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魔传_玄幻魔法

道魔传

作者:匪兵兵

第一卷 殊途
第二卷 灵山
第三卷 十日(上)
第四卷 十日(下)
第五卷 远路
第六卷 迷雾
第七卷 回旋
第八卷 鸣渊宝剑
第九卷 天涯
第十卷 六欲
第十一卷 两难(上)
第十二卷 两难(下)
第十三卷 往事
第十四卷 屠龙
第十五卷 掌门(上)
第十六卷掌门(中)
第十七卷 掌门(下)
第十八卷 智慧之门
第十九卷 灭
第二十卷 碧玉
第二十一卷 阴阳
第二十二卷小苍龙
第二十三卷 歧黄
第二十四卷病
第二十四卷 病
第二十五卷 来日之忧
第二十六卷 书
第二十七卷 东方
第二十八卷 客
第二十九卷 离开(上)
第三十卷 离开(下)
韩家少爷韩一鸣,十八岁的时候,第二次离开韩家庄。初次离开韩家庄,是他十六岁时。那一年县试,韩老爷亲自带着独生子到县里去应试。虽说韩一鸣打六岁起家中就请了先生启蒙,却是资质平平,任先生百般引导,学了几年,不过能帮村人写写家信而已。县试之后,名落孙山。他读书虽是不行,在庄中人缘却极好,性情和善、对乡里众人,无论贫富都一视同仁。

  韩老爷有些家资,特地给请识文断字的先生给儿子取名为一鸣,实指望他有朝一日能够一鸣惊人,谋个一官半职,祖宗地下有知,也颜面生辉。但县试落第,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转眼两年,韩老爷见与爱子同年的庄中小伙伴都已成家,寻思村中所识人家与自己门户皆不相配,特地托了邻县的旧交,替他寻一门亲事。

  过不多久,一位旧交差了人来,说是在县里寻了一门好亲,请韩老爷前去相见。听说那边也是乡绅之女,姿容端正,年方十六,家私门户也匹配得上,连八字都是十分般配。韩老爷挑了良辰吉时,叫下人备下财礼轿马,带着韩一鸣往亲戚家里去。

  韩家村虽是个中等村庄,却也是方圆数十里最大的村庄。住着百来户人家,庄子边上都是沃野田畴,田野尽头,便到了连绵不断的青石山。青石山的山峰与高大巍峨相去甚远,也没有奇峰怪石。便如同天下普通的山脉一般,只是连绵不断的低矮山峰。韩老爷心宽体胖,在马匹上骑了不久,已累得浑身酸痛,在马车上又颠簸了一日,眼见红日西斜,便招呼余管家寻找过夜的地方。

  爬上一座小小山头,远远望去,依旧没有人烟。顺着山头下来,却见路边杂草之中,有一条条的田塍,韩老爷不禁道:“我记得这里曾是一个小村落,有十来户人家。村中第五家人家姓王,两年前一鸣县试之时我们途经这里,还在他家住过,怎么现下却是这景象?”余管家道:“确实如此,只不过这地方太小,满打满算也开不出几亩好田来。弃了此地,另寻他处,也是有的。”

  原来韩老爷这晚本打算在此过夜,此时见田亩荒毁,从前的十来家人家都没了踪影,甚而他们住过的屋子都早已倒塌朽烂,只得又向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已是日薄西山。转过一道山坳,一条宽约三丈的河流自对面山坳之中转了出来。河面上架着一座简陋的独木小桥,对岸有几间简单的木屋。

  韩老爷见木屋前养有鸡狗,依着墙堆着柴草,门前空地上还晾晒着谷物,便对余管家道:“你前去问一问,多许给人家好处,今晚咱们便在这里歇罢。”余管家颇为犹豫,道:“老爷,这里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独有此一家人,只怕有些不妥。”韩老爷道:“青石山方圆几十里,沿路只有几个小村庄,还相距甚远。这户人家门前养有鸡狗,堆着谷物柴草,想来也是一户普通的农家猎户。今晚若不在这里歇下,便要在荒野中露宿了。”余管家一想不错,便去向那家人家借宿。

  那家人家中只有一个男子,十分爽快,道:“天下没有带着屋子赶路的行人。我家中人少,又是猎户,别人都进山打猎去了,这一两日只怕回不来。什么酬谢不酬谢,若不嫌弃只管住下。”又道:“我前两日打猎之时,被一匹狼咬伤了腿,走动不便,不能过去迎接,只能在此相候。若是不伤了这条腿,今日也随了家人进山去,这闭门羹你们是吃定了。”余管家与他说话,却留心细看,见他拄着棍子,腿上包着厚厚的布带,走路时身体歪斜。屋中确无别人,心中有些忐忑。但这回出来,因有车马财礼,还带了六七个从人。他不过一人而已,便是生了歹意,自己人多,不会吃亏。终强过在荒野之中露宿,若遭遇狼群,这几个庄丁虽是强壮,却也无济于事。思量权衡利弊了一阵,才过去接了韩家父子与车马从人过来。打扫房屋,安排晚饭。余管家十分小心,连从人弄饭都多加了一倍小心在一旁盯着。

  韩老爷向来便少劳累,吃过晚饭不久,便沉沉睡去。韩一鸣虽说极少出门,颇为兴奋,但在马背之上颠簸也极是辛苦,不久之后便睡得沉了。隔壁余管家却是提心吊胆不敢入睡,支撑了一阵,见无异样,慢慢才合下眼皮来。

  正睡得香,忽然听见门外有些微声息,一惊而醒,只听杂沓的脚步声走进堂屋里来。余管家始终有些担心,悄悄爬起身来,摸到门边,顺着门缝向外一望。只见堂屋之中进来十来个人,都是布衣麻鞋,身形魁梧。带头一个声音粗豪,对那坐在堂屋之中伤了腿的人道:“胡大哥,门外怎有这许多车马?”胡大哥道:“有客人前来借宿,那是客人的车马。”

  那声音粗豪之人立时便压低了嗓子,道:“可曾┅┅”胡大哥道:“不曾。我原不知你们何时回来,我又伤了腿,对方有八九个人,不敢轻动。不过你们既然回来了,咱们不如……”

  余管家大吃一惊,背上冷汗直冒。韩家父子素来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六七个从人也只是健壮庄丁,并无高人一等的本事。他一路小心在意,万不料还是落在了贼窝之中。此时方晓得为何总是心神不宁,这户人家不见女人,实在有些奇怪,无论是何等人家,都该有女人在屋中才对。只是这个时节方想明白,已然晚了。见他们都各自去拿了刀棍出来,向这边走来,在门后急得满头冒汗,却是无计可施。

  韩家父子累了一天,一夜好睡。清晨醒来,已是日上两竿。两人穿好衣裳鞋袜,却不见余管家前来敲门,韩老爷道:“想来是昨日累了,今日起不了身。”扬声叫了两声,屋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几条大汉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他们都手提刀棍,一进屋来,一条汉子便扑上前来一把抓起韩老爷,道:“你叫些什么?”

