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矫剑神
作者:周云龙
{WsBookTitle}-第一卷 长烟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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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sBookTitle}-第二卷 吹篪乞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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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sBookTitle}-第三卷 胡汉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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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矫剑神-第三卷 胡汉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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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胡汉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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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矫剑神 第三卷胡汉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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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胡汉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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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胡汉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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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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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题为“秋思”的《渔家傲》,出自大宋名臣范仲淹,乃是他当年任陕西经略副使兼延州知州时,身处军中的感怀之作。大宋自太宗攻辽“高梁河”之役失利后,战场上每况愈下,面对北方大辽步步紧逼,唯有紧守门户,以“岁币”贿敌。西北党项族人兴起,割据兴灵二州,自此西北千里沃土,不复为大宋所有。宋夏交战,败多胜少,历代名将也只能稳守关隘,不得寸进,纵若范仲淹也不外如是。
四十年过去,日月星辰流转,千里边塞悲凉萧瑟依旧。这一年正是大宋哲宗元佑二年,皇帝年幼,太后高氏临朝。无独有偶,西夏崇宗乾顺却也是方自继位一年,龄四岁,由梁太后操控政事。
旷野山岭之间,一座坚城巍然耸立,正是大宋西部重镇定西城。此时城门大开,四处客商百姓进出,俨然便是一处热闹集市。宋、夏两朝帝皇相继更替,战云不兴,却是难得令边界安稳了数年。朝廷虽下令不得与番人通商,然利之所趋,难禁商足,更何况守边将士终日里居于僻地,也赖其交换生活所需,是以往往睁一眼闭一眼视之。
其时日当正午,春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位于城中心的太白酒楼却已是座无虚席。定西城地处边荒,太白楼高不过数丈,两层楼板,东京汴梁一个寻常不入流的酒肆都胜过了它,只是在此地却是首屈一指,生意端得兴隆。
却见一名伙计将门帘卷起,躬身道:“吴公子慢走,小的躬送您老。”一人笑道:“小狗子,你可是越来越机灵了。”笑声中迈将出来,却是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两名侍从,看身上公服,竟是校尉身份。
这少年正是定西城统军都监吴猛之子吴子矜,平日里爱混迹在军营里舞枪弄棒,倒也是家学渊源,并没多少纨绔子弟习气。却说吴子矜迈出楼门,那小狗子早牵着三匹骏马跟来,谄笑道:“公子爷三位请上马。”吴子矜出手赏了半吊钱,回头道:“老崔,我看今日天色不错,不如出城打猎如何?”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校尉道:“公子爷所言不错,我和老郑奉陪便是。”三人大笑上马,径奔西门而来。
清风徐徐,农家人渔歌悠扬,山坡梯田中、阡陌间,耕者自得其乐,令出城狩猎的三人也颇感觉到了一份恬然。吴子矜叹道:“若是天下太平,那该多好,父亲卸下了重担,便可和我一道回乡啦!”崔校尉笑道:“公子爷想家了罢?其实此处山高云清,也别有景致啊。”吴子矜哈哈一笑,马鞭抖起,啪的在空中虚击一下,道:“打猎去罢。”三人纵马急驰,片刻间已奔入深山。
三人此行打猎,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未带得猎鹰,在林中兜转许久,竟是一只猎物也未曾撞见。吴子矜少年心性,哪里耐得住性子,直是摇头连呼晦气,拨转马头便要下山。蓦地眼前草丛耸动,簌簌作响,三人齐声欢呼道:“野兔?”吴子矜伸手自鞍边摘下长弓,搭上雕翎,刷的一声,长箭贯草而入,将一只野兔钉在地上。但闻草丛悉嗦之声不息,瞬息出了林子,显是另有一只野兔脱逃。崔校尉俯身捡起兔子,三人放马急追,但见地上一丝红线蜿蜒向前,却原来吴子矜适才一箭已是蹭伤了它。崔郑二人大赞公子爷箭法如神,若是适才不是视线受阻,必然一箭双兔。吴子矜心中得意,双腿并力夹马,追将上去。
那兔子后腿受了伤,不住流血,奔行速度愈来愈慢,终是一头栽倒。吴子矜大喜,正欲上前拾取,忽地斜刺里一人行出,伸手捡起那野兔,渍渍道:“好肥的兔子,今日肚子有福了!”吴子矜远远望见,大叫道:“兀那汉子!那野兔是我先猎到的,快快还我!”他奔马急速,瞬息间已是到了那人身后,手中马鞭忽圈出,便要卷向那人右手的野兔。
那人倏的转过身来,吴子矜的马鞭便奔着那人面颊而去,若是抽上了,必然会留下一道血痕。电光火石间,吴子矜看得真切,那人年约五十岁上下,身着一袭破旧青衫,面有风尘之色。吴子矜虽是富贵人家出身,心底却不坏,不由啊哟一声,忙抖腕甩鞭,忽地掠顶而过,将那人顶上头巾卷将下来。那人却好似吓得呆了,竟是纹丝未动。吴子矜勒住马缰,甩镫下马,拱手施礼道:“老丈受惊了。在下险些误伤了长者,还望赎罪。”那老者这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道:“无妨。”
吴子矜见那人颇是落魄,只当是老人家囊中羞涩,无食果腹,心下起了一丝怜意,转身道:“老崔,我们适才猎到的兔子也给他罢,再给他些银子。”伸手自鞍边取下水袋递给老者,道:“老丈,这山岭里野兽颇多,还是速速下山去罢。”老者连声谢道:“不知这位好心的公子爷高姓大名,好让老朽回去供奉长生牌位。”崔校尉将手中野兔与银子递将过去,笑道:“老丈听好了,这位乃是定西城都监吴猛大人的公子,尊名子矜。”
出门做了件好事,自然心情愉快,似乎老天爷也格外青睐,短短半个时辰间,吴子矜已是收获颇丰,崔郑二人拎了十几只猎物,直嚷嚷着够了,众人方才兴尽下山。
吴子矜此番满载而归,豪兴大发,并不直接回城,而是纵马向南奔驰十余里,方才转向徐徐而归。只见前面路边挑出一面“茶”字,原来是个茶肆。吴子矜回头道:“咱们也出来许久了,口渴得紧,不如去歇上一歇,如何?”崔郑二人相视莞尔,原来这茶肆的主人姓孙,膝下一女名唤巧妹,正是二八年纪,青春年少,平日里在此帮着老爹端茶递水,少不了和路过客人打些交道。这公子爷每次打此经过都免不了去喝上一碗,吴家虽家规颇严,吴子矜不会做出甚么逾矩之事,这调笑几句总是免不了的。今番公子虽托词解渴,实则意在美人也。
三人到得茶亭旁飘身下马,郑校尉早大声道:“老孙头,还不出来牵马?”但闻里边应了一声,早有人跑将出来,笑道:“原来是公子爷啊,小老儿有失远迎,快快入内。”崔校尉拿了两只猎物交给老孙头道:“快去炒两盘菜,上次的酒还存着罢?”老孙头忙道:“还在,还在,就等着几位爷来呢。”
三人踏步入内,寻了张桌子坐下。老孙头唤道:“巧妹!巧妹!公子爷来啦,还不快上壶好茶?”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应了一声,香风飒然,一个青衣少女早托着木盘走过来,将一把大茶壶和三个瓷杯放在桌上。
那少女俯身给三人倒茶,目光下垂,终是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吴子矜笑道:“孙家妹子,几日不见,怎地变大家闺秀啦?我可是喜欢得紧。”郑校尉哈哈笑道:“巧妹如今可是出落得一朵花,看来说媒的人要踏破门坎啦,我得赶紧回去禀报老爷快些下聘。”在座客人大多都是定西本地人,知道吴子矜只是开开玩笑。哄笑声中,巧妹俏脸透红,轻啐了一声:“不正经。”放下茶壶转身溜了。
笑声中却听得有人冷冷道:“原来是个纨绔子弟。”话语虽低,却叫三人听了个真真切切。崔校尉便要立起发作,吴子矜忙摆手制止,转身望去,西首窗边一桌,却有一人背向而坐。吴子矜笑道:“算了,莫要理他,平白坏了兴致。”
过不多久,酒菜一并奉上,三人食指大动。方自一杯下肚,忽地“砰”的一声,接着一个声音道:“店家!你适才说这里是茶肆,并无酒食,那三人桌上是甚么?”吴子矜听得清楚,正是适才冷语之人,那声音却是他拍桌子发出。老孙头歉然道:“这位客官,他三人的酒食乃是自带,小店只是代为烧制,还请见谅。”那怪客道:“怎么我只看见他们带了猎物,那烧酒不是你店里的么?”
吴子矜长身而起,移步向西,行至西首桌边,笑道:“这位兄台,大家交个朋友,若不嫌弃,便与我等共享酒菜,如何?”那人仍是背向而坐,只是抄起桌上茶壶茶杯,自斟自饮,却忒也托大。郑校尉大怒道:“你这贼子,公子爷好言相向,你却不领情,莫非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么?”吴子矜却是丝毫不怒,笑意晏然,自行拉开长凳坐下。
“喀”的一声响,吴子矜座下长凳齐中而折,事出突然,众人大惊,满拟那吴公子会摔个狗吃屎,却不料他双足并立,双膝平行,上身居然纹丝不动,仍是成座势,马步颇是扎实。一时间,众人采声如雷,谀词不断。那人也不由有些变色,心道此人却与寻常纨绔子弟有些许不同。吴子矜心中微微得意,适才见他肩头略晃,心知座下长凳断折只怕与此人脱不了干系,好奇心更盛,当下立起身来,抱拳道:“兄弟吴子矜,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那人抬头向天,冷冷道:“你配知道我的名字么?”
崔校尉早按捺不住喝道:“哪里来的化外野人,你……”话语未了,“噗”的一声,口腔剧痛,一口鲜血吐在地上,两枚门牙浸渍其中,那飞来物事掉落地上,原来是一只茶碗盖。
吴子矜涵养再好,也终是忍耐不住,低喝道:“兄台背向示人,未免太不礼貌了罢?”伸长臂去扳那人肩头。那人右肩微塌,避开吴子矜一击,右袖已是自腋下穿出,袭向吴子矜心口“膻中穴”。这一招变招迅速,认穴奇准,崔郑二人眼力不低,心中都是一惊。
只是吴子矜自小混迹军营,西北民风彪悍之地,军中好手不少,虽不敢全力与他比斗,这几百场架打下来,吴子矜临敌经验倒也颇是丰富,这角力摔交之技乃是他所长,那人挫肩避敌早在意料之中,那一抓又岂能任其自由逃脱。吴子矜轻喝一声,侧身探长手臂,右手五指已是堪堪沾上了敌肩,那人拂袖失了准头,击打在吴子矜腋下,便有如挠痒一般。
吴子矜一抓得手,心中大喜,忙五指聚力,要将那人扳转过来。那人却是大惊,慌乱之下运力挣脱,但听得“嘶”的一声裂帛之声,那人一个踉跄,打了个圈子,转过身来,右肩衣衫被扯去一幅,露出月白色的内衫。
吴子矜心下得意,抬头看时,不禁一呆,这人肤色白腻,容颜秀美,吴子矜虽不是脂粉堆里长大的,身边自小却也少不了丫鬟奶妈,此时看出,这人分明是个弃钗而弁的美娇娘,一腔怒火不由退得干干净净,一时间手足无措,倒是不知如何是好。
那姑娘衣衫撕破,一张吹弹可破的俏脸已是红晕上颊,见吴子矜目光在己身逡巡不已,显是自己的女儿身已被识破,心下更是气恼,蓦地扬手,啪的一声,吴子矜面颊上已是吃了一记耳光。吴子矜吃痛,双臂挥舞格挡,慌乱间,忽觉着手处温软柔滑,方自一愕间,堂中众人已是大声哄笑不已。
吴子矜定睛看时,却见那姑娘身子微微颤动,两行泪珠自那白玉般的脸颊上流下,颇是让人怜惜。蓦然间,眼前人影晃动,吴子矜眼花缭乱,忙使招“上下交征”双臂护住面门与下腹。忽觉左手腕一麻,已被人拿住脉门,接着左臂随之上扯,右腕又是一麻。原来那女子以右手拇指与食指扣住吴子矜左手脉门,顺势上撩,复以中指与无名指扣住了吴子矜的右手脉门,刹那间,吴子矜双臂受制,动弹不得,大惊下见那女子并起左手食中二指向自己双目插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那女子但觉右手腕一凉,大骇惊呼退后,抬起手来,腕上一缕极细剑痕划过,血痕微现,创口再深一分,这只手便算是废了,那人剑法拿捏之精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崔郑二人大呼道:“公子!公子!”吴子矜不及答话,衣领一紧,身子忽地离地而起,倏然之间已是出了店门,呼声渐渐远去。
吴子矜但觉耳际呼呼生风,张开眼来,方觉自己面孔朝下,离地不过数尺,大地迅即后退,凛风刮面生疼,原来自己被人夹在肋下。吴子矜大呼:“快放我下来!”然甫自张口,冷风贯口,透心生凉,声音尽数湮没,哪里叫得出来?再行片刻,地势变得崎岖不平,那人纵高伏低,数丈高的岩石、山川也是一跃即过,吴子矜便似腾云驾雾一般。他虽常在军营习武,然都是学的些外家硬功,哪里见过上乘轻功?是以此时心中满是惊羡,原本恐惧的念头倒是淡了。
如此奔行半日,吴子矜被夹在那人肋下,颠簸许久,胸口烦闷欲吐,终是忍受不住,脱口大叫道:“我快受不了拉!”那人忽地立定,将他放下地来。如此由极动化为极静,吴子矜但觉天旋地转,俯身大口呕吐,半晌方才抑住,立起身来。二人目光相接,吴子矜讶道:“原来是你?这里是甚么地方?”那人身着青衫,正是山中狩猎时遇到的那个老者,想不到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老者笑道:“吴公子,这里离那定西城已有百余里,暂时还算安全。”吴子矜惊道:“甚么?老丈这是为何?快快送我回去!”老者晒道:“小子,回去作甚么?西夏大军精锐来攻,定西城马上便要血流成河,若不是老夫受你一饭之恩,才不会理你的死活!”
吴子矜闻言大惊,急道:“前辈你说甚么?西夏来攻?爹爹怎、怎地没接到斥候战报?”老者冷哼一声道:“西夏军已出河州,旦夕便至。定西空有禁军数万,平日里不修战备,却是不堪一击,你爹只怕此时已吃到苦头了。”吴子矜道:“前辈这话却未免武断了些。”
宋夏已多年未曾交战,在吴子矜心中自然大宋兵精粮足,定西城高池深,哪是区区蛮子能攻下的,是以并未将老者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适才见老者施展上乘轻功,心中甚是倾羡,拱手道:“晚辈眼拙,竟不知老丈是武林前辈,多有失礼,未敢请教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淡淡道:“无妨,老夫行走江湖,向来随心所欲,恩怨分明,你既施恩在先,老夫自当护你周全。那西夏孤军深入,必不能持久,你且在此呆上两日,贼兵必退,你我也就两清,你回你的定西,我回我的长白山,通名却是不必。”
吴子矜虽不担心父亲的安危,然却也知晓数万大军交战,定西周围方圆数十里想必已是兵危重重,道路阻隔,此时断难回去。只是要在这荒山野岭呆上两日,以他少年心性却是按捺不住。只过了半个时辰,眼见天色渐黑,吴子矜心生离意,侧目望去,那老者盘膝坐于一块大石上,双目微阖,左足置于右足之上,掌心向天,正是打坐行功姿式。吴子矜见那老者似乎并未留意于他,心下大喜,忙转身下山。他初时怕惊醒那老者,兀自轻提轻放足步,待行出数丈后,心下一宽,正欲发足狂奔,忽地身边一阵风过,眼前青影一闪,吴子矜但觉手腕一紧,被人一把扣住,心中方自一悸,耳侧却听得那老者道:“噤声!有人来了!”
吴子矜微微一愣,蓦地劲风袭面,银光乍闪,“叮”的一声金铁交鸣,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后抛出,那老者喝道:“坐稳了,莫要掉下去。”吴子矜魂飞魄散,慌乱中忽地摸到一桩物事,立时手足齐上,牢牢抱住。定神再看时,原来自己被抛到了一株大树上,抱住的正是一段粗如儿臂的树枝。吴子矜身处实地,心下稍安,放目望去,却见那老者矗立在数丈外,身前三名身着碧绿色斗篷的女子手持双钩对立,看年岁都在二十岁上下。
那老者右手不知何时已擎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横剑当胸,左手中指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越剑鸣,笑道:“原来是灵鹫宫的贱婢,脚程倒是挺快,老夫稍有耽搁,居然便赶上了,莫非三位要与老夫作伴同游天涯海角么?”
