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之大醉侠
作者:佣肖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此时正是宋哲宗绍圣三年六月。自去年九月沈醉与四位娇妻到得大理后,身无要事,满是清闲,也并不着紧回中原。却是直住到年底,于大理过了年后,今年开春方才告别了大理众多亲朋好友与四位娇妻回返苏州。回程时却是还有段誉与李月儿两人一并上路,原是李月儿也同沈醉夫妻五人一般自去年到得大理后一直未走。当日她与段誉初次见面时,心中就已对段誉生了好感,再加众人皆有意撮合,三个多月相熟相处下来,已与段誉彼此间生出情意。这一回与沈醉夫妻五人一并上路,正是要往东京,段誉去向李月儿的父亲提亲。
一行七人于湖北境内分道,段誉与李月儿自去东京不提。沈醉夫妻五人则直返苏州,归隐太湖。值此六月间赏游西湖的好时节,沈醉便与四位娇妻就近到了杭州赏游西湖美景。租了条小画舫荡游西湖,五人皆坐在船头,一边欣赏眼前美景,一边低声谈笑。
沈醉本是现代人物,身在现代时,某日午夜于家中阳台刚看完了小说《天龙八部》后,就被一记闪电莫名其妙地劈到了这小说中的世界。刚到那年虚岁二十五,现年二十又九,到达这个世界却是已有三年半的时光。他在这里获得了现代时没能拥用的一切,学得了盖世神功,成为了绝顶高手;宝贝金龙壶里有无数的金银珠宝,花不完的钱财;连老婆也一下娶了四个,个个如花似玉,又各有特点。更曾当过大官,深得皇帝信任,征讨西夏时任关陕节度使,节制秦凤路、永兴军路、河东路与收复不久的燕云十六州所设的燕云路四路兵马钱粮。
虽是实实在的过了这三年半的时光,但他有时却仍有种如梦似幻般不真实的感觉。毕竟被雷劈到小说世界中,这种事实在匪夷所思,让他实在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眼前事实,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吃到的等等,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尽管心中还是难以置信,但他却已抛开了不理,尽量溶入到了这个世界中。他熟悉了解这里的一切,这让他很容易得到了他想得到的。
得到的容易便会怕失去,所以他心中虽然不愿去想,但还是时常会想到。怕某一天突然又来一记闪电把自己劈回去,失去自己的这一切。好在这事岂今为止仍没发生,又是过了三年多,也让他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全心享受着现在美好的生活。
看了看身旁四位美丽的娇妻,仰头喝了口葫芦里的茅台美酒,只觉生活分外美好。拿下酒葫芦,又接着看眼前的美丽风光。
忽然间,迎面远处驶来一条与他们这艘同样大小的画舫来。沈醉看了看其船头所对方位,正是自己所坐的这条船。不由得心中一动,凝目往那船上望去。他眼力极好,那船虽仍隔着二、三十丈远,他却已将船上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最后,目光定到船头一位约双十年华的美貌女子身上。那女子也正极目瞧着他,两人目光相对,那女子却并不像普通女子般被男人一注视便即羞红着脸转过目光或低下头去,而是毫无闪让地与他对视。沈醉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他记忆极佳,凡是见过一面的人都可清楚记得其面貌。对面船头上的这女子,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但偏偏对她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她的眼光还有眉宇间的神色,甚是熟悉。不由得眉头轻皱,想着自己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眼下却一时忘了。
旁边四位娇妻这时却已注意到他直愣愣瞧着人家对面船上的美貌姑娘,心中皆是吃味,表现却是不同。石清露看了眼已接近至十丈处对面船头上的女子,收回目光含笑不语。阿碧也是未语,只是望着对面船头上的那女子打量。燕千寻面色不变,“哼”了一声略表达不满,也提醒沈醉注意,瞧一下也就行了,还瞧着不放了。木婉清却已是面现不悦,伸手往沈醉腰间掐了一把,叫道:“你个大色鬼,干吗瞧着人家不放,就有那么好看吗?”
沈醉被掐了一把,并不觉疼,却还是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只是觉着她有些眼熟,才瞧这样久的。只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说着又略皱了皱眉头,确有些苦思的样儿。
燕千寻微“哼”道:“只要是女的,你看着都眼熟。”
沈醉无奈笑了笑,却不再解释。又转眼去瞧,只见对面那船已至七、八丈外,仍是划桨不停往他们这艘船靠了过来。燕千寻凑过头来,笑道:“看吧,看的人家过来找你算账了!”
说话间,那船又近了两丈,不多时,又靠了近来,停在他们两丈外。船头上那女子扫了石清露四女一眼,望定沈醉,喝道:“沈醉,给我过来!”她人长得美丽,声音也是清脆好听,偏偏说出话来却是凶狠狠、恶霸霸的。
沈醉想不到这女子会认识他。但她既认识自己,那自己就也应认识她的,只是无论如何却就是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张很有熟悉感的美丽脸孔。石清露四女瞧着他,皆是面有异色。沈醉满心叫屈,看了四女一眼,随同一并站起身来,向那女子抱拳道:“这位姑娘,咱们好像并不曾见过面……”
话未说完,那女子已戟指喝骂道:“臭小子,竟胆敢忘了姥姥,你给我过来!”
“姥姥”,这两个词一入耳中,沈醉立即想到了这女子是谁,心道难怪这么眼熟。却又是心中大惊,口张得大得能吞下一头牛,只呆呆瞧着这“姥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这女子却竟是长安别后,两年多未曾见过的天山童姥。只是不知因何,她竟能再次发育长高了身体,还生得如此美丽,连声音也变得悦耳好听。也因此,沈醉才未能认出。只是见过她尚是小女孩儿时的面貌,自是感觉到眼熟。
石清露四女也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会自称“姥姥”。对着童姥上下打量,又在她与沈醉之间瞧来瞧去。
便在此时,忽然间天上风云变色,天地变暗,一阵儿闷雷滚滚而来。刚才还阳光明媚,一眨眼就变天,众人皆被这突然的天气变化吸引。一时忘了眼前,皆仰头往天上望去。
沈醉也收住了心中惊讶,仰头往天上望去。方一抬头,却即眼前一亮,瞧见一道粗大的闪电不偏不倚地正往他击来。转瞬即至,想要施展轻功飞避,却混身竟提不出一丝力来,眼看已躲不过,只来得及对着闪电叫骂道:“靠,又来!”连转头去瞧最后一眼四位娇妻都已不及,失去知觉的最后那一刻却见对面童姥飞身往自己而来,伸着手臂要推开自己,隐约听到她口中大叫道:“臭小子,快躲开呀!”便已失去了知觉。
石清露四女离沈醉甚近,闪电击中沈醉,四人登时感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撞来,被撞得往后抛飞了出去。石清露与阿碧分别摔倒在甲板上,燕千寻与木婉清却是摔下了船头,掉进了湖中,却都是眼睁睁看着沈醉被闪电劈中,身体射出耀眼的强光。强光刺眼,让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用手遮挡着。这时见到童姥已跃了过来,伸臂去推沈醉,一挨到沈醉身上闪射的强光,竟也被传染。耀眼的强光从手臂往她身上漫延,霎时便将其吞没。最后只见到强光完全包住两人,变作一个耀眼的大光团升起半空,已看不见内里沈醉与童姥的人。光团突地一缩,强光一闪,沈醉与童姥便已消失不见。
天地忽又明亮了起来,不过片刻,便又如刚才般阳光明媚,仿似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石清露与阿碧仍是摔倒在地的姿式,只是放下了遮眼的手目瞪口呆地瞧着两人消失的地方,已忘了起来。燕千寻与木婉清都已游了过来,伸手趴在船舷边,也是一样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过了好一会儿,木婉清突然向燕千寻叫道:“都怨你!”
燕千寻回过神来,望着木婉清,满脸不解地道:“怎么会怨我?”
“谁让你那次咒他被雷劈!”话中已带了哭声“乌鸦嘴!”
“我……”
沈醉在昏昏沉沉中恢复了知觉,睁眼一看,正上方蔚蓝的天空上太阳高悬。看太阳的方位,正是正午时分。坐起身来转头一瞧,发现自己处身在一片山林之中,身旁不远是条清澈的小溪,所躺之处便是溪旁的滩地。
“唉,这次不知又被劈哪儿了?是被劈回到现代了,还是被劈到什么异世界!”他打量完了四周,轻叹着气站起身来,苦笑着无奈自语,说完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是见不到自己的四位妻子了。但心中却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一记雷只是把他劈到另一个地方,只转移了空间位置,没有转移时间位置,自己还是身处在天龙世界中。虽然他也知道这丝侥幸的存在是多么渺茫,但心中多少总算是有了些安慰。
检查自身,与上次差不多,身体器官俱在,肉体上并没什么损伤。只是衣服仍是不能幸免,多处焦黑,破破烂烂,头发也是乱七八糟。伸手摸了下腰间,还好,金龙宝壶安在。放出精神力探查内里空间,里面并无变化,空间仍是那么大,里面的东西仍是那么多,所有东西也是皆无损伤。让他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又多了些安慰。
闭眼检查内力,片刻后,脸色不由一变。内力倒是还在,只是锐减甚巨,只余原先的八分之一左右,大约三十年的功力,不过倒是非常精纯凝聚。一下损失那许多,甚感可惜。第一次被雷劈后,得了个超强记忆力的好处,这一回不但没好处,竟还失去了这许多功力。不禁仰头指天骂道:“我操,有本事的就再来一记把老子给劈回去……”这一骂竟收不住口,心想自己幸福美满的生活刚开始不久,正过得好好的,就把自己劈到了这不知什么地方的地方。越骂越生气,大骂不停。直到骂得累了,骂得没话骂了,这才停住,解下金龙壶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酒润嗓子。只是骂了这半天,天上仍是太阳高照,毫无变色,连风都没起一点,看来并不管用。
“算了,还是先确定自己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再说吧!”又叹了一口气,他从金龙壶中取出一袭宝蓝色的新长袍与一件白色中衣。脱掉身上焦黑破烂的衣服,蹲在溪水边洗了把脸,又将身上沾染的焦黑处擦洗干净。然后换上了新衣,又将头上发髻解开,披散下长发,从金龙壶中取出一把梳子蘸了些清凉的溪水将头发梳理整齐,清理干净。运功将头发上的水分快速蒸干,又重新挽了个髻,用一条蓝色丝带系住。收拾妥当,在溪水旁照了照,只见焕然一新,心情竟也随之好了一些。
左右看了看,正犹豫是顺着溪流往上游走还是往下游走时,忽然间耳际一缕箫音传来。从低渐高,一首箫曲如欢快的小溪般流入耳中。箫音本低沉,吹来有凄迷幽怨之意,但这一首曲子却被吹箫人吹得十分欢快。似一缕清泉叮咚,跳着欢快的小浪花不断向前奔腾。箫音似也带着清泉的清新气息,只觉那一缕箫音钻入心腑,化作清泉将心灵洗涤了一般,令人听后只觉心中所有的烦恼忧愁都一扫而空。
沈醉跟阿碧学的吹箫,这三年多来也常常练习,阿碧已说他如今箫技属上佳,他也常自翊自己有吹箫的天分。但跟现在这吹箫者一比,只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实是大感不如。心中叹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果然一点不假。”
细辨箫音传来方向,却正是从小溪的上游传来,当下再不犹豫,寻着箫音往上游而去。转了几道弯,上了几个坡,终于远远看见一个长发及腰的青衫倩影正坐在溪边的一处大石上低首吹箫。
阿碧常爱穿青翠的衣衫,又常常吹箫弄琴,这一刻,沈醉几以为眼前的倩影便是阿碧。不过他终辨出来不是,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他与阿碧相处久了,熟悉已极,便是从一个侧脸,一个背影也能识出。而眼前的这个侧影则显然不是,虽然一样的美丽动人,却是一个陌生的美丽侧影。
他这一声轻叹后,箫音忽断。沈醉觉打断了人家吹箫,甚感抱歉,走上前去抱拳道:“打扰了姑娘雅兴,万感抱歉,望姑娘见谅!”顿了一下,接道:“只是我有些事情想要请问姑娘,还望姑娘能够不吝解答。”他侧对着这女子,看不见她的全脸,不过只这一边侧脸瞧来,便已十分美丽,想来定是位绝色佳人。这女子的衣着发式皆是古代样式,与宋朝女子的打扮也很接近,让沈醉心中又多了丝侥幸的希望。
女子清柔悦耳的声音响起,问道:“你为何叹气?”却是并没接沈醉的话,说话时也并未转过头来。
沈醉这时从上瞧到下,却发现这女子一双晶莹剔透的玉足正除了鞋袜,浸在清凉的溪水中。宋朝理防甚大,女子露脚便是有伤风化,被男人看了脚更是不得了。他也不知这里还是不是宋朝,只是想来古代都应差不多。这种情况下,他该非礼勿视,立马转过头去,等人家姑娘穿上了鞋再说。不过这女子却毫无惊慌羞怯之意,他也察觉到这女子身负绝艺,江湖儿女风气开放,这点事倒也并不会如何。但他却忽然想到了一点,那便是此处正是上游,而自己刚才在下游洗脸,岂不是便是用的她的涮脚水。
虽然眼前这女子是个美人,一双脚也是很美,但想到自己刚才用她涮了脚的溪水洗脸,沈醉只觉脸上很不是滋味,心中也是不由得有些微气。这些想法电光火石般闪过,那女才问他为什么叹气,他本想回句“没什么”带过,这时却又改变了主意。看着这女子仍浸在溪水中的一双玉足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道:“姑娘可曾闻李商隐在他的《杂纂》中所言的六大煞风景之事?”
“李商隐?”女子摇头道:“我不曾听说过!”微微一顿,问道:“又是哪六大煞风景之事?”她此时还是未转过头来,仍是以侧脸对着沈醉。
沈醉只道这女子不多看书,是以不知道这擅写情诗的晚唐著名诗人,却也并不多想。微微一笑,道:“这六大煞风景之事,一为清泉濯足;二为花上晾裈;三为背山起楼;四为焚琴煮鹤;五为对花啜茶;六为松下喝道。”那“清泉濯足”四字却是特意咬重了字音。
女子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忽然又是“卟哧”一笑,道:“这么说来,我是在这里大煞风景了。”转过头来,仰脸望向沈醉问道:“所以你才因此叹气?”
果然是绝色佳人,沈醉终于看到了她的全脸,心中生起惊艳的感觉。清丽无伦,完美无暇的脸上带着轻轻的笑意,让人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寸许。沈醉呆了一呆,方自收摄住心神,略转过身去,道:“非礼勿视,姑娘还是请穿上鞋袜再来说话吧!”
不闻女子作答,却闻身后水声响起,随后传来“悉索”之声,应是在穿。又闻女子声音响起,道:“这大六煞风景之事,‘清泉濯足’、‘花上晾裈’、‘背山起楼’、‘焚琴煮鹤’、‘松下喝道’倒还合理,唯有这‘对花啜茶’,我却想不通有何煞风景的!”说完了话,又道:“我穿好了!”
沈醉闻言转过身来,看见女子已穿好了鞋袜站起身来,手握着竹箫婷婷玉立。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赏花无酒,或有酒不饮,只喝些清茶,岂不是很煞风景。”
女子笑道:“看来这李商隐是个酒鬼!”
沈醉随着她笑了笑,并不作答。又是拱手一礼,道:“在下沈醉,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又笑道:“看来你也是个酒鬼,连名字都叫‘醉’。”
沈醉忽然想起初遇木婉清时,木婉清便常叫他作大酒鬼。此时佳人何在?想到此不禁微微一叹,道:“我确实是个酒鬼,而且是个大酒鬼。”
女子听沈醉语气有些落寞,收了笑容,一双如水双眸直看了沈醉一会儿,道:“我叫石青璇。”
“石青璇!”沈醉轻轻念了一遍,心中道:“倒跟我家露露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却又难免想起与石清露之事,心下不禁又是一叹。他却不知人家的“青”字,并不是石清露的那个“清”字,虽同音却不同字,实是差了两个字。
忽然间又觉“石青璇”这名字甚是耳熟,略一思索,不禁面色一变,惊问道:“你当真是石青璇。”看了她执在手中的竹箫一眼,满是无奈地叹道:“能有这样的箫技,也只有你石青璇了!”不用再问什么年代了,他已知道这是哪里了,难怪石青璇不知李商隐。他仰头望天,又是长叹一声,低下头来苦笑道:“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武林三大宗师,是不是宁道奇、毕玄、傅采林三个?”
石青璇觉着他的表情语气甚是奇怪,略皱了下秀眉,却还是点头道:“不错!”
沈醉心中涌起怪异荒诞又满是无奈的感觉,最后终于又长叹了一口气平静下心情,略有抱歉的看了石青璇一眼,拱手道:“在下一时失态,请石姑娘见谅!”不等她说话,又接道:“我想请问石姑娘,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怎么走?”
石青璇伸手指着东边,道:“从这里往东走二十余里便是东平郡。”微顿了下,又道:“我正是要往东平,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沈醉摇了摇头,道:“不用了,石姑娘请便,我还想在这里呆一会儿!”他此时心乱如麻,确是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石青璇拱手道:“如此,青璇告辞了!”
沈醉拱手回礼,道:“石姑娘慢走,恕不远送了!”