  韩老爷先是一惊,却并不愚笨,片刻之后醒悟过来,便道:“诸位壮士,有话好说,若是要我们随身带的财物,只管拿去。”只是他未曾见过这阵状,话声不免有些发抖。那人道:“你们随身带的?你们哪里还有随身带的。告诉你们,进了这门,便跟我们姓了。”韩老爷定了定神,道:“是是是,都是诸位壮士的。”那人道:“你们自己送上门来,怪不得我。”将他们上下打量。

  韩一鸣何曾见过这阵状,吓得瑟瑟发抖。那人一把揪住韩老爷,道:“你们是三十里外韩家庄的罢?这方圆几十里,就只有韩家庄还算得一个中等村庄,有些钱财。”又将韩老爷上下打量,道:“你们穿成这样,家里想必有些富裕。”

  韩老爷听他如此相问,壮着胆道:“诸位壮士,若是放我们回去,倾我所有,也毫不吝啬。”那人向一同进来的几个人望了望,笑道:“好,这宏愿可是你发下的,我便成全你。来,你与我来,咱们出去谈罢。你的独子在此,我也不怕你跑了。”眼睛向韩一鸣一扫,伸手扯了韩老爷便向外走。韩一鸣正要跟过去,却被一条蓬头垢面的汉子用刀背在脸上拍了拍,将他往床上一按,哪里还跟得上去,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扯出去了。
这日中午,那条汉子拿了两碗粗米饭来,连菜都没有。韩一鸣见他面带微笑,鼓起勇气来,小声问道:“我,我爹爹呢?”那汉子道:“真是少爷,你家老爷回去了。你慢慢等着,他拿钱来赎你。”说着上下打量了一阵,忽然伸出手来,将他劈胸抓住,全身上下搜了一遍。翻开衣领,见红绳吊着一个碧绿的玉牌,一把抓在手中,细细看了一看。玉牌正面刻了牛的形状,栩栩如生。又将玉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便道:“这是什么?”

  韩一鸣颤声道:“这,这是我的生辰八字。”那汉子一听,用力便往下扯。韩一鸣忙双手护住,道:“这,这是我爹娘……”一句话未说完,脸上早吃了两个耳光。那汉子左手抓着他胸前衣裳,右手“噼噼啪啪”一连打了他无数耳光,方止住手,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用力将红绳扯断,抬脚要走,却又转回头来,对他看了两眼。将手中的玉牌塞入怀中,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动手将他身上的绸袍剥了下来,揉成一团,拿在手中,方才出去。韩一鸣满脸紫涨,头晕眼花,只能躺在地上,任他胡为。

  他在地上躺了一阵,方才有气力坐起来,脸上火辣辣的,一坐起来,鼻中便有东西流了下来,低头一看,一连串血点已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又惊又怕又挂念父亲,眼中止不住掉下泪来,却是无能为力。

  一连十几日,每日里都有人送来两碗糙米饭,若是平日,他哪里吃得下去,但饿得狠了,也抬起碗来就吃。屋门大开,走到门前,早见门前有大汉手持守候。有一回他走得离门近了些,那守在门外的大汉便呲牙笑道:“你要去哪里?”声音凶神恶煞,韩一鸣十分文弱,只得又退回去。

  挨近窗口,却见窗下守着两人,一人便坐在窗下,另一个对窗而坐。见他挨了近来,那对窗而坐之人便抬手扬一扬手中的刀。他们白天晚上,换人守候,吃饭也是拿到门外来吃。韩一鸣便是睡觉,也须大开门窗。他初时不知,关上了门窗,片刻之后,那抢他东西的汉子一脚踹开屋门,奔进屋来,一把将他抓起,又是“噼噼啪啪”无数耳光,打得他口鼻流血,满脸掌印,方将他向地上一扔,恶狠狠地道:“你再敢关门闭户,小心我打断你的手脚!”说罢,扬长而去。

  到第十七日上,那汉子进来笑道:“好了,你回去罢。”韩一鸣在此间虽是度日如年,盼着早些离开,但猛然听他如此一说,竟不敢置信。那汉子笑道:“我这两个兄弟送你回去。”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自屋中拖了出来,对门外两条汉子道:“你们送他回去罢,定要送到家中。”

  那两条汉子向他看了一眼,韩一鸣见他们目露凶光,似有些不怀好意,脚下便有些发软。两条汉子骂道:“真是个小兔崽子,还得劳驾咱们架他出去。”各自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腋下一架,便将他架了起来。他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心中害怕,哪里还有力气走路,被那两条汉子直架出木屋来,过了小桥,却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而去。

  韩一鸣回头望了一望,道:“我,我家不在这边。”其中一条汉子转过身来,对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扬了扬手中的刀,道:“你家在哪里你说了不算,大爷我说了才算!”韩一鸣大惊,说不出话来,任由他们架着转过山坳,又向山上走去。

  那两条汉子也不与他说话,架着他直走到半山腰,方将他松开,道:“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了。记着,怨不着我们。你家老爷也太过吝啬了,不肯出钱赎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有灵,便寻你家老爷去罢。”韩一鸣先是说不出话来,但大祸临头,用力逼出一句话来:“我爹爹,万万不会吝啬!”那人对他看了一眼,道:“你这身衣裳倒还是茧绸的,剥下来给我罢,好过白白便宜了啃吃你的野兽。”边说边笑起来,想动手剥他衣裳。手方伸出来,另一条汉子伸出手来一拦,道:“胡二弟,你就是这般不开眼。穿将死之人的衣裳,你也不嫌晦气。干脆利落些了结了罢。”那姓胡的汉子讪讪然干笑了两声,缩回手去。提起刀来,向他头颈砍来。

  韩一鸣早已瘫倒在地,看着他刀而前面。忽然颈后一凉,一阵轻风吹过,又轻又软又凉,似有几片花瓣在他颈间轻轻擦过头颈,还有淡淡幽香。韩一鸣早闭了眼睛,咬牙等死,颈上凉了一凉,又火辣辣地痛了一下,忍不住大叫起来。叫了一声,睁开眼来,却见前面两条汉子都睁大了眼看着面前地面。韩一鸣顺着他们的眼光一看,只见地上有半截残铁,已没了刀刃的形状。那姓胡的汉子满面不可置信,手中的刀却没了半截。

  两条汉子愣了一阵,又对四周看了看,另一条汉子道:“快,结果了他,咱们走。”那姓胡的汉子眨了眨眼,忽然害怕起来道:“算了罢,咱们走罢。这样文弱的一个人。咱们又,又都拿到了。还是,还是……”他声音颤抖,说不出来的害怕。

  另一条汉子道:“你忘记了咱们的规矩,斩草要除根么?留下这条根,会留下什么祸患,你是知道的。钟老大那条腿便是教训,赔了那条腿不说,还得让众兄弟们四处去散布疑阵,才算过了两天平安日子。再说,这小子回去,铁定不会善罢甘休。”说着,上前一步,提起刀来,对着韩一鸣,劈头盖脸砍过来。