居中女子喝道:“阁下私闯缥缈峰,伤我姐妹,还是束手就擒,以免皮肉之苦。”左侧女子道:“符姐姐,这老匹夫冥顽不灵,一路上又伤了我阳天部三个姐妹,何必和他废话,拿下便是。”话语未了,忽地眼前寒光闪动,大骇下忙侧身避让,左肩斗然剧痛,却是被刺了一剑。但闻“叮”的一声,人影闪动,原来是那符姓女子出钩挡开了那老者的一记杀手。
“铮铮”数声响,瞬息之间,那老者攻了三剑,符姓女子一一架开,顺势还了一钩。这女子乃是灵鹫宫阳天部的首领符敏仪,一身武功颇是不弱,那老者长剑轻掠,剑钩相交,寂然无声,笑道:“小丫头好功夫。”左首女子肩头受创,一只左臂已是拿不住兵刃,却仍是喝道:“老贼厉害,姐妹们并肩子上!”一声呼哨,左右二人三只钢钩齐齐撅至。
吴子矜蹲坐在高处,见下面三团乌光和一团银光搅作一处,斗得煞是厉害,他虽自少在军营中习武,然所遇者只是粗浅的外门武功,哪里见过这等高手?只觑得目眩神迷,忽地头脑一晕,险些自树上摔下,大骇下忙手足并用紧紧抱住树枝,心头兀自砰砰不已,当即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符敏仪愈斗愈是惊惧,这老者剑招变幻莫测,她生平未见,若不是身侧二人相护,好几次都险些着了道。激斗之中,那老者一声长笑,手腕轻抖,剑身颤动,龙吟不绝,两声娇呼,左右二人已被刺中,符敏仪心中一惊,双钩回拢,一招“云封雾锁”护住身子。那老者“嘿”的一声,长剑递出,抖了几个剑花,一式“开门缉盗”,剑尖到处,将符敏仪双钩左右分开,随即中宫直进,便要在符敏仪胸口开个窟窿。若论武功,符敏仪原也不致如此快便败下阵来,只不过她临敌经验远不如这老者丰富,加之适才为身旁两个姐妹惊呼声所扰,慌乱之下武功发挥不出四成,便要遇难。
“砰”的一声劲气交击,场中风云突变,符敏仪三人退后,那老者身前却多了三人。三人身着淡青色斗篷,装束与先前三人一般无二,为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符敏仪大喜道:“余婆婆,你来得正好,这老贼扎手,小心些。”
那老者大笑道:“好啊,灵鹫宫还真瞧得起老夫,有多少人,一起上罢。”他口上豪迈,心下却是暗凛,适才与这余婆婆对了一掌,此人内力深湛,不在己下,若当真动起手来,未必便输与自己,加上其余五人,只怕今番再难讨好。老者目光逡巡不定,已是起了脱身的心思。
余婆婆双手空空,未带兵刃,双掌互击一记,发出锵锵之声,冷冷道:“阁下能令我灵鹫宫昊天部、阳天部联手追袭,已可算是无上荣幸,识相的乖乖自裁了罢。如若不然,落到姥姥手中,只怕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要悔之晚矣。”
先前二人虽是被老者刺了一剑,好在老者主攻目标是符敏仪,伤势不算太重,是以此时重拾兵刃,围将过来。昊天部三女除余婆婆外,手中持的皆是长剑,六人圈上,余婆婆正面踏前,左掌侧拍,右手却来擒拿老者剑尖。这老妪功力端得强劲,掌力发出,竟激得老者剑势一滞,身后三只钢钩、两柄长剑齐齐刺到。那老者冷哼一声,长剑抖动,立时震脱余婆婆双掌羁绊,一式“大海无涯”,幻出一片银海,“铮铮”数声,将身后诸般兵刃一并挡开。
如此七人相斗,比之适才更是凶险,灵鹫宫诸女都少与江湖往来,可不讲究甚么江湖规矩,没甚么禁忌,出手皆是狠辣无比,斗不多久,那老者已是连遇险招。吴子矜虽竭力将目光移开,但终是按捺不住望向战圈,见老者处在下风,自是惊呼一声。那余婆婆呼呼劈出两掌,喝道:“小菲,你去将那树上老贼的同党拿下。”身侧一名持剑女子应了一声,转身跃起,吴子矜目瞪口呆中,明晃晃的剑尖已经到了面前,一声惊呼未出,忽觉“步廓”、“神封”、“意舍”诸穴一麻,立时动弹不得。但觉后领一紧,已被人拎下树来。
刷的一声裂帛之声,那老者缩手稍慢,左手衣袖被斩去一截。他在长白山练剑二十几年,纵横关外,哪里吃过一点亏,大怒下,猛吸一口真气,长剑一挺,剑尖上突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说时迟,那时快,那老者一声长啸,剑芒突涨,冲天而起,数声闷哼响起,身周四人扑地跌倒,显是已被剑芒所伤。余婆婆虽是屹立不退,却觉得内腑隐隐生痛,心知已是受了内伤。那老者足下不停,飞步上前,挟持吴子矜的小菲已是被吓破了胆,未作抵抗便即逃开,吴子矜但觉身躯一震,穴道已解,那老者已是伸左手握住吴子矜右腕喝道:“走!”
身后劲风压体,是那余婆婆贴近施袭,那老者足下不停,左手轻推,发出一股柔和内力,带动吴子矜飞奔,右手长剑一记“苏秦背剑”护住后背。他适才与余婆婆交手数招,心知若是回头迎敌,定然被缠住,势必难以脱身,估算着七成功力加上剑上的劲风,足以抵御她的掌力。
“砰”的一声大震,二人似翩翩大鸟,腾空而起,顺着掌风飘荡出去,霎时已是转过山坳,余婆婆提气欲追,蓦地足下一软,胸口一阵气闷,自知内伤不浅,遂止步不前。
吴子矜又一次有了腾云驾雾的感觉,那老者五指宛若五把钢钩一般,牢牢契入吴子矜右腕皮肉,吴子矜但觉耳际呼呼风生,双目刺痛,心下不迭地叫苦。眼见得自己又开始头晕目眩,正要大呼停下,忽颈中微微一热,似乎有液体滴落。吴子矜疾奔数步,发觉那老者前趋之势已缓,忙刹住身子,反手探拭,摊开掌心,却见一片鲜红。
吴子矜骇然回望,那老者盘膝坐倒,手捏剑诀,闭目行功。二人适才经历一场恶斗,加之奔跑半夜,此时东方已是鱼腹发白,朦朦晨光照射下,那老者面色苍白若纸,口角边一丝残红,吴子矜这才知晓适才竟是一口鲜血吐在了自己颈中。他与这老者虽是萍水相逢,然二人同行一日,此时荒野寂寥,渺无人烟,吴子矜实是已将他当作了亲近之人,是以见这老者伤重呕血,心下亦是忐忑。
半晌,那老者忽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这口血着实不少,将颌下长须、胸口衣襟亦是染红了一片,只是那老者却是面色好了许多。吴子矜早在附近寻得一处溪水,以双掌合捧了一掬水递将过去,那老者眼角流出一丝赞赏之意,低首就着双掌喝了几口。
吴子矜见那老者面上有了几丝血色,这才略略心安,道:“前辈好些了罢,晚辈今日得见前辈神技,实是平生之幸,如若前辈不弃,请收晚辈为徒,还望成全。”说罢扶襟跪倒。
“拜师?”那老者微微有些愕然,目光也变得有些深邃,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面色有一丝怅然。吴子矜匍匐在地,始终听不到老者应允之声,一时心下忐忑不已。
良久,却听得头上传来一声叹息:“小兄弟,你虽是过了习武的最佳年岁,然资质尚可,我观你食指有力,拇指粗长,正是绝佳的习剑好手,只是可惜……”吴子矜心头一冷,已听那老者缓缓说道:“老夫师门大仇未报,在长白山中苦苦练剑二十余载,与那仇人却还相去甚远,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怎能收徒授技?”
吴子矜生性好武,但凡军中有一技之长者,无不费尽心思习得,今日好容易遇上了高手,如何肯罢手?当下磕头不已,直言若不收他为徒,便不起身。
这等死乞白赖行径,若换了他人,那老者早将之一脚踢翻,扬长而去了,只是殊不知“缘”之一字,却是玄妙难言,这少年前后不过两面之交,经此浴血同行,却令他颇有好感,想起当年师门未遭大难时,自己也是建阳城中的世家子弟、阳光少年,如今望着这少年容光焕发的样子,似乎时光又倒流了三十年。
“年轻人,老夫身怀血海深仇,实非良师,这副担子却不是你所能承担得起的。”老者叹道,浑不觉自己的语气松动,实是给了面前的年轻人一丝希冀。吴子矜躬身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决然道:“弟子既决心拜师,自然无谓艰难,师门有难,弟子愿与师父一并承担。”
吴子矜但觉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自己右臂,扶将起来,抬起头,正对上老者精光闪闪的眸子。“也罢,你是个习武之才,若无明师指点,未免糟蹋了良质美玉,只是这师门大仇,压在你这十八岁的孩子身上,却是苦了你了。”
吴子矜大喜过望,复又跪下,道:“弟子吴子矜拜见师父!”老者笑吟吟的将吴子矜扶起,他性子孤僻,向来难与人相处,对吴子矜却是从心底里疼惜。二人一夜未曾进食,此时肚子都是咕咕叫唤,好在那老者适才调息良久,伤势好了许多,猎捕两只鸟雀自是不在话下。
待二人饱餐一顿后,那老者方才正色道:“子矜,你是我的弟子,师门的事情却也不能不知,你的师父名字叫做卓不凡,在关外人称‘剑神’,师父只盼望着你勤练武功,日后能把这个名号继承过去。”吴子矜眉飞色舞,胸中豪气顿生。
卓不凡语气微微一滞,沉声道:“你的师门乃是福建建阳‘一字慧剑门’,本门武学相传乃是传自春秋年间,实是源远流长。本门弟子恪守门规,甚少踏足江湖,是以历代名声不显,只是,二十七年前,本派上下三代弟子共六十二口人,尽数丧命在天山童姥手上,如今只剩下了老夫光杆一人。”
“一字慧剑门”满门师徒给童姥杀得精光,当时卓不凡不在福建,幸免于难,从此再也不敢回去,逃到长白山中荒僻极寒之地苦研剑法,无意中得了前辈高手遗下来的一部剑经,勤练二十年,威震关外,自觉剑术大进,踌躇满志下便拟上天山灵鹫宫一探。他虽是狂妄,却也知童姥武功不可小觑,遂隐踪夜探缥缈峰。殊不知灵鹫宫九天九部女子受童姥指点武艺,个个都不是庸手,卓不凡不到半个时辰便给发觉。好在当日童姥有事不在山上,卓不凡以一柄长剑奋力突围,当场击杀五人,打伤十余人,重创钧天部副首领程青霜,逃下山来。灵鹫宫威震塞外,漠北海南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无不俯首帖耳,被人闯上山门,吃此大亏乃是生平头一遭,哪能善罢甘休,童姥虽不在,但九部自行商议,仍是遣出昊天、阳天两部千里追袭。卓不凡虽安然下山,却是暗道侥幸,当日山上半数高手有事不在,若不然便是适才交手的余婆婆一人,便已是甚难对付。经此一役,卓不凡一腔热血立时冷却,心知自己与童姥武功天差地远,唯有速回长白山继续潜修方为上策。
卓不凡一路疾行,本已甩脱追兵,却遇上了吴子矜。他遭逢大变,心智变得冷酷异常,世间之情万难影响,却莫名的与吴子矜颇是投缘。适才他为了脱身,不惜大耗功力,使出尚未完全练成的“剑芒”绝技,之后硬捱余婆婆一掌,却是估算失误,受伤不浅。
原本以他对余婆婆交手估算,那掌之力足以化解,却不料余婆婆所使的正是童姥亲授“天山六阳掌”中的第一招“阳奉阴违”,天山六阳掌深奥莫测,非内力深厚不能练习,寻常武人稍有试练便即走火入魔,余婆婆苦习数十载的内力也只堪堪够学第一招。这一招寓刚阳掌力于无声无息之中,劲风不显,威力却是大得出奇,自非寻常掌力所比,卓不凡不留神之下自是吃了大亏。
卓不凡行功驱动真气遍走了一个周天,自觉伤势有所好转,思忖那余婆婆内力深湛,受伤不重,过不多时便会追来,遂不待伤好便携吴子矜离开。
二人先是半日疾驰,复又奔跑了一夜,此时早失了方向,辗转近半日后,见前方炊烟升起,似乎是个集市,本已疲惫不堪的足步又添了几分气力。
眼前果然是个小镇,此地名叫马营,镇上只有一家客店,名唤“马家老店”,偏远小镇客人稀少,生意颇是清淡,吴子矜一锭银子便让店主马老汉双目放光,殷勤备至。卓不凡伤势颇重,接下来的半日便在调息中度过。
用过晚膳,卓不凡盘膝坐于榻上,自觉伤势大有缓和后,便唤来吴子矜,道:“师门前途多艰,我终日奔波,实难有空传授你本门高深武功。”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册薄书,道:“这是本门剑经,你且拿去自习罢。”
吴子矜怦然心动,大喜之下忙恭恭敬敬接过,仔细望去,见那封面上书“一字剑经”四个大字,旁有小注:“卓不凡复录”。卓不凡道:“师门尽遭大难,剑经不知下落,好在为师早已记熟内文,加之我在长白山中巧获前辈高人所遗留的剑经,这二十多年来,为师取其菁华,将之与本门剑法融为一体,你可自行习之,不懂处可寻为师相询。”吴子矜心下大定,心中明白卓不凡一番好意,自是感激。左右无事,当下回到自己房中,便在灯下展书研读。
这书页颇新,想必是卓不凡新近所录,开篇却不是剑法,“顶天席地,我坐其中,守神抱一,气息在腹,天地人一,精气神合。”吴子矜自幼好武,虽苦无明师,但也曾习过一些粗浅的内功拓经展脉,若不然以如今的年纪再习内家功夫便迟了。这篇口诀吴子矜看得真切,正是“一字慧剑门”的内功心法入门,与自己所习相去不远,当下脱鞋上榻行功。
大凡修习内功最首要的便是“筑基”,正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若基础不牢靠,终生无望大成,卓不凡颇是疼爱弟子,自然料到了这层,待吴子矜入定后,便至其房中为其守护。好在吴子矜自小所学虽非正宗,然内力积蓄已然不少,此时要做的只是整合而已。不到一个时辰,吴子矜鼻翼轻掀,肌肤微颤,面上光华微闪,卓不凡心知其鼻端袓窍穴通,气生旋动天机,丹田生暖,筑基已是水到渠成。
吴子矜长吁一口气,睁开双目,却见师父正微笑立于身前,忙不迭要起身行礼。卓不凡伸手轻摆制止,微笑道:“想不到子矜根基如此深厚,为师倒是白白担心了一场,如此甚好,明日便可习剑了。”
吴子矜得师赞誉,心中颇是欢喜,恨不得立时便起身练剑,卓不凡笑道:“凡事欲速则不达,现下已是亥时三刻,夜深露重,早些歇息罢。”言毕起身便要离开。
蓦地大地震动,屋瓦哗啦作响,二人皆感足下微微摇晃,不由面面相觑,莫非地震不成?瞬息之间,但闻人喊马嘶,声浪愈来愈大,原来是大军过境。吴子矜长居边塞,对夷人话语懂得几分,听其声正是西夏口音,马营镇与定西相距不过百里,西夏大军压境,吴子矜原本对父亲守城很是自信,此时却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但闻轰轰之声不绝,战马嘶叫声、兵刃撞击、士兵呼喝声,夹杂着小镇人家惊犬吠鸣声、男子惨呼声、女子呼号声,声声交击,敲打在二人心头,显是这群蛮兵过路时还不忘犯下恶行。
吴子矜双拳紧握,骨节格格作响,身形方自一动,肩头忽地一沉,原来是卓不凡伸手按住,低喝道:“休得鲁莽!武功再高,斗得过千军万马么?”
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大响,原来是贼兵踢破小店门板闯入,但闻贼兵咆哮,店主马老汉连声哀告,忽地长声惨呼。吴子矜终是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冲将出去。
店堂之中,一截残烛迎风摇摆,数名党项士卒四下翻箱倒柜,店主横尸就地,身下鲜血浸湿了一大片。为首之人身着甲衣,似乎是个兵头,手中二指捏着的正是吴子矜给店主的那锭银子,面色兀自不豫,似乎道怎地才找到这点钱财。
吴子矜怒气上冲,大喝一声,踏步上前,那鞑子哇哇大叫,举起手中腰刀劈面砍来。吴子矜“嘿”的一声,挫身抢入鞑子怀中,双手递出,正扣住敌人双腕,右膝曲起,正顶中来敌小腹。他所用的乃是军中常用的格斗擒拿手,招式虽简,但他内功根基已奠,比之寻常小兵自然手上力道大得出奇,但闻“格”的一声响,那兵头的双腕折断,小腹中招,痛哼一声,立时晕去。
寒光闪动,地上又多了两具尸首,吴子矜大惊回首,却见卓不凡手提长剑立于身后,斥责道:“子矜,习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地这般鲁莽?”适才若不是他出手,那两人已自背后将吴子矜斩成了数段。吴子矜但觉背后生凉,激凛凛打了一个冷战。
卓不凡长剑斩落,那鞑子兵啊的一声惨呼痛醒,一只左腿已是与身子分了家,吴子矜心头一悸,不由退了一步。卓不凡面露狞笑,正要再度斩下,那鞑子忽大叫道:“爷爷饶命!”说的居然是大宋官话。
西夏治下民族众多,除党项外,汉人亦占相当大的比例。自李元昊开国称帝,西夏汉学、番学并立,虽番学为重,但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吴子矜喝道:“你们是哪路人马?”那鞑子兵道:“小的是大夏西南路总管仁多保忠首领麾下。”吴子矜道:“大军是从定西来的么?战况如何?”