石青璇又拱了拱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沈醉目送石青璇远去,回身坐到石青璇方才所坐的大石上,盯着涓涓而流的溪水发呆。
终于知道自己被劈到了哪里,但他心中那丝侥幸的渺茫希望却也同时宣告破灭。一时间他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只觉对什么事情都索然无味,连石青璇这样的大美女邀请一起上路都拒绝了。
从金龙壶中取出一只装满茅台美酒的酒葫芦来,拔开塞子便仰头而饮。“咕噜咕噜”一口气饮尽,长哈出一口酒气,将空葫芦顺手仍在溪流中。一边细细感受着腹中火烧般的痛快灼热感,一边看着那只空葫芦随着溪流远去。一葫芦酒下肚,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看着空葫芦被冲下一个小坡消失于视线内,又呆望着那处一会儿,他起身蹲到溪边,就着清凉的溪水又洗了把脸,终于冷静了下来。靠躺在大石上,仰头望着天空,开始思考自己今后的动向与打算。
“无论生活多么糟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心头忽然闪过这么一句话,他却又轻叹一声,向着天空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只是一次是意外、是偶然,难道第二次也是吗?以前从不信鬼神的他,瞧着天空忽然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似乎那蓝天白云之上始终有一双眼睛在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想法让他心底发寒,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生活就不止是糟糕那么简单了,简直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又让他心底有些害怕的想法,还是转回来想眼前。只是一想起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石清露、燕千寻、木婉清和阿碧四位妻子,就觉着毫无心劲,什么心思也提不起来。就这么呆呆坐了半晌,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都胡乱想了些什么。最后脑中一闪,忽然想到这里有“破碎虚空”这一说。随后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不知破碎虚空后是否能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与自己的四位娇妻相聚。
尽管这想法还是不切实际,希望依然一样的渺茫,却总算给了他一个目标。不管这目标是多么的遥远,多么的艰难,多么的不可实现,甚至完全是一个虚幻。但他宁愿相信,或是宁愿自己骗自己。因为这总算指给了他一条路,让他重新拥有了追求与生活下去的动力。
脑中渐渐明朗,有了目标,他开始打算起来,如何达到这个目标。他自身所练的乃是北冥神功,在天龙世界中吸了大约有近二百人的内力,其中不乏功力深厚的高手,所以他的一身内力才能旷古绝今,成为当世绝顶高手。只是虽然如此,他的北冥神功却仍未至大成。他记得童姥曾对他说过,如果只懂靠吸人内力为己用,没有自身艰苦的修炼与领悟,是永远达不到北冥神功的大成境界的。只是他却也不知北冥神功达至大成后,究竟能否破开空间。不过不管如何,这也是一条路。他当下决定以后要自己刻苦修炼,自给自足,再不靠吸人内力的手段来提升自己。
只是这条路却怕未必能成,所以还是要多作打算,多头并进,多备后手,以免此路不通。眼下的这世界中有所谓的四大奇书,分别为《战神图录》、《长生诀》、《天魔策》与《慈航剑典》,都是据说可以达到破碎虚空的不世绝学。
《战神图录》可遇不可求,能不能得到基本看运气,却是暂不用多想。《天魔策》乃是魔门绝学,据说原有十卷,后来好像遗失了几卷,剩余的也都分置于魔门诸派之中。魔门绝不是好相与的,想要集齐这《天魔策》,便需从魔门诸派手中一一取得。费时费力又费心,也暂不用想。《慈航剑典》则为慈航静斋镇派绝学,无遗失,也知是安放在静斋之中的。只是慈航静斋究竟在哪儿,却绝少人知道。要想从寥寥几名知情者口中得知地点,并能进入静斋中取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也可先放一边。
四大奇书中唯有《长生诀》,沈醉是知根知底,心道只要能取得寇仲与徐子陵的好感和信任,借书一看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他知道《长生诀》里的内容,鬼画符一般谁也看不懂,但多少也是条路。既无亲眼见过,他还是冀于希望的。
想到此,终于还是决定先去找寇、徐二人。只是却不知他二人现在究竟在哪里,是还在扬州,还是正随着傅君婥跑路,或是已经开始闯荡江湖。因为他尚还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到来,情节究竟是推进到哪里,所以无法确定。
《大唐双龙传》他还是二十三岁时看过的,他那时尚在现代,也还没有超绝记忆力,再加书又很长。所以到二十五岁第一次被雷劈,两年的时间情节已是忘了不少。再到现在的二十九岁,其间三年半的时间都是在天龙中渡过,更是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想想,也就只记得大致情节与一些主要人物。只是现在到了这里,既要用到,却需努力仔细回想。
突然间想到刚才石青璇说她要往东平郡,他当时心乱如麻,没太注意,倒是一时竟忘了。此时想到,立马据此线索回想起了相关情节。书中石青璇的第一次出场,便是在东平郡,大儒王通的生日会上。自己既于东平附近遇上了石青璇,她又说自己要往东平,想来便是要赴此会了。而寇仲与徐子陵二人,也会出现在王通的生日会上。
想至此,起身辨别了方向往东平郡赶去。一路走,一边仔细回想这一段情节中出现的人物与细节。他想罢了这许多事情,此时却已是日影西斜。路上又问了几人,终于在傍晚时分,踏着夕阳的余晖到得了东平。
这一路行来,虽想起了不少这一段情节中出现的人物及一些细节,却还是未能详尽。不过有个大概也就可以了,他只是想到那里去找寇、徐二人,并非是要原封不动把这一段再用文字描写出来。
入得城中,又向人询问了王通府第所在,寻路而去。
不多时,太阳隐没于天边。天色暗了下来,等到沈醉寻到王通府宅前时,王府内已掌上了灯火。
王通乃当代大儒。以学养论,天下无有出其右者。以武功论,亦隐然跻身于翟让、窦建德、杜伏威、欧阳希夷,以及四阀之主那一级数的高手行列中。他生性奇特,三十岁成名后便从不与人动手。弃武从文,不授人武技,只聚徒讲学,且著作甚丰。
王通的府宅正座落于城南,占地极广,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门内门外灯火辉煌,人影往来,喧笑之声,处处可闻。
门外挤满看热闹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少说也有数百人之众。一群三十多名身穿青衣的劲装大汉,正在维持秩序,不让闲人阻塞街道,妨碍宾客的车马驶进大宅去。
沈醉并无请帖,自知从正门是进不去的。往人群中打量了一眼,当下顺着院墙绕了个大圈,来到后墙处。轻轻一跃,便已翻过了高墙,到了宅后无人的后院里。左右打量了一下,往前看去,见到主宅后的大花园内花灯处处,光如白昼,挤满了婢仆和宾客。
“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两个进来了没有?”他心中嘀咕了一句,移步正要往前行去。忽然间,耳中传来衣袂破空之声,闻声一瞧,便见两道黑影从他左侧不远处跃了进来。
这两人一跃进来,也是先往左右一瞧,竟见沈醉便在右侧不远处而立,俱是吃了一惊,暗自戒备。
沈醉这回被雷劈后虽功力锐减,但此时身上所保留下来的功力却也已足够他黑夜视物,如同白昼。二人跃进的刹那,便已将二人上下打量。只见这二人年纪约在二十左右,身形相貌俱是过人,一人身形挺拔,儒雅俊秀,一人却是剽悍威猛,意态豪雄。沈醉心中一动,已隐隐然猜到了这二人是谁。心下暗喜道:“竟会这么巧!”不等二人发话,已率先转身行礼,笑问道:“两位也是丢了请帖吗?”
这二人正是寇仲与徐子陵,他们刚才侧耳倾听,本道后院无人,却不想一入院中就见到了沈醉。俱是吃了一惊,寇仲已向徐子陵打眼色,若不对便立马翻墙而逃。却不料沈醉说出这么句话来,忙不迭陪笑点头,连道也是丢了请帖,才出此下策。心中各自舒了口气,这才仔细去打量沈醉。但见他二十来岁年纪,长身玉立,面目英俊,笑容温和,气质不凡,俱是心生好感。
或许是练武的原故,沈醉现在虽已虚岁二十九,但看上去仍不过二十四、五,面貌与在现代时并无变化,甚至还显得年轻了些。只是这三年多来的经历,使他显得更加成熟稳重。
寇仲却还怕沈醉问他请帖怎么丢了的事情,与徐子陵上前见了礼,满脸带笑亲热地向沈醉问道:“还不知这位大哥尊姓大名?”
却不知沈醉也跟他们一样是不请自来,翻墙过来,哪会再提。道:“在下沈醉,不知两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寇仲笑道:“我叫傅仲!”指着徐子陵道:“他叫傅陵!”
沈醉微微一笑,却也不点破,点了点头,伸手请他二人一并往前去。两人略整理了下衣衫,随着沈醉大摇大摆地混进人群里,心中大感有趣。寇仲金睛火眼的打量那些刻意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不时指指点点,评头品足。
挤入华宅的主堂内时,气氛更是炽烈,人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石青璇的箫艺,就像都是研究她的专家那副样子。
厅内靠墙一列十多张桌子,摆满了佳肴美点,任人享用。沈醉被劈来后到此时,粒米未进,倒真是有些饿了,当下毫不客气地拣着自己喜欢的食用。
寇仲看着桌上美食,又见沈醉吃的津津有味,向徐子陵低声叹道:“早知有此好去处,刚才的那顿晚饭就留到这里才吃呢!”
徐子陵忽地低呼一声,扯着寇仲闪到了一条石柱后,似要躲避某些人。寇仲一头雾水,不解道:“什么事?”
徐子陵伸手一指道:“看!”
寇仲探头望去,只见到六、七个贵介公子,在男女纷沓的宾客群中,正团团围着两个美丽的少女在说话,相当惹人注目。精神一振道:“这两个妞儿确实长得很美。”
徐子陵气道:“我不是说他们,再看远一点好吗?还说不那么容易对女人动心了。”
寇仲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这才见到堂侧的一组酸枝椅中,坐了三个人,其它人都只能立在一旁,更突显了这三个人的身分地位。
中间一人须发皓白,气度威猛,却是衣衫褴褛,虽是坐着,但仍使人感到他雄伟如山的身材气概。另一人身穿长衫,星霜两鬓,使人知道他年纪定已不少,但相貌只是中年模样,且一派儒雅风流,意态飘逸,予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寇仲这些日子来阅历大增,但仍感到这两人超然出众之处。陪这两人坐着说话的是个大官模样的中年人,非常有气派,亦给人精明厉害的印象。寇仲心中奇怪,这三个人虽看来像个人物,但徐子陵仍不该大惊小怪。
这时徐子陵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那不是我们遇过的沈乃堂吗?”
寇仲吓了一跳,迅速在围着三人说话的十多人间找到了沈乃堂。当日两人被杜伏威押着去取《长生诀》,途中遇上沈乃堂和梁师都的儿子梁舜明等人,发生冲突,致两人能乘乱溜走,这些日子来早忘掉了,现在见到沈乃堂,登时记起他的美人儿姨甥女沈无双来。
徐子陵低声道:“还不快溜!”
寇仲硬撑道:“为什么要溜,不听过石青璇的箫声,怎都不会溜的了,何况沈老头又见不到我们。”又道:“那官儿看来就是主人了,不知这两个是什么人物呢?”
“这你可错了!”沈醉的声音从后响起,到得他们身旁,指着王通道:“这位才是主人,名叫王通,乃是当代有名的大儒,武功亦是不凡。”又指着欧阳希夷与王世充分别介绍道:“中间那位是‘黄山逸民’欧阳希夷,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与‘散真人’宁道奇都是同辈份的武林人物。被你当作主人的叫王世充,是奉杨广之命,领军对付瓦岗军的。”他虽也是第一次见这三人,却是凭三人的衣着打扮便已辨识了出来。
就在此时,欧阳希夷和王通,都像察觉到沈醉与寇、徐两人在注视他们般,眼神不约而同向三人射来。寇、徐二人吓了一跳,忙缩回柱后去。沈醉却是毫不避让,向着二人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寇仲低呼道:“我的娘!高手真是高手,不是玩的。”
沈醉转过头来道:“人家不过看你们一眼,又不会掉块肉,躲什么吗!”
心慌胆跳中,徐子陵感到后侧有人欺近来,还以为是其它宾客走过,但却清楚感到对方的手正向自己肩头拍过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应,他一点都看不到对方的动作,偏是却清楚知道。
在这剎那,他的心神进入了能反映天上明月的不波井水境界里,把握到对方并非是要下手伤害自己。
手掌拍上肩头,温润柔软。
寇仲也感有异,与他同时转身朝来人望去。
一瞧下,两人立时魂飞魄散。
沈醉也随同转过身来,只见眼前是名十分俊秀的俏书生。只是见她并无喉结,身上又略带着女儿家的香气,显是女扮男装。这一节沈醉还记得,知道这女扮男装的俏书生便是东溟公主单琬晶。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是她除了“俊秀”的俏脸上嵌着对灵动的大眼睛外,就是下面的两条长腿,使她扮起男人来有种挺拔的神气。
单琬晶身后人群中又钻出三人来,当中一名英挺青年,沈醉猜知是东溟派为单琬晶指定的夫君尚明。另两名乃是东溟派护派四将中的尚邦与尚奎义,只是沈醉却不记得他们两个的名字了。
见沈醉与寇仲、徐子陵聚在一起,四人着重打量了一番。虽不知沈醉与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见他三人一块儿的,便将沈醉也连在内都迫在木柱前,封死了所有逃路。
寇仲勉强笑道:“诸位好!来看表演吗?”
尚明冷哼一声,不屑地沉声道:“卑鄙小人!”
单琬晶更是玉脸生寒,狠狠盯着徐子陵,冷冷道:“还以为你们给人掳走了。现在看到你们生龙活虎,才知你们与宇文成都同流合污来打我们主意,今趟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徐子陵摇手道:“公主切勿误会,我们不但不认识宇文成都,他宇文阀还是我们的大仇人呢。”
尚邦怒道:“难得夫人那么看得起你们,可你们却偏要伤她的心;无论你两个是否认识宇文成都,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你们要去偷东西,却是不移的事实。”
尚奎义目露杀机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目光却有意间瞧向沈醉,显是把沈醉当作了主使者。
寇仲赔笑道:“有话好说,怎会有人指使我们呢?”
徐子陵看了沈醉一眼,道:“有事冲我们来便是,这位沈兄与此事毫无关系,请你们不要胡乱冤枉人。”
因双方都在低声说话,在其它宾客看来,只像朋友遇上闲聊几句。谁都不知道个中剑拔弩张的凶险形势,动辄就是可弄出人命的局面。
“欲盖弥彰!”单琬晶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恼恨样儿,瞧了沈醉一眼,淡淡道:“若不是有人指点,你们又怎知会有这么一本账簿呢?”瞧她意思,却是也把沈醉当作了慕后主使人。
寇仲一脸的抱歉之色,向沈醉道:“真是抱歉了,害沈兄被拖累到这麻烦里。”
沈醉向寇仲微微一笑,看着单琬晶,道:“清者自清,相信这位姑娘乃是晓事明理之人,不会蛮不讲理冤枉我的。”说罢,拱手向单琬晶施了一礼,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如何称呼?”
单琬晶被沈醉这话一说,心道自己如不加查证就认定他是幕后主使者,岂非便是自认了蛮不讲理冤枉人。脸上不禁微微一热,又见他始终镇定自若,自己与尚奎义都有意暗示怀疑于他,他也并无虚心之色或眼神变化之处。又见他问自己姓名,显是并不认识自己,心道自己等人可能真个是冤枉了他。当下还礼道:“东溟派单琬晶,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沈醉道:“在下沈醉!”又指着寇仲与徐子陵道:“这两位乃是在下新认识的朋友,不知因何事得罪了单姑娘。还请单姑娘能看沈某的薄面上,不要太过为难他们!”
单琬晶亦看了寇、徐二人一眼,正要说话,尚明已向沈醉冷哼道:“你的面子能有几分钱!”
沈醉并不动气,看向尚明,仍是语气平静地道:“你这人很没礼貌,不知打断别人说话是件很无礼的事吗?”
尚明大怒,却被单琬晶转过来责备地瞪了一眼,狠狠瞪了沈醉一眼,心有不甘地强压下了怒火。寇仲与徐子陵二人看他那有气发不得的样子,却是心中大快。对于让这尚明吃了一瘪,又替他二人说话求情却只是刚刚相识的沈醉好感大增。
单琬晶转过头来,面带歉意向沈醉道:“沈兄,十分抱歉。他们二人实是得罪了我们整个东溟派,干系重大,却不是简单赔个礼道个歉就可以解决的。”那本帐簿关系重大,单琬晶虽对沈醉去了疑心,亦对他镇定自若、彬彬有礼的态度心有好感,却是也未实言相告,只含糊带过。
“哦!”沈醉哦了一声,却没接着问究竟是什么事,转过头去看向寇仲与徐子陵二人。
寇仲道:“沈兄,这事拖累了你,我们已是十分抱歉。现在你既无事,我们便心安许多了。这事是我们惹下的,便需我们自己来料理。沈兄不必再为我们费心了,交由我们自己来处理便是。”
徐子陵亦道:“沈兄为我们说话,我们心中已是十分感激,不过这事确应由我们自己来处理。”
沈醉点点头,又看了单琬晶等人一眼,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再此处打扰各位了!”说罢拱手转圈施了一礼,却是只有寇、徐二人及单琬晶向他回了礼。他淡淡一笑,转身又走到了靠墙摆满佳肴美点的十多张桌子旁继续食用美食,并选了个既能瞧到寇、徐二人又能瞧到门口的好位置,准备欣赏接下来的好戏。
他知道寇、徐二人不会有事,所以并不替他们担心。而是准备旁观他们打斗,他自从来到这里还未曾与这里的人交过手,不知道这个世界中的这些武林人物平均水平究竟如何。虽曾看过书,但亦是没有直观了解,尤其是在自己现下功力大减的情况下,究竟能达到这个世界中的多高水平。这亦是他不想参与到寇、徐二人与单琬晶等人打斗中的一个理由,既不是到了必不得已的地步非要动手,还是先旁观比较,清楚了自己的实力定位为好。
随着寇仲的一句“假若你们动手,本高手立即大叫救命,所以动手前最好三思。”单琬晶和尚明立时出手,打斗开始。
单琬晶与尚明两个虽是动作凌厉,但因双肩纹风不动,配上尚邦和尚奎义阻挡了别人视线,厅内虽不乏武林好手,却仍没有人察觉到这处的异动。这主要也是厅中众人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处,更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里动手。但沈醉这知情者注意去看,又因选了个好位置,却还是能够看清楚他们的动作、招式的。
寇、徐二人抓着了对手轻敌之心,各接了对手一招后,趁机转到柱子另一边,恰好与欧阳希夷和王通脸脸相对。同时沈乃堂也终看到他们二人,大感愕然。
寇仲和徐子陵二人不管顾,朝大门奔去时,却遇到了沈无双与其两位师兄孟昌和孟然拦路生事。单琬晶等人随后追来,两方又各把对方当作了寇、徐二人的帮手,发生冲突,最后由沈乃堂出面倚老卖老喝止住了三方。
三方皆罢手,单琬晶今趟是慕石青璇之名而来,用的是李世民给她的请柬,并不想张扬身分,更不愿因此开罪王通。故虽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杀死寇仲与徐子陵两个小子,仍只好微微一笑,朝王通道:“惊动通老了。哈!没事了。”
领头往一边的宾客群中挤进去。
一场风波,似就此平息。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却是心中叫苦,留下不是,离开更不是。
王世充忽然开腔道:“两位小兄弟,可否过来一聚。”堂内数百宾客,正要继续寻问事情真相,闻言均露出讶色,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这两个小子生出兴趣。却是他对宇文化及追捕寇、徐两人的事有所耳闻,此时是动了疑心。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是心叫不妙,进退维谷时,入门处惊叫连起。接着有两个人凌空仰跌进来,“蓬蓬”两声跌了个四脚朝天。宾客潮水般裂了开来,空出近门处大片空间。
看着一时只懂呻吟而爬不起来的两个把门大汉,人人脸脸相觑,想不通有谁人敢如此胆大包天,闯到这里来生事?人人惊讶顾视时,寇仲和徐子陵乘机退入人群里。
厅内本已挤迫,此时又腾空出大片空间,变成各人紧靠在起,纵使视他们为猎物的东溟公主等一时也难以挤近过来。沈醉盯着门口,心中默默道:“精彩的打斗要开始了!”