  忽然远远的有人道:“干什么?还想杀人?”声音清脆,是一个女子。韩一鸣只觉眼前一花,不知从哪里过来一个人,转眼便出现在面前。韩一鸣只看见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素色衣衫,从背后看去,十分苗条。那两条汉子对望一眼,手持长刀的汉子对这女子喝道:“闪开些,担心大爷手下不留情,误伤了你。”

  那女子冷冷地道:“作孽。”那汉子手中刀一挥,便向那女子腰中砍来。韩一鸣吓得眼睛都不敢一瞬,只是呆呆看着。那女子也不说话,韩一鸣正要尖叫,却见那刀刃砍到她面前三寸便停住了。韩一鸣也知那汉子并非善类,但他手的刀砍到那女子身前便不再向前砍,确也出乎他的意料。向那汉子一看,却见他两手握着刀柄,用力向前推,直憋得满脸通红。

  那女子慢慢伸出手来,手指轻轻在他刀锋上一抹,便收回手来。刀刃上微微一亮,竟变了形状,开始如冰水一般熔化,缩小变短,片刻之后,竟也从中变成两断,半截残铁落在地上,只剩下连着刀柄的半截残铁还握在那汉子手中。

  两条汉子都吓得面如土色,愣在当地。那女子喝道:“还不滚?”两条汉子哪里还能奔跑,转回身去,走了几步,便摔倒在地,也不敢停留,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下山去。那女子回过身来,对韩一鸣道:“你怎么样?还能走路么?”韩一鸣此时方见她面目,她眉似柳叶,端鼻樱唇,容颜似玉,光洁柔润。

  她看了韩一鸣一眼,抬眼环顾四周,边看边道:“你歇息一会儿,自己下山去罢。”说罢,对着一个方向看了片刻,眉头一皱,道:“我要走了。你不必怕他们再转回来,他们寻不着你的。”
韩一鸣此时方清醒过来,一伸手便拉住她衣裙下摆,道:“请恩人带我离去,我,我┅┅”那女子淡淡地道:“我不能带你离去,你怕他们寻着你再加害你么?放心好啦,他们再寻不着你的,切记不可出声。”伸出一只手来,两根白玉般的手指上掂着一片花瓣,递到他面前来。

  韩一鸣双手本牢牢拉住手中的衣裙,见她递过东西来,只得伸出右手去,那片花瓣落入手心,竟似是雪花飘落,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韩一鸣眨了眨眼,却见手心多了一个花瓣形状的白点。缩回手来,又牢牢抓住她的裙摆。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手中的衣裙下摆没了,低头一看,手中确实还牢牢抓着那素色的裙摆,却变得透明起来,转眼手中便空无一物。

  大惊之下,抬起头来,只见那女子似还立在面前,但整个人已变得有如琉璃一般隐隐透明,再一眨眼,她身后的山石树木都清楚地透过她的身体映了出来。韩一鸣大为惊异,伸出手想去触一触,看她还在不在。手伸出来,手背上便火辣辣痛了一下,低头一看,手背上白了一道,再抬起头来,面前已没了人影,仿佛她不曾出现过一般。

  犹如做梦一般,这个女子来去无踪,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惊怕。在地上坐了一阵,站起身来,向来路走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前面山路上走出几个人来。韩一鸣这一看,吓得一跤跌坐在地。为首的正是那打他耳光的汉子,他身后跟着十来条汉子,都手持刀棍。他们一路走来,四周环顾。韩一鸣手脚并用,要爬到旁边草丛中去躲避,但他素来文弱,又受了这许多惊吓,有心没力,爬了几下,那些人已走到面前。

  韩一鸣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只等他们动手来抓自己。哪知他们却从他身边穿过,眼睛四处乱看,口中骂骂咧咧,对他视如不见。那打他耳光的人四周看了一看,对着将他架上山来的两条汉子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连这么一个不能还手的小崽子都灭不了,还害得咱们又跑一趟!”他身后那两条汉子低着头,小声道:“刀砍上去,都变成废铁,怪不得咱们罢。”却不敢大声,只是口中嘟囊,垂头丧气地用手中的刀,拍打面前的草丛。

  韩一鸣见了这些人,早吓得没了魂魄,哪知他们在身边走来走去,却总也走不到自己身边来。有时明明是向自己身上撞来,但到了跟前,却又不知怎地偏了开去,总是有一两寸距离横在中间。

  他们在那里搜寻了一阵,便在韩一鸣身边走来走去。他先是吓得手足酸软,无力爬动,这下却是不敢乱爬,想起那个女子说的“他们寻不着你”,心中略微安定些,只是还不能发足狂奔,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避开挨近来的刀棍和手脚,不发出一点声息。

  忽然两条汉子走到他身边来,都站住了脚步,其中一人道:“我便不信,这小崽子弱得跟小鸡子一样,这片刻之间能走到哪里去?”另一人道:“只怕就在这附近,藏在草丛里也说不定。”说罢,提起刀来,便向身边拍打。

  这一下相距甚近,他手中的刀便向韩一鸣身上拍来。韩一鸣大吃一惊,却还是忍住了不出声。刀拍到身边,又向一边偏开。韩一鸣轻轻呼出口气来,不敢再在此地逗留,悄悄站起身来,提着衣襟,蹑手蹑脚,向他们的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那打他耳光的汉子骂道:“你们两个废物,这下寻不着他,大祸临头了。不说咱们灭了他家这些人,单说他回去看不见他家老子,便定会报官。给我找!”

  韩一鸣一听这话,不禁止住了脚步,什么叫做“看不见他家老子”?他们不是放了父亲回去了吗?难道,难道他们胆敢,胆敢……不敢接着想下去。只是不想倒也罢了,一想之下,全身都禁不住发抖。站在原地,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只听一人道:“他这样软弱,便是逃了出去,也没什么打紧的。回不回得去,都不一定。”正是那曾要剥他衣衫的胡姓汉子。话音刚落,先前那汉子转过过头来,抬手便打了他一记耳光,道:“你胡说些什么?他家管家说,这小兔崽子是读过书的。这种人看上去软弱,实则不然,逃了出去,必定难以善罢甘休。何况咱们还杀了老兔子,他一回家,便什么都知道了。还有咱们的安宁日子吗?杀了他,咱们还得赶紧换堂口,都是你们坏了事!”

  这话不听见则已,一听之下,韩一鸣眼前发黑浑身颤抖,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过得片刻,才哭出一声来。他一哭出来,脑海中“啪”地响了一声,眼前一亮,十来条汉子都转回头来,对着他看来。那打他耳光的汉子回过头来看了看,笑道:“在这里了。”两步走到他身边来,弯腰伸手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

  他那里还管得了这些,对着那汉子声嘶力竭地哭道:“你,你杀了我爹爹!你杀了我爹爹!”那汉子冷笑道:“这有什么,老子还要杀了你!”手一松,将他扔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便向他头上砍来。

  忽然听得一声轻笑,那汉子的刀一顿,回头一看,一棵松树之后,走出来一个青衣少年。那少年面如冠玉,英俊异常,对着众人笑道:“你们就是这么欺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么?”几条汉子同时骂道:“小兔崽子,少管闲事,活腻味了么?”