那鞑子兵道:“我等攻城只半日,仁多将军便下令撤军,四下抢掠。亏得如此,我等方才满载而归,那坚城无甚油水,攻它作甚,留给梁相国大军罢。”他先前说到抢掠财物,不由双目放光,浑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其后言梁相国攻城时,却是语带轻谑,言辞之中颇是不敬。
西夏虽梁氏执政,国内派系林立,却也不能尽数驾驭。此番国相梁乙逋进兵定西城,仁多保忠与其向来不和,却迫于其势大,不得不率师从征。梁乙逋下令仁多保忠率军作前部进攻定西,本就是打了排除异己的算盘,仁多保忠老奸巨猾,哪里肯消耗自己实力,仅攻城半日便即托词伤兵满营失了战斗力而撤军。
吴子矜脑中轰然作响,天旋地转,他父亲吴猛正是定西城的统军都监,依其所言,此时梁乙逋大军围城,爹爹岂不是危在旦夕?吴子矜喃喃道:“我,我要去见爹爹!”转身便要狂奔出去。卓不凡心中一惊,此刻外头大军过境,后军尚未过完,吴子矜这一冲出去陷入重围,哪里还有命在?忙不迭伸左手拿向吴子矜肩头,要将他扳将过来。岂料吴子矜现下正六神无主,头脑烦乱,一觉肩头受制,下意识用力一挣,蛮力发作,卓不凡一个不察,竟叫他挣脱了掌握,开门奔出。
卓不凡顿足不已,连呼糟糕,正欲追出,忽地哗啦作响,两扇大门霍然大开,一个身影飞抛进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正是刚刚出去的吴子矜。吴子矜全身缩作一团,动弹不得,显是给人点了穴道。卓不凡方自一愣,正要上前将吴子矜扶起,眼前蓦地一花,一个白色人影遮在面前。这一下突兀,卓不凡竟无丝毫惊觉,瞬息之间二人相距不过数寸,伸手可及,卓不凡大骇,不由倒退了一步,道:“你……你是谁?”
那人却是个女子,一身白色长裙,身材窈窕,一头乌发随意挽起,一袭薄绢掩住面容,琼鼻樱唇若隐若现。吴子矜蜷缩在地,双目与她一双星眸一对,胸口一热:“难道是仙女么?”那女子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呆子!”语音轻柔婉转,令吴子矜心中一荡。
卓不凡毕竟是个老江湖,心生警兆,右手长剑一紧,喝道:“姑娘到底是甚么来路?再不答,老夫可要无礼了!”那女子酥胸挺起,嗔道:“老先生好不识情趣,莫非你便忍心么?”吴子矜口不能言,心中不住道:“师父莫要下手!”卓不凡却知厉害,当下强自收敛心神,大喝一声,长剑抖动,一招“云雾茫茫”,剑光闪耀间,已将那女子全身圈住。吴子矜心中暗叫一声“啊哟!”
电光火石间,那女子轻笑一声,忽地一只葱葱玉手自剑影中探入,小指在卓不凡右腕“太渊穴”上轻轻一拂。卓不凡手腕一麻,握着剑柄的五指便即松了,“当”的一声,长剑落地。卓不凡心中大震,他纵横关外数十年,从未被人一招夺下兵刃,此时失了长剑,便似孙猴子丢了金箍棒,大骇下忙不迭向后退开。吴子矜心中一跳:“没料到她竟然是个绝世高手。”
吴子矜目瞪口呆,忽地香风扑鼻,面前一暗,原来那女子凑上前来,笑道:“小兄弟,姐姐武功比那糟老头怎么样?不若你跟我回去,姐姐我传你几招如何?”
“嗤”的一声轻笑,蓦地清风拂面,那女子面上白绸掀起一角,一道长长的伤疤自颊而下,在雪白的脸蛋上,显得颇是诡异。吴子矜心头一惊,不知怎地,穴道忽然解开,头颅后仰,“啊”的一声叫出声来。
“哈哈,我的好师妹,你怎么说也八十了罢?作人家曾祖母只怕都嫌老,还改不了嗜好么?”这声音飘忽,似有若无,浑不知远近。吴子矜心中一凛,这女子虽蒙着面,但自眼眉可知,似乎年岁在三十上下,却不料竟已有八十了么?
那女子凤目生威,显是已经动怒,口中却依旧轻柔婉转,丝毫听不出愤懑:“师姐,你这么想念小妹么?还没半日,你我又见面了。”蓦地人影闪动,衣袂飘风,白光一晃,“啪啪”数声,两个身子踉跄后退,各自拿桩站住。吴子矜探头望去,心下大是诧异,那与蒙面女子对峙之人身高不足四尺,好似个六七岁的童子,黑暗中觑不清楚面容,只是那一头的白发却显出了年纪。
那人冷冷道:“李秋水,你龟缩在大军中我便不能奈何你了么?”那女子李秋水笑道:“师姐武功远高于小妹,若是落了单,小妹还真怕得紧。”
呀的一声,门扉忽地大开,数声喝叱,几条人影掠将进来,一旁的卓不凡心中大惊,原来正是先前交手的灵鹫宫众人。却见那余婆婆行至那人身侧,躬身下拜道:“属下见过尊主。”
卓不凡如中雷噬,当年童姥灭“一字慧剑门”时他不在福建,后闻风远遁,自是从未见过这师门大仇,此时得知仇人便在面前,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恍惚中忽听那符敏仪说道:“尊主,就是他!”心中警兆突起,忙左手剑指成诀向前刺出,右手疾按腰间剑柄。
岂知右手却是按了个空,这才醒起自己的长剑适才已经为李秋水所击落。但觉眼前一花,“格”的一声轻响,左腕剧痛,竟是被人一把扼断,紧接着腰间又是一痛,一口气吸不上来,险些背过气去。一只手托在腰下,卓不凡身子呼地凌空而起,被人掷了出去,“砰”的一声跌在墙角。
天山童姥犹自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袖子,冷笑道:“原来是‘一字慧剑门’的余孽,哼!米粒之珠也敢放光华?”李秋水幽幽道:“师姐好威风啊,原来是有帮手了,看来师姐还真是欲杀我而甘心呢。”
劲风拂动,二人早动上了手,但见一团灰影和一团白影倏分倏合,不住发出“啪啪”之声,吴子矜只瞧得头晕目眩,哪里看得清楚,偶而探得一鳞半爪,只觉奥妙无穷。李秋水边斗边道:“师姐,小妹今年也八十多了,来日无多,何必这么心急呢?”童姥道:“李师妹,我老婆子可比不得你,你驻颜有术,延年益寿不在话下,我的大限却没几年了,怎么能不心急呢?”说到“驻颜”时特意语气加重,李秋水但觉面上几道剑创微微生痒,心头火起。
天山童姥所练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威力巨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便是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算算时日,天山童姥离下次还童不到六年,届时功力大损,如何斗得过这生平劲敌?是以这数年来不住前往西夏,意图击杀李秋水。李秋水乃是西夏的皇太妃,独居在深宫之中,童姥神功盖世,直视那守备森严的禁宫若无人之地。二人多番交手,李秋水功力比童姥差了半筹,加之童姥手下高手众多,数次吃了大亏,若不是有独门绝技“小无相功”护体,早给童姥杀了。此番西夏大军征讨宋朝,正逢童姥复来,李秋水不堪其扰,遂潜出皇宫,隐入军中。童姥武功虽高,比之也不过只高出一线,原本杀她便难,如今在千军万马中更难下手了。
李秋水竭力平息胸中翻涌的血气,眼角留意灵鹫宫诸女各自持兵器堵住了门口,心下不住的叫苦。她虽不惧这等小角色,但在童姥正面相压下,却也颇是碍手碍脚。门外人声渐寂,小镇狭小,仁多保忠中军驻扎在外,入镇抢掠的乃是后军,此刻想必收获甚丰,尽皆回营复命去了。李秋水在定西使了个障眼法,满以为童姥给她引到了梁乙逋军中,此刻想必正在定西军中搜索,却不料给童姥识破,尾随而来,被堵在了此地,眼下唯有紧守门户,寻机逃脱。
吴子矜匍匐于地,耳侧不住传来喝斥交锋之声,罡风刮面如刀,心中大骇。此刻众人忙于交手,都忘却了这等小人物的存在。吴子矜手足张开,缓缓挪动身躯,头上劲风呼啸,心下忐忑,生怕这两个疯女人一个不慎拍在了自己身上。须臾,吴子矜终是爬到了墙角,见卓不凡闭目蜷缩于地,还以为已遭不测,不由大恸道:“师父!”忽肩上一紧,一人喝道:“小子!今日你们可跑不了了罢?”
这声音正是阳天部首领符敏仪,卓不凡剑下伤了她不少姐妹,她自己也吃了大亏,自然对二人恨之入骨。此刻吴子矜落入她手中,符敏仪哪里还肯手下留情,右手作掌刀直斩吴子矜颈侧。她真气遍布掌缘,锋锐实不下于利刃,若真是斩实了,吴子矜的大好头颅只怕便要搬家,吴子矜心道我命休矣。
蓦地腰间剧痛,吴子矜腾云驾雾般飞起,蓬的一声摔在墙角,吴子矜依稀见师父卓不凡揉身而起,但觉眼前一黑,耳轮中听得符敏仪痛呼声、童姥怒斥声、李秋水大笑道:“师姐,你要事在身,小妹恕不奉陪!”迷迷糊糊中但闻一阵喧乱,便即人事不知。
战鼓擂擂,杀声盈耳,黄沙漫漫,两军交锋,旌旗挥舞,蓝天白云下变做了人间地狱,吴子矜极力远眺,却总是觑不清楚。蹄声夺夺,一骑绝尘,瞬间即至,一件物事凌空抛起,正落入吴子矜怀中。吴子矜低头望去,这次终是瞧清楚了,俨然是个人头。那人头白发虬结,三络长须上兀自血迹斑斑,赫然便是爹爹吴猛。
吴子矜大叫一声,翻身坐起,一缕阳光自窗透入,正映在脸上。吴子矜伸手擦拭,额头满是冷汗,原来是南柯一梦。头上乌鸦呀呀作声,吴子矜扶墙立起,目光到处,屋内桌翻凳倒,三具尸首在地,这里正是昨日的小店。此刻除了倒毙的鞑子尸首外,其余人等却是一个不见。吴子矜冲到门口大叫道:“师父!师父!”
四下寂静,艳阳高照,大白天的,镇上却是静幽幽的,一人全无。吴子矜打了个冷战,忽地想起,昨日大军过境,这小镇只怕已被挥舞的屠刀变成了一个大坟墓。吴子矜背脊生凉,哪里敢留,只恨不得肋下生翅,飞出镇去。
吴子矜一气奔出十数里方才停下脚步,耳际听得潺潺的流水声,循声寻去,远远见到潋滟的波光。吴子矜脚下加紧,飞奔至河边,伸手掬起水敷在面上。凉意沁人,吴子矜头脑为之一清,低头望去,却是吓了一跳。水波轻轻荡漾,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满面污垢,水中那人是自己么?
人生境遇,实是难料,这两日的行程,令吴子矜眼界大开,再不是那个定西城中不可一世,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大少爷。吴子矜虽与卓不凡相处时日不长,却是从心底里将他当作了自己至亲之人,只是如今师父踪迹渺渺,天下之大,却向何处寻去?想起师父曾亲手传授的一字剑经,伸手探怀,那剑经仍在,只是眼下翻看的心思却是丝毫全无。
昨夜见到了这世上最玄妙的武功,自己心目中敬若天神的师父,竟在那两个女子手下走不到一招,令吴子矜大是瞠目结舌。正所谓“珠玉在前”,这原本被视若珍宝的秘笈却变成了鸡肋。纵然将经上的武功练成,最强不过与师父相当而已,如何能寻那天山童姥以报大仇?
眼见日头偏午,忽地肚子咕咕作响,吴子矜想起一事,暗道不好。原来他适才匆匆行来,衣衫零落,衣袋中的银两竟不知何时掉落无踪。吴子矜可没勇气回头去寻,他此刻弓箭兵刃不在手,断然打不到猎物,寻思这里离定西也不过几十里地,拼着饿肚子,加紧赶路便是。想到爹爹尚自生死未卜,吴子矜心下焦躁,腹中饥饿早抛诸脑后,当下认准道路,往定西城方向行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犹自恋栈不去,将天边的云霞映照出一片亮丽的色彩。吴子矜终是远远瞧到了城郭,四下血腥味扑鼻,显是经过了一场惨烈厮杀,前日所见梯田阡陌间祥和气息一扫而空,尽皆化作了尸场。哭声盈野,满眼尽是哀哀痛哭的收尸人群!吴子矜喉头咕咕作响,胃中一阵翻滚,弯腰大口呕吐,只是他一日未曾进食,腹中空空,哪里呕得出来?
眼见前面一杆“茶”字旗歪歪斜斜,吴子矜认得正是前日打猎归来的茶肆,这几日奇异的旅程正是从此开始。只是城外尽遭浩劫,吴子矜心中平添一丝忧虑,上前推开门踏将进去,饶是他心中早有准备,也不由得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摔倒。
屋内桌翻凳烂,一男子横尸就地,背后中刀,身侧一女子衣衫散落,下体一片狼藉,两只眼睛兀自圆睁,似乎在无声地控诉。吴子矜热泪夺眶而出,颤抖着双手将那男尸翻将过来,果然是那店主老孙头,那女尸自然是他的独女巧妹。想必是那泯灭人性的贼子奸淫巧妹时,老孙头扑将过去要保护女儿,却给一刀钉在了地上。吴子矜牙齿格格作响,只觉一股热气自胸口直冲将上来。他随父亲数度迁官,到定西也不过数年,以前爹爹管辖的是厢军,甚少与西贼作战,今日方才见到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望着面前新砌的两个土堆,吴子矜神色黯然,看看天边的那一抹残红,似乎化作了老大的一片血迹,吴子矜心下愈发的抑郁,对爹爹的担心又深了一层。
蓦地大地震动,吴子矜面色大变,他在昨夜已经遇到一次,俨然便是大军铁骑蹄声!眺目远望,无数百姓呼号奔走,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皆是如狼似虎的敌军。
“擒生军来了!擒生军来了!”一声声呼喊,便如惊雷炸响。西夏地袤人稀,劳力、兵力严重不足,累次与宋交战皆要掳掠大批人口,大宋百姓落入其手,大多沦为奴隶,被党项贵族奴役至死。擒生军便是西夏专设擒获生口的军队,边地百姓早知其恶名,此时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人潮涌动,皆向定西城方向涌去,人人都将那城墙之内当作了这世间最后的避生港湾。
西夏纵兵在定西城下与宋军交战,宋军大败,只是仗着城池坚固,夏军数度攻城皆被击退,故转而掳掠四方,间或袭城。这干禁军早叫那鞑子给打怕了,虽敌军尚在远处,却害怕叫百姓冲乱了城防,硬是不肯开城,一时间城下遍是哀鸿。
吴子矜大口喘着粗气自人群中挤将出来,仰头大叫道:“张大奈!我是吴子矜,快快开城!”张大奈乃是城门官,吴子矜平日里偶尔出猎晚归都是自他南门而入。
只是今番却是不起作用,吴子矜喊了半晌,忽地劲风刮面,大骇下忙不迭侧头,一只雕翎斜斜掠过,插入脚下土地,箭尾尚自晃动。城头一名顶盔贯甲的将军探出身来,喝道:“什么人敢冒充公子?吴公子早丧身在贼寇手上了!还不速速退去?”
吴子矜勃然大怒,喝道:“张大奈!瞎了你的狗眼,看看本少爷是谁?”那武官正是张大奈,此时正放目望向城下,笑道:“原来真是公子,两日不见,倒是光鲜的紧啊,莫不成公子入了丐帮么?”言下竟带着挪揄之意。吴子矜怒道:“好大胆!百姓避难,尔竟敢闭城不纳,难道不惧爹爹的军法么?”张大奈嘿嘿冷笑道:“你说都监大人么?嘿嘿,他可是顾不上什么军法啦!”
吴子矜胸口怒气上涌,此时他却是开始后悔为何自己没有好好学一下一字剑经上的轻功提纵术,冲上城去好好教训这混蛋。心底里却是一股寒气直透将上来:“爹爹出什么事了么?”