破风声起,一名蓝衣大汉掠了出来,探手抓起被打倒的两人,怒喝道:“谁敢来撒野!”
一声冷哼,来自大门外。一男一女悠然现身入门处,跋锋寒与傅君瑜登场。
跋锋寒高挺英伟,虽稍嫌脸孔狭长,但却是轮廓分明,完美得像个大理石雕像,皮肤更是比女孩子更白皙嫩滑,却丝毫没有娘娘腔的感觉。反而因其凌厉的眼神,使他深具男性霸道强横的魅力。
他额头处扎了一条红布,素青色的外袍内是紧身的黄色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使他看来更是肩宽腰窄,左右腰际各挂了一刀一剑,年纪在二十四五间,形态威武之极。
傅君瑜为高丽人,样貌亦不类中土人士。但无论面貌身材,眉目皮肤,都美得教人抨然心动。只是神情却冷若冰霜,而那韵味风姿,却半分都不输于单琬晶那种级数的绝色美人。她也是奇怪,跨过门槛后故意堕后了半丈,似要与跋锋寒保持某一距离。
一声长笑,响自欧阳希夷之口,随着与跋锋寒的一番言语交锋,两人各自蓄满气势,便即开打。
沈醉一眨不眨地仔细观看着两人的打斗,同时在心中与自己进行着比较。两人交手十数招后,沈醉心中比较已定,但觉自己以现下的功力也丝毫不差于他们二人。若再加上自己不少独特精妙的招式与武功,还颇有胜算。只是不知跋锋寒与欧阳希夷二人到此时是否已出全力,若他二人还有保留,那则就未知了。
不多时,萧音忽起。那箫音奇妙之极,顿挫无常,每在刀剑交击的空间中若现若隐,而精采处却在音节没有一定的调子,似是随手挥来的即兴之作。却令人难以相信的浑融在刀剑交呜声中,音符与音符问的呼吸、乐句与乐句间的转折,透过箫音水乳交融的交待出来,纵有间断,但听音亦只会有延锦不休、死而后已的缠绵感觉。其火候造谙,确已臻登烽造极的箫道化境。
随着萧音忽而高昂慷慨,忽而幽怨低迷,高至无限,低转无穷,一时众人都听得痴了。沈醉知道是石青璇在吹箫,这一首曲子却是与中午山林中的那一首截然不同。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要问石青璇,趁着厅中众人正在听的痴迷之际,原路从后宅退了出去。
只是中午在山林中时可轻易辨别箫音传来的方向,现在这箫音却是变得缥缈难测。似在近处,又似在远处,又似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让人分辩不出到底从何传来。
沈醉知道这种发声之法乃是一种内力运用的法门,他自己也会。声音从何处传来可全由发声者来定,人在近处,可使声音听来像在远处;人在远处,又可使声音近得像在人耳边说话。不但可使声音从东南西北任一方向传来,亦可使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更妙者,就是你可以将这种种变法不按规律的任意反复使用,那便是谁也分辨不出你人究竟在哪里。
所以沈醉虽会,却也分辨不出石青璇人究竟在哪里。显然她中午吹箫时并没使用这特别的方法,而现下她不想现身与厅中诸人相见,也不想使他们听音寻得,才使用了这发声方法。
沈醉并无办法,轻身上了屋顶,正要转眼四下搜寻。却见石青璇便正盈盈立于屋顶,低首吹箫,不过却是背对着他。轻柔的月光洒在石青璇美丽的身影上,微微的轻风吹拂着她的轻衫,看上去便若月光下正要凌风而去的仙子。
这时箫音由若断欲续化为纠缠不休,但却转柔转细,若一曲天籁在某个神秘孤独的天地间喃喃独行,勾起每个人深藏的痛苦与欢乐,涌起不堪回首的伤情,可咏可叹。沈醉也被这箫音勾起心事,一时间陷入回忆之中。
萧音再转,一种经极度内敛的热情透过明亮匀称的音符绽放开来,仿佛轻柔地细诉着每一个人心内的故事。
箫音倏歇。
厅内传出王通声调苍凉的声音,道:“罢了!罢了!得闻石小姐此曲,以后恐难再有佳音听得入耳,小姐萧艺不但尽得乃娘真传,还青出于蓝,王通拜服。”
随即,欧阳希夷洪亮的声音响起,高声道:“青旋仙驾既临,何不进来一见,好让伯伯看你长得有多少像秀心。”
又听跋锋寒的声音朗声道:“若能得见小姐芳容,我跋锋寒死亦无憾。”
石青璇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她那甜美清柔得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喻的声音传入大厅道:“相见争如不见,青旋奉娘遗命,特来为两位世伯吹奏一曲,此事既了,青旋去也。”
声远去,人却在。她仍未回身,清柔的声音却在沈醉耳边响起,道:“咱们先离开这里,另找个地方再说话吧!”说罢,如一朵青云般,飘然而去。
沈醉身形一展,紧随其后。
石青璇的轻功很高明,不但姿式优美,飘逸若云,且迅捷如风。
沈醉的轻功也很好,他认为在自己所会的武功中轻功是最好的。尤其是他结合“凌波微步”与“神偷秘技”中的轻功所创的“无影千幻”,自创下后,便独步天龙武林,无人能及上他的速度。
雁门关外斩杀辽帝耶律洪基那一役,他更是全凭轻功,无人能拦得住他一步,几个呼吸间,便砍下了耶律洪基的人头带回雁门关城。现下功力大减,轻功亦受影响,比巅峰时期的速度差了不少。但仍是十分快捷,追赶石青璇亦并不费事,且仍有余力。
转瞬间,两人便出得城外。
石青璇在城外十余里一处幽静美丽的小湖旁停下,沈醉也随之停下身来,仍是站在她身后。
石青璇看着湖中的明月倒影,道:“想不到我一天之中会遇到你两次,倒真是巧。”
沈醉看着她美丽的背影,笑道:“只是每次你好像都不想正对着脸跟我说话。”
石青璇不禁被他逗的莞尔一笑,转过身来。
沈醉吃了一惊,却见石青璇原本完美无暇的五官中,娇巧诱人的琼鼻忽然变成了一个高隆得不合比例兼有恶节骨的丑鼻子,破坏了她所有的美丽。短短一惊后,他立即想到了这是个假鼻子。却故作不知般地惊叹道:“想不到短短半日不见,你美丽的鼻子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奇哉怪也!”
石青璇又是一笑,伸手拿掉那假鼻子,立即恢复了原本的美丽容颜,道:“我平常见人多是戴着它的,只是已经被你瞧了真面目去,在你面前却也没遮掩的必要了。”
沈醉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被雷劈到这里后,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石青璇,运气确实不错。只是若第一次被雷劈,就被劈到这里的话,或许会更好一点儿。现在,却又不禁想到了几个时辰前自己正还与四位娇妻游西湖之事,仰首望着夜空叹了口气。
石青璇望着他眼中射出的缅怀、忧愁与无奈之色,道:“你好像很爱叹气。从遇到你开始,你就在叹气。”
沈醉解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道:“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石青璇看着他手中的酒葫芦,鼻中嗅着空中弥散的酒香味,笑道:“原来你真是个酒鬼。问吧!”
沈醉盯着她美丽的双眸,问道:“你知道慈航静斋在哪儿吗?”
石青璇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收整,摇头道:“不知道。”
沈醉带着失望地又叹了口气,仰头喝酒。
石青璇眼中神色变幻,反问道:“你为什么来问我?”
沈醉对着夜空哈出一口酒气,道:“我听说过你与慈航静斋有些关系。”
这回换石青璇盯着沈醉,问道:“你还听说过什么?”
沈醉仍望着夜空,道:“很多。”
“你究竟是什么人?”石青璇的语声虽仍清柔,却已带着些冰冷意味。
沈醉却似没察觉,又叹了口气,道:“我是一个想回到过去的人。”
石青璇微微一愣,看着他眼中的忧愁,心中有些明白。语声转柔道:“我为你吹一曲可好。”
能得石青璇单独吹奏一曲,不知是多大的殊荣,沈醉却摇头道:“不了,你的曲子会让人勾起心事。”
石青璇道:“那我吹首能让你忘掉心事,忘掉忧愁的。”
“世间没有这样的曲子,听过后终还是会想起的!”沈醉又往嘴中灌了几口酒,道:“夜了,不打扰了!”
“不打扰。”石青璇仰头望着夜空,道:“我欢喜夜晚,总不愿睡觉,带著日夜交替那抹黄昏的哀愁,然后进入恒深的寂静,可以是灿烂的星空,也可以是凄风苦雨的暗夜,又或像今晚月照当头,引人驰思的美景,那感觉多美。”看了沈醉一眼,笑道:“有人陪着欣赏夜色也是不错。”
忽然间微微皱眉,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只是今夜是不成了!”
她话音刚落,一人声音远远传来道:“不知跋锋寒能否有幸得睹小姐一面?”竟是跋锋寒,也不知他怎样追到这里的。
石青璇轻叹一声,又将手中假鼻装上,向沈醉露齿一笑,道:“我先走了,这个人就交给你来打发吧!”说罢,转身投向小湖左边的一道小山丘。
出现在沈醉身后远处的跋锋寒只来得及看见石青璇的一个影子,微叹了一口气,看向仍背对着他的沈醉,羡慕道:“这位兄台当真是好福份!”
沈醉仍是不回头,仰头又喝了口酒,向身后的跋锋寒道:“我听说你这次来中原是为了要追求武道上的突破,挑战毕玄的。”
跋锋寒已走近到沈醉身后三丈左右,闻言不禁面上微微动容,充满强大信心地道:“正是。”
沈醉转过身来,正视着跋锋寒连连摇头道:“现在才知道,你原来只是来追女人的。”
跋锋寒面上一怒,刚想要发作,却忽然转而失声一笑,道:“兄台说话真是风趣。”
沈醉塞上酒葫芦的塞子,重新系挂于腰间,好整以暇地道:“不过你既然没追上,那便请回吧!嗯,如果你想在这里欣赏月色湖光的话,倒是可以留下。只是我要先告辞了!”说罢,拱了拱手,便要走。
“兄台且慢。”跋锋寒身上突然迸发出强大的气势,锁定沈醉,道:“跋某到中原,便是来挑战高手,以追求武技上的突破。兄台轻功高明,武艺定亦是不差,让跋某见猎心喜,想要与兄台在这月下一战。”心中暗惊,只觉自己压过去的气势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未起到丝毫作用。而对方既以奇法消去了自己所压迫的气势,理应顺势反击才是,却是对方也并无动作。
沈醉只是那么闲雅而立,整个人有如深沉的大海一般,不起丝毫波澜。微微一笑,应道:“打驾吗?放马过来便是!”
“锵”然一声,跋锋寒长刀出鞘,化作一道长虹,闪电般往沈醉劈去。刀未到,凛冽的刀气便已先至。
沈醉抬手一掌,使出一招“天山六阳掌”中的“阳春白雪”。凛冽的刀气便如春雪消融般化去,无影无踪。
跋锋寒心中大惊,却并不变招,再次催发劲力,长刀照头向沈醉劈至。
沈醉不闪不让,手掌反向劈下来的长刀迎了上去。就在刀掌快要接触之际,如滑鱼般突然一绕,错过刀锋。“铮铮铮”连续三下,突破刀上所带的劲气,扣指弹在了刀面上。三道阴柔的拈花指力前后快慢不同沿刀而进的同时,身不摇,肩不晃,脚下飞起一腿,带着一溜残影,踢向跋锋寒小腹。
跋锋寒浑身一震,倏然收刀后退。长刀横在身前,以防沈醉追击。直退出一丈开外,方才化去沈醉的那三道拈花指力。
他先前在王通府中,与成名几十年的“黄山逸民”欧阳希夷大战一场,从头到尾都未落在下风。颇是志得意满,踌躇满腹,见沈醉年轻,却是有些轻视之心。不料得沈醉如此厉害,刚才一招已是吃了些小亏。当下哪还有小觑之意,收整心神,如临大敌般郑重而待。
沈醉却亦不好受,食、中、无名三指被跋锋寒刀上劲力反震的到现在尚还发疼。跋锋寒退了开去避过了他底下的一腿,他却并不收回,往上高高踢起,直越过了头顶,从上往下一记劈空腿往跋锋寒劈去。
劈空腿带着急剧的风声呼啸而至,跋风寒又是心下一惊。他出道至今,却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腿法招式。心中虽惊,手中却不慢。一刀将沈醉的这一记劈空腿击散,跨步而进,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只在丈许的距离游走,使人感到他并非直线进击,而是不断改变角度方向,但偏又好像只是直线疾进。那感觉难以形容,瞧着已是让人头痛。
这一招沈醉却是见他先前在王通府中对战欧阳希夷时用过的,欧阳希夷当时选的是横移闪避。沈醉却是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跨步迎了上去。跋锋寒步法虽奇,却又怎及得上他的“凌波微步”。
见沈醉反迎上来,跋锋寒挥刀疾劈。以独特的运刀手法劈出的这一刀,带着股怪异的劲力,刀至中途,刀身一颤,忽化作漫天刀影向着沈醉当头罩下。
沈醉眼前尽是跋锋寒雪亮长刀映着月光的森冷刀芒,竟是已看不见跋锋寒的人。“凌波微步”一转,几下错步,沈醉移至跋锋寒刀势中的死角,毫不理会身前这一片耀眼的刀芒,跨步斜插入刀幕之中,一掌向着真刀所在横拍过去。
跋锋寒手腕一翻,刀刃改竖为横,向着沈醉挥来的手掌直削过去。
沈醉身形一顿,改进为退,再斜身错步一滑,已绕至跋锋寒身后左侧,一肘向其腰侧击去。
跋锋寒轻身而起,空中一个转身,双手握刀,从上往下向着沈醉照头劈下。刀势居高临下压覆下来的劲气,逼开了沈醉身周方圆丈许的空气,让沈醉呼吸不畅。
劲气如锋,压力如山。沈醉却仍是轻轻一闪身,便横移避了开去。
沈醉避了开去,跋锋寒这一刀却已收不回来,强行收回只会反伤自身。又来不及变招,只好照直一刀劈在地上。发出“轰”然一声大响,土石、草屑往旁激飞,地上被劈出一道丈许长的深长刀痕。
土石、草屑弥散空中尚未落尽之际,跋锋寒长刀一卷,又已向沈醉扑杀而至。
沈醉并不硬挡其锋,“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在跋锋寒身边穿插围绕,寻着其刀势不及的死角、空隙攻击。指、掌、拳、爪、腿,无所不用。
转眼间十数招便过,跋锋寒却尚未能主动攻击到沈醉的一片衣角,现下已是守多攻少。而他在沈醉的攻击下,闪避不及不时封挡之际,被其忽而阴柔忽而刚猛变化无端的劲力借机侵入。有些未能及时化解,积少成多,已是受了些内伤。
沈醉武功果然不凡,不但招式精妙多变,更是变招迅速,衔接紧密,攻击手段亦十分多样化。而跋锋寒心中对沈醉精妙的步法犹感好奇钦佩,自己数次用精神锁定住了他,却往往被他看起来轻轻松松的一个闪身、一个跨步,便躲了过去,再也不能锁定住。
跋锋寒转攻为守,手中长刀挥洒开来,将身周丈许方圆守得水泼不入,密不透风。
沈醉“凌波微步”虽妙,一时却也穿插不进去,被挡在圈外,跋锋寒倏然横刀后退。
气机相引下,沈醉却是稳稳而立,并不追击。仍是如先前那么闲雅而立,整个人深沉如海,波澜不惊。给人的感觉,好像由始至终,他都未动过手一般。
跋锋寒心中又是一惊,面色微变,越发地看不透沈醉。
“锵”然一声,收刀入鞘。跋锋寒抱拳含笑道:“兄台武艺果然不凡,跋某不是对手。”面色一正,双眼目光有若利剑般射向沈醉,又散发出强大地信心道:“今日一别后,跋某定会勤修苦练,日后再来挑战。”
这跋锋寒果然不凡,既知不敌,便干脆认输,处事果断,能伸能屈。虽这一战受挫,却立马又以强大地信心发出日后的挑战,不使心灵上留下丝毫受挫退缩的痕迹。
沈醉淡淡道:“随你便吧!”