  那少年收了笑容,对着他们上下看了两眼,道:“你们若是放了他,我也懒得管这闲事。”一条汉子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我们放不放他关你屁事?咱们不止不放他,连你也一块儿剁了。剁了你如同捏死只鸡一般轻松,你看着。”他边说边将手中的刀也提了起来,向那少年走去。
少年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本不想杀生,你倒来惹我了?你们身上都带了血腥暴戾之气,这是杀人越货之后才会有的。我便管一管这桩闲事,也算是功德一件。”说罢,忽然大喝一声。

  他张口大喝,却不是“嘿、哈”之类的声音。韩一鸣听不到半点声响,只是脑海中轰响不绝,眼前昏暗,似乎连天空都黯淡下来。片刻之后,眼前亮了起来。依然是阳光明媚,山青树绿,他也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但身边的十几条汉子,却都手脚抽搐,两眼翻白,抖了一阵,脸色发黑,七窍都流出血来,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韩一鸣错愕不已,说得出话来,向那青衣少年看去。他对面前的情形看都不看,一派毫不在意的样子。过得片刻,那些倒在地上的汉子身子都慢慢缩小。他们本来身形魁梧,这时却突然就干枯扁瘪了许多,衣服变得空荡荡的。放眼望去,象是在地上胡乱摊着些破旧的衣裤鞋袜,而那些汉子都已缩成小小一团,只是衣服中一个的突起。

  韩一鸣愣了一阵,又惊又怕,牙关打战,身体颤抖,看着那少年。那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说不出的风流俊逸。他的所作所为,竟是如此可怕,甚而比那十多条汉子还要可怕。韩一鸣和少年本来各自站在一边,但他心中害怕,不觉又向后悄悄退开几步。青衣少年道:“你怕什么?他们是恶人,早就该死了。他们不是险些害了你吗?”韩一鸣道:“可是,可是,他们并没有能够害着我,惩戒他们也不用一定要他们性命罢。”

  青衣少年“哈”地笑了一声,双手一拍,地上的衣服鞋袜都没入地底,没了踪影,他看了韩一鸣一眼,道:“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你的好心也未免太……”忽然收住了口,抬头看了看天空,眉头一皱,转过头来伸手一抓。韩一鸣只觉手臂被什么用力一扯,力度强大,竟然身不由己,双足离地,扑到他身边。那少年抓着他的手臂,向后便倒,韩一鸣禁不住张口欲呼。

  他张开嘴来,却发不出声音。眼看就要硬生生倒在地上,摔个灰头土脸。忍不住咬紧牙关,闭起双眼。哪知身体触及地面,却是十分柔软,如同倒在了水中。他的身子一触及地面,便慢慢没了进去。里面也不是坚硬的泥土山石,无从着力,想要用手撑一撑爬起身来,却是陷得更深。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似乎只是片刻,眼前一亮,身子也竖立起来。韩一鸣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竟是从地里冒了出来。那少年站在面前,正对着他细细打量。

  再见青衣少年,韩一鸣已是浑身冷汗。这人虽是一派温文儒雅,与他年纪仿佛,可在他眼中,说不出的可怕。见自己离他越来越近,不止身上瑟瑟发抖,连牙关都发出“的的”的声响来。那少年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只是将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

  等了一阵,见他并不动手,却又稍稍放下心来。青衣少年忽然道:“你不用怕,杀他们,乃是我的功德。他们都是深负罪孽之人,累累血债,死不足惜。了结了他们,也少些人受害,强如救人性命。若放了他们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倒霉的还是手无寸铁之人。好了,我来问你,你这一生,可是从没有和别人争执过么?”韩一鸣愣了半晌,他说的也有道理,心头略微一松,却还是叹了口气。

  他先是提心吊胆,后又被这少年所为震惊,紧张到了极点。此时心头一松,脚下不禁一软,便向地上瘫去。少年微微摇头,伸出右手,食指对着他轻轻一勾,韩一鸣身子晃了两下,双腿僵直瘫不下去,竟站住了。少年叹道:“你不用如此惊怕,我对你并无歹意。我只问你,你可是从来不曾与人争吵过么?”韩一鸣定了定神,道:“是。”

  他张开嘴来,却发不出声音。那少年看了他一眼,右手食指对着他的嘴唇轻轻一挥,一个“是”字自他口中滚了出来。那少年点了点头,道:“你也不曾与人有过争斗了?”韩一鸣点了点头。

  那少年百般不解,道:“你从来不曾与人争斗、吵嚷、生气,实是难以想象。你又不是得道高人,怎能做到这般?”韩一鸣听他说了两句话,怯惧之心已去了一半,道:“有何有争可吵的?”那少年微微点头,道:“也是。”那少年又道:“你也不怨恨他人么?比如适才要害你之人。”韩一鸣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少年道:“他们害了你家人,你却不恨他们,这是何因?”韩一鸣道:“他们必然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不得已才为之。谁不想过些安稳日子?他们没能够平安度日,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已是佛经所说的业报。但他们都回归地府了,恨他们已于事无补。他们要想财物,只要好生说起,家父力所及,都不会吝啬。他们拿了回去好生过活,我也能和父亲回家,这岂不是皆大欢喜么?”想到父亲,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少年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可是世事却永不会如你想的这般。”

  韩一鸣掉了一阵眼泪,又听那少年道:“你抬起手来让我看看。”韩一鸣抬起左手,那少年摇了摇头道:“是右手。”他拭去眼泪,将右手手掌摊开,只见本来掌心中那个花瓣一般的白点已变淡了,中心又透出肌肤的色泽来。只是边缘一道白线还保持着花瓣的样子。

  少年微微一笑,对着他掌心吹了口气。韩一鸣只觉掌心一热,痒了起来,似有小虫爬过。便弯回手指来,握成拳状,在手心按了几下。再摊开手心来,忽然掌心一轻,一个空心花瓣自掌心中飘了起来。少年笑道:“白樱又有长进了。”也伸出右手来,在那个空心花瓣上点了一下,空心花瓣本来已有些黯淡,他手指一触,便白得耀眼。花瓣边缘也向内聚拢,变得与那个女子才递过来时一般无二。

  那瓣花瓣变得饱满之后,中心又出现一个黑点,向四周扩大,再变作先前的空心花瓣。少年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来一握。韩一鸣不由自主跟着他,右手抬起,向花瓣上迎去,用力一握,将花瓣握在手心里。
少年点了点头,随手一拈,不知从哪里拈过来一片树叶,手指一弹,树叶便向韩一鸣飞来。韩一鸣莫明其妙,手掌却迎着那片树叶张开来,那片树叶般的东西落在手心,变成一个水滴,转眼便将那个白点盖住,渗入肌肤,无影无踪。

  那少年道:“这是我给你的第一样东西。” 韩一鸣吓了一跳,摇头道:“我不能要。”那少年“哈哈”一笑道:“现下说不要已然晚啦。”韩一鸣不知所措,那少年道:“这件东西你不能推却,没了这件东西,我送你回去便要大费周张了。”

  韩一鸣听他这话,心中一跳,忙道:“你要送我回去吗?”那少年淡淡地道:“我不送你,你回得去么?”韩一鸣难以置信,摇了摇头,道:“我回不去。”那少年道:“对呀,因而我来送你回去。”

  这话于韩一鸣来说,无异于伦音天降。他不辨南北,站在这里,连韩家庄的方向都找不到,更谈不到回去。此时少年说送他,当真是让他无比欢喜。愣了一愣,道:“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你送我到家,我父母定会倾尽所有,谢你相救之恩。”原来他虽听到那汉子说杀了他的父亲,虽是又惊又急,却因关系太大,不敢轻信。总想着父亲已回到家中,正和母亲一起焦急等待自己回去。这也是他多日来唯一的愿望,每日偷偷在心内暗暗祝祷。

  那少年看了他片刻,微微摇头,道:“不必如此,我岂是贪图你财物之人,你家中还有何人?”韩一鸣道:“家母,家父都在家中。”他先说了母亲,想着父亲,又说了出来。少年欲言又止,停了一停方道:“好,我这便送你回去。你家住在何处?”