蓦地一声惨呼划破长空,一个身子自城墙上栽将下来,砰的一声着地,直摔得血肉模糊,令吴子矜本已呕空了的胃又是一阵痉挛。只是吴子矜骇然发觉,那人正是适才在城头不可一世的张大奈。一支长箭贯胸而入,一击毙命,施射之人端得狠辣。城头宋军齐声惊呼,纷纷隐入城垛。身后哀鸣连连,重重人浪涌来,吴子矜立足不稳,踉跄前冲两步,险些便被人群踩在脚下,原来那擒生军已是赶到。
四下响起呼哨声,马蹄踏地,隆隆作响,擒生军乃是西夏士卒精锐,仅次于夏主亲军“铁鹞子”。夏军最小组织为“抄”,由专事征杀的“正军”与后勤辅助的“负担”组成,往往是两“正”配一“负”,但擒生军则恰恰相反,每一名正军身后有两名甚至是三名负担与之结队,正军正面冲杀,负担却是负起掳掠之责。但闻惨呼声不绝于耳,众百姓四下亡命逃奔,却终逃不过身后碾压而来的铁蹄,老弱妇孺惨死,身强力壮者却给抛出的绳索掳了过去。城下尸积如山,哭声震天,城上士卒却是双腿战栗,吃过大亏的宋军怎也不敢开城救人,唯有眼睁睁看着城下百姓奔走呼号。
吴子矜大吼一声,避开一柄撅至的长矛,伸手已是抓住一人脚腕,他内功根基初成,比之寻常士卒手上的力道大得出奇,臂上运劲,已是将那人拉下马来。那鞑子慌了手脚,忙举起手中腰刀劈面砍来,只是他刚刚倒撞下马,跌了个七晕八素,手上出刀便慢了,叫吴子矜抢先抓住刀柄夺了下来。吴子矜飞足踢开那人,揉身展开一路“地堂刀”滚将出去,但闻两声哀鸣,两匹战马前蹄已被剁下,鞑子兵滚鞍而下。
吴子矜混迹军营,自然知晓乱军之中敌方刀枪剑戟这般没头没脑地戳将过来,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万难活命,当下之计,须得抢得一匹战马杀出重围。想到此处,顾不得再举刀砍杀那落马鞑子,左手前探,正搭上了身前一匹空鞍战马。他向来对自己的骑射功夫颇为自诩,此际左手抓稳马鞍,足下用力,便要飞身上马。
岂知他一日未曾进食,却是神疲力乏,这一跃却是差了尺许,身子吃重复又下落。那战马嘶鸣一声,忽地窜开,反将吴子矜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便这么一耽搁,又有两名军士左右攻上。吴子矜心底里不住地责怪自己,身怀秘笈,却不去好好研习,便是习得一点轻身提纵术,也断然不会如此。他身强体健,却是个绝佳的劳力,是以身周夏军只是围捕,并不下杀手,若不然便是有十个吴子矜也给杀了。斗不多久,吴子矜终是双拳不敌众手,吃脚下绊索跌了一跤,立时被拿了。
烈日炎炎,汗水不住地涌出额头,直直滴落,“嗤”声轻响,被炙热的大地化作无痕。“啪”的一声,背上火辣辣的痛楚直透心臆,耳边传来可恶的喝声:“快走!该死的南蛮子!”吴子矜牙关紧咬,按捺住心中的怒火,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向前。
身后一名身着甲衣的士卒,手持皮鞭,兀自盯着吴子矜那皮开肉绽的后脊,目光中透出一丝鄙夷、狂虐,似乎要寻个由头再抽上一记。但闻哀呼连连,似这等士卒每隔数尺便有一个,人数众多的俘虏队伍,由一根绳子扣住双腕,列成一道长龙,蜿蜒不见边际。
吴子矜那日仗着身捷力大,打伤了不少夏卒,落入擒生军之手后很是吃了一番苦头。连日来,定西周侧的百姓早已被抓得十室九空,大多送往边地抵充劳役,却留下一批精壮男子与些许女子押往京师充做党项贵族奴仆,吴子矜便在其列。
西夏党项兴于河套,兴灵二州正是国之根本。夏人原先以狩猎为主,逐水草而居,国都时徙,直至李元昊登基称帝,下令升兴州为兴庆府,立为都城。
兴庆府矗立于黄河西岸,背倚贺兰山,掌控“丝绸之路”要道,经夏人数十年来的经营,早已成为西北第一大城,声势虽不如大宋汴京,却也颇是兴盛。擒生军自兰州一路北上,经十数日的长途跋涉,终是前方黄河在望。擒生军士卒皆有马匹骆驼代步,却是苦了徒步迁徙的一干百姓,途中倒毙不计其数。
吴子矜整个人已是瘦了一圈,往日白皙的皮肤也晒得黝黑,与以前那个定西城中意气风发的官家公子判若两人。一路之上,皮鞭加身,受尽苦楚,他一身所学大多为马上战阵冲杀之术,步下单人搏击实非所长,这数日食不果腹,力气大减,挣不脱手上绳索,自然斗不过看守士卒。吴子矜心中暗自后悔不该将那一字剑经抛诸脑后,若是能习得一招半式,也不至被那小小兵卒凌辱。好在当日西夏撤军匆忙,未及搜身,剑经仍贴身收藏,并未丢失。吴子矜吃此大亏,不再好高骛远,决意待一有空隙便要好好习练师门武功。
这数日他虽身受监视,不敢取出剑经研习,但当日在客栈中他已将前两页基础内功口诀记下,每逢夜间不间断地习练内功,以一口真气游走四肢百骸,淬炼筋骨。他怕看守士卒发觉,不敢盘膝而坐,只能侧卧习练,效果自然事倍功半,然正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十数日的折磨,破而后立,反倒令吴子矜真气洗筋伐髓,为上窥武道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舟至中流,飞浪汹汹,吴子矜但觉脚下船板不住晃动,望着滔滔河水,心下抑不住地思念爹爹吴猛。他自幼丧母,全靠爹爹带大,此番定西之战,爹爹生死未卜,他原也曾向守卒打听,只是这拨擒生军并非先前攻城士卒,加之番兵汉话不通,蛮横无理,哪里打听得端倪?吴子矜一路上数次欲寻机脱身,只是那擒生军本就专责掳掠人口,应付脱逃的经验自然丰富得很,一经发觉,立斩不饶,这十数日来吴子矜愣是没能寻到一丝空隙。
远处河岸在望,“夏”字旗迎风招展,正是前来接应押送的京师卫卒。吴子矜心知若是上了岸,入了兴庆府,只怕自己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了。正自踌躇间,忽地一个浪头打来,脚下剧烈颠簸,左右卫卒站立不稳跌了开去。吴子矜适才上船时已解去扣腕长绳,此时羁绊尽去,不假思索,忽地发足疾奔。一个西夏军官哇哇大叫着扑过来,伸手拿他手腕,只是吴子矜这数日来内力大涨,运力一挥下,竟将那军官远远甩开,数步间已是到了船头。
眼前巨浪滔滔,吴子矜顾不得自己不善水性,纵身跃下。左右惊呼声中,吴子矜全身一凉,扑通入水。河水浑浊,一股异味扑鼻而来,吴子矜方自皱眉,迎面水波涌至,咕咚一声竟是吞了一口。他本水性便差,此时心慌之下不由又连喝了几口。吴子矜心知身处险境,当下憋住气息,强忍住恶心,双臂奋力划动向前。似乎老天也格外相助,忽地风云变色,劲风疾吹,河水流速竟是快了许多。岸上大噪,过不多时,飕飕的不断有箭枝射来,吴子矜不住地祷告老天保佑自己安全离开。
只是似乎老天并没听到他信徒的祷告,吴子矜蓦地右肩一震,剧痛袭上身来,神智渐渐模糊,吴子矜心道:“终是没能避过,我这是要死了么?”后心一凉,就此人事不知。
朦胧中吴子矜似乎又回到了儿时,或与父亲放舟江上,或随父亲跃马塞外,爹爹的教诲在耳边回荡,往日厌烦之极的语句却尽皆化作了金玉良言。
一缕清音入耳,声韵叮咚,宛如清风拂面,心胸为之一畅。须臾,些许浪花渐起,罡风转劲,音显高亢。大风起兮,浊浪排空,天地为之变色,蓦然间惊雷炸响,吴子矜一个激灵,睁开眼来,万音俱敛,入目的是个大红帐顶,却不是身处狂涛骇浪之中。
却听得一个女子声音道:“这甚么破谱子,哥哥还骗我说是绝世名曲《广陵散》,这般难弹,分明是故弄玄虚,看我回去不给他老大耳刮子。”接着“嗤”的一声,似乎是撕了甚么东西。吴子矜听得人声,便欲翻身坐起,身子甫动,胸、腹、手臂、大腿,全身各处忽地巨痛,便似万把钢刀剜肉一般,直痛得叫出声来。这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白绫裹紧,只有脸面露在外面。
一张圆圆的脸蛋探将过来,见吴子矜睁开双目,大喜道:“小姐,那人醒了!”一只小手将吴子矜稍稍扶起,在背后加了个靠枕。吴子矜这才看清,扶他之人是个绿衫女子,听语气似乎是个丫鬟。那女子声音已是道:“小翠,你且去端一碗粥来给他。”
吴子矜心中一动,那女子声音似曾相识,只是他家训颇严,除了家中仆女之外,所识女子甚少,此时想来却无一相符。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吴子矜稍稍挪动身子,探首望去,此时天色颇亮,日光自窗格中透将进来,正照在一女子的发鬓上,一枚碧绿的玉簪发出五彩光芒。那女子却是背对吴子矜端坐,原来适才正是在抚琴。
吴子矜四下打量,房中布置虽简,却显得清雅洁净,身下枕畔,尽是沁人的芳香,此处分明是个姑娘家的闺房。吴子矜心下惊讶,身子稍动,复又牵动伤势,痛哼一声。那女子作势欲弹,纤纤十指比划再三,终是不曾落将下去,左手袖子轻轻挥在琴弦上,发出一声清鸣,人已立起转过身来,嗔道:“都是你!把本姑娘的弹琴雅致全赶跑了。”
吴子矜眼前一亮,眼前的女子身着曳地连衣红裙,远远望去,便似一团烈火,散发出惊人的美态。二人四目相对,吴子矜那份熟悉感不住地涌将上来,正自疑虑间,那女子已是道:“阁下受了如此重伤,居然还未丧命,倒也有几分本事,算不得纨绔子弟了。”
“纨绔子弟”,这四字一出,吴子矜终是想起,这女子分明便是当日在茶肆之中和自己大打出手的那个女扮男装之人。那时她故意低沉嗓子说话,加上此时衣装大改,吴子矜居然没能认出来。吴子矜懦懦道:“姑,姑娘,这里是甚么地方?”
那女子冷哼一声道:“这里是京师。”吴子矜微微一愣,道:“甚么?京师?难道我一觉竟是走了数千里地?这里是汴梁么?”那女子道:“这个你却是错了,此处不是大宋的京师,而是我大夏的京师兴庆府。”吴子矜心中一惊,倏地坐将起来,全然不顾浑身的剧痛,失声道:“大夏?兴庆府?”
西夏地临大宋与回鹘之间,境内民族混杂,风俗兼而有之,贵族男子大多身着汉装,女子却是穿回鹘女装。吴子矜久居西北,见那女子鬓发蓬松,斜插花钗,身着窄袖曳地红裙,正是回鹘女子打扮,心下不住的叫苦,自己千方百计想逃离,兜兜转转,却仍是到了这兴庆府城之中。
门帘掀起,小翠手托朱漆木盘进来,叫道:“小姐,人家好不容易醒过来,你又欺负人家了么?”那女子嗔道:“我才不稀罕,让他继续晕好了。”小翠笑吟吟道:“那是谁每日抚琴一曲,说是要唤醒人家?”话语间将一碗薄粥端将上来,轻轻舀了一匙,竟是要喂给吴子矜。吴子矜面上一红,奈何自己臂上伤势未愈,无力举箸,只能低首就口,道:“谢谢小翠姑娘。敢问你家小姐芳名?”那女子昂首道:“想知道我名字直接问我好了,干嘛去问小翠?我自己说,我叫赫连知秋。你呢?”却是反过来问他。当日赫连知秋在茶肆之中与吴子矜发生口角,并未弄清楚其身份,只是猜他是个纨绔子弟而已。
夏人立国不到百年,虽已是半牧半耕,风气比之大宋却是开放,并无甚么闺名不可对人言的禁忌。吴子矜倒是闹了个大红脸,道:“多谢赫连姑娘相救,小可吴子矜当日莽撞,对不住了。”赫连知秋道:“道歉却是不必,当日我初到定西,当你是个轻薄之徒,不料你被那怪人掳去后,那店老板却将我撵将出来,我才知晓误会了你。后我家中有事急归,不及打听你去处,今番再见,怎地你却险些变作了水鬼?”
吴子矜苦笑不已,自己那一番遭遇怎能为外人道?当下岔开话题道:“姑娘既是到过定西,不知宋夏战况如何?”赫连知秋道:“你说战况么?我虽提早离开,但听路上信使言道,那定西城倒是坚固的很,梁相统兵攻打了半月,虽是斩了个甚么姓吴的都监,灭了宋军大半主力,但却终无法攻进城去……”
话犹未落,小翠已是惊呼道:“小姐,他……他又晕过去了!”
朦胧之中,父亲的慈颜又浮现在眼前,一声“子矜”,带着浓浓的眷恋。吴子矜哽咽着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眼前的依靠,却只能徒劳地看着爹爹的身影渐渐消失。
“痴儿,痴儿”,一声叹息,一只大手轻轻抚在顶心,吴子矜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中,面前那人青衫长须,正是师父卓不凡。吴子矜大喜道:“师父!你到哪里去了?弟子想得好辛苦。”卓不凡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右手缓缓自腰间擎出长剑,手捏剑诀,银光闪动,竟是舞起剑来。吴子矜心头砰砰,莫非师父是在指点自己剑法么?
卓不凡一柄长剑舞得泼风也似,人剑合一,化作了一团急速旋转的光圈,吴子矜哪里看得真切?“师父!师父!你老人家使得太快了!我,我看不清啊!”蓦地卓不凡身子一顿,长剑斜斜刺出,势沉端凝,竟是由极快化为极缓。吴子矜睁大眼睛看去,卓不凡一招一式皆使得大开大阖,颇是缓慢,但无论他如何聚精会神去看,却总是觑不清楚,仿佛卓不凡身周罩上了一层薄雾。吴子矜竭力依样比划,却终是格格不入,难以领会。
卓不凡一套剑术终了,剑交左手肘后,右手合掌当胸,转过身来,吴子矜却是一愣。那人白发白须,衣襟飘飘,俨然出尘之态,哪里是适才舞剑的师父。吴子矜大惊下“啊”的叫出声来。
“啊!”一声惊呼,高亢刺耳,却是个女子声音。吴子矜倏然坐起身来,却见一个丫鬟装束的女子正扶墙而立,手抚心口,面色苍白地望着自己。原来又是一个梦,那女子却是先前见过的丫鬟小翠。
小翠兀自惊魂未定,嗔道:“你把人家吓死了。”原来她适才前来探望,见吴子矜眉头轻皱,额上满是汗水,一时恻隐,伸手要为吴子矜拭汗。却不料方自触及吴子矜额头,忽地手指一麻,一股大力传将过来,竟是将她震退数步,险些折了右臂。
吴子矜茫然四望,房中陈设比之原先大是不同,显是已不在那赫连知秋闺房内。那小翠兀自唧唧呱呱说道:“吴公子,你可得快点好,我们家小姐为了给你治伤,将你留在她房中十数日,要不是我们府内没什么人丁,传将出去可就坏了小姐名节。如今见你身上伤势好得七七八八,方才同意移到老张房中。”吴子矜“啊”的一声望向小翠,小翠已是“啐”了一口,道:“你可别想歪了,那几日小姐可是和我住在一起。”吴子矜哑然失笑,这小丫头满脑袋什么念头。
他久居边地,与西夏人也多有往来,自然明白无论夏人宋人,都既有好人,也有恶人,殊不可一概而论。只是他心伤父亲亡在西夏人手中,兼之当日在定西城又亲眼目睹了擒生军如何屠杀百姓,此刻心底带了一丝激愤,自然连带赫连知秋主仆也有一丝恨意。赫连知秋对他有救命之恩,吴子矜却也不便恶言相向,只是闭口不理,自行从榻上爬起,摇摇晃晃走出去。
这宅院看来却是不大,他所住的乃是门房老张的住处,后进便是小姐丫鬟居所,此外别无他人,看来乃是赫连别府。清风徐来,吴子矜透体生凉,心中忽起萧瑟之感,自己唯一的亲人已过世,天地之大,实不知往何处去。
却听得身后一个女子声音道:“公子,亲人已逝,还请节哀。”吴子矜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一袭红裙映入眼帘,正是那赫连知秋。吴子矜缓缓道:“姑娘,你既已知我身份,告官便是,吴子矜束手就擒。”赫连知秋却道:“我告官做甚?你爹并非大宋朝甚么顶天立地的人物,不劳本姑娘如此费心。你若活得不耐烦,从此向西两百步外便是开封府衙,自己去投便是。”与汴梁开封府相似,西夏也设置开封府衙,作为京城治安之所。
吴子矜被赫连知秋这一番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面皮发红,大是羞惭,脚下这步子便再也迈不出去。赫连知秋道:“我这里庙小,平日里小翠兼作厨子,老张头看门打杂,正缺人手打扫庭院,留不留下,公子一言而决。”吴子矜此刻身无分文,除了舞枪弄棒外别无所长,在这兴庆府举目无亲,出去后只怕不用多久便饿死街头。吴子矜心下打鼓:“那贼首梁乙逋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离开这兴庆府,如此说来此处倒是个安身之所。”他心思已是活络,低首望着脚尖,却哪里好意思开得了口?