跋锋寒面上又是微微一变,随又笑道:“只是打了这么半天,你又是我日后要挑战的强劲对手。到现在为止,我却是还不知道兄台的高姓大名呢?”
“沈醉。”沈醉仍是淡淡说道,解下腰间酒葫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加了句“‘醉酒’的‘醉’!”
“跋某记下了。沈兄,后会有期!”跋锋寒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显是在想沈醉的名字是否在武林中听说过。不过自是没有,便也作罢,拱手告辞。
“后会有期!”沈醉抱着酒葫芦拱手作别。他与跋锋寒打斗,并未用全力。像攻势最为凌厉的“火焰刀”便未动用,这是他故意保留。过早地暴露全部实力,只会让对手进一步了解你,给予其可乘之机。而他知道跋锋寒也并未使上全力,因其还未拔剑,只是已判知不敌,这才收刀罢手。也更说明了他的果断干脆,收放自如。
目送跋锋寒离去,沈醉又想到了寇仲与徐子陵二人。他倒还记得王通府中,石青璇萧音停后,厅内众人纷纷出言挽留,混乱之际,二人趁机溜掉。也还记得他两个跑出王府后并没跑远,就近躲在附近的人家。躲了好几天,又趁机练功,并消化所学。不过他们两个躲哪儿他却并不记得了,躲了几天他也不记得。只是记道他们之后会往荥阳找素素,路上还遇到个宇文无敌,并将其联手杀败。
所以,他想自己只要先一步往荥阳等着寇、徐二人,就不怕会把这哥儿俩跟丢了。
计议已定,却也不回城去。又喝了几口酒后,便即在此寻了个干燥地方盘膝入定,开始练功。为着破空的目标而努力,他也要开始加紧修炼。
世人练功,皆是以自身为基,炼精化气,然后顺脉络而行,打通人体诸多经脉穴道。而北冥神功则不同,是以引人内力为己用,练成者甚可直接引天地精华元气入己身为用。
其它内功是从内而外,是呈放射状;而北冥神功则是从外而内,呈吸聚状。所以若非动手打斗动用真气,北冥神功平常都是十分内敛的。如若平静无波的大海,不起丝毫波澜。
这也是为何跋锋寒看不透沈醉的深浅,寇、徐二人当晚翻墙时在墙外感应不到他的存在,直到进来时才发现。
“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语云:百川汇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海,端在积聚。”
沈醉心中忽然缓缓滑过这句口诀,以前的理解便是自身为海,他人内力为川流江河。“大海之水容百川而得”,便是以自身与他人身体经脉穴道为接口,纳其川流而入自身之海。“汪洋巨海,端在积聚”,便是聚少成多,多纳江湖川流之水,自能汇聚成汪洋巨海。
而他现在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童姥所说北冥神功可直接吸纳天地精华元气化为自身真气之说。设想以北冥真气聚存的气海“膻中”为海,以身体经脉为川流江河,以浑身上下所有穴位为源头泉点吸纳天地精气。
想到便做,默想自己身处天地元气包围之中,细细感受。然后按北冥神功练功顺序为序,意念第一条经脉“手太阴肺经”的第一个穴位右手大姆指端的“少商”穴开始。意存“少商”,细细感受,既不敢太过有意,亦不敢太过无意。便在这有意无意间,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道清凉之气,涌入“少商”穴,然后沿脉而上,自“鱼际”、“太渊”、“列缺”、“尺泽”、“侠白”等穴而上,过“云门”接“任脉”,缓缓流注入“膻中”气海。
果然可行。沈醉压下心头狂喜,稳定情绪,不敢太过着意,细细把握着这一股涓涓细流,不使之涣散断流。以“少商”穴为源点泉头,缓而不断地吸纳着天地精气,沿手太阴肺经而注入“膻中”气海。
北冥神功本身其实也可自俱自足,自行修炼。也仍是按着炼精化气的步子而行,是吸纳自身精气而转炼为真气。人之精气,则来自日常食物,五谷、瓜果、蔬菜、肉类等。人身会自行提聚所需要的食物中营养精华,化为自身精气贮藏。练武者,便是把这精气炼化为真气,变成能量,增强自身。
而先天与后天的最大分别,便在于先天能吸取天地的能量,而后天则只止于本身的精气,高下之别,自不可以道里计。
沈醉之前习练北冥神功,无论是自修还是吸人内力为己用,可说都是吸的后天之气。至此刻始,他的北冥神功终迈入了先天之列,成功地吸纳了天地精气。
沈醉便这样在湖边练了一夜的功,从少商穴吸入的那道天地精气由少到多,由缓到快。到天明时,他已掌握的十分熟悉。
东方的天际一抹红晕升起,慢慢染红了半边天空。
当第一缕阳光从那天地间的一线迸射而出时,沈醉突然感到从少商穴吸入的天地精气从清凉变作了温润。他心下惊异,暗道:“难道这天地精气还受昼夜交换的影响,夜晚是凉,白昼是温!”只是这略一走神惊异,便已是扰了心神意守,正从少商穴而入的温润之气突然涣散中断。
他心中略叹了口气,收功睁眼。天已大亮,该是上路的时候了。既然无意间失守中断,便干脆趁此收功。起身来望着初升的朝阳欣赏了一会儿,但觉心情比起昨日来初到时的糟糕好了许多。却旋又想起石清露四女,不知她们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望着朝阳想着自己。心情又是如何,伤心、彷徨、无奈、黯然……
一想到此只觉愤恨异常,指着天空又是一通大骂。最后却还是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稍收拾了心情,走到湖边就着清凉的湖水洗了把脸渐渐冷静下来。
望着湖水发了会儿呆,终于又调整好了心情。
他金龙壶中备有不少熟食,当下取出一盒糕点来默默吃了三四个,喝了几口酒。收拾妥当,便即起身上路。先返回东平,在城中买了匹马,然后便出城往荥阳进发。
一路上日行夜宿,得空儿时便是打坐练功。白天吸纳温润的天地精气,夜晚吸纳清凉的天地精气。不过无论温润还是清凉,一入“膻中”气海后,便立即被同化为了纯正的北冥真气。
半个月后,终于赶到了荥阳。沈醉没有出入荥阳城的通行证,在城门口接受了城门守将的一番仔细盘问,缴了双倍的入城税后终于过关,牵马入城。
荥阳此时已被瓦岗军攻陷占领,掌控在瓦岗军手中。翟让的大龙头府便座落于荥阳城中,而素素便在翟让的大龙头府内。只是沈醉却不记得了寇、徐二人从东平赶到荥阳用了多长时间,因此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此时到了没有。所以打算先在城中找间客栈住下,然后再去大龙头府打探消息。
荥阳位于大运河通济渠之南,沿运河西上,只经虎牢、偃师两城便可扺东都洛阳。其地理位罝恰好是黄河、大运河和其它河流交汇处,又是历代驿道必经之地,故春秋战国以来便非常兴旺,乃东西水运中心之地,其重要性仅次于洛阳。故虽际此战乱之时,荥阳城内仍是非常繁荣。
沈醉牵着马走在城中主街之上,一边随意打量着沿途景象,一边寻找着中意的客栈。
路过一间三层楼的大酒楼时,忽然发觉楼上有人在盯着他打量。随之扭头望去,却见是三层楼上有间窗口坐着一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女正在望着他打量。见他扭头瞧来,微微露出一笑。
如果是在半个多月前,尽管有四位娇妻在旁,遇到这样的事,这样的美丽女子,他或许也会与对方眉来眼去一番。但是现在,他却毫无这个心情,只瞧了那女子一眼,便又转回头来继续前行。却是刚走了没几步,忽然间酒楼内冲出一人来,叫道:“这位公子且慢!”
沈醉知道是在叫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见一名一脸精干之色的二十来岁青年正走上前来,问道:“什么事?”
青年走到近前,抱拳行礼,道:“公子请了。我家小姐有请,还请公子移步往楼上一叙。”说着,斜身摆了个请势,指着身后的酒楼。
沈醉却不动身,问道:“你家小姐是谁?”心中猜想可能就是刚才三楼上打量自己的女子。
青年含笑道:“公子上去见了我家小姐便知。”
沈醉不知道那女子找他做什么,却也不想知道。还了一礼,道:“抱歉了,在下还有要事要办,辜负你家小姐厚望了。”说罢,不理那青年面上变色,便要转身离去。
刚转过半边身子,一个温柔婉转的女声从酒楼内传出道:“沈公子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落雁吗?”声落人到,正是刚刚三楼上打量沈醉的那美丽女子,说话间已盈盈走出酒楼,来到近前。
沈醉心下一惊,转过半边的身子又转了回来,看向那美丽女子,奇道:“你认识我?”他来到这里后,认识的人并不多,却是想不到这从未见过面的女子竟会认识他,岂能心下不惊不奇。忽然想到这女子刚刚自称“落雁”,脑中一闪,心道:“难道眼前这位便是李密的俏军师沈落雁?”想到现下是在荥阳城中,又想起书中这段的大致内容,心想多半便是了。只是却也更加奇怪沈落雁为何会认识他。
“落雁虽未曾见过沈公子,不过却听跋锋寒公子提起过您,说您是他入中原以来第一个挑战失败的人。我刚才在楼上偶见公子,觉着与跋公子所形容的十分相像,冒然一试,不想正是沈公子。”这女子确实便是有“蛇蝎美人”之称的俏军师沈落雁。她返回荥阳途中,曾偶遇跋锋寒,与其把臂共游了一天。
跋锋寒当日败于沈醉之手,后曾到处打听,却一直未能打听出来沈醉究竟是什么人物,来历、出处、师承、门派更是一无所知。这样一个高手,武林中以前却从没这人的一点传闻,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遇到沈落雁后,他想沈落雁身为李密军师,见多识广,说不得知道,便也向沈落雁仔细询问打听过。
只不过沈醉确实是凭空冒出来的,沈落雁自也不知。只是心中却记住了这个人物及跋锋寒的描述,今日在此间酒楼用膳,坐在窗口探头随意往下打量时见着了正从楼下经过的沈醉。与跋锋寒描述十分相像,便让人下来请沈醉。却不想沈醉好像并没兴趣上来见她,见自己派下去的人请不上来,这才亲自下来。
沈醉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隐约记得有沈落雁与跋锋寒把臂共游这一节。只是却觉着跋锋寒很是多事,也很是奇怪。被人打败了,还到处跟人去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却不知跋锋寒只是打听他这个人,被他打败之事却是只向少数几人提过,沈落雁不过是其中之一,却被他这样给误解了。
沈落雁眨着美眸,轻笑道:“不知沈公子是真的身有要事,还是不想赏落雁这个面子。”
沈醉想到沈落雁的身份,心想若要打听寇、徐二人到没到荥阳,问她这个荥阳的主事者,实是最好不过。当下笑道:“我确是身有要事,不过既是落雁小姐有请,那自是却之不恭了。”
细细打量沈落雁,只见她确是人如其名,有沉鱼落雁之容,一双美眸宛如一湖秋水,配上细长入鬓的秀眉,如玉似雪的肌肤,风姿绰约的姿态,确是罕有的美人儿。
沈落雁微微一笑,转身指着酒楼道:“请!”
先前那青年,自知地上前接过了沈醉手中马缰。
沈醉也道了声“请”,随着沈落雁进入了酒楼。
三楼沈落雁包下的包厢内,沈醉与沈落雁隔桌对坐在窗边。包厢内尚有沈落雁身边的两名婢女与六名侍从,沈落雁早吩咐了小二为沈醉送上了一副碗筷酒杯。又征求了沈醉的意见,添置了一些菜色。
沈落雁亲自起身为沈醉斟满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斟满,举杯道:“容落雁先敬沈兄一杯。”从“沈公子”到“沈兄”,她这一下改变称呼,便将关系拉近了不少。
沈醉并无反感之色,随她怎么叫,举杯与她对了一下,仰头饮尽。
沈落雁则是双手举杯,以袖掩口缓缓饮尽,尽显女儿家娇柔之态。放下杯来,示意身后一名婢女过去为沈醉斟酒,她则望向沈醉,道:“不知沈兄这次来荥阳有什么要事,若方便透露的话不妨请沈兄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沈醉将婢女刚斟满的一杯酒又端起饮尽,放下杯来道:“我来荥阳找两个人。”
沈落雁美目中光华一闪,轻“哦”了一声,问道:“不知沈兄要找的是哪两个人?”
沈醉毫不隐瞒地道:“是寇仲与徐子陵两个,不知沈小姐知道他们到了荥阳没有。”
“没有。”沈落雁摇了摇头,眼中又是光华一闪,道:“沈兄知道他们会到荥阳?”
沈醉点了点头,又饮尽了桌上斟满的酒。反正没有他说,寇、徐二人一进城,沈落雁也还是会立马得知。
沈落雁看着沈醉的眼中有些深沉,道:“请恕落雁冒昧问一句,不知沈兄找这两个小子有什么事情?如果沈兄不方便透露的话,那就当落雁没问便是。”
沈醉知道这位俏军师显然是想到了别处,轻叹了一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只是想找他们借《长生诀》一阅!”
沈落雁点了点头,却不再问下去。又敬了沈醉一杯酒,转过了话题,道:“当日跋公子曾向落雁打听沈兄的出身来历,只是落雁孤陋寡闻,以前却是并不曾听过沈兄的大名。现在遇到了沈兄,正好当面请教,落雁亦很好奇究竟是何门何派能调教出沈兄这等人物。”
沈醉本想说“无门无派”,忽然间心中一动,如梦似幻般轻轻吐出三个字,“逍遥派。”
“逍遥派?”沈落雁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
沈醉望向窗外天空的一朵浮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是为逍遥。”
沈落雁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这句话出自于庄子的《逍遥游》,看来沈兄这门派是属于道家门派了。”
沈醉转过头来,轻摇了摇头,却又笑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沈落雁眼中闪过丝疑惑,道:“看来落雁真的是孤陋寡闻,这‘逍遥派’我也是从未曾听说过。”
沈醉忽然想起曾在一本武侠小说中看过的一句话,道:“江湖上的水你永远不知道有多深,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沈兄说的是。”沈落雁点了点头。端起桌上斟满的酒,举杯缓缓饮了,转头望向窗外远方,道:“男儿生于世间,当立一番事业。尤其是在这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之时,更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不知当此乱世,沈兄有何志向?”说罢转过头来,一双闪着亮光的妙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醉双眼。
沈醉迎着沈落雁的目光微微一笑,又转头望向了窗外,不过却只是望着天空,语气淡然而坚定地道:“我的志向是要追求天道,破碎虚空,超脱于这个世间。”他深遂的眼光凝望遥远无际的天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缥缈的意味。
他虽然好端端的坐在这里,沈落雁却感觉他好像忽然飞射入了那遥远的天际一般。她生平所遇之人多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之辈,又或金戈铁马、纵横沙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领,便是李密那样的人,也不过是有着一统天下之心的豪雄霸者。却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超凡物外的人物,他那破碎虚空,超脱于世间的志向,这世间的一切追求与之一比便都显得黯然失色了一般。
望着沈醉望向天际的深遂幽远目光,心弦不禁为之一颤。在这一刻,她竟也好想破碎虚空,超脱于这个世间而去。
看着沈醉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转过头来,她忙低下了头去,收整心神。抓着桌上的酒杯,却并不拿起,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水,道:“天道飘渺难测,沈兄不觉着这样的追求是在浪费无谓的生命吗?”
沈醉轻声一叹,摇头道:“便是再难测,我也要坚定不移地去追求、坚持下去。”顿了一下,又叹道:“唉,你不懂的!”