  他未说出这句话之时,韩一鸣心中有些忐忑,生怕他会反悔。毕竟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他若是不送自己,也不为过,但也希望他能送自己回去。这本是人之常情,他于世情全然不通,遇此大险,脱险之后,唯一想的便是回家。俗话说的“在家千日好,出门动步难”,于人人都如此,于他更甚。

  因而对少年道:“我受人恩惠,都要尽力回报。一饭之恩是恩,何况你送我回家。你随我回去,我家中所有,尽皆给你,以偿你的救命大恩。”少年默了一阵,叹了口气,道:“也好,你若真想报我的救命之恩,只须一句话便可。”韩一鸣道:“恩人只管说出来,我定然答应。”见那少年看着自己,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开口,我无有不应承的。”

  少年道:“好,那你自今往后便要随遇而安了。”韩一鸣心中奇怪,他素来便是随遇而安,不止他,身边的人也大多如此,不须他如此交待嘱咐。这话先便是金玉良言,自己也承诺在先,便点头道:“好。”少年伸出掌来,韩一鸣知他要击掌为誓,伸出右手来与他击了一掌。双掌相交,韩一鸣只觉头脑中微微一晕,转瞬便又如常。少年道:“你家住何方?”

  韩一鸣道:“我家住韩家庄。”那少年道:“哦,离此不过几十里地,我适才路过,只是不曾留意,这便送你回去。”走开几步,选了个平坦些、杂草也生得稀疏的地方,伸出手指,弯腰在地上画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圆圈。画好一个圆圈,又接着在外面画上另一个圆圈。

  少年一个圆圈接一个圆圈地画下去,越画越大。韩一鸣看了一阵,不觉有些头晕,抬起头来,向旁边山石树木看去。少年画完六个圆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道:“许久不曾如此费力了,可惜,可惜,不然,几十里地,瞬息便到。”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摇了摇头,转身对韩一鸣道:“你来。”韩一鸣走到他身边,少年道:“你可看见这外面的圆圈?”韩一鸣道:“见了。”少年道:“好,我画得窄了些,你自己小心。你家离此不过五十多里地。你每一步都均须踏在两个圆圈当中,不可踩踏我画好的圆圈。一步步走进去。”

  圆圈画得甚窄,一脚踏上去,必然踩到两个***,韩一鸣看了片刻,横过右脚脚掌,小心翼翼,踏了进去。脚掌一落地,迎面便吹来一阵狂风。韩一鸣从来不曾遇到过如此大风,风中并不裹挟沙土,却吹得人东倒西歪,直不起腰身,连眼睛都睁不开。含胸弯腰,左手拉着右手衣袖拦在面前,直到风头过去,才直起身来,张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适才的所有景致都消失不见。低头一看,脚下几个***发着白光,忽然眼前一亮,那少年浮在身边黑暗之中,他身上发出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韩一鸣哪里还敢往前走,回头看着那少年。

  少年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如此害怕,韩家庄离此有五十多里,我画了六个圆圈,每一个圆圈便是十里,你一步走出十里,自然会被狂风吹拂。只要走完这六个***,便到你家左近了。我若想害你,早便害了,何须费这些事。”

  韩一鸣心知确是如此,思家心切,想着父母相扶在门前守候,越发想早些到家,可以心安。低头看了看脚下,小心翼翼又迈出一步去。这回有了准备,将衣袖拦在面前,双眼盯着脚下的白圈,强风吹拂之时,便不再如适才那般狼狈。他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心,不敢有丝毫偏差,最后来到最里面那个圆圈,先踏出左脚,踩在圈中,又将右脚也踏了进来。

  他右脚一落地,眼前大放光明。青山绿水一一显出来,放眼一望,只见前面田畴齐整,田地尽头,乃是一片相连不断的房屋,身边不远处就有农人在地里耕种。这是他自小到大看惯了的景象,他已站在了韩家庄外的一条小路上。

  他心中并不曾怀疑少年所能,但乍然见到韩家庄熟悉的景象,还是又是惊喜,又是意外。只怕是一场梦,不敢出声。愣了一阵,见农人在田地中走动,方清醒过来,转过身来,要请少年跟他回去家中相谢。
却见那少年对着庄里看了两眼,眉头一皱,道:“你家可是最大的座北朝南的院子?”韩一鸣此时已知此人极有能耐,异于常人,道:“正是,请随我前去,家父定然敬若上宾。”少年摇了摇头,道:“不去也罢,依我说,我不去,你也不要去了。”韩一鸣愕然,心中一凛,这少年极有神通手段,他若是不让自己回去,自己定然难以回去。还未想出如何央求,那少年又道:“非是我不让你回去,实是你回去也于事无补了。”韩一鸣见他不似要拦阻自己,忙道:“恩人救我性命,再送我回来,我恳请恩人随我一起回去,家父定会倾尽全力感谢恩人。”

  少年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好,我随你一同回去。你也是如此固执,唉。”他又长长叹了口气,韩一鸣听他应了自己,哪里还会留意他的叹息,早就欢喜无限,拔脚便走,引着少年向家里走去。

  韩家乃是此地最大的地主,素日里门庭若市,然而此刻来到家门前,却见平日敞开的院门,关得紧紧的。韩家门前向来都有家人,农人来往,而此时竟一个人影都没有,往日里穿梭出入的景况大相径庭。韩一鸣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心中害怕起来。站了一阵,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欲要拍门,手伸到中途,停了几回,都不敢落在门上。

  那少年道:“不用拍了,你随我来。”左手在韩一鸣伸出来的手上轻轻一弹,韩一鸣的手拍到厚厚的朱漆门上,便没入其中,好似门忽然消失了一般。定睛一看,自家的朱漆大门依旧竖在面前,两扇门扇都合着。韩一鸣大惊,忙将手抽回来,向手上看了一阵,却见手依旧好好的,吁了口气,再伸手拍门,眼睁睁看着手触到门上,却还是如同没有门扇一般,直接便没入其中。又将手抽了回来,再看一回。这回不敢再用这只手,换了一只手,向门上拍去。