蓦地一个声音道:“住得不适回府便是,干么留外人?”语音粗豪,却甚是不客气。吴子矜讶然望去,一人身着大红锦袍,昂然而入,鹰钩鼻,八字须,望去大约三十岁。赫连知秋已是道:“兄长?你怎来了?”那人冷哼一声道:“再不来,我赫连家的门风便要丧尽了!妹子,你不愿住在豪门大宅,自己搬到这里也就罢了,怎地还从外面带了个甚么男人藏在自己的闺房中半月?这要传出去,叫梁相知晓,那还了得?”
赫连知秋怒道:“赫连铁树!你一心只想着功名富贵,不顾亲妹妹的终身,与那梁老贼结亲,如今你已官拜‘征东将军’,位极人臣,还想怎地?”赫连铁树冷冷道:“你既有婚约在身,便不得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人,将那小子拿下!”身后轰然应诺,两名军士自门外抢入,便要拿人。
“啪啪”数声,人影晃动,那两名军士面颊上吃了一记耳光,兵刃被夹手夺下。赫连知秋露了这一手功夫,赫连铁树大骇下后退一步,道:“你,你想怎地?”赫连知秋怒道:“吴公子是我的客人,你若敢遣人伤他一根指头,我便是嫁到梁府,也决不为你说一句好话!”赫连铁树道:“你,你不是赫连家的子孙么?”赫连知秋随手将兵刃抛下,道:“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既已出嫁,便不再姓赫连,赫连宗族与我何干?”赫连铁树怒道:“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像个兔儿爷,有甚么好?值得你如此与我作对?”
吴子矜但见数道目光望来,赫连知秋目光满是鼓励、劝慰,小翠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而赫连铁树的目光却是恶狠狠的,那一丝寒意直透入了心底。吴子矜但觉胸中郁闷难当,他出身官宦之家,虽比之世家子弟尚多有不如,但也可算是在周遭众人的呵护下长大,从未受此羞辱,大丈夫立世,怎可靠妇人而活?胸中怒气涌将上来,吴子矜断然道:“赫连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定当相报,在下这便告辞,后会有期。”言毕掉头便走,不顾耳后赫连知秋主仆的呼唤声,转瞬出了大门。
赫连别府大门在一条小巷之中,吴子矜出得门来,但见眼前寒光闪动,尽是带甲持刀卫士,将本就不甚宽阔的弄巷几乎塞满了。看来那赫连铁树的甚么“征东将军”的官衔确是不小,吴子矜心底诋毁了几句,踏步走将出去。赫连铁树没下令留下,卫卒也不阻拦,纷纷让开一条去路,由他出去。
兴庆府作为西夏国都,城池铸造大多仿长安与汴梁,青石官道贯穿全城,宏大辉煌的皇城占据了近半土地,寻常百姓大多聚居在外城。兴庆府受南北湖泊所限,呈东西狭长之势。赫连知秋不喜高门大户那诸般规矩,宁愿在这百姓聚居之地建府而居。
清晨暖融融的阳光撒在东大街上,富贵人家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贫苦人家却早已起身,开始了忙碌的一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叱骂声,乱作一团,总之,是个寻常的早晨。
步出小巷,吴子矜长吁一口气,暗忖自此而后,过往一切皆与己不相干,眼前的大事便是先寻个住处安顿,再寻机刺杀那老贼梁乙逋。
香味飘来,吴子矜顿觉饥肠辘辘,方才醒起自己似乎许久未曾进食了。抬头望去,正是一座小酒肆。吴子矜面色大变,忽地想起自己似乎甚么也没带,银钱更是分文俱无,要叫他去吃霸王餐,却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
正自彷徨无计,身后远远有人唤道:“吴公子!吴公子!”回头望去,却是小翠拿着一个包裹追将上来,道:“吴公子,小姐叫我将你原先的衣物打包送来,包里还有三十两银子,算来应能助你回定西城去。”男儿自尊令吴子矜不欲接下赫连知秋的馈赠,只是肚子正咕咕叫的当口,美食的诱惑、生存的念头却终令吴子矜伸手将包裹接了过来。吴子矜只觉得脸上发烧,慌乱中也未听清小翠说甚么,转身低头便走。
手头有了钱,自然要填饱肚子。这贫民居处并无太大的酒楼,吴子矜那纨绔子弟的习性上来,硬是寻了许久,方找到一处稍大的酒肆,进去点了一桌酒菜大嚼。他平日里外出都是跟着侍从,点菜付帐都无须亲为,自不知晓节制,店家好容易遇上财神,自然多多益善,这一顿下来花了三两银子。吴子矜大手大脚惯了,出手便赏了一两银子,却不知“财不露白”,他这番阔气,却叫有心人觑在眼里。
吴子矜酒足饭饱,出得店来,迎面凉风一吹,头脑方自清醒,登时后悔不迭:“自己如今早不是甚么少爷,何以昏了头,这般奢侈?照这样子下去,只怕到不了定西,便要饿毙在道上了。”
转过一个巷子,忽地风声盖顶,吴子矜不及防备,“噗”的一声,头顶已是挨了一记重击。若是换作旁人,早已扑地晕倒,只是吴子矜身子强健,内力又有些根基,却是不倒,见击打自己的乃是个手持木棍的泼皮,怒吼一声合身扑上,握起钵大个拳头,正擂在那人面上。那泼皮哪里吃得消这等力气,立时惨叫一声跌倒。吴子矜但觉一阵阵晕眩袭上头脑,眼前似乎人影潼潼,有那意甚不屑的赫连铁树、押送途上作威作福的擒生军、翻脸无情的守城官张大奈,似乎都在取笑自己。这数日来的怨气尽数发作,双手握拳没头没脑地击下:“打死你这个鞑子!”蓦地脑后一痛,又一下重击,吴子矜扑地摔倒,耳轮中隐约听得有人道:“这厮好硬的头颅,今番险些送了小三的性命。”接着身子又被人踹了几脚,终是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轻轻道:“兄弟,醒醒!”吴子矜头痛欲裂,呻吟数声,口中润湿,却是有人给他喂水。吴子矜缓缓睁开眼来,一只大手正端起一只破碗,碗中尚有些许清水。吴子矜举目望去,却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坐在一旁,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吴子矜头脑尚自有些晕眩,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不由苦笑,这月余来自己竟是晕了数次,倒也可算是霉到了极处。他心下雪亮,想必是自己露了钱财,叫几个地痞看上了,以大棒将自己敲晕夺财,却被眼前老者所救。当下抱拳道:“在下吴子矜,多蒙老丈相救,实感激不尽。却不知此处是何等所在?”那汉子笑道:“无妨,这里是兴庆府西城外一处破庙,我们都是附近的乞丐,我名易大彪,兄弟唤我一声易大哥便是。”
吴子矜一愣,这才留意到,那易大彪穿着一袭旧衫,虽洗得干净,却遍是补丁。旁侧尚有数人围坐在一座破旧神像旁,升起火堆,皆是鹑衣百结的乞丐模样,一丝香味不住传来,原来是在烤肉。易大彪笑道:“叫化鸡和红烧狗肉可是我们叫化子的两大法宝,兄弟今日赶得巧,正有口福。”
原来兴庆府东西城为贫民居所,东城为一些地痞泼皮聚居之地,西城却是一干乞丐势力范围。二者互不侵犯,相安无事,今日易大彪凑巧前去东城有事,却恰好救了晕倒在地的吴子矜。易大彪歉然道:“那干泼皮贼得很,此刻早跑得不知去向,兄弟你的银两只怕难以追回了,不若暂且和我们一道住下,过些日子大伙凑些盘缠再返乡,如何?”
吴子矜尚自踌躇,那厢众叫化已是欢呼道:“好了!易大哥,带那位兄弟过来吃罢。”篝火冉冉,映在众人脸上,却也映进了吴子矜心里,这一夜是吴子矜遭逢大变后睡得最甜的一晚。
日升日落,破庙夜夜篝火,世间少了个贵公子,却多了个乞丐。众丐日间出而乞食,夜归破庙留宿,倒也惬意。易大彪为众丐之首,每每协调众人食物,以使众人不致饿肚。吴子矜却是大异常人,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每日午后方才外出,如此自然乞讨最少,往往需他人接济,易大彪见吴子矜每日亥时初入睡,直至次日巳时,日日睡眠达六个时辰,远超常人,却仍是一付睡意浓浓之相,渍渍称奇之下,心知必有缘由,倒也不来责怪。
殊不知吴子矜眼下这付光景,却是大有缘由。这月余历险,令他明白,自己所学对付地痞恶棍犹可,以此行走江湖却是大大不妥,若想去刺杀那梁乙逋,更是徒然送死。眼下之急便是练好武功。他内力根基已成,自觉全身精力弥漫,再练下去也无太多进境,便要取出“一字剑经”研习。当日赫连知秋自河中救起他,让老张将他换下衣物一并收起,此时早已还给他,那拨泼皮只是抢掠了他的银子,却对他的破烂衣物不屑一顾。那剑经正是裹在衣物之中。吴子矜打开包裹看时,却是道了一声苦。原来那剑经在水中浸泡许久,早已烂了一截。
那剑经本便是薄书,此时首尾皆坏,便只剩下了中间数页完好。吴子矜小心翼翼翻开书页,前面的基础内功部分已经损坏,好在这部分他已经记牢,总算不幸中之大幸。接下来便是一篇内功心法,名为“入梦诀”,此外只剩一套二十四式“周公剑法”,其余卓不凡所录精妙剑术尽皆毁坏,颇是令人扼腕。吴子矜惋惜不已,直是埋怨自己粗心,未能保住师父手著。当下之计,也唯有先行习练内功,待日后寻到师父再请教剑术。
这一字慧剑门独门心法“入梦诀”源远流长,相传乃是先秦西周的周公旦所创,世间所谓“周公解梦”,是以“入梦诀”、“周公剑法”诸般名称便是由此而来。只是门中历代祖师武学也只泛泛,从未有人能自祖师留下的典籍之中练得绝学,是以这传言也只能是传言。
吴子矜初习此功,倒也不觉得如何难学,“入梦”、“周公”诸名或为后人托名假辞,但全套内功乃是传自道家流派却是无疑。当世武学以少林为尊,佛家武学昌盛,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说,后世的全真、武当诸家流派此时尚未成型,总纲“九阴真经”未出,道家武功却不多见。
全功分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四节,各层名称大多出自道家学说,吴子矜只是粗通文墨,于这层道理是不懂的,好在通篇口诀倒算显简易懂,吴子矜依序而练,也没出甚么差错。
先前他以近十年的内力根基习成了“筑基”,自然臻入“炼精化气”一层。只是这道家心法却是易学难精,吴子矜虽内力日增,进境也只是泛泛。这门内功名叫“入梦诀”却也不无道理,不知不觉吴子矜每日睡眠渐增,起先夜间只睡三个时辰,慢慢增到四个时辰,进而五六个时辰,远超过常人。玄妙的是夜夜生梦,那白须老人多在梦中舞剑,吴子矜极力要看清剑势,醒来后却总记不清楚。
每日做完必行功课,百无聊赖之下吴子矜便折了一截树枝习练书后所录“周公剑法”。这套剑法乃是一字慧剑门弟子剑术入门功课,自第一式“牧野四方”至最后一式“气吞山河”,二十四式剑法皆是大开大阖,极易上手。吴子矜只花了两日功夫便全数练熟,要按正常进度自然要接着练习更为高深的剑法,奈何他身上的“一字剑经”以下书页尽皆损毁,别无剑术可练。好在吴子矜发觉自己习练“周公剑”后,似乎内功进展比之先前略略快了些,这才奈住性子一遍一遍练习。
月余过去,吴子矜睡眠越来越长,每日已达六个时辰之久,他已习惯早晚练习内功,下午习剑的生活。这日吴子矜仍如往常一般,吐纳一番后,亥时一过便即入睡,那白须老人准时出现在梦中,操起长剑开始了例行的舞剑。瞬息过后,那老者一剑斜掠,吴子矜忽地发觉,自己竟是看清了剑路!
左手捏诀,右手长剑缓缓自面前划过,一股宏大气息喷涌而出,正是“周公剑法”的起手式“牧野四方”。那老者剑走连环,一招一式下去,吴子矜看得目瞪口呆,自己熟之又熟的二十四式剑法此刻在他手中使来,刚柔并济,雷霆生威。同样的一招“白鱼入舟”,那老者出招方位妙到巅毫,实是自己生平未曾窥悟的妙境。吴子矜心下狂喜,深惧这等良机一旦错过,便成终身遗憾,当下潜心研习比划。
日上三竿,空无一人的破庙中,吴子矜醒来,梦中一招一式仍旧清晰可忆,全身真气流转,耳聪目明大异往常。欣喜之余,不免讶异:难道是遇上了仙缘么?
他却不知道,自己机缘巧合下,误打误撞上了本门正确的练功路线上来。道家学说,重在修精神力。《紫清指玄集》写道:“头有九宫,上应九天,中间一宫,谓之泥丸,亦曰黄庭、又曰昆仑、又名天谷。”头顶百会、泥丸,乃是修习重地。日日真气上行,刺激脑部,自然夜梦频多。
睡梦成因,便是医学昌明之现代也未能究竟,华夏古人向来许多神功绝艺都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不明其理。相传五代年间华山陈抟于睡梦中得道,以此推算,应当也是一门道家奇功。吴子矜所习“入梦诀”与“周公剑法”相辅相成,却正好开启那习剑梦境。这周公剑法乃是剑经总纲,虽招式简朴,却暗合本门心法内力轨迹,习练剑法之时真气循环往复,便渐渐起易经伐髓之用。之后所录诸般剑法却是在剑术内力到一定阶段后方可习练,以添招式变幻,锦上添花之用。历代一字慧剑门弟子不明其理,修习完周公剑法后又怎能置后面更精巧的上乘剑法于不顾?是以本末倒置,无人再去仔细研习周公剑法,单练入梦诀只是起先半月稍长瞌睡,日后便即正常,自然不能发觉其中奥妙。吴子矜碰巧损坏了剑谱后面精妙剑招部分,不得不反复练习前篇总纲,反倒因祸得福,得窥大道,实是撞上了大运。
果然此后梦中那老人夜夜皆来,同一套剑法竟可衍申诸般变化,令吴子矜如痴如醉。如此吴子矜日间习练剑法内功,夜间梦中有悟,亦行功不辍,不出三月,内力大进。要知练功本就是逆天行事,常人再如何刻苦,也终有几个时辰在睡梦中度过,气血流转,将日间努力废去大半,而吴子矜练功却是日夜不停,自然突飞猛进,比之后世终南山上古墓中寒玉床之功效果更胜一筹。
这日,吴子矜盘膝坐于树下,闭目内视丹田,但觉朗彻其光,若阳光照射大地,静至于极,腹内生暖,气生则旋动天机,内息涌动,正是道家所谓“微阳”,也叫“一阳生”,至此元阳真气练成,吴子矜心知自己“入梦诀”已有小成,大是欣喜。
一声长啸,吴子矜跃起身来,伸手折下一截树枝,斜斜挥出,正是周公剑法起手式。他此时元阳真气充沛,练习过千百次的剑法一招一式使将出来,吴子矜只觉酣畅淋漓,于中又有所悟。
这破庙座落在湖边,波光粼粼,映照着岸上一个舞动的身影。吴子矜全身气息流转,真气冲关欲出,禁不住手舞足蹈,欲罢不能。舞到酣季,吴子矜大喝一声,一招“天作之合”,左手剑诀斜挥,右手树剑全力刺出,“喀喇”一声响,正刺在一株小树上。树枝断折,小树震动,树叶簌簌而下,犹如下了一场小雨。吴子矜面上青气隐现,内息潜运丹田,只觉隐隐作痛,原来自己适才放手施为,竟是将满蓄的真气消耗得一干二净。眼前银光耀眼,浩瀚湖水便在脚下。吴子矜暗暗乍舌,暗忖自己若是再缓片刻收式,无意下只怕免不了成落汤鸡了。
他本不善水性,加之数月前那黄河中的溺水经历仍历历在目,竟是成了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从此畏水如虎。若是适才落水,保不齐淹死的可能都有。
“啪啪”,轻轻两下鼓掌之声传来,吴子矜愕然望去,一人大笑道:“吴兄弟好功夫,老哥哥佩服得紧。”听那声音颇是熟悉,原来是易大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左近。今日易大彪装束却是不同,鹑衣背后缠上了数个布袋,双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吴子矜心中一凛:“原来易大哥也是个练家子,我却是不知。”
易大彪笑道:“吴兄弟你武功高强,却不知是否有兴趣加入丐帮,与我等协力,为大宋百姓谋福?”