他其实哪是什么超凡物外的人物,不过是想要破碎虚空回去找自己的四位娇妻而已。与其说是志向远大,崖高岸远,不如说是与命运抗争的无奈之举。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了下来,各自吃菜喝酒。
好一会儿后,沈落雁扬起头来,道:“沈兄应还没找到旅馆住处吧,若不嫌弃的话不如便下榻到落雁的蜗居吧。寇促与徐子陵二人一到荥阳,我也好方便立即通知沈兄。”
沈醉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向沈落雁拱手谢道:“只是如此,却要叨扰小姐了。”
沈落雁含笑道:“沈兄肯入住寒舍,那是落雁的荣幸。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当下,便转身吩咐了一名随从让其先回去禀报,让家中好生收拾整顿,准备迎接贵客。
两人当下又谈笑一阵儿,用罢了酒饭,沈落雁着人结了账,然后一行人一并下楼。
沈落雁到这酒楼用饭并没骑马坐轿,乃是步行而来,沈醉便也随着她一块儿步行而回,马匹则自有一名侍从在后牵随。沈落雁又沿途为他介绍街市、店铺、景致等等。一行人走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便即到得了沈落雁的居所。
沈落雁的居所座落于荥阳城东的民居之中,房舍鳞次节比,包括她的香居在内,数千间院落,一色青砖青瓦,由小巷相连,形成深巷高墙,巷窄小而曲折,数百道街巷曲里拐弯,纵横交错,都以大青石板铺地,形式大同小异。
沈落雁的香居若从门外看去,实与其它民居无异,只是门饰比较讲究,不像邻居门墙的剥落残旧。但内中却是另一回事,不但宽敞雅洁,园林与院落浑成一体,布局清幽,建筑还别出心裁,颇具特色。
这座名为落雁庄的庄院以主宅厅堂为主,水石为衬,复道回廊与假山贯穿分隔,高低曲折,虚实相生。水池之北是座歇山顶式的小楼,五楹两层,翘用飞檐,像蝴蝶振翅欲飞,非常别致,沈落雁的香闺就在那里。小楼后是蜿蜒的人造溪流,由两道小桥接通后院的婢仆居室和仓房。
落雁庄占地不广,但是丘壑宛然,精妙古朴,极具诗意。
沈醉在沈落雁的带领下行进来,欣赏着院中景色,由衷赞道:“你这庄院倒当真是处好所在!看来我的选择是大对特对,住在这里,可比哪一间旅馆、客栈都要舒适幽心。”
他倒还记得当年看书时,书中曾说过沈落雁所住的地方虽小,却是十分幽静别致的。只是当时书中的描写却是早已不记得了,不过现下亲眼见了,可比什么文字描写都要来的直观真实美丽。
沈落雁一进院便已招人询问了为沈醉安排的住处,含笑道:“沈兄过誉了。你一路劳顿,想必已是累了,我让人先领你往房中去休息。”说罢,指派了为沈醉收拾打扫房间的一名婢女,让她领沈醉前去。
“有劳了!”沈醉又拱手向沈落雁告了辞,随着那婢女而去。
瓦岗军两大首领,大龙头翟让与蒲山公李密正带领瓦岗大军及众将领攻打位于洛阳之东,荥阳之西的洛口兴洛仓。位于后方重地的荥阳城现由李密的俏军师沈落雁留守管辖,从沈醉那里得到寇仲与徐子陵二人将会到荥阳的消息后。沈落雁当日便让人招来了各城门的守将,告知了寇、徐二人的长相特点,让各守将留意二人进城。
十日后,终于传来消息。南城门守将遣人向沈落雁通禀,并说已将二人先行暂时扣押。沈落雁得到消息后,却是并没立即向沈醉告知,而是先去自行处理。
沈醉既不记得寇、徐二人从东平到荥阳用了多少天,更不知道他们二人到达荥阳的确切日期。沈落雁瞒着不说,他自也是无从得知。
这十日来,他大部分时间仍是用来练功。自那晚在东平城外的小湖旁以“少商穴”成功吸纳了天地精气始,在把“少商穴”练到熟练活泼,运用自如后。他便开始在此基础上,尝试开发其余穴位。二十多天来,已逐一成功开发了同属“手太阴肺经”一脉,“少商穴”之上的“鱼际”、“太渊”、“列缺”三穴。
现下已是能够同时控制四穴吸纳天地精气,自是比原先单一的“少商穴”快了许多。同样的时间内,也比单一穴位所吸纳的量增长许多。每晚若无事他便是早早入睡,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着夜深人静时,则起来打坐练功直到天明。
自从他在大理澜沧江底于潜意识状态下打通任督二脉转为内呼吸救了他一命后,他自此每逢睡觉,主意识休息退却,潜意识获得主导机会。便会依循那次经历习惯成自然地自动转为内呼吸,六识感官闭绝。因此睡的特别香沉,如非危险事物临近或特别大声及大动作摇动他,一般不睡够是不会醒的。但若是他睡前便想定了要什么时候醒的话,等睡到时候便也会自然醒转,非常准确,有如生物钟一般。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沈醉正坐在院中的一座小凉亭内欣赏着院中的秋景。前两日却是刚刚过了九月九的重阳佳节,而这一日同样也是沈醉与四位妻子的成亲纪念日。
“独到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重阳那日,沈醉自又是大大怀念伤感了一回。此时想来,仍是情怀难放。长长叹了口气,忽然间想起李白的一首诗来,开口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嘿,‘举杯销愁愁更愁’!”沈醉举着手中的酒葫芦摇头苦笑了一下,却是仰起头“咕噜咕噜”连喝了几口。
“想不到沈兄竟还有如此好文采,当真是文武双全,落雁钦佩不已。”沈落雁赞叹的娇美声音从后传来,脚步声响,沈落雁走上前来。
沈醉吟诗之时却也已察觉了沈落雁的到来,闻得沈落雁赞叹之词,脸上不禁微微一热。他哪有什么文采,不过是吟了首李白的诗而已,只是现在唐朝都未建立,李白更是不用说了。却是也没必要跟沈落雁解释,转过身来,向着已走到身前的沈落雁徽微一笑,道:“落雁过誉了!”这十日相处下来,两人已是相熟了许多。在沈落雁的一再要求下,他已是改口直呼沈落雁的名字。
沈落雁盈盈笑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沈兄作得如此好诗,可说是文采超然的大才子,落雁岂有过誉。”她却是物别喜欢这一句,除了这一句意境高远,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舒畅豪情外,还因这一句里有个“雁”字。
又笑道:“只是这诗里却有些怀才不遇,壮志不得伸的意思。不如待过些日密公凯旋归来后,我便将沈兄介绍给密公。密公向来爱才,定会重用,沈兄界时便可施展自己的才华抱负。”
这诗是李白的诗,意思也是李白的意思,却与他沈醉无关。他不过是触景生情,借来一吟罢了,这位俏军师却是不肯放过半分替李密招揽他的机会。当下摇头苦笑,叹道:“我不过是想起些往事罢了,并无此意。”又仰首望向天空,道:“我的志向,落雁早已明了,何必总是要做这无谓之事。”
沈落雁眼中闪过失望之色,轻声一叹,柔声道:“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可与你朝夕相伴的机会,我的心意,难道你……”
沈醉仰望着天空的目光并不收回,打断她话道:“不知道寇仲与徐子陵二人可有消息了吗?”
这几日来,沈落雁却是对他常有这种暗示。只是他心中日夜牵挂着四位妻子,只想能早日功成破空而去,并无此心。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位心思细密、智谋百出、诡计多诈的美人儿军师是真的出于真心;还是要借此来拴住他,以达到她的目的。又或是两者兼有,一石二鸟。但不管是如何,他都只能说声抱歉,因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沈落雁凝望他的双眼又叹了一声,旋笑道:“我来找你正是为了此事,他们两个昨日便已到了。只是我见昨日天将晚了,便没告诉你。他两个与大龙头的女儿身边一个叫素素的婢子有些关系,因此却是住到了大龙头府内。你如果这就想见他们的话,我让人拿我的帖子领你前去。”
沈醉点头道:“也好,我这就去见一见他们两个!”
“来人!”沈落雁高叫一声,附近立有人赶来,拱手听命道:“小姐有何吩咐?”
沈落雁招过一人,从怀中取出张名帖递出,道:“你拿着我的名帖领沈公子去大龙头府见两个人。”
“是!”那人恭应一声,双手接过名帖,珍而重之的收在怀中,然后向沈醉躬身摆手道:“沈公子请!”
沈醉与沈落雁告了辞,先行而去,那人连忙跟上,紧随身侧。
沈落雁目送二人离去,看着沈醉的背影消失在一处假山石后,轻叹了一声,转望着院中的秋景,嘴中又喃喃念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恰于此时,天空上忽然传来几声清亮的鸣叫。沈落雁抬头望去,正见一行大雁排着“一”字飞过。
寇仲与徐子陵二人到荥阳来,本是心念素素安危,前来找寻探望。岂料刚到的第一日就被城门守将以他们无通行证需严加查防为由,没收了随身佩刀给关了起来。不过总算是见到了素素无事,先放下了一半心。一番叙话后,素素让他们在此稍等,她去向翟娇通禀二人之事并申请批文。
谁知二人这一等却是一夜,还被沈落雁在饭菜中下了散功药。好在他们身怀道家神秘无比的《长生诀》真气,有驱毒奇效,并未中招。好不容易翟娇将二人从城门关所内领了出来,在素素的殃求下,二人本是将所知的重要秘密情报告知翟娇。岂知那一点也不娇的翟娇非但不领情,还将他们当作奴材使唤,被翟娇发配到厨房打下手做粗活。
二人看在素素份上,没有发作,暂时忍了下来。
此时二人正换过了大龙头府的下人衣服,被人领到了厨房,在厨房主事的吩咐下搬搬抬抬,斩瓜切肉,洗碗洗碟。两人怨声叹气地刚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来报,说沈军师府上来了人要见他们两个。
两人立得获命,放下了手头工作,随人去大堂相见。
跟在领路人身后,寇仲用肩头碰了下徐子陵,笑道:“嘿,沈婆娘这回倒算是做了件好事。咱们正在厨房里受苦受累忙得不行,他就派人来招见咱们,可让咱们忙里偷闲,少干些儿活!”
徐子陵却没他这么乐观,叹道:“这‘蛇蝎美人’派人来找咱们能有什么好事,咱们还是小心着好。”
寇仲收起笑容,道:“小陵说的是。”
说话间,两人已随着领路的人来到大堂。
这主宅大堂甚是宏伟厚重,坐北朝南,三楹七梁歇山式的建筑,古意盎然。厅中以红木家具为主,四壁张挂名画,梁上悬了六盏八角宫灯,富丽典雅。
最今人感觉特别的是通过四面花棱窗,外面的百年老树和婆娑柔篁,随着秋阳映入厅内,浑然天成。
厅中一人身着一袭宝蓝色长衫,正长身玉立站在一面壁前欣赏着壁上所挂的一卷画。
两人刚一进厅,那人便闻声转过身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微笑叫道:“寇仲。徐子陵。”
二人面现惊讶之色,眼前这人却是在王通府中后宅认识的沈醉,与他们一样也是跳墙进去的。当时沈醉说是丢了请帖,不过二人后来却想到他多半也是跟他们一样根本没有请帖,都是不请自去的。
不过二人却对他观感甚好,认识不久,后来在厅中遇到东溟公主等人找他们麻烦时。他们可说连累了沈醉,这沈醉却非但不为之恼,摆脱嫌疑后还替他们二人说话。因此更是对他大有好感,却是想不到竟会在此遇到他,更是想不到他与沈落雁有什么关系。
互瞧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疑惑,交换了个眼色,二人上前见礼。寇仲笑道:“想不到沈落雁府上来的人竟会是沈兄!”谦然一笑,道:“那日我们兄弟二人实在是有苦衷,因此才用了假名。瞒骗了沈兄甚感抱歉,我二人今日在此先对沈兄道歉了。”说罢,又与徐子陵向沈醉行了一礼。
“不妨事!”沈醉摇头笑道:“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咱们在那种情况下相遇,两位报个假名也是理所应当的。”
寇仲毫不见外地笑道:“嘿,沈兄这样说,难道你那日也是报的假名。”心中却在猜想这家伙难道是沈落雁的未婚夫徐世绩。
沈醉那样说只是表示理解他们的做法,却没想到寇仲会这样想,苦笑了一下,道:“我报的是真名。我可不像你们两个有那么多麻烦,没有见人都需报个假名的必要。”
徐子陵含蓄笑道:“看来沈兄也是听说了我们不少事,不知沈兄今日来找我们两个有什么见教?”
寇仲打横笑道:“这个,我心头一直有个疑惑,先恕我冒昧打断问一下沈兄。你与李密的美人儿军师都是姓‘沈’,今天又是打着她的名号来见我们,不知你们两个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沈醉哑然一笑,道:“天下同姓人多矣,只是凑巧罢了。我与落雁认识不久,现在算是朋友关系,目前正在她府上做客。今日听她说近日江湖上风头正响的寇仲与徐子陵到了荥阳,我便想过来认识一下,只是没想到却是我早已认识的两个。”
“哈,原来如此!”寇仲哈哈一笑,借机向徐子陵打了个该放心的眼色。
徐子陵却仍是并不放松警惕,望向沈醉眼中,道:“沈兄该不会只为是来认识我们吧?”
沈醉点头道:“嗯,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事找你们商量。”
寇、徐二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寇仲却还是维持着笑容,道:“有什么事沈兄但说便是,我们兄弟二人能帮忙的一定会帮忙。”
沈醉也不拐弯抹脚,直言道:“我想借《长生诀》一阅,不知二位可否答允?嗯,为公平起见,我会教二位一套武功作为交换。”
二人心中皆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心道《长生诀》那东西上面写的鬼画符一般,谁也看不懂,就是白送给他也没关系。他们两人乃是各种机缘巧合下才各练成了一副图,旁人却未必能有这样的机缘,因此都并不担心。
事实也是如此,《长生诀》从上古传下,千百年来曾得到拥有过的人不计其数,除了他们却是再从无一人练成。
二人原本就对沈醉有好感,见他并非是为了什么杨公宝库之类,又还有武功交换,当下互相换了个眼色,寇仲痛快答应道:“不要说借,就是送给沈兄也没关系。说实话,那上面写的东西如鬼画符一般,谁也看不懂,我们两个也只是机缘巧合下才能凑巧走运练成罢了。”
徐子陵则露出个谦意的笑容,道:“只是我们将《长生诀》埋在了一处地方,目下并不在身边。沈兄想看,现在却是不成,还需等我们取出再说。且问题是必须待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才可去办此事,沈兄对此又有什么意见呢?”
沈醉点头道:“我没意见,等你们办完了事再去取不迟。”说罢,从怀中取出本早已准备好单录出来的“三十六式龙爪手”,随手抛向寇仲,道:“这是套精妙的擒拿手,你们现在便可拿去自修,若有不懂的便来问我。最近一段时间,我都会住在落雁庄里。”
少林寺是在十三棍僧救李世民后,才声名日盛,武学渐渐发展昌盛起来的。此时的少林寺却还声名不显,在武林中并没什么太大影响力,鼎鼎大名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也还远没有发展完备。
沈醉抛了过来,寇仲只好伸手接住,却是只扫了眼封皮,道:“沈兄,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还没把《长生诀》交到你手里,怎么可以先来学你的武功。”
沈醉笑道:“拿人手短。你们先学了,心里觉着不好意思,自然就会尽快的把我所要的东西取来交到我手里。”
徐子陵道:“沈兄难道就不怕我们会食言耍赖吗?”
“我相信你们的为人!”沈醉轻松地道,解下腰间酒葫芦来拔开塞子大饮了几口。他毕竟看过书,虽然忘了不少,但这二人的性格却还是记得清楚的。
寇、徐二人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出道至今,很少有人能这样信任他们。寇仲道:“我们将《长生诀》取出后,不知该到哪儿交给沈兄?”
沈醉想起了自己身在前一个世界中的几处家,叹了一声,道:“你们取出来再说吧,我会找到你们的。”又喝了几口酒,道:“无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向二人抱了抱酒葫芦,转身便走。
“后会有期!”寇、徐二人抱拳恭送,将沈醉送出了大厅。
沈醉回到落雁庄时,沈落雁正在院中等他。见他进门,脸带微笑地迎上前来,问道:“你与那两个小鬼谈妥了吗?他们肯答应你借阅《长生诀》吗?”
沈醉能看得出来她在院中等他的意思,却是并不领情。只点了点头,便道:“我先回房了!”说罢也不待沈落雁答应,便自去了。
沈落雁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又轻叹了一声。跺了下脚,无奈去了。
第三日上,早饭过后,沈醉又坐到了院中的凉亭内,手中正拿着本《庄子》研读。自从昨日在沈落雁的书房中偶然翻到这本《庄子》后,他便对庄子的著作起了兴趣。尤其是他所习练的“北冥神功”出处的《庄子》首篇《逍遥游》,更是反复阅读,细细品味、体会。
沈落雁的脚步声从后响起,不多时带着一团香风坐到了他对面,问道:“我要去大龙头府见寇仲与徐子陵两个,沈兄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她今日穿得颇为暴露,圆领窄袖直裾的绣蝶袍,下长至足踝,纹样精美,色彩素雅。但领口低至可隐见乳沟,露出胸口一大片丰满雪白的肌肤。说话时还故意身体前倾,让乳沟深陷,从沈醉的角度更是不用低头便可看到。
沈醉却是目不斜视,眼睛仍盯着书本,淡淡道:“不了。你找他们想必是另有要事,我在一旁颇不方便。”
沈落雁轻叹一声,软语低声道:“你都不肯转头看我一眼吗?”
沈醉在心中无奈叹了一声,转过头来。却仍是目不斜视,只瞧着她的脸。
沈落雁笑道:“你看我今天漂亮吗?”
沈醉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很漂亮!”
“那我去了!”沈落雁露出个甜美笑容,盈盈起身,又施了个礼,带着香风而去。
沈醉望着沈落雁远去的美好背影,摇头轻叹。他仍是搞不明白这位美丽的女军师,究竟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在施展手段计策。这心思深沉,又狠辣狡诈的女子,当真是不敢让人有半点相信。心中想道,若沈落雁再来这样,自己便干脆先走算了。反正寇仲与徐子陵两个不会出什么事,虽然过程惊险,却终会安然脱身。
他看过的书中情节虽然忘了许多,但现在身处于其中,也往往能从熟悉的情景中得到触发,从而想到一些。荥阳之事,他原已忘得只剩二三,现在却又通过情景触发回想起了七七八八,连带后面的事情也想起了不少。
荥阳之事后,寇仲与徐子陵两个倒确实很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没有空闲。直到杨广被宇文化及所杀之事后,他们二人在“蒲山公令”的追杀下,准备大干一场,从沿海运盐销往内陆。这其中,二人往余杭起运私盐的途中,他们便是既有时间又有机会去取《长生诀》。
所以,沈醉决定,这期间最好一直跟着寇、徐二人,直到那时跟着他们取出《长生诀》为止。
沈落雁这一去,却是直到傍晚时分才回。行色匆匆,一进门便连忙吩咐婢女为她收拾包裹衣物。她则前来向沈醉道别,满脸兴奋地说道:“兴洛仓已被我军攻占,密公传令回来,说须立即派人手增援,落雁决定亲自领军前去。我在大龙头府便已接到了消息,随后立即安排了兵马,回来收拾下行囊,这便要走。沈兄,你可否等我回来?”
沈醉心道你走了最后,这落雁庄我一人住着才舒服,当下点头答应了。
沈落雁见他答应,心下甚喜,自己忙又回房去换过了一身武士服。婢女打点收拾妥当后,她便着人带着行囊及一众侍从在沈醉及庄院所有下人的送别下出门跨马而去。
这一会儿的时间,却是傍晚已过,到了黄昏。
在黄昏中,沈落雁领兵离城,增援李密。
沈落雁一走,沈醉大感轻松许多。次日吃过早饭后,仍坐在院中亭内手捧《庄子》细阅。看了没两页,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轻而重传入耳中,方向正是往沈醉所在的凉亭而来。沈醉把握着来人的速度,在来人刚转过前面的假山石后适时地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望向来人。
是一名男仆,又往近前走了几步,施礼道:“沈公子,门外有三个人来找您。”
“什么人?”沈醉想不到谁会来这里找他。倒是有猜寇、徐二人,只是如今是三个人,他就不敢太过肯定了。
“小的只认识其中那个女的,乃是大龙头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素素,另外两个男的却不认识。”男仆答道。
既有素素在,沈醉这回便敢肯定另外两个是寇仲与徐子陵了。点了点头,道:“你去将他们请进来吧!”
