朝兵马不及西夏人彪悍罢了。”
立刻有一衣衫破败的书生面红耳赤的反驳:“你知道甚么,兵败非战之罪,乃是西夏人狡诈,每每见到我军营中炊烟就派遣骑兵袭击,伙头军只能把夹生的饭食给将士们吃,自然是要败的。如今朝廷又命司马仆射准备讨伐西夏,我看多半还是徒然无果,劳民伤财。”
宋朝在征讨西夏的战争中,很少能占到上风,当然主要原因不会是什么“夹生饭”的问题,不过这话却是给李二不小的启示。
司马光久历宦海,几度沉浮,又是两朝元老,门人故吏遍布天下。寿诞之日自是宾朋满座,高客如云。
往来贺客多是各级官吏,更有许多名家大儒当世才子,李二混迹于人群之中几乎为之湮没。尤其是那云骑都尉的从六品官职,在众多大员当中完全是不值一提。
李二还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送礼场面,几百人排成长队的模样和春运买票相差无几。司马光之子司马康与管家在仪门影壁之后收取礼单,然后客人把礼物交给司马府上的下人保管。
“荆湖东路学政王大人宫绸四匹,紫金笔锭一架!”
“国子监祭酒许大人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
“苏州府转运使苏大人吉庆鱼两对!”
……
司仪抑扬顿挫的高声念着礼单,终于轮到李二。
“云骑都尉李二寿面半斤……”
那司仪念出之后,以为自己看错,又仔细看了礼单,没有错!果然是寿面半斤!
司马光每年做寿,都是这司仪来唱礼单,从来没有见过送半斤面的,不由得仔细打量李二,想看清楚这李二到底是何方神圣。
方才还在闹哄哄寒暄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侧目,李二顿成焦点。
李二大剌剌的说:“我这寿面是要亲自交于司马大人的。”
这“半斤寿面”刺疼了司马康,已经暗暗吩咐家人,若这叫做李二的家伙是来捣乱的,立刻叉将出去暴打。
好在那李二很是老实,没有丝毫捣乱的意思。
寿宴很快摆开,气氛再次高涨。
宴席的次序大致还是按照官职的高低排列,李二几乎被安排到了最末的位置,司马光讲的什么话也听不得
忽然一声拉长了尾音的高喊“圣旨下”,里堂的司马光急忙摆香案开中门,跪请圣旨,旁的官员人等亦呼啦啦的叩拜。
宣旨太监以特有的强调唱旨:朕躬禁锢,特赐国老五爪蟒袍,以示仆射寿诞庆慰。本“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之意,改《通志》为《资治通鉴》,附朕亲笔书序一篇,勉之,励之,钦此。
司马光所做《通志》主体部分刚刚完成,还有《通志目录》没有撰写,就被皇帝改为《资治通鉴》,又亲自做序,这可是读书人莫大的荣耀。
司马光谢恩之后也是容光焕发,自感是天下文人的泰斗宗师。门人故吏纷纷道贺,场面气氛达到高潮。
李二偏偏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拽住司马光的肩膀:“司马大人,我这半斤寿面是要当面送于你吃的……”
众人愕然:这个叫做李二的家伙分明就是来捣乱的!
宋人重礼,如李二这般上前拉扯司马光个举动不仅是乱了尊卑,也悖了最起码的礼节。旁边早做准备的的司马康看李二“欲行不轨”,大叫:“将此狂徒叉了出去……”
司马府上的家丁如狼似虎一般,抹肩头拢二臂将李二摁住。
司马光见是李二,急喝退了众人:“李驸……李公子勿怪,小儿错将公子当做歹人了。”
李二本是想着给司马光一个惊喜的,没成想被人家捆绑,还当做了歹人,很是不快。也不施礼,忿忿道:“司马大人位高爵重,是小子我高攀不起,这便去了。”
司马光知道李二大有才情,那半斤寿面也必然是大有文章:“方才是小儿孟浪,驸……公子莫于小儿一般见识,老夫已是十几年未曾收到过寿面。李公子送了来,老夫很是喜欢,既是要亲自交于老夫的,何不取将出来?”
果然是司马光,仅是这不以礼轻而轻人的气度就非常人所及,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就化解了李二的不快。
李二虽是很有些才学,又将是当朝的驸马,不过在司马光飞眼中,终究还是个小人物。司马光这么谦让客套,终究还是顾及到自己的身份,一代文坛巨匠当然不能因为礼轻而把客人叉出去。
坐在司马光旁边的王安石好似在思索甚什事情,木雕泥塑一般,虽已经是酒过三巡,食割五道,却饮之无味,食如嚼蜡。直到方才为李二所吸引,才改了思索者的模样“我说怎的这般热闹,原是李公子到了。这年月居然还有人送寿面给司马二郎,真真的有些意思。”
李二拱手和王安石打过招呼,这才取出送给司马光的那“半斤寿面”,“啪”的往桌上一放:“这便是了。”
常人的寿面都是细细长长,以寓长寿之意,然后以华美的捧盒装了。李二拿出来的却是一大块用黄草纸包裹的东西,卖相实在不甚雅观。打开草纸,里面确实是面条。
不过这面条既非细长,亦非是整齐的一束,而是干巴巴硬梆梆的一大团。
饶是司马光阅历丰富见识广博,也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寿面”,哭笑不得:“李公子,这是寿面?我看怎么象是面馆里卖不出去,风干后准备做成面酱的干面?”
旁的人已经开始暗暗掩嘴偷笑。
李二看众人果然不识此物,顿时来了成就感:“严格说来,这算不得寿面,此物真名为方便面,又叫速食面。”
不错,李二所做的就是简易的方便面。
前日在酒馆听到前方的将士经常食用“夹生饭”后,李二大受启发,立刻采办了原料生产方便面。
由于没有精良的设备和缺乏娴熟的工艺,李二弄出来的方便面很是毛糙,不仅面条粗细不匀,而且那面饼也足有半斤上下。
司马光王安石虽是当世俊杰,也不知“方便面”为何物。李二得意的说道:“此物说来虽奇,实也简单,我演示一番诸位就可明白。”
李二将那面饼放入一汤盆之中,将旁边烫酒用的沸水注入。王安石惊奇道:“这面不用煮食?”
“王大人看了便知!”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便面开始吸水,逐渐的膨胀变软,只片刻工夫几乎就涨满汤盆。
李二再取出一小小纸包,将纸包中的调味粉末倾倒入盆中:“大功告成,司马大人何不尝尝这方便面的味道?”
李二鼓捣出的方便面很是怪异,既无经历薪火蒸煮,也未加任何的油盐,如何能够吃得?
司马光面露难色,犹豫着是不是要品尝的时候,旁边的王安石笑道:“一婉面食罢了,又不是鸩酒砒霜,我来尝尝到底是如何的味道。”
王安石举箸而食……
“味道么……也就泛泛,说不得是甚么佳肴。不过是用不着蒸煮,快速可食罢了。”王安石吃了几口评价道。
李二本就知道方便面不是如何的美味,故意摆出智珠在握的悠然:“不用锅灶,不着薪火,快速可食还不够么?若是到了紧要的关头,譬如说两军交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