天下的叫化数十万,正所谓“藏龙卧虎”,奇人异事自然也层出不穷。历朝历代乞丐都是最受欺压的族群,为自保,身怀武功之人集结立会,号为丐帮。自唐末至今,已过百载,传至当今的帮主乔峰手上,已是第一十三代。这乔峰自出道以来,大小数十战未逢敌手,四年前接任帮主,令丐帮兴旺发达,更胜从前。
帮主以下设九袋长老六人,大仁、大义、大礼、大智、大信、大勇六大分舵主由八袋弟子担任,大信分舵掌控西方,专事西夏刺探,易大彪为七袋弟子,正是大信分舵派遣在兴庆府的总首领。
吴子矜心下震动,想不到易大彪竟是这等人物,但听得易大彪道:“方今天下数分,西北党项、东北契丹为祸甚烈,我大宋不堪其扰,边关百姓陷水深火热之中。丐帮虽是乞儿所聚,然位卑不敢忘忧国,千里战场,到处都有丐帮弟子投身。我等皆是堂堂大宋男儿,尽忠报国方是本份。”
吴子矜胸中热血沸腾,不假思索道:“承蒙易大哥看重,子矜答允便是。”易大彪哈哈大笑,举起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了吴子矜肩头一记,道:“好兄弟,哥哥果然没有看错你。”
西夏“一品堂”势力遍布,侦骑四出,丐帮势力甚难渗透,一干众化子中唯有寥寥数人方是帮中子弟,其余人皆不知情。吴子矜感激易大彪收留,对自己的身份也不隐瞒,易大彪思虑良久,方才定下决心将吴子矜拉入伙。
身在异地,诸事不宜大行操办,开香堂却是必须的。当下便在破庙之中,易大彪点起两注香,吴子矜拜了三拜,便算是叩见了祖师,入了丐帮。易大彪道:“兄弟,你也算是官宦世家出身,如今当了这乞儿,却是辱没了你了,老哥哥作主,你先做个三袋弟子罢,日后我再禀明舵主,为你擢升。”吴子矜摇首道:“小弟早不是什么官家子弟,如今的心愿只想手刃梁乙逋,为大宋出一份力。”易大彪赞道:“好志气,兄弟这般豪气,要是帮主见到了,定然大是欢喜。”言辞之中,满脸颇是向往之色。吴子矜心中一热,对那乔峰也好生敬羡。
身入了丐帮,吴子矜方才知晓,易大彪一干人每日出去,不仅仅是乞讨,还兼有刺探军情之功。吴子矜自思自己寸功未立,却总是吃白食,未免说不过去,便自告奋勇加入。易大彪却道:“兄弟,我虽武功不高,但也瞧得出来,你正在习练一门高深武学。我看你神光外露,足步虚浮,似乎火候尚浅。本帮在西夏根基不足,缺少高手,你当务之急便是将武功提炼上去,方能在关键之处帮老哥哥一把,别的就先别管了。”
如此一来,吴子矜也只能按住自己的性子,潜心练武。他此时也已对那夜梦之中频来的老者习以为常,每日起来,但觉精力弥漫,内力日增,欣喜之余,心中也隐隐意识到之前师父卓不凡所教似乎走入了歧途,自己如今所学方为正道。只是他内心中对师父敬若神明,这等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不再深究。
原先他尚嫌自己所学剑术太过简单,本想再跟易大彪求教,但一来易大彪不善剑术,二来吴子矜受那梦中老人影响,日日练习之下,竟是于剑术之中大有所悟,每每由二十四式基本剑法之中另有新见。剑诀有云:“高来洗,低来击,里来掩,外来抹,中来刺”。这“洗、击、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剑术共通的要诀。世间剑术万变不离其宗,无非都是自这五字中化出,吴子矜虽火候尚浅,却已是摸到了上乘剑术的门槛。
夏去秋来,秋尽冬至,吴子矜腹中元阳真气渐渐积累,比如室中香烟一缕,若火不绝,其烟渐渐充满室中。内息渐渐通达四肢百骸,皮肤状如虫行,气足神充,浑身舒畅。
气候逐渐转冷,吴子矜却觉腹下热气升腾,每每心猿意马,险些不能自持,内力似乎到了一个瓶颈,逡巡不升。他连遭大变,原先急躁的性子大为收敛,心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每日只是苦练不辍。
吴子矜如今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年轻男子精气完足,每日早晨阳举本也正常。只是他所习练的“入梦诀”正到了“炼精化气”阶段,精气冲功,元阳真气大盛,正是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多少人按捺不住,破了童身,从此精气大衰,自此无望上乘境界。历代一字慧剑门弟子未有一人如吴子矜般进境,是以便算是练到了如此地步,也早年过三旬,错过了良机,再不得寸进。
月朗星稀,大殿上篝火已灭,残留的灰烬仍透出一丝残红。裹着柴草的众乞丐兀自鼾声震天,吴子矜却睁大着眼睛。他这半年多来都是晚晚酣睡,甚少如今日般,二更未到,却是睡意全无。
元阳真气缓缓流动,吴子矜索性立起身来,步出庙外,看着朗朗的夜空,黑漆漆的湖水,爹爹的面容恍惚间又浮上了心头。“苦命的爹爹,孩儿不肖,至今未能手刃仇人。”半年的磨砺,使得吴子矜性子变得沉稳理智,他曾数度潜近皇城,意图行刺梁乙逋。只是梁乙逋掌权多年,政敌无数,自然防范也颇是严密,府邸外十二个时辰皆有护卫游弋,又加派了“一品堂”的高手坐镇,吴子矜自忖不是敌手,硬是按捺住性子退回。
只是这几日元阳真气躁动,吴子矜却是有些莫明烦躁起来,此刻心底有个声音道:“再试一次罢,如今你武功大有长进,未始不能手刃梁贼。”吴子矜胸中天人交战,头脑乱作一团。
蓦地远处人影一闪,衣袂带风,吴子矜内力大增,耳目聪敏,立时发觉,当下忙掩身藏在一旁。只听有人道:“易大哥,今夜此行不叫上吴兄弟么?”吴子矜心中一动,却听得易大彪的声音传道:“吴兄弟武功虽强,临敌经验尚浅,今晚之行事关重大,还是小心一些的好。”隐约间听两人低应了一声,耳际悉索的踏草声渐渐远去。
吴子矜终是按捺不住尾随而去,他此时武功已不在易大彪之下,此刻屏息轻踪而行,前面数人却是不觉。不出三里,远处高大巍峨的城郭已经在目。易大彪众人却不是直奔西门,转而向北走出数百步,忽地三人腾身而起,竟是上天梯一般,在平滑如镜的城墙上一步一步走将上去。吴子矜吓了一跳,眼觑着三人消失在城垛之上,忙上前细看,一阵风来,忽地一件物事飘到面前,不由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一截绳索自城头垂落,色作漆黑,黑夜之中难以看清,适才三人必是持索而上。吴子矜暗暗称奇,这易大彪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想必城内有内应,方才能设下这般通道,今夜所谋之事自然非同小可。当下不假思索,手握绳索揉身而上。吴子矜一身武功大半由“一字剑经”中自习而来,剑经受河水浸泡,轻功篇散失,是以吴子矜并未习得甚么好的轻身功夫,好在有那绳索相助,吴子矜元阳真气充盈流转,手上运劲,身子已是如大鸟掠空腾起,不大的工夫已是上了城楼。
西夏国势正盛,开疆扩土,辟地千里,自是不用担心敌国会打到都城之下,此刻长长的一截城楼,居然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护卫,数个戍卒斜靠在垛口,犹在梦中。吴子矜暗自庆幸,忙寻路奔下城去。
兴庆府作为西夏的都城,城墙自然建造得颇是高大坚实。紧挨着内城墙是宽大的行军跑马道,吴子矜顺着跑马道疾奔下城,寻常军士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哪里看得真切?
夏都实施宵禁,此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四下一片漆黑,长街上空无一人,远处零星几点火把乃是巡夜的军士。不过一瞬的功夫,易大彪数人已不知去向。吴子矜略一踌躇,疾步向东,去向却是梁乙逋府邸。
梁乙逋掌控朝政,为出入禁宫方便,相府便建在皇城附近。远远便瞧见人影潼潼,时不时有兵刃上反射的寒光一闪。吴子矜曾多次来过此地,认得正是梁府后门。此时心下暗暗发愁,那梁贼端得狡猾,守备丝毫不松,竟没一丝可潜入之机。
明月在天上悄悄移动,吴子矜终是失了耐性,正要就此抽身回去,蓦地听到了辚辚的车轮声。如此夜深人静的大街上,宵禁时间竟然有马车行来,决不是一般人。吴子矜心中一动,缩身藏起,但见一辆马车自街角处驶来,驾座上只坐了个家人装束的男子,此外再无他人。吴子矜大是讶异,心道不管如何,敢在这宵禁大街上深夜行车,必是前去相府,今番便赌上这一遭了。
眼见马车自面前驶过,吴子矜忽地自街边窜出,长臂搭上了车辕,腾身自侧窗跃入。车中不论是贵家公子、达官高族,吴子矜已是打定主意要将其迅疾制服,由此可以随着混入府去。
吴子矜方自跃入,蓦地额头刺痛,体内元阳真气立起反应,不假思索下右手上撩,正挡住了戳来的一指。那人变招颇是迅捷,立时挥掌疾劈吴子矜左颈。吴子矜擅长的是剑术,拳脚功夫却是普通。此番匆忙间跟随易大彪等人前来,并未带得兵刃,手足无措下只是身子略侧,这一掌便斩在左肩上。饶是他内力已颇有根基,也只觉得半边身子酥麻不堪,一条左臂已是抬举不起。大骇之下吴子矜右手疾伸,不待那人撤回右掌,已是拿住那人腕脉。那人不料吴子矜反应如此迅捷,吃惊下右手五指翻转,也是搭上了吴子矜的腕脉。
二人虽都有一身武功,却明摆着都实战经验不足,此刻两只右手互相扣住手腕,却是谁也难以拿实脉门,此刻都大眼瞪小眼,那人更是忘了自己还有一只左手可用,硬是和吴子矜比起掰手腕来。一股幽香送鼻,吴子矜心下大是好奇,原来这人竟是个女子。
二人斗力许久,女子的腕力终是不如男子,吴子矜右手劲力渐渐加强,已是占了上风。那女子惊惶下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只左手,低喝一声,左手食中二指并举,倏地往吴子矜双目插至。吴子矜暗暗叫苦,他此时左手麻痹未消,右手又和对方纠缠在一起,车内狭小,竟是无法躲避。
眼看吴子矜便要遭受剜目之痛,那人却是凝指不发。二人身处黑暗许久,此刻目力渐渐适应,觑清了对方,都是一震:原来是他?黑暗中那人凤目琼鼻,正是数月不见的赫连知秋。
二人瞪视半晌,蓦地想起当日在定西城外初次见面时也是这般,赫连知秋险些戳瞎了吴子矜双目,一丝笑意攀上面颊,相顾莞尔,横亘在二人间的那一抹隔阂烟消云散。
车外一个声音道:“小姐,有什么事么?”赫连知秋回过神来,忙道:“没什么,老张,你接着赶路罢。”吴子矜忽地想起当日在赫连别宅中那赫连铁树的话语,这赫连知秋与相府结下了姻亲,此刻当是前去梁府。莫非她已经完婚了么?此时应是晚归了罢。不知怎地,心间竟是一丝淡淡的失意。
许久不见,此刻在马车上重逢,二人似乎有许多话语要说,却又找不到个由头。赫连知秋神目似电,早看清了吴子矜身上褴褛的衣衫和杂乱的发式,心知对方这半年生活自不会太惬意,正要问吴子矜如何闯入马车,忽地身子一顿,马车停将下来,老张的声音道:“烦劳通报,赫连小姐前来见征东将军。”接着二人身形一晃,马车复又启动,那看门守卒竟未出一声拦阻。吴子矜只觉际遇之奇,实是匪夷所思,前一刻还为这铜墙铁壁的守备焦头烂额,此刻却已是轻轻松松混了进来。
过不多时马车忽地再度停下,一个男子声音道:“小姐芳驾莅临,梁乙锦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吴子矜心中一动,侧首望去,赫连知秋却是面无表情,淡淡道:“公子言重了,却不知我大哥身在何处?”梁乙锦应道:“赫连将军此刻正在闲云轩偏厅,那事颇是棘手,还望姑娘速去。”赫连知秋顿了一顿,方道:“既是如此,还请公子引路。”吴子矜忽觉手中一沉,多了一件物事,赫连知秋已是钻将出去。
吴子矜抬手望去,盈盈一汪秋水,却是一把长剑。吴子矜面色一红,自己费尽心机潜入,居然连趁手的兵刃都未带,未免好笑。耳中听得足步声远去,手中剑柄余温犹在,吴子矜也不由心生一丝暖意。马车复又缓缓启动,应该是那老张正将车赶至停放处。吴子矜躬身从侧窗轻轻跃出,四下寂静,双足着地柔软,却是一袭草地。些许流水声传来,假山、小溪、花圃,弯弯的石板路点缀其间,若是在白天当令人流连忘返。此刻他却无心赏鉴,梁府外墙戒备森严,府内却甚少人,吴子矜一路疾行,居然没遇上一个巡夜的卫士。
穿过诺大的后花园,远远见东阁角上有些灯光,吴子矜心中一动,蹑步靠近,忽地足音在耳边响起,吴子矜大惊,忙不迭侧身避开。一个家丁手顶托盘自转角处步出,将将便在吴子矜旁边过去。吴子矜暗道侥幸,自己经验不足,适才只是一心想着那阁楼,却忘了聆听四下声响,险些坏事。
吴子矜定下心来,看看四下无人,提起一口真气,纵身掠起,长臂已是搭上阁楼一层飞檐。正欲翻身而上,手上用力,忽“啪”的一响,黑夜里清脆可闻。吴子矜暗暗叫苦,原来是他用力过大,却是掰碎了一块瓦片。吴子矜一身武功尽是自一字剑经中习来,奈何那剑经残缺不全,少了轻功提纵术,是以他最弱的便是轻身功夫。吴子矜反手扣住檐头,将身子贴在下面墙上,心中下定决心,等这次出去后一定要好好练练轻功。
“呀然”一声,阁楼上窗户打开,一人探头出望,随即缩回。阁内传来低沉的谈话声,吴子矜手上微微用劲,再度翻上檐头,贴近窗边,正听得一人道:“那女子与李太妃有些瓜葛,二老爷这么做,只怕不太好罢?”另一人道:“怕什么,此番设计,乃是赫连铁树的主意,李太妃要怪也怪不到我梁府头上。若是生米做成熟饭,兴许我等还多了一个助力。”二人心照不宣的嘿嘿两声。吴子矜心下一惊,听先前那人道:“那悲酥清风虽是无色无味,常人只需一闻便倒,极易令人着道,配制却是颇难,方自做出来的一小瓶,今日全数用在那赫连知秋身上,也不算辱没了她。”
吴子矜如中雷噬,手上微松,竟是骨碌碌自檐上滚了下去。阁中人立时发觉,惊喝道:“谁?”吴子矜胸中怒气大炽,怒喝一声,右手长剑疾劈向飞迎来的大地。“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弯成圆弧,复又弹起,元阳真气滚滚流动,带动吴子矜身子飞起,“飕”的上了檐头。“哗啦”一声,吴子矜破窗而入,长剑探出,已是搭上一人肩头。眼角瞥处,一个背影刚消失在门外。吴子矜顾不得再去追敌,手上长剑一紧,喝道:“快说!赫连姑娘如今在何处?”那人战战兢兢道:“在,在闲云轩。”
想起赫连知秋将受到的凌辱,吴子矜大是焦急,长剑微颤,那人颈项间已是多了一道血痕:“快带我去!”却浑然不知,自己适才已经错过了面对切齿大仇梁乙逋的机会。
闲云轩在梁府花园东侧,乃是梁乙逋的远房堂弟梁乙锦的居所。那梁乙锦前年偶遇赫连知秋,惊为天人,百般央求下,梁乙逋遂向赫连家下聘。赫连铁树正愁如何攀上这棵大树,自然答应。赫连知秋虽是不愿,却也不曾驳了兄长的面子,只是推说自己年未满十八,婚事后议。这一年来梁府数次宴请赫连兄妹,赫连知秋虽从不推辞,对梁乙锦的殷勤却从不假辞色。虽然赫连铁树百般撮合,梁乙锦却是占不到一丝便宜。
今夜赫连铁树遣人来召,赫连知秋虽对他此刻在梁府觉得奇怪,但赫连铁树向来颇是器重妹妹,常向她问计,此时来唤,定是出了甚么大事。何况她自恃身怀武功,又有李太妃作靠山,并未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放在眼里,哪里晓得哥哥已经出卖了自己。
红烛滴泪,映照在美人脸上更添娇艳。赫连知秋星眸半闭,身子倚靠在桌边。“好一幅美人侧卧图!多谢赫连兄相助,小弟定当在家兄面前保举你做那‘一品堂’总管。”说话之人正是梁乙锦。灯下望去,只在二三十年纪,面色发青,显是酒色过度之相。赫连铁树笑道:“多谢梁兄提携,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弟便不打搅了。”目光掠过赫连知秋潮红的脸面,心中不由一丝歉疚:“对不住了小妹,为了重振赫连家声威,只能委屈你了。哥哥日后向你磕头赔罪。”狠起心肠,躬身退出。
梁乙锦俯身在赫连知秋颈间一嗅,幽香扑鼻:“嘿嘿,你这小蹄子,平日里高傲,如今还不是落在我手里?阴阳和合散的药力已经行开了罢?是时候将你就地正法了。”双臂自她腋下和腿弯抄起,软绵绵的身子便在怀中,梁乙锦兴发如狂,足下加快,转入偏厅厢房。
赫连知秋虽口不能言,心下却是明白,此刻早已羞愤难当。想不到自己的哥哥为了权势竟不惜牺牲亲妹妹,她虽有心嚼舌自尽,奈何那一小瓶悲酥清风全数用在她身上,中毒太深,四肢百骸全无气力,连口齿都无法动得分毫,更别提自杀。耳闻悉索之声,胸前微凉,衣衫已给揭去一角,此刻正是呼天不应,唤地不灵了。
罗衣半解,春光半露,胸颈之间那一抹雪白煞是耀眼。梁乙锦血脉贲张,挥手间已将赫连知秋外衫扯开,露出里面的贴身小衣。梁乙锦淫念大炽,一边伸手解衣,一边已是凑将过来。
赫连知秋但觉一缕热气自小腹升起,双颊微潮,心中一凛:“这万恶的药发作了么?”打定主意,只要自己手足能动,便立时自尽。耳轮中听得一声闷哼,料想之中的惨遇却未曾到来。睁开眼来,一个人影闪将进来,伸手拔起一把染血长剑。那人浓眉大眼,正是吴子矜。
那梁乙锦此时早已伏在一旁不动,后心上老大一滩血渍,原来适才被吴子矜飞剑掷毙。吴子矜目光扫过赫连知秋的娇躯,面色一红,忙偏过头去,道:“赫连姑娘,眼下府内卫卒已被惊动,此地非久留之地,还是速离为上。”赫连知秋没想到与他再度重逢却是这等光景,亦是红晕上颊。吴子矜忽地想起甚么,伸手至梁乙锦衣袋中摸索,掏出两个小瓶。思索再三,想起阁楼中那人曾道这药乃是令人嗅之即倒,想必解药亦如是。当下将两个瓶子一一放在赫连知秋鼻下令其嗅过。他自己却屏起呼吸不敢嗅闻。
这法子果然奏效,不多时赫连知秋已能开口说话,道:“你左手拿的那瓶子有臭味,应是解药,当可收起,以备不测。”吴子矜大喜,忙收起小瓶,道:“赫连姑娘,我们这便走罢。”赫连知秋点头,正要起身,却是眉头微微一颦。原来她中毒颇深,此刻手足酸软无力,一时难以恢复。屋外人声渐渐嘈杂,吴子矜大急,忙道:“赫连姑娘,事急从权,脱身要紧。”拿起一旁的外衫将赫连知秋裹起,反手背在背上,左手托住赫连知秋双股,右手握紧长剑,拔足飞奔而出。
这闲云轩在梁府东侧,吴子矜早看清地势,此刻正冲向东墙,意欲越墙而出。他不善轻功,于纵跃换气拿捏不住火候,又背着一人,数次险些叫花园中的山石绊倒,颇是狼狈。眼瞧着堪堪到得院墙之下,忽感金刃劈风,一刀一剑前后袭来,四下火把亮起,有人大呼道:“莫放走了小贼!”