男仆领命而去,不多时引着三人前来。两个男的正是寇仲与徐子陵,女子自然是素素,只见她约双十年华,作婢女打扮,双瞳漆黑,皮肤白皙,颇有美貌。
沈醉将书卷起拿在手中,出了凉亭上前迎接,向三人抱拳施礼。
“沈兄!”寇、徐二人满面微笑,抱拳还礼。
“沈公子!”素素也还了礼,有些羞涩,轻轻叫了一声。
沈醉先吩咐了男仆为三人泡茶,打发离去。不待寇、徐二人介绍,瞧向素素道:“这位便是素素姑娘吧?”
素素点头应是,又好奇道:“沈公子也听说过素素吗?”
沈醉含笑点了点头,指着身后凉亭道:“咱们到亭中坐下说话。”
四人于亭中坐定,寇仲转着头四处打量,叹道:“想不到美人儿军师倒真会享受,住的这地方虽不大,却是颇费了番心思设计,弄得很是别致漂亮。”
徐子陵点头赞道:“谁想得到在深巷之中,竟还有这等人间胜境?这‘落雁庄’倒颇有大隐于市的感觉。”
话音刚落没多久,那为他们领路的男仆端着茶盘去而复返,进得亭来为四人各奉上了一杯茶。沈醉并没为自己要,这男仆却也一并为他泡了一杯。男仆为四人上完茶后,又问过了沈醉再无吩咐,便即告退而去。
寇仲目送着男仆离去,转过头来向沈醉笑道:“沈兄给我们的那本‘龙爪手’,果然是十分精妙。连大龙头府的总管屠大叔看了,都连声赞叹,说与他最感得意的‘十二擒拿截脉手’不相伯仲。”
“我们本来早就想过来向沈兄道谢的,只是前几日美人儿军师都在。嘿,我们两个有些怕她,这才没来。昨日她刚一带兵离城,今天一早我们就赶过来向沈兄道谢了。”
沈醉笑道:“我那天便已说过了,这是为公平起见所做的交换。你们不必如此客气,只需尽快将《长生诀》取出交到我手里便可。”
寇仲哈哈一笑,道:“真应了沈兄那句‘拿人手短’的话,我们拿了沈兄的,现在便也急着想把《长生诀》给你呢!只希望眼前一些事情能早日完了,到时我们便可马上动身为沈兄去取了。”说罢,转眼看了下素素,他们两个眼下的事情正是为了他们这位“姐姐”。
徐子陵也看了眼素素,转向沈醉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还是要感谢沈兄的。我们两个除了内功像点样子外,拳脚功夫却是一般,沈兄给我们的这本‘龙爪手’实是对我们帮助不小。”
寇仲笑道:“这就叫‘雪中送炭’,所以我们是感激的紧。眼下既不能满足沈兄的需求,奉上《长生诀》。为聊表谢意,我们两个想请沈兄去荥阳最好的酒楼吃顿饭,还请沈兄勿要推辞,一定要赏我们这个面子。”
他们两个帮李世民从东溟派盗得了机密账薄,临别时李世居赠了二人一笔可观的钱财,此时正是身家丰厚。底气十足,才说得这般话来,要到荥阳最好的酒楼请客。
沈醉并不推辞,点头答应。向落雁庄中主事的交待了几句,与三人一并出了落雁庄,去往街上。
荥阳最好的酒楼,却正是沈醉初至荥阳那日,沈落雁用饭时从窗口瞧见他的那间酒楼,名字叫做醉香楼。寇仲与徐子陵两人显是早向人打听好的,带着沈醉直奔醉香楼,开口要了间包厢。
点了酒菜,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沈醉并不多说话,只露出倾听之色,听着他们在说。
寇仲倒是并不见外,当着沈醉的面儿,便向素素笑道:“待会儿吃过饭后,我们找间脂粉铺,让素姐可锦上添花,弄得更美艳更引人好了。”
徐子陵亦兴奋地接口道:“跟着就到丝缎铺去,那素姐就可凭她那对妙手为自己缝制过年的新衣。”
当着沈醉的面儿,素素不禁微微脸红。旋又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头,但玉容却黯淡下来。
寇仲与除子陵见素素之状,立即想到了王伯当曾强要了素素之事。皆是咬牙切齿,心中愤恨。但当着沈醉在此,却也不好说出来。只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杀了王伯当。
三人一时无语,沈醉也不说话,包厢中一时安静下来。
忽然间门外脚步声传来,但并非小二的沉重脚步声。落脚很轻,显是练武之人。寇、徐二人面色一变,望向房门。
沈醉还比他们先一步听见了,却是并不见表现出来,也不瞧着房门,只悠闲地举杯啜了口热茶。
脚步声来到房门前停下,“哐哐”房门叩响,一人声音在门外传来道:“寇兄、徐兄,小弟不请自来,可否赏脸进来一叙?”
寇、徐二人听闻这人声音,略一思索,互瞧了一眼,都瞧到对方眼中惊讶之色。这人声音原来竟是曾被他们以为很有义气的巴陵帮人,彭城翠碧楼的少东香玉山。
二人正在迟疑之际,素素道:“门外是你们两个的朋友吗?快请人家进来呀!”说罢,已自起身,前去开了门。
房门开启,沈醉便也瞧了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贵介公子,年在二十三、四间,相貌俊俏,但脸容带着不健康的苍白,似是弱不禁风,酒色过度,一副二世祖败家子模样。但笑容却是十分亲切,瞧见素素,先是眼中一亮,然后向素素施礼道:“多谢姑娘!”
“不客气!”素素回了一礼,转身让开门口,道:“公子请里面坐吧!”
房门一开,果见便是香玉山。寇、徐迎都不迎一下,连起身都欠奉,面上更无什么好脸色。
沈醉亦是安坐如山,心中却是已然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
香玉山却并不在意,仍是笑容亲切,拱手施礼道:“他乡遇故知,实人生快事。不知这位姑娘与这位仁兄如何称呼?”说着,以眼示意瞧了素素与沈醉一眼。
寇仲无奈介绍,指着素素道:“是我们的姐姐素素。”又指着沈醉道:“这一位是沈醉沈兄。”
香玉山面上现出惊讶之色,向沈醉拱手道:“这位便是沈兄吗,小弟久仰大名,只恨未缘一见。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沈醉淡淡还了一礼,并不理会,心想自己名在外多半又是那跋锋寒所祸。
果然寇仲好奇一问,香玉山便道:“你们可知慧星突起的突厥年青高手跋锋寒吗?这人被誉为突厥继毕玄之后最有实力进军武道颠峰的高手,自入中原来,连败各地名家。只是近日来,他每向人挑战,便向其询问沈兄的出身与来历,让人大是奇怪。江湖传言,说是他曾败于沈兄之手,这才向人到处打听。”说到这里,看向沈醉,问道:“沈兄,不知此事可是属实?”
寇仲、徐子陵、素素亦是好奇,都将眼瞧向沈醉。
沈醉心中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淡淡道:“确曾有此事。”
寇仲作景仰状,笑道:“想不到沈兄竟如此厉害,连那风湿寒都能打败,小弟佩服!”心中想道自己与徐子陵学了这厉害高手的武功,那岂非也会变得很厉害。
徐子陵亦笑道:“我们早猜沈兄是高手,只是仍不知沈兄是这般厉害的高手。”
香玉山亦连道佩服,奉上许多恭维话。
沈醉面上却不见多大喜色,仍只是淡淡应了,心中却更是怨烦跋锋寒多事。输就输了吧,还到处跟人讲,真是不知脸厚。
可怜跋锋寒只是向人打听而已,输了的事这般没面子,便是他再看得开也不会到处跟人去说。只是向有限几人透露了而已,却不知从何处泄露了消息传遍了江湖。更可怜的是,被不知情的沈醉连番生厌。本来看书时对其印象还不错,现在却是形象大减,被当成了个不知脸厚的人。
此事揭过,寇仲与徐子陵又将矛头指向了香玉山。
徐子陵自从知道他属于以贩运人口著名的巴陵帮后,打心底不欢喜这个人。看着毫不客气自寻座坐下的香玉山,冷冷道:“香兄既是巴陵帮的人,大家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我们连朋友都不是,香兄自便好了。”
徐子陵话音方落,沈醉双眼如冷电般射向香玉山,问道:“你是巴陵帮的?”
被他冷眼一瞧,香玉山不禁心头一颤,却仍自笑道:“正是。”
沈醉上下瞧了他一眼,又问道:“你可是香贵的儿子香玉山。”
“正是。”香玉山又答了一句,问道:“沈兄可是认识家父?”
“很好。”沈醉面上冷笑,道:“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香玉山,想不到你今日竟自送上门来,受死吧!”话音一落的同时,已呼的一掌隔桌向香玉山击出。
香玉山面色大变,想不到他说出手就出手。这一记劈空掌更是非同凡响,风声锐啸,掌力未至,掌风已将他压得胸口生闷,气息不畅。只是这一掌虽是雄浑威猛,掌力却是丝毫不外泄,掌劲过处,桌上茶水都是纹风不动,由此可见沈醉对内力控制之精。
好在香玉觉早察觉情形有异,心下已是暗自戒备。只是仍料不到这一掌竟有如之威,心中大惊的同时闪避已是不及,气贯双臂,用力一推,硬接了这一掌。
“砰”地一声大响,香玉山座下椅子尽碎,香玉山被震得口吐鲜血抛飞出去,“叭”地一声撞在后面门壁上摔下,虽还未死,一时却爬不起来,面色更是苍白。
两人掌力对撞,劲气往四周震开,寇仲与徐子陵早一步带着面色大变惊叫了一声的素素离座飘退贴壁而站。桌上茶水也受到四散的余劲波及,香玉山面前的茶杯早已被震得翻跌下桌打碎。离得近的徐子陵与素素的茶杯也都倾倒,茶水洒了一片。寇仲的茶杯虽未倒,却也被震的摇晃不已,溅出不少茶水。
见得这一掌之威,寇、徐二人亦是面上变色。
沈醉自己丝毫未受影响,仍是安坐于那处,面前茶杯也是纹风不动,就是其中茶水也无丝毫波纹。只是心中却暗叫可惜,未能一掌便结果了香玉山,显然有些低估了他,用少了力道。
香玉山连咳了几口血,运功压住伤势,勉强扶墙站了起来。面上苦笑,向沈醉道:“沈兄,小弟有何对不住你之处,你竟要杀害小弟性命?”说罢,又咳出口鲜血,装作十分可怜的样子,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正瞧着他大露同情之色的素素。
沈醉站起身来,冷笑道:“你巴陵帮做的什么买卖却来问我吗?”冷“哼”一声,怒道:“你可还认识赵小红姑娘吗?只因生得美丽被你瞧见,你便使人买其入青楼,她父母不允,你便让人强买。丢下就几个铜钱就硬要拉走小红姑娘,老夫妻二人拼死相护,却被你手下拳打脚踢。她母亲年老体衰又一向多病,竟被当场活活打死。她父亲也被打个半死,更是双腿残废。此等恶行,你做的多不胜数。天理昭昭,今日既叫我遇上你,便是你报应来了,纳命来吧!”说罢举手作势,便要动手。
香玉山面色大变,大叫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我香玉山可在此立誓,除了开赌和开妓院外,从未做过沈兄所说这类伤天害理之事。我妓院中的女子,若有一个是我香家蓄意拐骗回来迫良为娼的,教我香玉山不得好死。”香玉山右手向天,信誓旦旦。左手却藏在身后,已暗扣了一把毒针。
沈醉瞧见香玉山左手动作,心中一声冷笑,正要出手。素素却突然挣脱了寇仲与徐子陵抓着的手臂,拦在香玉山身前,面向沈醉道:“香公子既肯发下毒誓,那便说明不是他做的,也有可能是沈公子你搞错了。且犯人都该有说话的权利,沈公子你请听香公子解释好吗?再说这里乃是在瓦岗军治下的荥阳,不可以随便杀人,杀人是犯法的,沈公子你也请考虑下后果。”
“老子是为了你好,你却还在这里拦着坏事。那句话果然不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沈醉心中这般想着瞧向素素,皱眉低声喝道:“此等人立誓有如放屁一般,岂能信之。此事是我亲耳听小红姑娘那残废要饭的老父所说,如何有错?让开!”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事其实压根就没有,那什么赵小红更是他随口所编,只是要找个理由料理掉这香玉山而已。巴陵帮恶事做的多了,这种事便是香玉山真没插手做过,他这般一口咬定。巴陵帮恶名所在,也教香玉山辨白不得。
素素不敢直视沈醉目光,却仍是没让开。
便在此时,“砰”地一声响,香玉山强压住伤势,运起余力于背,趁此时机,撞碎了身后两扇木门,口吐鲜血跌倒在了门外的过道上。
他们这间包厢中这般大动静,早已是惊动了旁边包厢及酒楼其他人等,门外已是聚了不少人。这时建筑多为土木结构,这醉香楼也不例外,三楼的包厢隔墙不过以木板隔制,并无什么特别好的隔音效果。再加房中动静又大,香玉山更是大声叫嚷,房外的人自是听个清楚。
闻得里面争吵之声,先前那一声大响极可能是打斗之声,房外的人都猜里面必是江湖人物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因怕殃及池殃,却是并没人敢推开门来看个究竟。香玉山碎门而出,门外看热闹的众人立传来一阵儿惊呼声。还有木门碎片在香玉山内力作用下激射在几人身上,还传来了痛呼乱叫之声。
房外的动静,沈醉早已是听在耳中。因此才可惜方才未能一掌奏效,因他知既惊动了人,只要有人去通报,立马便会惊动街上巡逻的瓦岗军。待到巡罗军闻讯赶来,那时便不好下杀手了。本要再立马上去补一掌,却是被素素横插一脚。
他此时已听到了楼下军士走动时的铠甲碰撞声,还有军头向店小二喝问情况。而香玉山又趁他不注意以背碎门而出,落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心知已是失去了杀香玉山的良机。
瞧向门外众人,冷眼一扫,瞧定一人,喝道:“掌柜的,你过来!”
自家酒楼内发生了这等事情,掌柜的自是最为关心。包厢中动静一传出,他立马便也得到了消息赶上来。只是却也不敢冒然推门进来,制止了往这间包厢中端酒菜的小二,又令其立马到街上找巡逻的瓦岗军禀报,他却也在这门外等着。
沈醉早在房内听到了掌柜在外低声吩咐小二之事,这掌柜的他那日随沈落雁进醉香楼时便曾见过,今日来时也曾在柜台后见过,自是认得。
掌柜战战兢兢,面色有些发白地走进门来,施礼道:“公子有何吩咐?”开酒楼的,这种事难免发生。这掌柜的虽是胆小,心中害怕,但因见的多了,却是尚还能保持镇定,说话也还流利。只是心中却怨怪那小二怎地还没将巡逻军引来。
沈醉从身上拿出一锭银子,道:“这锭银子赔你打坏的东西可够了?”
掌柜虽害怕沈醉,瞧着银子却还是双眼一亮,道:“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好,剩的若多便把酒菜钱也结了吧!”沈醉将目光转向寇、徐二人,道:“现在我是没心思吃这顿饭了,有负二位盛情,这一顿便由我请吧。二位及素素姑娘留下慢用,我先告辞了!”
说罢,拱了拱手,也不待三人作回应。蓝影一闪,便从身后的窗口倒跃了出去,斜绕上了房顶。
沈醉刚走没多久,“蹬蹬蹬”脚步声响,夹杂着铠甲的碰撞声,一行十数人的瓦岗军巡逻队冲了上来。军头扫了一眼,瞧向掌柜,喝问道:“掌柜的,怎么回事?”
掌柜的还未回答,趁机吃了几颗治疗内伤的药丸,感觉稍好又爬起身擦干净了嘴角血迹的香玉山,已过去笑道:“没事没事,只是小弟与一位兄台切磋武艺,不小心弄出了这大动静,却是劳累军爷白跑一趟了!”说着话,手伸了过去,塞了一个满满的钱袋。
那队长掂了掂分量,心中暗喜,趁香玉山挡着众人的视线不动声色的收入怀中。斜睨了香玉山一眼,连带寇、徐等人在内狠狠喝斥几句,又骂了掌柜几句不搞清楚状况就乱报案,又将围观众人喝散,便带着人去了。
待众人散尽,香玉山向素素道:“多谢素素姑娘为在下仗义执言!”
又向寇仲与徐子陵笑道:“寇兄、徐兄,沈兄所说之事小弟确实不曾做过,还请二位相信。小弟寻二位本是有要事相谈合作,却被沈兄这一番误会打断,现在咱们可接着谈!”