  忽然手臂上一紧,却是那少年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拖了他,便向里走去。那少年拖了他,他竟无力挣扎,身不由由己随着他向前扑进去。待得站稳脚步,两人已自紧闭的朱漆门外穿了进来,站在前院内。

  院内空无一人,韩一鸣愣了一阵,本就不安的心中,越发害怕起来。四周环顾,只见院内空荡荡的,连人声都听不到。堂屋的门窗大开,前院内本来种着的几株芙蓉,此时正是开花时节,他的母亲最爱芙蓉花,每每见了落花都要拾起来放在窗边。但此时满地皆落的都是干枯残败的芙蓉花,连堂屋边的水沟里都落了无数。

  韩一鸣愣了一阵,那从脚心而起的寒意越来越浓,连牙关都打起战来。站了一阵,竟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拔腿便向后院里奔去,边跑边叫道:“爹爹,母亲,鸣儿回来了!”他从前院跑到后院,又自后院奔至前院,始终不见一个人影。后院的屋子也是门窗大开,连父母的卧房也是这般。

  再来到前院,慢慢走入堂屋。只见堂屋内的桌几上都空空如也,上面的陈列都没了踪影,光亮的漆面上蒙上了一层灰土,一看便知已有时日无人打理了。韩一鸣站在堂屋内,又急又怕,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年站在一边,冷眼看他奔出奔进,最后在屋中站定,方走到他面前道:“适才便与你说过了,不来才好。”韩一鸣愣了一阵,道:“我爹娘是不是去,去走亲戚了?”他心中忧急,已然要掉下泪来,去向别人问自己父母的去向,实在是愚不可及,但他此刻便是盼望少年说“是”。两眼望着少年,少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韩一鸣答不出来,只是怔怔看着他。那少年淡淡一笑道:“我在村口便已知这里没人,当然也知道他们去向。只不过我问你,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韩一鸣道:“真,真话。”他心中害怕,口吃起来。

  少年道:“你是家中独子罢,你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韩一鸣只觉耳中如雷声轰轰,目瞪口呆,看着那少年。半晌,愣愣地道:“怎会如此?你骗我的,你法术高强,是你骗我的。”那少年冷冷一笑道:“我骗你做甚,于我有何好处?”

  韩一鸣道:“我父母都身体强健,并无疾病。便是从前算命先生与父亲算卦,都道他老人家有八十高寿,怎么可能如此便,便……”咬住牙关,说不下去。那少年道:“我说与你听罢,令尊今年年至不惑罢,便是令堂也有三十七岁了,对也不对?”韩一鸣从未说过父母的寿数与外人,这少年却一语便说了个正着,哪里还搭得上话,呆呆望着他。

  少年见他不言语了,方道:“算命先生,若真有些天分看懂了命书,有真本事,倒也能够断人寿数。这个先生便是个有些本事的,只不过他说的八十,或许是将令尊的寿数翻了一倍,大家听着欢喜些。哪里有人会说别人短命的?好了,你若不信,现下便出门去问一问近邻,令尊令堂可算是暴毙?”韩一鸣竟不敢出门去问,站在原地眼泪长流。

  少年见他不动,道:“其实你问与不问,我说的都不会错。”韩一鸣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待得他醒来,太阳已偏向西方。那少年浮在屋内的半空中,他盘膝打坐,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与食指相扣。韩一鸣翻身起来,那少年睁开眼来,道:“你离家有十七日了罢?”韩一鸣一想,果然不错,真是有十七日了。

  少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你还欲见你父母一面么?”韩一鸣打了个机灵,双膝跪倒,道:“恩人,恩人若能让我再见他们一面,便是要我的性命,也随恩人拿去。”少年道:“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我好人做到底,便再帮你一回。”

  四周看了一看,道:“你先去寻一件干净衣衫穿上,收拾干净清爽了来。”
韩一鸣又奔入后院,来到他住的屋内,在衣柜内胡乱寻了一件外袍穿上,又去寻了些水来,洗漱过了,来到那少年面前。少年坐在堂屋内的半空中,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两眼,点了点头。抬起手来,身子便向下沉,挨近地面。少年伸展身体,站了起来。

  他自堂屋内出来,在院中四周望了一望,向着西方走去。院中用青石板铺了窄窄一条甬道,平日众人都在上面往来,甬道两边地上都长着绿草。少年来到土地之上,看了一看,对韩一鸣道:“你来。”韩一鸣一直跟在他身后,依言过去,在他身边站住。那少年道:“你自这里挖下去,只能用手,要快些,太阳下山了便不行了。”

  他伸手一指,指的乃是西边院墙下水沟旁的泥地。韩一鸣蹲下身子,对着他指定那块地方,便用手挖。韩一鸣从来不曾做过粗活,此时用手挖泥土,挖了几下,指尖被磨得生疼,却是不敢停下来,眼看着地上墙影越来越长,墙角下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却只挖开了一小块。但为了再见父母一面,咬着牙关,用力向下挖去。

  少年站在一边,看他挖了一阵,道:“好了。”韩一鸣抬起头来,那少年向他挖的那个小坑看了一眼,不过寸许来深,点了点头道:“你看看下面有什么?”韩一鸣向下看去,只见泥土,不见其他,便道:“并没有什么。”那少年道:“下面的泥土松软,你轻轻拂开便是。”韩一鸣依言伸手一摸,下面的泥土果然湿润松软,不似先前挖的泥土那般坚硬。轻轻用手拂开那层浮土,里面蠕蠕而动,有好些蚯蚓聚在一起。

  少年道:“你挑最细的那条拿起来,小心些,不要弄坏了。”韩一鸣对着这许多蚯蚓,不禁有些恶心,忍了一忍,伸手去拨了一阵,将那些蚯蚓拨散开来,在其中仔细挑了一回,挑最细最小的一条,用两个手指轻轻捏着,提了起来。那条蚯蚓在他两指间扭来扭去,韩一鸣喉头发毛,险些便呕了出来。强行忍住,把它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捧给少年看。

  少年看了一看,道:“你先捧着罢。”忽然右手食指向空中一指,“呱”的一声,一只黑色的鸟自空中掉落下来,正落在那少年脚边。却是一只乌鸦,肚皮朝上,掉了下来。乌鸦双翅张开,僵直地躺在地上。少年眉头一皱,道:“你等着我。”话音一落,韩一鸣眼前一花,他已消失了踪影。

  韩一鸣小心翼翼捧着那条蚯蚓,站在原地。地上那只乌鸦僵了一阵,脚爪抖动,接着翅膀也抖动起来,抖了几下,翻过身来,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拍了拍翅膀,飞了起来,转眼便越飞越高,飞出院外去再也看不见了。

  又等了一阵,已日落西山,只有天边还有些许红霞。韩一鸣站得腿脚酸麻,在原地踱了几回步子,却是不敢走开。忽然眼前一花,那少年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少年手中抓了一只鸟,浑身白色羽毛,“呱”地叫了一声,却还是乌鸦的鸣叫。还是一只乌鸦,却是一只白乌鸦。