吴子矜突遇袭击,不假思索下,这些日子苦练的剑式自然而然使出,右手长剑一招“前徒倒戈”,抖出两朵剑花,分刺前后。“噗”的一声,前面那人右肩被一剑洞穿,惨呼声中抛下钢刀。长剑顺势反刺,自吴子矜腋下穿出,正刺入后面那人咽喉。那人长剑此时距吴子矜后心仅差寸许,双目瞪大,反身栽倒。这招“前徒倒戈”,重在“倒戈”,厉害便厉害在反刺的这一剑,刹那间一死一伤。吴子矜初次与人动手,拿捏不住火候,出手颇重,心下极为歉疚,危急时刻却也顾不得多想,便要跃出墙去。
只是也不知紧张还是怎地,吴子矜用力跃起,只跃起了数尺,复又落下,不由面上一红。正待提气再跃,耳侧赫连知秋低声道:“不需这么使蛮力,双膝微曲,提气丹田,放松肌骨,存想玉枕,聚气不散……”吴子矜听得几句,已知是轻身飞跃之术,当下依言而行,纵身而起。他此番担心再度出丑,运足了全力,竟是呼的一声高高掠起,比起院墙还高了一丈。
眼前一花,一蓬箭雨自脚下飞过,夹杂这飞蝗石、飞刀、钢镖等诸多暗器。原来府外早有人埋伏于此,单等吴子矜一出来便出手暗青子招呼。却不料吴子矜这般误打误撞跃高了正好躲过。
吴子矜身在空中,百忙之中向下瞥得一眼,梁府外火把高高点起,亮如白昼,人影潼潼,也不知来了多少人,心下忐忑。赫连知秋低声道:“往南!”吴子矜怕泄了真气,不敢开口,微一点头,身子方一下落,右手长剑点出,正戳在墙外一棵大树上。他使的乃是巧劲,剑尖并未刺入,借力前跃。但闻“噗噗”数声,树上留下一蓬暗器,吴子矜却已去得远了。
夜凉如水,冷风扑面。吴子矜蹿房越脊,纵高伏低,一路由着赫连知秋指点前行。赫连知秋在这兴庆府住了许久,对地形颇是熟悉,二人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追兵。此刻相府令出不久,宵禁未开,五城兵马司禁军未出,二人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一路小跑,已到了南城墙边。
吴子矜顺着里道急奔上城,身临垛口,俯身望去,黑暗中大地在目,竟是微微有些眩晕。兴庆城高四丈,吴子矜自忖万万不能一跃而下,这里没有长绳坠地,吴子矜止步不前,却是有些犯难。赫连知秋讶道:“吴公子,怎地不下去?”吴子矜为难道:“这个,这个,怎么下去?”赫连知秋道:“公子可用‘壁虎游墙功’。”吴子矜愣了一愣,道:“这个,我不会。”
这“壁虎游墙功”只要有一定的内力基础便可使将出来,所不同者只在游动高下而已。赫连知秋却没想到吴子矜的武功全凭一本残破剑经自学而来,这门功夫却是不会。方自一愣,耳边有人沉声道:“相好的,留下罢。”“嗡”的一声,一件沉重兵刃横扫而来。
吴子矜心中一凛,知是追兵赶至,他此时左手托住赫连知秋,右手长剑乃是轻灵兵刃,难以招架,只得退了一步避开锋头。却听得背上赫连知秋颤声道:“九,九翼道长?”吴子矜抬头望去,见是一个长须道人,左手持铁牌,右手却拿着一件弯弯曲曲的兵刃。
九翼道人道:“赫连姑娘,令兄赫连将军随后即来,还望姑娘稍待,我先将这小子拿下。”转而大喝道:“小贼,再不束手就擒,本道爷的雷公挡便要不客气了。”吴子矜甚少与人动手,见九翼道人手中奇门兵刃,颇是忌惮,道:“赫连姑娘,看来今日我难逃大限,令兄随后赶来,想必不会为难你,我还是将你放下来罢。”赫连知秋急道:“我刚自火坑里逃出,你又要撇下我么?要死便死在一处!”话刚出口,忽觉得有些暧昧,不由面上一红。
吴子矜心头一热,暗道拼死也得保她周全。当下不再答话,踏步上前,长剑倏然刺向九翼道人面门。九翼道人想不到这小子倏然动手,冷不防下险些被刺中,忙后退了一步,正欲反击,眼前青光闪动,长剑如影随形再度刺到。
九翼道人一时大意,失了先机,被吴子矜欺近身来,一柄长剑不离面门,手中铁牌和雷公挡撇在外门,竟是派不上用场,只得步步后退。要不是他轻功高妙,只怕已被刺倒。他成名十载,号称“雷动于九天之上”,生平罕逢敌手,今日叫一个后生逼得狼狈不堪,一身神功使不出来,恼得哇哇大叫。
退得几步,九翼道人终寻得空隙,大喝一声,身子向后弯曲成“铁板桥”之势,左手铁牌疾撤护面,右手雷公挡便要劈出。岂知足下忽地一空,竟是头下脚上的栽了下去,原来他已经退到了内城墙边。
吴子矜暗道侥幸,眼见远处火把长龙蜿蜒而来,心知追兵在即,顾不上受伤,纵身向外城跃落。
大地飞速迎来,离地不到三尺,吴子矜依适才赫连知秋所授运气法门,真气上提,身子在空中微微一顿,左手运劲,将赫连知秋托起数尺,右手抛出长剑,顺势屈膝抱头骨碌碌滚下。
“砰”的一声大震,吴子矜重重跌落,张开双臂接住下落的赫连知秋,这股冲力又压得他眼冒金星,张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若是换了先前入城时的吴子矜,从这么高的城楼上跳下来,怎也要断几根骨头,如今他自赫连知秋那里习得了高明的轻身功夫,加之元阳真气充沛护体,适才下落得法,方才只是擦破了些许油皮。不过这下坠之力毕竟非同小可,加之要化解赫连知秋的冲力,吴子矜仍是受了内伤。
吴子矜心知追兵转眼即至,顾不上心口隐隐作痛,仍旧背起赫连知秋,俯身拾起长剑,拔足飞奔。过不多时,眼前亮闪闪一片,原来是到了湖边。吴子矜想起易大彪一干人,心下颇是歉疚,自己这么一闹,不知会不会连累到他们的行动计划。破庙在西,吴子矜不愿将追兵引去,便转而东奔。
耳际风声呼呼,吴子矜体内元阳真气流转,只觉身轻力足,跨步之间,越跃越远,飘飘然若御风而行,耳后的呐喊声似乎也渐渐远去。
月过中天,吴子矜飞奔半宿,早不知眼前方向,身后追兵却也不见。吴子矜停下脚步,但觉气息粗重,心口疼痛加剧,显是内伤加重了一些。吴子矜道:“赫连姑娘,追兵暂难追及,不若我等先休息片刻,如何?”见赫连知秋未有异议,便要躬身放她下地。
蓦地耳边听得赫连知秋“嘤咛”一声,颈脖一紧,两条玉臂缠将上来,幽香袭鼻,佳人吐气如兰,俏脸已是贴在吴子矜耳际。
吴子矜吓了一跳,惊道:“赫连姑娘,你……”他先前狂奔半宿,一心逃命,此刻方才感受到背上软绵绵的身躯,双手托处,尽是滑腻腻的肌肤,心中为之一荡。
背后喘息声渐重,娇躯轻轻扭动,吴子矜脚下一紧,走得几步,耳边听得水声,似乎到了一条大河边上。眼前黑黝黝的好像是个庙宇,吴子矜顾不上看牌匾,浅一脚深一脚地冲进去。那庙宇也不甚大,只有一个大殿,神像在黑暗中也觑不清楚,好像也没有庙祝,是个无人小庙。
吴子矜便要寻个角落铺垫柴草将赫连知秋放下来,方自弯腰,忽肩头一紧,背上赫连知秋滑落下来,反手攀住吴子矜肩头,将他也顺势拉倒。
黑暗中二人并头而卧,鼻息可闻,吴子矜全身僵硬,不敢稍动。须臾,一缕月光自外映入,但见那赫连知秋面色潮红,双颊如火,说不出的娇艳可爱,吴子矜头脑一昏,随即惊醒:“赫连姑娘向来庄重自持,今日怎地这般反常?难道是叫那贼子下了药?”他赶到得晚,并不知道那梁乙锦给赫连知秋下了“阴阳合和散”。
赫连知秋此刻手足气力渐渐恢复,体内药力却是发作起来,平日里的矜持庄重早抛诸九霄云外,吴子矜身子稍动,她手足已是如八爪鱼般缠将过来抱住。吴子矜大惊,忙用力挣脱,赫连知秋神智不清,武功尚在,她所习的乃是李秋水一脉逍遥派功夫,手上功夫远在吴子矜之上,此刻双手回拢按在吴子矜背心“神道穴”上,吴子矜哪里挣得脱?
吴子矜自幼家教颇严,从未踏足青楼,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此刻美人在怀,甜香扑鼻,肌肤相接,哪里抗拒得了这人之大欲,双手微微用力,已将赫连知秋抱在怀里。赫连知秋体内药力已经行开,身子扭动,二人躯体摩擦,吴子矜更是血脉贲张。
蓦地小腹一动,一股热气自丹田中升将起来,瞬间游走“中极”、“关元”、“气海”、“巨阙”诸穴,原来是吴子矜体内的元阳真气发动。他内功本就已练至“炼精化气”的重大关头,此刻受男女之欲影响,内力下行“精促穴”,更添刺激,吴子矜双目发红,情欲如潮,不可遏止,心性大乱,低首便往姑娘唇上吻去。
二人四唇甫接,赫连知秋浑身酸软,抱住吴子矜的双手也松了,忽地一字剑经上的一段话自吴子矜心中流过:“守精室勿妄泄,闭而宝之可长活。精泄则内气失,前功尽弃也。”吴子矜倏然而惊:“我这是在做甚么?赫连姑娘冰清玉洁,我怎可乘人之危?何况我若是按捺不住任性而为,便终身无望大道,又怎能报仇?”
想到此处,吴子矜强自按捺住沸腾的情欲,挣扎着盘膝坐好,眼观鼻,鼻观心,意图平息胸中已经乱成一团的真气。只是今日不知怎地,丹田中元阳真气奔腾而出,俱都发作起来,吴子矜浑身发烫,眼前脑海,尽是赫连知秋海棠般的面庞和耀眼的身子,数度欲伏下身子,皆以大定力按捺住。
吴子矜闭目道:“赫连姑娘,快将身子靠住石壁,当可清凉些。”赫连知秋迷迷糊糊道:“不,我要你抱我。”吴子矜刚道得个“不”字,腰间一紧,又被抱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尚未消失前,吴子矜用力咬破舌尖,剧痛袭脑,神智立时清醒了些许。睁开眼来,赫连知秋裹在身上的外衫早已敞开,正看见好大一片雪白皮肤。
吴子矜心口一热,不敢再看,极力挣脱,立起身来,发足奔跑。他此刻也已神智半昏,丝毫想不到逃出殿去,只是在庙宇之中贴壁环奔。他此刻脑中仍大半为绮念占据,心道要不犯下大错,只有转而他念,心有专注,便不会去想那男女之事。适才奔逃之际赫连知秋曾出言指点他轻功奔跑运气之术,此刻吴子矜便潜心钻研,将奔腾的元阳真气丝丝运起,足下贯劲,愈奔愈快。
赫连知秋被他挣开,居然也摇摇晃晃站起,旋即追来。吴子矜暗暗叫苦,他除了内功剑术自习外,并未他学,寻常的点穴之术也不会,无法将其点倒,又不舍得伤她,只能足下加力奔跑躲避。
一瞬间,室内衣襟带风,月光投映下,两团黑影衔尾绕圈狂奔。赫连知秋神智未清,只知道尾随而追,丝毫不知只需转身迎头而上便可抓到吴子矜。只是吴子矜轻功不如她,是以屡屡被她欺近身后,后心衣衫给扯去一幅。
渐渐的吴子矜领会到运气之法,他原本奔跑半夜已是体会不少,此时潜心钻研下,真气运转之间,足下逐见轻快。他体内元阳真气深厚,高过赫连知秋,二人轻身功夫一样,比拼的便是内力。吴子矜内息愈转愈快,足下加紧,过不多久竟是反转到赫连知秋身后。他心下吓了一跳,怕赫连知秋察觉转身相迎,忙放慢脚步。
体内躁动的真气随着吴子矜脚步,居然渐渐收束,环流周天,归于丹田,吴子矜心中旖念渐去,精神为之一振,足下更不敢停下。黑暗中二人追尾循环往复,前后距离始终不变。
吴子矜小腹生热,不断积蓄内力,蓦地前后阴间的“会阴穴”一阵刺痛,吴子矜啊哟一声,立时止步,赫连知秋却是脚下不停,兜了半圈,倏然撞将上来,二人齐齐化作滚地葫芦。吴子矜待要再从地上爬起,却见赫连知秋又化作了蛛丝般将他紧紧缠住。
吴子矜暗道糟糕,却发觉自己满腔的欲念尽皆化去,此刻下身一道凉气升起,犹如汪洋大海覆顶,将心火尽数湮灭。内力激荡,丹田中适才已渐渐归束的元阳真气复又激起,极力抵抗,守卫领地。
但听一声娇呼,赫连知秋已被吴子矜身上真气弹开,撞在墙上,立时晕倒。吴子矜虽心下担忧,却是四肢百骸疼痛,动弹不得。凉气逐渐上侵,元阳真气步步败退,吴子矜周身经脉顿成激烈的战场,剧痛不断袭来,吴子矜心中只是大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却张口出声不得。终于,交锋上行到了天灵百会,吴子矜脑中轰的一声,已是晕死过去。
朦胧中不知时日长短,似乎方自晕去便又醒转,耳中听得一声讶异惊呼,吴子矜睁开眼来,却见身前隐隐约约站着个白衣蒙面女子,黑暗中一双眸子亮灿灿,精光四射。吴子矜忽地打了个冷噤,赫然想起,这女子正是当日在马营镇客栈中见过的李秋水。
那日李秋水与天山童姥一番激斗,实是让涉世未深的吴子矜眼界大开,见识到武学中从所未有的境地。卓不凡妄自号称“剑神”,在李秋水手下却走不到一招,在吴子矜心中实是印象颇深,是以牢牢记住,此时一眼便认了出来。吴子矜此刻形容大是狼狈,与当日大异,李秋水却没认出来。
李秋水瞪了他半晌,忽展颜笑道:“你练的功夫倒有意思。秋儿,此人行止也算个君子,比梁家那个混蛋好些,我看你不如嫁给他得了。”
“师父!你取笑秋儿!”赫连知秋跺足不依。吴子矜却是吓了一跳,她居然是李秋水的弟子?见她已换了一身白衣,想必所中淫毒已被李秋水解去,吴子矜大喜道:“赫连姑娘,谢天谢地,你没事了罢。”正要双肘撑地起身,忽地四肢百骸一齐疼痛,啊哟了一声。
赫连知秋急道:“吴兄?你怎么了?师父,他……”李秋水道:“这小子眼下全身经脉大半都受了重伤,自然少不了这点疼痛。”赫连知秋大惊道:“什么?他怎会……师父,你可得救救他。”李秋水道:“小子,你所习内功颇是奇特,我适才为你把脉,却险些为你真气所伤,姑姑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奇事。”
“你所学当是道家玄功,刚才似乎机缘巧合下真气凝练,竟是打通玄关,内力大进。只不过你原有内伤在身,加上根基不稳,境界强行拔高,此刻却是伤上加伤。”吴子矜大是惊奇,当下潜运内力,内视丹田,却是吓了一跳。但觉内气若丝,缕缕游动,宛若一把把小剑在经脉中穿插,所到之处,裂痛难当。吴子矜身子一阵痉挛,张口又是一口紫血喷出,大骇道:“怎,怎么会这样?”