虽横插了沈醉这一段变化,更曾因此差点丧命。香玉山却终还是凭着他舌绽莲花、脸皮厚、善伪装的本事说动了与寇、徐二人的合作,完成了萧铣交付他的任务。
“武功高又如何,寇、徐这两小子就是打败了宇文无敌,还不是被我香玉山耍的团团转,抓在手中当枪使。沈醉,你也一样,在江湖上混不是只靠武功高就可以的,还得靠脑子。今日之事我记住了,总有一日定要你十倍奉还。”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说动寇、徐二人合作,香玉山的心中是十分得意的。他心中这般想着走出了醉香楼,被沈醉劲气攻入体内伤了心脉,每走一步胸口处都传来隐隐的牵痛。虽非大痛,却是直入心肺,牵扯着最深处的疼痛,但他嘴角却挂起个得意的冷笑。
他往巴陵帮在荥阳开办的妓院,亦是他在荥阳的落脚处黛青院走去。他受的伤不轻,虽已吃了好几颗治疗内伤的灵药,却仍需好好调养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完好。本来他就是练功出了岔子,致功力大减,武功一直得不到提高。现在又受如此重伤,伤上加伤,他估计便是好了也会使自己本就大减的功力更下一层。
想到此处,更是心中愤恨,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吐出了“沈醉”两个字。
“香兄找我何事?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我来送你一程!”沈醉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却竟是四面八方传来一般,让人分辨不出声音究竟来自哪方。
香玉山心中大惊,转眼一瞧,却见沈醉正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前方左边的一处民居上。
香玉山为尽快赶回黛青楼,此时却是抄的近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现下前后左右除他与沈醉外,再无旁人。见此情景,更让他心底发寒。却仍是强压下心中的害怕,向着沈醉道:“沈兄,我想你确实误会我了。我绝对不曾作过沈兄所说之事,更不认识什么小红姑娘。我敢对天发誓,我所说之话,若有一字虚言……”
说到此处,却忽地右手一扬,一篷毒针若牛毛细雨般,向沈醉激射而去,他则反身便跑。
蓝影一闪,沈醉转瞬间便已让过他那篷毒针,反超在前,截住了他去路。伸手一扬,竟也是几枚暗器打了过来。
香玉山根本没瞧见沈醉扬手打出的是什么,只来得及瞧见眼前五、六点光亮一闪,如电而至,来不及闪躲,那暗器便已尽数没身。但觉身上几处穴道微微一寒,如碰上了一片雪花般,却并不觉疼痛。低头一瞧,也不见身上插有暗器。
正在心中奇怪之际,忽觉那微微一寒的几处穴道麻痒难当,直如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啮咬一般。他不住去挠,强烈的动作与麻痒感让他跌倒在地不住翻滚厮磨,以减轻麻痒。却觉那麻痒如在骨肉中一般,如论如何去抓挠皆不能去痒,只恨不得撕开血肉去挠。
却忽然见指甲中满是鲜血,低头一瞧,竟见自己已经抓破了身上衣服皮肉。每抓一下,便带起道道血痕。但偏偏感觉不到一丝痛楚,只有浑身的麻痒,虽在不断地伤害自己,却仍是忍不住地要挠下去。感觉自己便会一直抓挠下去直将自己抓死,心中只觉恐怖无比,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这无比的恐惧感让他心底发寒,忍不住打了一个激凌,他双手紧紧握拳,强忍住要去挠痒的冲动,侧身翻过来瞧着沈醉,从喉咙里嘶吼道:“沈醉,你究竟对我使了什么手法……”
说到此处,只见沈醉伸指一弹,一粒东西便被弹入嘴中。他猛地一呛,那东西却已被吞了下去。入喉处尝到一股药味,心知是料药丸。药一入腹中,只觉身上麻痒渐渐减轻,不片刻,麻痒不复,再无那种感觉。
沈醉淡淡道:“我给你身上种的叫做‘生死符’,正是可让人生不如死。刚才给你的是半粒药丸,只能止你三日之痒,三日之后,奇痒复发。你若肯乖乖听命于我,我自会赐你解药。否则,你便如今次一般,至死为止。”
香玉山爬起身来,扶墙而站,喘了几口气,道:“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沈醉道:“我知道你们巴陵帮以各种名义在全国开了二百多所青楼和近三百家大小赌馆,可说是一个覆盖庞大的信息侦查网,消息最是灵通。而主持此事者正是你,我便是要你借此之便替我查探消息。”
“没问题!”香玉山十分干脆地回答,又笑道:“这点小事,沈兄早说便是,却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沈醉冷“哼”道:“你是人是鬼,我很清楚。以后在我面前,莫要再耍弄这些心眼。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吩咐什么你做什么便是。若再在我面前耍计谋,动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香玉山面色一变,忙收起了笑容,正容道:“是。不知您想要查探哪方面的消息,但请吩咐。”
沈醉点了点头,问道:“你可知道慈航静斋在哪儿?”
香玉山道:“慈航静斋秘不可测,整个武林中,知道的都没几个,岂是我能知晓。”
沈醉原也只是随意一问,并没抱多大希望,因此也不存在失望。只又问道:“那魔门各派的驻地巢穴你可知道?我曾听说过你父亲与阴癸派有些渊源。”
香玉山面色微微一变,答道:“家父确实与阴癸派的一位长老有些交情,但也只限于此。凡是阴癸派的人,入派时均须立下毒誓,不得泄漏任何派内之事。门派驻地这等机秘之事,又如何会透露让人知晓。魔门中人皆是行事神秘,有时连身份都不会透露,更何况此等重事,这些我也是一无所知。”
沈醉道:“那你便替我留意查探静斋与魔门的消息,最好是能探听到其驻地所在。还有,便是帮我留意一下江湖上是否有四大奇书中《战神图录》的消息。”
香玉山心中好奇他究竟要做什么,却是并没问,只恭敬答道:“是!”
沈醉点头道:“那便是这些了,你且去吧!三日后来寻我要解药即可,我住在哪里想必以你的本事当可打听到。”说罢,轻身而去。
香玉山长呼出一口气,望着沈醉消失的方向,眼中愤恨之色更重,但想起那“生死符”发作之苦,又是禁不住浑身一个激凌,脸上露出骇怕之色。看着浑身的抓伤,想到若不得解药便这样自己把自己活活抓死,更是心底发寒,如坠冰窖。只心存侥幸地想道:“或许当可从别处找到解救之法。”
但三日匆匆而过,香玉山找了许多名医,试了各种方法,却仍是不能解。“生死符”发作之兆一现,立马急奔落雁庄寻沈醉讨要止痒丸。
天气逐渐转冷,转眼间便已由秋入冬,到第一场大雪降临时,瓦岗军前线捷报传回了荥阳。
隋将刘文恭率步骑兵二万五千人,自洛阳东进,约好由虎牢来的裴仁基于洛口南面会师,准备一举残灭瓦岗军。岂知李密早侦知敌情,先开仓济民,收买人心,待附近各县归心,才与翟让率师迎战。李密把精锐分为十队,自率四队埋伏于横岭,翟让的六队则在洛水支流石子河东岸列阵以待。
刘长恭大军先到,见瓦岗军人少,还以为对方在攻打洛口之战时损耗巨大,竟不待士卒休息进膳,便仓卒渡河进击,忘了要与裴仁基会师之约。接战后翟让的部队失利,往后退却。刘长恭得了甜头,衔尾追击,给李密伏兵侧袭,本已饥疲的刘军立即溃败,死伤无数,刘长恭率残部溜回洛阳。
裴仁基得悉刘军败北,哪还敢在这当儿进攻,退守百花谷,固垒自守,不敢出战。瓦岗军更是声威大振。由于此战也是出于李密策划,使他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荥阳城内更是一片欢乐,鞭炮声响个不停。
沈醉虽不太关心这些,但荥阳城内到处都有人谈论此事,便是落雁庄里的几个奴仆丫鬟也都常面带喜色地谈论,他想不知道都难。而他也知道,不久后瓦岗大军便会班师回荥阳,翟让、李密、沈落雁、徐世绩等人也都会回来。
一山不容二虎,翟让与李密的矛盾早已激化,两人现时谁也容不得谁。回到荥阳后便会发生一场火拼,最终由李密的胜利告终。
而这些也不是他所关心的,他关心的是香玉山对慈航静斋与魔门的打探及资料收集。《战神图录》可遇不可求,虽然也吩咐了香玉山留意,但也不过试一试而已,其实他并不抱多大希望。短短时间内,收集起来的也不过是几条江湖上关于《战神图录》的传说而已,并无丝毫实质有用的讯息。
这些都由香玉山与其庞大的情报机构网络在忙,他只是坐享其成,接收成果。然后根据这些片面的讯息,来做分析,判断,思考和推断,以求全面清晰地了解对方的情况。
无论是慈航静斋还是魔门,都不是好相与的。他要想得到《慈航剑典》与《天魔策》,或偷或抢或借,都需要全面了解这两方的情况,对其有清楚的认知。虽然看书时也从中获得过不少这两方的情况,但这么久了他也忘了不少,而且便是书中所说也都只是片面而已。
不过因时间尚短,这两方的行事作风又都神秘,故香玉山打探到的消息也是有限。
他所做的是多手准备,一方面想方设法要得到传说中可破碎虚空的四大奇书,一方面便是靠自身的修为来做突破。这些日来都是很少出门,日夜不停加紧修炼。至此时,他的手太阴肺经一脉上的所有穴道从“少商穴”至“云门穴”都已开发,第二条经脉手阳明大肠经上也已开发了食指端的“商阳穴”。至此,共有十处穴位可共同吸纳天地精气,日夜勤修,增长甚快。
天地精气不同于常人所修炼出来的内力,十分精纯,吸纳一分便是增长一分。而常人所修内力,因人而异,体质不同,内力属性不同,颇多杂质。以前沈醉以北冥神功吸人内力为己用,吸人一分,可说能利用到半分已是不错。虽说北冥神功可同化所有不同属性的内力,但也需进一步去芜存菁,去除其中杂质。
以前他内力虽高,其实并非十分精纯,不能够全部而有效的利用。这一次被雷劈,虽损耗甚巨,但不知是雷电的原因还是其它,却是一次性将他的内力去芜存精得到提纯。因此他剩余的内力虽是不多,却是十分精纯。控制起来,随心所欲,圆转灵动,任意出招内力都能够得心应手。意到力到,以意御气,每一分内力都能够得到有效而合理的利用,不做多余的浪费。
接连几日都下着大雪,房屋、地面都覆着层厚厚的积雪,似变作了白色的冰雪世界。
沈醉负手站在房檐下赏雪,空中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每一片雪花都有着不同的形状,虽然基本形状都是六角形,但是却找不出两朵完全相同的雪花。
若他在现代时,想要观看雪花的形状,尚还需要放大镜甚或显微镜这些工具。但现在在他运足目力之下,眼前飘过的每一片雪花的形状都具细无遗地呈现在他眼中。每一片在他的眼中都变成了各种形状的晶莹小冰晶,这样的景致瞧在眼中,更是分外美丽。六角形的、六片花瓣形的、六柱棱形的、六尖星形的,每一个分枝或棱柱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不同分叉,更有二片、三片或四五片或更多片粘到一起的雪花形成的各异的形状。每一片,每一朵,都是那样的美丽。
他将手伸到檐外,接过了一片雪花,放到眼前仔细观赏。他手上似没有温度,那雪花落在他手中竟并不融化。就那样静静躺落在他的手指端,任他观赏。
落雁庄外的巷口响起了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声音,由远而近,驰到了落雁庄的庄门外。沈落雁动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使他知道沈落雁回来了。望着飘雪的天空轻声一叹,他将指端的那片雪花弹了出去,重新负手背后,等待着沈落雁的出现。
没过多久,沈落雁便从正对着大门处充当照壁的假山旁转了过来,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她内穿着裁剪合身的白色武士服,外罩着一件翻毛领带帽的狐求斗蓬。此时正戴着兜帽,遮挡着落雪,只露出一张沉鱼落雁般的玉面娇容来。她穿过院中的回廊,走过房前的空地来到沈醉面前,面上带着笑意,声音中带着欣喜,道:“沈兄,我回来了。看到你还在真让人高兴,我真怕你会不告而别,不等我回来就一走了之!”
沈醉脸上也带着笑,道:“我说过会等你回来就会等你回来的,便是要走也会等你这主人回来告了别再走。”
沈落雁走进檐内,拉下兜帽,抖了抖身上的雪,好一会儿后,低声道:“你这么说,是不是我回来了,你就要走?”
沈醉点了点头,望着从眼前飘落的雪花,并不说话。他确实是打算等沈落雁回来后就走,因为他不喜欢沈落雁再向他施展手段,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本来之前就有受不了一走了之的想法,但恰巧那时前线传回消息,李密让沈落雁领兵前去增援。沈落雁走了,他这才留在落雁庄多住了些日子。
但现在沈落雁回来了,而且李密也回来了。自己实力不低,念了首李白的诗,还被沈落雁当成了文武兼备的全才。如果沈落雁向李密告知了自己,想来李密定会前来笼络。不管使用什么方法,他都不喜欢这样的麻烦。还有个沈落雁的未婚夫徐世绩,如果知道自己住在沈落雁家中,知道沈落雁对自己的态度,那定是会妒火中烧,前来寻自己的麻烦。
不过,这些都只是他所预想假设的,或许李密要忙于对付翟让没空搭理他,或许根本不当他是一回事;或许徐世绩很大方,也不当他是一回事。但不管这个假设是否成真,沈落雁是否还会像之前那般向他施展手段,他都决定要走了。目前为止,他不想惹太多的麻烦,也不想与沈落雁再牵扯太多的关系。
望着沈醉的脸,沈落雁眼中带着不舍,片刻后,也转过身望着眼前的飘雪,叹了一声,道:“明日密公想在他府中宴请沈兄,还请沈兄能给落雁这个薄面,过了明日再走!”
假设成真,沈醉望空轻叹了一声,带出一串白气,道:“如此,我就更要走了!”
“告辞了!”他说了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檐外,走进了风雪中。他的东西及衣物都收在随身的金龙壶里,并没什么要收拾的。
“沈兄……”沈落雁叫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带着失望、伤心及依依不舍的目光看着沈醉的身影消失在风雪迷茫的假山后。
这一日又是大雪,晚上人定时分。荥阳城内瓦岗军大将徐世绩的府第突然起火,不多时俏军师沈落雁的落雁庄也突然起火。好在天上正下着大雪,瓦岗军又及时扑救,火起不久便受到了控制。
尽管如此,仍旧是火光冲天,黑夜之中更是显眼,熊熊大火映入了远在荥阳城外一处山头上的沈醉眼内。他所选的这座山头,虽离荥阳城较远一些,却视角及佳,可俯视整个荥阳城内外。
徐世绩的府第在哪儿他并不知道,但沈落雁的落雁庄在荥阳哪块儿他却记得清楚。所以这两处一起火,他就知道寇仲、徐子陵、素素三人自那晚李密带人偷袭大龙头府躲过一劫后,几经波折,终于要在今日成功离城了。
那日辞别沈落雁后,他便直接出了荥阳城,然后转遍了荥阳城四周寻到了这处好视角的山头。从金龙壶中取出顶上好的牛皮帐蓬,搭好后就住在这山头上,一边练功,一功注意着荥阳城的动静。他既决定了要从现在起直到扬州之事后跟着寇仲与徐子陵二人取出《长生诀》为止,都要或明或暗地跟着二人,自是要观注二人动静。
他金龙壶中备有许多美味的食物及糕点,也不需猎食,饿了时取出便吃。被雷劈后功力虽大减,却也仍就能够寒暑不侵,自也不惧这冬日寒冷。
而且在这了无人烟的山顶,更能接近于天地自然,感悟天地之力,练功效果更佳。余暇时又常诵读《庄子》篇章,在这白雪皑皑的山头,茫茫天地原野之间,每每读之竟皆心有所悟。短短几日功夫,便已开发了手阳明大肠经一脉上除“商阳穴”外剩余的所有穴道。比全部开发完手太阴肺经的所费时日缩短了好几倍,不得不说是一种突破。
火既已起,沈醉回身快速收拾了帐蓬折叠整好收在金龙壶内。再返回山头处往下俯视时,正见荥阳城东门打开,一人背上背着一人从城中奔出,施展轻功往山林中狂奔。
此处离地甚远,他眼力虽好,夜晚也能视物,但今日下雪,天上又无半点星光,却是也要略受些影响。再加不断飘落的大雪,也会阻碍视力,因此只能借着雪地的反光隐约瞧出是一男子背着一女子。略一想,便已猜到应是寇仲背着素素。
当下,双臂一振,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向着山下滑翔而去。他此时口鼻呼吸已然闭绝,立时转为内呼吸,浑身真气在任督二脉中流转不休。身子轻盈若羽,借着呼啸的北风与山中的气流托着如若无物的身体,真个如御风而行一般。
细细把握身周气流,不断调整方向如鹰鸟一般向着寇仲所奔的方向飞去。转眼间飞出十来丈远,竟不需落地借力换气,仍在空中浮飞,真如一只鸟儿一般。这正是他近日读《逍遥游》有悟而新创出来的一门轻功,“鹏程万里”。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若在平地施展,尚需旋身直转扶摇而上。但现在从山头高处而下,便不需这一步了。
寇仲已背着素素飞奔入密林之内,正放下背上的素素。不片刻,沈醉已紧跟而至腾空落在二人身边的一株树梢上。见寇仲停下,又放下了素素,亦展身而下。离地尚有一尺,忽见刀光一闪,寇仲已然惊觉拔刀在手,反身一刀劈至。
沈醉猛地落地而下,伸手迎刀而上,闪电般以两指夹住了寇仲刀锋。拈花指力迎住寇仲刀上的长生诀真气,毫不相让,道:“是我!”
寇仲脸上明显一惊,既为自己这一刀如此简单就被人以两根手指轻松夹住无论前后左右丝毫动之不得而吃惊,亦为来人是沈醉而吃惊。讶道:“沈兄,怎么是你?”
沈醉松开手指,收臂回来,笑道:“不记得我们的协议了吗?我要跟着你们去取《长生诀》。”
寇仲略显尴尬地一笑,收刀回鞘,道:“不是说好等我们办完事取出来后再交给你吗?”
“沈公子!”素素自香玉山那件事后,总觉着有些愧见沈醉,那日之后都不曾跟着寇、徐二人往见过沈醉。现在知是沈醉,仍是心有愧见,但不打声招呼又显得很不礼貌,只好过来低叫了一声,却是低着头,不敢看沈醉的眼。
沈醉含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然后答寇仲道:“你们现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很怕你们两个随时会被人杀了。所以决定从现在起一直跟着你们,直到我拿到《长生诀》为止。”
有沈醉这样的高手跟着,自是多增加了安全性,寇仲心下大喜,哈哈一笑,拱手道:“那我们和小陵就先在这里多谢沈兄了。”
沈醉道:“不必客气。”
寇仲笑道:“我们那日从大龙头府逃出来后曾躲到了沈落雁的落雁庄里,只是不见沈兄在那里住了。”
沈醉点头道:“沈落雁回来后,我就告辞离开了。”
寇仲“哦”了一声,却也没问他后来到哪里去了,也没问他怎么找到他们的,只道:“我和素姐在这里等小陵,他应该过会儿就到。”他一直觉着这沈醉很有些神秘,所以虽然心中颇多疑问,却也忍住没问,怕一不小心,触了人家的忌讳。
沈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靠在旁边一棵树上,解下酒葫芦喝着酒。寇仲拉着素素返身趴伏在树林边缘处,寇仲全神贯注林外的动静。
等了约有一柱香时间,不见徐子陵过来,素素已有些担心,低声道:“小陵会不会有事呢?”