  少年额头微微有汗,看了看天色道:“还好,还赶得及。”两手提住乌鸦的双腿用力一撕,将那白乌鸦生生撕成两片,对韩一鸣道:“伸手过来。”韩一鸣见那乌鸦的翅膀、脚爪还在抽动,心头又是一阵恶心,。那少年道:“快些。”韩一鸣只得把蚯蚓倒在右掌之中,伸出左手,少年道:“接住鸦血。”把白乌鸦提到他的手掌上方,韩一鸣手掌掌心下陷,让鸦血流在手心里。腹中虽是翻江倒海,却是还是强忍着。

  他手心接了几滴鸦血,少年便将乌鸦扔在一边,让他将蚯蚓放在鸦血中压碎。韩一鸣心中作呕,咬了咬牙,依言而为。少年又道:“咬破你的指尖。”韩一鸣右手上沾着鸦血和蚯蚓泥土,肮脏不堪,但此时却顾不得肮脏,将食指伸入口中用力一咬,少年教他将指尖上的血液混入鸦血和蚯蚓中,抬起右手在他手中一指,口中念念有辞,蘸了一点鸦血,点在他的眉心,道:“你闭上眼睛,把鸦血涂在眼皮上。”

  韩一鸣依言涂抹完毕,那少年道:“好了,你就在那屋中坐着等罢。”

  进入屋中,正要向椅上坐下,那少年道:“须得坐在地上。”又道:“你记住,今晚所见,万不能与他人提起。”韩一鸣道:“我绝不吐露一字。”少年道:“好。”双足离地,浮在空中。片刻之后,沈沈暮霭将天边的一丝霞光掩去。少年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怕,有我在这里,便百无禁忌。”说罢,右手握拳,一点蓝色的光晕自他拳头慢慢散了开来,他张开五指,伸手在韩一鸣眉心一点,便收回手去,整个人静静浮在空中。

  韩一鸣回到自己家中,已不再象在山上那般害怕,抬起头看他静静浮在空中,按捺住忐忑不安的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忽然见地上一亮。只见面前地上显出一只脚印来,紧接着旁边左右,一只只脚印亮了起来。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慢慢地,这屋里竟全是脚印,越来越多,连屋外也亮了起来,一只只脚印,都闪着莹火虫一般绿莹莹的光芒。将已暗得看不清分明的前院,都照得亮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许多脚印都黯淡下去,唯独两道脚印,却越来越亮。一道脚印饱满周正,相隔宽些,是男人的脚印,另一道又瘦又窄,步子也小些,是女人的脚印。这两道脚印在这屋中也是颇多,往来反复,有的还重叠在一起。

  韩一鸣一看,便知道这是父母双亲的脚印。他白天哭不出来,又兼这少年层出不穷的古怪行径,竟没有掉泪。此时看见这些脚印,心中百感交集,诸般隐忍都涌上心头,忍不住掉下泪来,“呜呜”哭泣。
他只管对着地下流泪,痛哭不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喉头一闷,声音便哽住了,抬起头来,只见那少年正收回手去,对着外面指了一指。

  随着他一指,韩家堂屋及外面的的院墙都变得慢慢模糊,直至透明。韩家堂屋本来便对着村口,只见远远地来了三个光点,两个白色的大些,一个绿色的小些。来得极快,转眼便来到村口,只见一个绿色光点是一盏灯笼,在前面飘飘摇摇。后面的两个大些的光点,已看出来是两个人的形状。

  这三点光亮都来得极快,片刻之后,来到韩家门外,那盏绿色灯笼都在门外静静浮着。后面的两个人影径直自木门上直穿过来,穿堂入室,走了进来。

  前面一个面目慈祥,身形肥胖,面目正是韩老爷的样子,韩一鸣一见,泪如泉涌,便要跳起来扑上去。却觉身上没了知觉,跳不起来,低头一看,身子已经变成了石头。韩一鸣心知是那少年对他施了法术,只是头还可以转动,转头看那少年,意欲央求他不要让自己变作石头。只见他静静浮坐在空中,双眸合着,对眼前的一切,不闻不看。

  韩一鸣既不能出声,又不能动弹,只能流着眼泪无声哭泣。看着父亲慢慢走进院内来,四周环顾。跟在后面进来的中年女子面容慈祥,正是母亲。她走进院来,伸手抚摸墙壁廊柱,似是恋恋不舍,两人在院外看了一阵,便向屋内走来。韩一鸣一见母亲,眼泪流得更凶,只是少年将他身子变作了石头,不然他定会跳起来,去跪在母亲脚下,抱着母亲的双腿,再不让她离去,也不再离她而去。

  二人进得屋来,到平日坐的座位坐了一坐,依旧是母亲坐在右边椅上,父亲坐在左边椅上。坐了一坐,便都站起身来,向后面走去。韩一鸣转着头看他们,泪眼迷朦,却是不能抬手擦拭,只能努力睁大眼睛,以图看得清楚些,看得分明些。见他们走到后面去了,便是将头转到最后面,也看不见了。正在焦急,身上一轻,已经变做石头的身子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过来,面对着他们走去的方向落下来。堂屋后方的墙壁也变作透明,杜老爷夫妇向后院走去,每一间厢房都去过,连厨房都去了一回。他们每走到一间屋内,便在屋内站着四处看望,然后退出来,向另一间屋内走去。

  来到韩一鸣的书房,不过一看,便匆匆来到旁边他的卧室。他们在他卧室之内站了许久,韩一鸣见父亲似乎叹息,母亲垂泪,虽听不见声息,却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对着他们流泪,连小手指,都不能动一动。

  站了许久,他们都不动身,只是对着他床,他的桌椅叹息垂泪。韩一鸣肝肠寸断,早知如此,当日在家,便多叫几声父母,哪怕他们烦不胜烦,只是现下后悔已是迟了。正自胡思乱想,只见父母都抬起头来神情都十分担忧,向院外看去,又相对看了一眼,同时向外走来。韩一鸣见他们从后院过来,本来后院中地上遍布地面的脚印一一消失,虽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心知不妙,大惊失色,转头向少年望去。

  少年睁开眼来,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息,摇了摇头,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随着他的手指,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圈浮现出来。少年将那个圆圈拿在手中,对着韩一鸣便扔了下来。

  那个圆圈越来越近,挨近一些便变得大一些。来到他的头顶,便扩大开来,兜头套了下来,将他圈在其中。落在地面上,变成一个黑色的圆圈,韩一鸣不觉有异,抬头向那少年看去,他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看不见了。转回头来,却见父母已走到跟前,两人相扶对着他上下打量。母亲还伸出手来,似是轻轻在圈外抚摸他的头颈,眼中含着眼泪,却显出笑意来。父亲也对着他掂须点头,笑容慈祥,若不是二人身上都有淡淡的白色光晕,与从前在生时一般无二。

  他们对着韩一鸣看个不够,韩一鸣惟有泪眼相对。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有“叮叮”的铃声自远处传来,韩老爷夫妇相看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看,都现出无奈的神色来,向他望一望又向外望一望。韩一鸣眼前一黑,地上那个黑圈忽然自他身下腾起,越过头顶,消失得无影无踪。韩一鸣眼睁睁看着父母四处看望,似是焦急寻找,却不能找到,回头看了门外一眼,都低头向外走去。韩一鸣祈求那少年再助他一臂,在心中磕了无数个头,但依然眼睁睁看着父母一前一后向门外走去。他们走到门外,本来满院的脚印便全部都消失无踪。

  如来时一般,他们走到门外,那个灯笼便向来处而去。韩一鸣全身无力,用力睁大眼睛,却只见父母都跟在后面灯笼之后,也向那边而去。他们去得极快,不多时,都消失在远处。

  韩一鸣无声哭泣,忽然眼前一亮,少年不知自哪里冒了出来,右手食指对着他的嘴唇一挥,左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张嘴对着一吹,韩一鸣只觉身上犹如被风拂过,低头一看,石身又变做肉身,也不及多想,先跪在地上,对他磕头,哭道:“恩人,求你帮我让我再见爹娘一面。”

  少年摇了摇头,道:“见过一面,又有一面,须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骨肉之亲,终也有散的一天。”韩一鸣听他这样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痛哭不已,又跪在地上磕头。少年叹道:“他们早该离开这里,再世为人了。只是至死都没能见到你,放心不下,因而总是来看。咱们要是晚来一天,你也见不到他们这一面。我不忍让他们心怀遗憾去入轮回,因而让他们见了你一面。见你平安,他们可以毫无牵挂地去了。”
韩一鸣愣了一阵,道:“你这样大的神通,定然会有别的方法。”说着趴在地上,磕头不止。这时节,只要少年还能助他,便是要他性命,他也毫不吝啬。

  良久,不听少年出声,微微抬起头来,只见少年怔怔看着远方,面色变幻不定。又过了一阵,只听少年叹了口气道:“我若真有你说的那样大的神通,又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说罢又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韩一鸣道:“那,我若是不洗脸,不将你为我施的法术洗去,岂不是明晚还能再见?我便不洗脸也不会怎样。”

  少年哈哈一笑:“哪有这种说法,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便是现下他们再来,你也看不见了。不过,他们也不会再来了,他们在这世间的一切踪迹都已被他们带走,不能再回来了。你不用再做这无用之想。”韩一鸣想法单纯,因而会有适才的想法,但听少年说不能再见,伤心难忍,又落下泪来。

  少年道:“你心生怨恨了罢?你不是说,你不恨他们么?”韩一鸣一愣,之前说“不恨他们”是因自己并不相信父亲为他们所害,可是现下知道父亲确为他们所害了,心中自然有了怨恨。少年道:“我还以为你与别人不一般,果真不会有怨恨。可是你毕竟还是和别人一般无二,是呀,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能心平气和之人。”

  韩一鸣拭去泪水,道:“我怨恨他们又有何益,他们现下也都不在人世了。我是怨恨我自己。”少年怔了一怔,道:“怨恨你自己?”韩一鸣道:“是。我只能怨恨自己,软弱无能,但凡我真有能力,也不致如此。”少年道:“你果然不恨他们?”韩一鸣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有些恨他们,若是不是他们,我一家人还是好端端的在一起。可是他们都已死了,我恨他们又有何益?难道便能让我的父母重回人世吗?只是我还是不能不恨我自己,引颈就戮不说,连自己父母都不能保护。”

  少年点了点头,道:“你看得倒是明白。”韩一鸣此时哭过了,心中的伤痛略微好些,只是还是一片茫然。抬起头来见东方已微微发白,忽然想到曾与少年说过要尽力感谢。若是从前,这话自是能够实现,只是现下,除了这所空屋,哪里还有别的东西可以酬谢他。叹了口气,对少年道:“恩人,我原来许诺要酬谢你,如今我除了这所空屋再也拿不出别的物件来了。恩人如不嫌弃……”

  少年哈哈笑道:“我帮你,本来只因看不过去。你看我象贪图财物之人么?”韩一鸣面上一红,道:“我,我……”少年叹道:“你心地干净,我便是开口要了你这所屋子,让你一无所有,你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也不会心有不甘。可我要来何用?这些身外之物,于我并无丝毫用处。”韩一鸣道:“那,请恩人留下姓名,好让我朝夕焚香祝祷。”

  此言一出,少年更是哈哈大笑,笑了半天,方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享受青烟香火的泥菩萨么?真菩萨都不享受这些人间烟火,何况我不是菩萨。”他哈哈大笑,韩一鸣面红透耳。少年笑了一阵,止住笑声,道:“姓名便是我么?姓名于我来说可有可无。”韩一鸣更是尴尬。

  停了一停,少年叹了口气道:“我知你乃是好意,想以此谢我。可我救你,并非图你谢我。就如同你不恨他们一般。”韩一鸣叹了口气,道:“受人恩惠不能相谢,心中实在不安。”少年道:“受人恩惠,可以再惠及他人。”叹了口气,又道:“非是我不留姓名,留与不留,原也没什么分别。我目下已到大限,咱们就此别过罢。”韩一鸣心中惊异,此人神通广大,他不杀人罢了,还能有人杀他不成?愣了一愣,才道:“恩人对我有过大恩,若有人前来为难恩人,我粉身碎骨也要为恩人效力。”话一出口,也觉可笑,他有什么本事为少年效力?不禁脸上红了起来。

  果然少年笑道:“你要替我去死么?”韩一鸣吓了一跳,但想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自己一个人在世上孤伶伶的活着,日子也是难熬。但若真替他去死了,反倒有些安心。可这一样来,岂不是借谢他的名义,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么?那又能说是谢他吗?不如说是害他。

  正在想着,只听少年道:“你若是借我之故代我去死了,便真见不到你的父母了。”韩一鸣一愣,少年道:“他们已轮回转世,再世为人了,你再盟死志,便真是与他们天人永隔了。”韩一鸣大惊,颤声道:“当真么?真的么?”少年道:“我骗过你么?只是他们再世为人,凡人都会有众多波折,你理当在将来相遇之时相助。”韩一鸣止不住掉下泪来,道:“我真会与父母相遇么?”

  少年道:“你所见过之人都是前世曾与你相遇的,你当然会与你的父母再相遇。只不过他们不识得你。”韩一鸣摇了摇头道:“我只知他们是我的父母,至于他们识不识得我,却不紧要。只要我识得他们便可。”少年笑道:“果真么?”韩一鸣道:“实在是我心中所想,并无虚言。”少年点了点头,道:“那么你依允我两件事。”韩一鸣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不反悔。”少年微微一笑,道:“好,先说第一件与你。若是将来有人问起我来,你能否不透露只言片语?”

  韩一鸣心道,想是有人要与他为难,若是找到我头上,我当全力为他遮挡。便对少年点头道:“绝不透露只字。”少年点了点头,右手在左手掌心慢慢写了几笔,写毕,对着看了一看,便向他面前伸过来。韩一鸣向他左掌心一看,乃是一个“没”字,正自奇怪,那个“没”字猛然间大放金光,韩一鸣眼前除了亮光,其余皆视而不见。闭上眼睛,眼帘之中还是一片金色。
他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