寇仲低声应道:“不会的。大家又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小陵肯定可以脱身。可真奇怪!”素素问道:“奇怪什么呢?”
寇仲道:“为何不见人来追踪我们,那比跟踪小陵要容易多吧。”转头看向沈醉,只见沈醉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林间空隙处飘落的雪花,十分投入的样子,似毫不担心有人追来。
素素又道:“你刚才不是说在这种大雪下,郑踪的通灵鸟会变成了呆头鸟吗?”
寇仲转回头来道:“郑踪若每逢下雪都一筹莫展,就不用出来混了。所以他说不定另有灵兽负起跟踪之责。现在只是等待我们和小陵会合,才再一网擒去。”素素骇然道:“那怎办才好?”
寇仲低声道:“首先就是把追踪我们的畜牲找出来吃了,嘿!姐姐的胆子大不大?”
素素苦笑道:“你们该最清楚的了。说吧!你要姐姐怎么做,姐姐就怎么做。”寇仲低声对素素说出了计划后,素素爬起身来,朝林木深处移去。
寇仲则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雪地上,运功聆听。素素的足音立时一丝不漏的传入他耳内,可是却再没有其它异常的声音。“啊!”素素的娇呼突然传来,吓得他忙窜了过去,原来素素因天黑看不见东西,给一丛小树绊倒地上。
寇仲将素素扶了起来,低声耳语道:“是郑踪亲身来了。此人有‘飞羽’之名,轻功自是高明之极。”素素道:“那怎办才好?”
寇仲待要说话,蹄声骤响,由西北方传过来。两人同时色变,若这么就走,岂非会和徐子陵失去联系。
正在此时,沈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徐子陵来了!”
两人转身往林外望去,果见黑暗中徐子陵的身影正急掠而来。
寇仲叫道:“快点!有人来了!”
徐子陵知寇仲和素素仍然安然无恙,放下心事,循声扑来。进得林内,见沈醉也在此,不由吃了一惊,问道:“沈兄,你怎也在此?”
寇仲道:“待会儿再说,咱们现在还是先走,来和他们比比谁更长气一点。”说罢,又将素素重新负在背上,招呼了沈醉,三人一并施展轻功往林中深处急奔。
在这连绵百里的密林里,纵有健马亦无法以之代步。
说到比拼脚力,能在短距离内追上寇仲与徐子陵两个的,江湖上大不乏人。但若说到长距离,除非是杜伏威那类级数,却少有人能像他们的《长生诀》真气一般往还不休、无有衰竭。
不过沈醉自澜沧江底打通任督二脉,做到阴阳循环后,真气亦达到了往还不休的地步。并且同样也能如寇、徐二人一样闭绝外呼吸,转为内呼吸。兼且他轻功高明,功力也比现时的寇、徐二人要强,因此跟上二人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他现在施展的是“凌波微步”,这套步法乃逍遥派绝学,精妙无比。每一步都与内力息息相关,每踏出一步,全身内力便跟着在体中转一步,决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待走遍一个周天,全身内力亦跟着在体内游走一周天,可使内力更加巩固并有些许增长。因此施展之时,不但不会耗费内力,反而会得增长。以“凌波微步”当作轻功来赶路,那是决不会有内力耗尽的。
沈醉现在的这几套轻功,“凌波微步”体现的是精妙,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施展时可以巧妙步法躲避敌人的攻击,避实击虚,进退维妙。其实若严格来说,“凌波微步”并不能算作轻功,只是套步法而已,当然当作轻功来用亦无妨。
“无影千幻”体现的是速度与变幻,主要是依据《神偷秘技》上的轻功结合慕容家“还施水阁”内武学典藉上所记载的各种轻功而创。施展起来身后会带出一溜残影,速度极快,并具迷惑敌人视觉之效。后又据此发展出来一个变种,能做到产生让人真假难辨的幻影奇效,被他称做“幻影九变”。
而最近新创出来的“鹏程万里”,体现的是极高、极远,是他读庄子的《逍遥游》有悟而创。便是以文中那鲲鹏的故事而喻意,扶摇而上九万里,从极北之海飞往极南之海一飞六月方停。当然,他现在是远做不到的。扶摇而上最多不过十几丈,能在空中不落地而飞两个时辰都已算是本事。
有慕容家“还施水阁”的武学藏书在手,他会的轻功不止这三套。不过多是一般,是比不上他这三套的。他平常用的也不过就是“无影千幻”与“凌波微步”而已,若不想让人依这两门独特的轻功认出身份,这才会用那一般的。
沈醉、徐子陵、寇仲背着素素,三人由晚上直奔至天明。方穿出这连绵百里的密林,大雪便停了,天地一片纯白,雪光闪耀。
寇仲与徐子陵的内息虽仍是旺盛,但血肉造成的四条腿却累得要命。看向沈醉,却见他仍是轻松写意的样子,并不见累。但两人却已支撑不住了,乘机在一处长满了参天云杉的小山丘上休息。
寇仲哈哈笑道:“终于逃出来了!”
素素道:“昨晚那些不知是什么人呢?”
徐子陵道:“管他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什么好路数,很可能是独孤霸的手下呢。”
寇仲和素素齐感愕然,听徐子陵说出了昨晚的事后,寇仲皱眉道:“若非这家伙好色,我们说不定会遭殃。想不到独孤阀有这么厉害的人,我还以为不外都是独孤策那种窝囊角色。”
徐子陵道:“若没有两下子,独孤阀怎能和其它三阀齐名江湖,好了!说吧!究竟我们是到洛阳去?还是返回老家扬州?”
沈醉道:“还是先带我去取《长生诀》吧,你们眼下若无事的话,当以执行咱们的协议为先。”
素素道:“沈公子说的是,你们没事的话,还是先带沈公子去取《长生诀》要紧。”
寇仲已趁机低声向徐子陵说明了沈醉的来意,笑道:“这是自然,那咱们就先去我们两个埋《长生诀》的小谷。”
徐子陵道:“那小谷也在长江边上,带沈兄取了《长生诀》,咱们之后就顺路回扬州吧!”向寇仲道:“有什么事比害倒宇文化骨更重要,夜长梦多,咱们可别延误了时机。”
寇仲点头道:“陵少说的是!嘿!扬州究竟在哪个方向?”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早计算好方向才走吗?怎能这么胡涂,还说什么精通山川地理!”
素素道:“不要吵了!从这里朝东北走,早晚会抵通济渠,那时只要坐船南下,经过浚义、陈留、雍丘、襄邑、宋城、永城、夏丘,就可抵达于台,再东行便可进入刊沟,南下江都,多么简单。”
寇仲老脸一红道:“原来最厉害的都是素姐。”
素素笑道:“姐姐不是厉害,而是当年就是这么随小姐南行的。”
徐子陵奇道:“为何素姐忽然间像变得心花怒放的样儿?”
素素霞生玉颊道:“不要胡说,我哪有特别开心呢!”
两人均感大惑不解,抬头望向沈醉,沈醉却转身望向了西边。
寇仲摸着肚子站起来道:“得先找个乡镇医治肚饿这不治之症,才是上策。”
沈醉转头递过了一个雕饰精美的糕点盒,道:“我这里还有盒糕点,你们先垫垫肚子吧!”他当着人从金龙壶中取东西早已是练的十分精巧,并不会让三人发现。方才转过身,除以身体遮挡外,还因他听见西边那处有些动静。
寇仲伸手接过,笑道:“单看这装糕点的盒子都这么漂亮,里面的糕点肯定十分美味。”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的糕点十分精致,充满诱人的色泽与香味。他不禁吞了口口水,又赞了一声,拿出一块糕点递给素素道:“素姐先吃。”
素素接过,却并不急着吃,而是拿在手中仔细看着,道:“这么精致漂亮的糕点,我在荥阳从没见过,不知道沈公子是在哪儿买的?”宋朝的糕点她自然没见过,恐怕当世也没人见过。
宋代乃是历代经济最为发达繁盛的朝代,经济的繁荣昌盛同时刺激着各行各业。饮食业亦是十分发达,吃法翻新,花样繁多,远不是此时的隋末可比。
寇仲与徐子陵已开始分食盒中的美味糕点,狼吞虎咽,赞不绝口。
素素瞧见他们两个的吃相,不禁被逗的一笑。这才将手中糕点,对在嘴边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咽下,正要再赞赏一句,见两人突然一齐猛地咽下口中糕点,亦如沈醉般朝西望去。
只见雪地上有三个人,箭矢般朝此处赶过来,已不足两里。
素素吓了一跳道:“还不快走!”
寇仲深吸了一口气道:“来不及了!”那三人眨眼间奔上小丘,在四人面前倏然止步,同时抱拳为礼,态度客气。
中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灰衣汉,背插单拐,形相威武中却又不失文秀的气质,虎背熊腰,只是外型已教人心折。其它两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另一则是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各具不凡形相,只看他们这般全力飞驰后,仍能气定神闲,便知都是一流的高手。
灰衣汉哈哈笑道:“终能追上几位,实教我们欣慰,本人刘黑闼,乃夏王旗下骁骑将军。”接着介绍左边的儒生道:“这是江湖人称‘铁扇子’诸葛德威,乃刘某的拜把兄弟。”
诸葛德威左手一扬,变魔法似的乍多出了一把扇子,“嚓”的一声打了开来,轻摇两下,神态潇洒之极。
刘黑闼又指着那矮壮汉子道:“冬叔人称门神。手中双锏与新近归降李密的秦叔宝齐名,悍勇无敌。”
这“门神”却出奇地谦让道:“公子莫往我脸上贴金,本人崔冬,只是公子下面一个小跑腿!”寇仲一头雾水道:“谁是夏王?”
刘黑闼道:“难怪四位不知,敝主窦建德建国称夏之事,尚未公告天下。”
寇仲、徐子陵与素素三人对望一眼,才知原来是窦建德方面的人。沈醉虽然早就知道,却也不需表现出来,只是也并无在意惊讶的样子,仍是那般淡定从容。
刘黑闼忽然向素素道:“这位小姐可否背转身去,因刘某有份见面礼要送给两位兄台,怕惊吓了小姐。”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见面礼?”素素心惊胆跳的背转了娇躯。
刘黑闼从容一笑,打出手势,“门神”崔冬解下挂在腰间一个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布囊,随手往寇仲拋来。
寇仲一脸茫然的接着,旋即脸色大变,立把布囊往刘黑闼拋回去,骇然道:“我的娘!这是谁的人头?”惊骇下,另一只手也抖了下,手中的糕点盒掉到了地下。素素听到是人头,不禁惊声尖声,手中的那刚咬了一口的糕点也在惊骇中掉到了地上。
沈醉知道那是谁的人头,作样地扫了一眼,淡淡道:“是‘飞羽’郑踪的人头。”他当年领兵攻打辽、夏之时,战场上这样的人头见多了,雁门关外更曾亲手斩下辽帝耶律洪基的人头。因此并无丝毫怕意,平淡如常。
刘黑闼一把接过,瞧向沈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问道:“还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沈醉。”沈醉简单地报了自己名字。
这一回,刘黑闼这边三人面上都是一惊,将人头递给身旁的崔冬。刘黑闼又拱手见礼道:“原来是曾打败突劂年青高手跋锋寒的沈兄,刘某有礼了。”
沈醉也只得拱手回了一礼,这件事原本还只是江湖上的传闻。不过上次沈醉在醉香楼证实后,香玉山后来利用自己的情报网络在暗中推波助澜,把沈醉证实的消息传了出去,以讨好沈醉。却不知沈醉根本不想要这样的名声,因此马屁没拍着。
寇仲和徐子陵都暗地心惊肉跳,但见对方人人神色如常,沈醉亦是如此,强压下对这死人头的恐惧,前者干咳一声道:“嘿!刘兄可否先收起这东西,免致吓坏我们的姐姐。”
刘黑闼虽然没什么,但诸葛德威和崔冬脸上都闪过嘲弄的神色,显是看不起他们给这么一颗人头骇成这样子。刘黑闼向崔冬道:“将这头颅挂在显眼的地方,好和徐世绩打个招呼。”崔冬领命去了。
刘黑闼神色如常,拱手道:“现在两位兄台已成了天下人人欲得的人物,不知你们对将来有何打算?”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干咳一声道:“我们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弄得人人都以为我们知道杨公宝藏的下落,其实……”
刘黑闼不悦的打断他道:“寇兄难道以为我刘某亦是为宝藏来找你们吗?这就大错特错了!”顿了顿续道:“今趟之行,乃奉了夏王之命,前来找大龙头商议,劝他先发制人,除去李密。岂知来迟一步,翟府已成灰烬,我们查探多日,才知只有你们三位逃过大难,还闹得荥阳天翻地覆,刘某佩服之极。”瞧了沈醉一眼,心中在奇怪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此人。
素素仍是背着身问道:“人头拿走了没有?”
刘黑闼歉然道:“素素姑娘放心,人头不在了!”素素犹有余悸的转过身来,刘黑闼看到她惊魂未定,似求人怜的动人表情,怔了一怔。
寇仲和徐子陵都没在意,素素道:“小姐早一日被老爷送走,由屠管家护行,不知刘将军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刘黑闼道:“既有屠叔方这种高手保护娇小姐,该没有问题,我会遣人探听他们的行踪。”
素素欣然笑道:“有公子这句话,素素就放心了!”刘黑闼又被她鲜花盛放般的笑容引得呆瞪着她,这回寇仲和徐子陵觉察到他的异样,都拿眼睛瞧他。
诸葛德威干咳一声道:“二弟,这处危机四伏,我们最好先赶往阳武,那时把酒谈心舒服多了。”
刘黑闼如梦初醒,见寇、徐两人目光奇怪,老脸一红地尴尬道:“冬叔弄好事情回来,我们立即起程。”又向寇、徐与沈醉重新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对两位与沈兄大有惺惺相惜之意,际此天下群雄并起,能者称王的大时代,刘某诚心邀请三位加盟我军,将来富贵与共,若有一字虚言,教我刘黑闼不得善终。”
对这充满英雄气概的年轻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都颇有好感,但加入他们一伙便是另一回事了。寇仲干咳一声,道:“我也实不相瞒,现在我们身有要事,加入贵方一事,只可迟些再说。”
刘黑闼露出失望神色,谓然道:“希望两位确是身有要事,而非找借口来拒绝刘某就好了。”带着希望地看着沈醉,沈醉微笑道:“我志不在此,刘兄以后免提!”
刘黑闼再次露出失望之色,却又问道:“那恕刘某冒昧问一句,不知沈兄志在何方?”
沈醉轻叹一声,凝望向天空,淡定道:“破碎虚空,超脱此间。”
众人闻言,目瞪口呆。寇仲与徐子陵对望一眼,心中都暗暗猜到了沈醉要《长生诀》的目的。
刘黑闼呆了一下,道:“沈兄志向高远,刘某佩服!”也不在说什么拉笼的话。转向寇仲与徐子陵,道:“不知两位的事是否需刘某帮手呢?”
寇仲笑道:“刘兄似乎空闲得很,也十分错爱我们,这可得先行谢过。不过此事微妙之极,牵涉到宇文化及和我们间的深仇,所以绝不能假手于人。”
刘黑闼晒道:“原来江湖上盛传你们手上握有李阀和宇文阀造反证据一事,果非空穴来风。”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脸脸相觑。要知账簿一事,知道的只是有限几人,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呢?
香玉山来找他们,两人仍不在意。直到刘黑闼说出来,两人才知道害怕。只是一个“杨公宝库”,已害得他们周身是蚁,现在加上账簿一事,他们还有安乐日子过吗?单是宇文阀已可教他们头痛死了。
此时崔冬回来了,刘黑闼不再打话,催促众人上路。
寇、徐二人亦知不宜久留,兼且对刘黑闼又很有好感,遂与他们结伴同行。素素自是随着二人,沈醉自然也是,并无异议,一行七人遂朝阳武启程去也。
黄昏时分,大雪又开始由天上洒下来。沈醉、寇仲、徐子陵、素素、刘黑闼、诸葛德威、崔冬一行七人,赶了足有四十多里路,又怕素素抵不住风寒,恰好遇上一所因战乱荒弃了的庄园,众人遂占用其中一间破屋,燃起柴火,围坐取暖。
刘黑闼取出余粮清水,先殷勤侍候坐在寇徐两人间的素素,颇有点色不迷人自迷的陶醉神态,但素素却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也不用他的干粮,捧了沈醉给的那盒精致糕点吃着。
先前寇仲见了人头,惊吓之下掉到了地上。不过地下只是雪白的积雪,掉了上去也并没弄脏,只是沾了些雪。素素觉着可惜,临走时便又捡了起来一一装好带在身上。
寇仲想起咋晚听得沓杂蹄声的事,问道:“刘兄昨夜是否一直追踪我们?”
刘黑闼道:“可以这么说,李密下面的人,做事都不择手段,没有人肯讲江湖规矩。所以我们早预料他们不会放过三位。”
徐子陵凝望正闪跳不定的柴火,闻言道:“那批骑马追来的究竟是谁呢?看来不似是瓦岗军的!”崔冬道:“我们也弄不清楚,三位脚程真快,背了素素姑娘仍可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
寇仲笑道:“为了逃命,自然拼命跑快一点。”
诸葛德威道:“明天便可抵达阳武,四位准备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