这中间的道理常人自是难以明白,便是李秋水也解释不清楚。吴子矜适才强自抑住满腔欲火,更以逍遥派的轻功身法奔走许久,全身内力激荡,元阳真气无处宣泄,竟自通关过穴,“炼精化气”大成。这“入梦诀”内功颇是奇特,此刻吴子矜丹田中那一缕缕元阳真气已尽数化作剑气,穿行四肢百骸。常人练剑往往于剑尖逼出剑气,或如大理段氏绝技“六脉神剑”那般以手指发出剑气隔空伤人,但那都是真气转至体外化作剑气,在体内运行却仍以真气流转。
吴子矜这门“入梦诀”内功却是不同,他此刻遍体皆是剑气,自是锋锐无比,无坚不摧,正所谓“以点破面”,各处玄关大穴自然一冲即开,神功小成。李秋水适才给他把脉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她见吴子矜眉宇显出一股清气,当是内功大进,一时贪念作祟,竟想将其内力吸为己用,岂知吴子矜剑气盈体,此刻便犹如一个浑身长满利刺的刺猬一般,李秋水方自运功,虎口便似被蜂刺蛰了般疼痛,大惊下忙不迭收手,两下内力冲激,吴子矜便自醒转。
“入梦诀”炼精化气阶段原本便是逐渐固本培源,强化经脉,待经脉锻造得无比坚韧,真气化作剑气后才能绕行体内而不自伤。吴子矜虽进境颇快,要完全练成也当在十年之后,这中间要经历数次阳气上冲之险,内力时有反复,每次捱过都可大有长进,经脉也随之加固。但只要按捺不住冲动,一旦破身,则前功尽弃,是以历代一字慧剑门弟子少有人练成。
这次吴子矜机缘巧合一举练成,虽省去了十年的辛苦与危险,却亦有拔苗助长之嫌。他经脉尚未完全加固,内力已自化作剑气,所到之处,虽冲开玄关,却也令吴子矜脆弱的脉络伤上加伤。
李秋水将其中的道理稍稍细说,吴子矜虽仍不甚明白,却也明了眼下自己体内的景况。赫连知秋大惊道:“师父,那可怎么办?吴公子救了徒儿的清白,还望师父救他一命。”李秋水瞪视吴子矜半晌,忽道:“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吴子矜却是吓了一跳,讶道:“甚么?为,为什么?”李秋水道:“你如今体内正犹如无数把锋利小剑在经络中刺来穿去,可谓千疮百孔,如此下去,不出一月,你将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而死。要救你一命,便只能靠习练我逍遥派的‘小无相功’。”
“小无相功?”赫连知秋大喜道:“吴公子,还不快答应拜师?这可是旷世奇缘,几辈子求不来的福分。”李秋水冷冷道:“我的小无相功亦是道家一脉,可谓包罗万象,能融天下各家内力。你习练了它,便好似给你体内那无数的锋利小剑配上了剑鞘,亦有加固经脉之效,如此方可遏制你的伤势。”
吴子矜心下大是犹疑,李秋水已经说得颇是明白,要学她的“小无相功”,自然要拜入她的门下。可是当日在马营镇客栈之中吴子矜听得清楚,李秋水虽与童姥大打出手,却叫天山童姥为“师姐”,想必天山童姥也是逍遥派门下。吴子矜虽与卓不凡相处时日不多,却已将他当作自己的亲人。师父下落不明,师门与童姥有不共戴天的血仇,自己如何能投入仇人门下?
要换作旁人当先应允投身,日后再图复仇,只是吴子矜却是不屑为之。他自幼在西北长大,西北民风淳朴,性子梗直,决不屑去使什么阴谋诡计。吴子矜性子中自然也带了几分西北人光明磊落的胸怀,想到此处,摇头道:“我已有师门,实不愿弃师他投,还望前辈见谅。”
李秋水面色一变,她武功绝顶,江湖中堪舆匹敌之人寥寥,在西夏又极是尊贵,常人便是磕破了头,跪断了膝,也难得她一句许诺,想不到今日开口收徒却是碰了个钉子。李秋水道:“你那什么师门有我逍遥派尊贵么?退了便是。”吴子矜正色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晚辈师门虽在武林中地位不显,却也不能说退便退。”
李秋水双眉渐渐竖起,森然道:“你可知道我逍遥派之名不得入外人之耳,你若不加入本派,便是死路一条。”赫连知秋大急,忙用力拉扯吴子矜衣袖道:“吴公子,师父眼界甚高,我虽蒙她老人家青睐,学了几套功夫,也只是记名弟子。如今她要收你为徒,正是天大的机缘,万万不可推却。”李秋水冷哼道:“小子,我且问你,你既不愿入我门墙,为何又偷学我派武功?”吴子矜讶道:“我偷学了逍遥派的武功?”李秋水嘿嘿冷笑两声,道:“你适才晕倒前在大殿上环绕奔驰,用的不是我逍遥派的轻功么?”吴子矜瞠目结舌,这才想起这轻功是跟赫连知秋学的。李秋水道:“我逍遥派的轻功与他派不同,于纵跑步伐之中运息全身,对内功大有裨益。如此可兼有习练轻功、内功之长,你适才能真气冲破关隘,内功大进也是拜它之功。你如今学了我派的轻功,难不成我要将你双足剁去不成?”
吴子矜心中大是恼怒,这婆娘适才定是躲在一旁瞧热闹,却不早出手将他二人分开,却不知安的什么心。见李秋水眼中透出一股杀气,心知这人喜怒无常,今日只怕难逃一死,不顾一旁赫连知秋连使眼色,将心一横,昂头道:“我一字慧剑门与你逍遥派仇深似海,当日在马营镇我师父又被你和那童姥联手打伤,如今生死不明,我怎可投入仇人门下?你要杀便杀,不必罗嗦。”
吴子矜言毕闭目等死,岂知过了半晌,料想中的裂脑掌拍并未落下。睁开眼来,却见李秋水饶有兴致的瞧着自己,笑道:“一字慧剑门?原来你便是当日客栈中的那个少年。我曾听说过二十几年前师姐亲自前往福建,诛杀几十口人,为的便是一本剑经。当时我还笑她小题大做,为了一个小门派竟要亲自出手,今日看来,你这内功果然有独到之处。不过我看能修成此功的,只怕贵门只有你一人罢?”吴子矜道:“是又怎样?”李秋水道:“看不出你小子脾气倒挺倔,你师父应该没事,当日那老贼婆只顾着追我,哪里还顾得上令师。”
吴子矜闻言大喜,他一直忧心师父安危,此刻方才放下心来。忽觉后领一紧,竟是被人一把提起,身子若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大骇道:“干甚么?”耳边听得有人冷冷道:“叫唤什么?追兵便要到了。”原来是李秋水。
耽搁了这许久,赫连知秋体力已复,当下紧随李秋水步出庙外。天色微微发白,晨曦中吴子矜看得清楚,牌匾上书的是“河伯庙”,远处大河奔腾不息,原来是黄河岸边。
二人展开轻功奔走,沿着黄河一路南下,待天明后寻处渡口过了黄河,转而向东。吴子矜被李秋水拿住背后腰间衣带,脸孔朝下,奔走间地上沙石、泥土不住溅入口鼻,甚是难过。加上身上伤势未愈,每日真气游走,全身经脉欲裂,更是痛楚难当。李秋水用意便是折磨他一番,令其改变主意拜自己为师。她执意收他为徒,也不是什么看上他资质,而是见他内功独特,意欲从他口中套取心法,也可兼得帮手对付童姥。只是吴子矜却偏偏有着一股仞劲,不管李秋水软硬兼施,总是不松口。
二人避开大道,专拣偏僻之处行去,不上两日,但见前面人烟稠密,来到了一座大城。吴子矜讶道:“这是什么地方?”赫连知秋道:“这里是师父的住处,我大夏西京灵州。”灵州地处要冲,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向来乃兵家必争之地,西夏太祖李继迁曾定为都城,实是西夏第一大城。
眼瞧着人多了,再提着吴子矜进城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李秋水这才雇了一辆马车,三人坐进车厢,由马夫赶着入城去。车厢内空间狭小,吴子矜坐在赫连知秋身旁,但觉一缕幽香送鼻,斜目望去,却正迎上伊人秋水,二人忙自移开,心底却是有些异样。
行了许久,忽地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群人迎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三人搀下车去,早有人搬来一架抬轿,将吴子矜抬入座椅,二人肩起而行。不多时转入一处高楼,但见层层琼宇,金壁辉煌,吴子矜瞠目结舌,这里竟是皇城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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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子矜心下骇异,这才发觉,前后抬自己的二人,身着宫服,行走间略带忸怩,正是太监。灵州乃是西夏陪都,前朝宫殿仍在,皇帝时常巡幸,朝廷亦常拨下银两修缮,宫中阉人仆役一应俱全。陪都有宗室坐镇,李秋水辈分颇高,地位甚至在辅政的梁太后之上。宗室贵族虽称呼她为“李太妃”,实则应是“太皇太妃”才对。她平日里喜好安静,是以不愿住在京师兴庆府,而是住在西京灵州。
李秋水吩咐人将吴子矜安置在一处宫室,便携赫连知秋离去。馨香入鼻,满目锦绣,高床软枕,吴子矜半年来已习惯了颠沛流离,此刻重回富贵生活,竟觉得不适。回想前尘,恍若一梦。朦胧中睡了片刻,有宫人递进晚膳,吴子矜手不能动,便由一名宫女喂之。那宫女看去约莫十七八岁,长得颇是俏丽,只是吴子矜此刻全身疼痛,却也顾不上面前的秀色,膳食再精美也只能勉强下咽。
生死有命,吴子矜倒也看开,是以饭后亦是沉沉睡去。他醒时动弹不得,梦中却仍可舞刀弄剑,重拾放下数日的功课。
明月清辉透过窗户,撒在床头,沉睡中的吴子矜眉宇隐隐光华透出,衣衫蠕动,皮肤状若虫行,面上气色却是好了几分。微风轻送,床前丝幔扬起,一个人影已是悄无声息立在榻前。若是宫外的巡夜侍卫看见,必可认出此人正是太妃李秋水。李秋水凝视半晌,喃喃道:“奇怪!”见吴子矜眉头稍动,似乎要醒,衣袖轻拂,一股疾风已是点了“昏睡穴”。
李秋水沉思片刻,忽右手食指弹出,指尖离吴子矜眉心“祖窍穴”尚距寸余,吴子矜已是全身一震,面上光华大盛。李秋水长吸一口气,第二指便戳向吴子矜“百会穴”,吴子矜身子复震,面色转红。
衣袂带风,李秋水如穿花蝴蝶般游走,遍点吴子矜周身大穴。吴子矜面色愈来愈红,直似欲滴出血一般。渐渐面色由红转青,复由青转红,如是数次,李秋水方才停下手来,饶是她内力深厚,此时也已汗出如浆。拭去额上汗珠,李秋水自言自语道:“看在秋儿份上,便救你这一遭,但愿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吴子矜似乎做了一个美梦,梦中父亲依然在世,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转眼间,自己身着红袍,头戴帽翅,锣鼓喧天,原来是新媳妇过门。洞房花烛夜,吴子矜按捺不住心中欢喜,掀起新妇头巾,却是赫连知秋。二人四目相对,柔情旎旖,蓦地一个声音道:“她是西夏鞑子,你,你万万不可娶她!”吴子矜转首望去,爹爹一身血衣,满面怒容站在面前。赫连知秋伸手握住吴子矜手腕道:“相公,我是你妻子啊!”爹爹怒斥萦绕耳边,吴子矜倏然而惊,用力一挣。
“啊”的一声惊呼传来,吴子矜立时惊醒,翻身坐起,见一个小女孩正从地上爬起,见吴子矜望向自己,把嘴一撅,道:“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你赔!”吴子矜见这小女孩望去大约十一二岁,身着淡红裙衫,颈中挂着一串明珠,小脸粉嫩,足是个美人坯子。
吴子矜大是尴尬,忙不迭上前搀扶道:“小妹妹,没摔着罢?”那小女孩道:“谁是你的小妹妹,我是大夏银川公主,见到我还不下跪叩拜?”吴子矜大是讶异,没想到面前这小女娃竟是个皇室帝胄。
“文仪,怎么这么顽皮?”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银川公主吐了吐舌头,道:“秋姐姐恼了,我是和他逗着玩呢。”人影晃动,一个红衣女子急奔入内,吴子矜看得真切,正是赫连知秋。见到吴子矜,赫连知秋凤目一亮,道:“吴兄,你伤好了么?”
吴子矜这才发觉自己竟能独自站立,暗自运气,体内真气彭湃,却不似先前那般如脱缰之马,而是自行运转周天,各处经脉伤势竟是好了八成,不由又惊又喜。
李文仪忽道:“祖奶奶生病了,肯定是你害的,你是个大坏蛋。”吴子矜正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赫连知秋道:“昨夜师父为你洗筋伐脉,通关活血,元气大伤,吴兄伤势好得这般快,全拜她老人家所赐。”吴子矜大是震动,心道:“她为我这般大耗元气,我却始终没给她好脸色,真是对她不住。”想到此处,遂道:“赫连姑娘,李前辈现在何处,烦请引我前去拜谢。”
赫连知秋忽地面色一红,道:“吴,吴大哥,你两次救我清白,我还未道谢,请受小妹一拜!”说着盈盈一礼。吴子矜手足无措,抢上前去搀扶,忽地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忙不迭缩手,大是尴尬,道:“姑,姑娘不必客气。”赫连知秋低头道:“吴大哥叫我知秋便是。师父早晨已经闭关,估摸着得旬日光景,此时却是见不到她的。”
吴子矜见到她雪白的后颈,心中一荡,冲口而出道:“知秋妹子。”赫连知秋随口应了一声。“噗哧”一声轻笑,二人倏然醒转,李文仪笑道:“吴大哥,知秋妹子,先别亲亲我我了,本公主肚子造反了,你们俩不饿么?快去用早膳罢。”二人闻言大窘,赫连知秋啐口道:“好你个小家伙,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二女笑闹着追赶出去。听着银铃般的笑声,吴子矜心境也大是开朗,随步走将出去。
这座皇宫除了皇帝巡幸外,平日里诺大的宫里除了些许宫女太监,便只有李秋水与李文仪祖孙二人。是以倒也不必讲什么规矩,三人便在外厅由侍女捧上早膳。三人经由刚才这么一闹,显得亲近许多。
原来李文仪乃是上代皇帝惠宗李秉常之女,她母亲乃是当年李秉常的寝宫侍女,颇得宠信,惠宗被梁氏囚禁时唯有她长随在侍。惠宗数度欲立之为妃,终因梁氏之故未成。及至后来惠宗驾崩,那侍女更是被迫殉葬。好在李秋水曾偶遇文仪,见其聪慧灵动,颇是喜爱,遂携之西归,梁氏亦顺水推舟,将她封作“银川公主”。她小小年纪,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李秋水,竟没有人可以说话,也忒过孤苦。
吴子矜大是唏嘘,想不到贵为公主,竟不如民间一个寻常百姓来得快活。瞧着眼前粉妆玉琢的人儿,一时同情心大起道:“小妹妹,以后我天天陪你玩。”李文仪大喜道:“真的么?”吴子矜大点其头。
他却不料,今日这一冲动应允,却令他数月不得安宁,每日早上不是被李文仪扯头发痛醒,便是拿秸秆捅鼻痒醒,其他什么茶中下泻药等捉弄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到后来吴子矜每次远远望见李文仪的身影便落荒而逃,几个月下来轻功倒是大有进步。
二人嬉闹之时,赫连知秋只是在旁微笑不语。闹够了,跑累了,她总是拿出一方干干净净的手帕,轻轻将二人额头的汗水拭去。那盈盈的眼波,令吴子矜如沐春风,恨不得就此天长地久下去才好。虽然心底总是有一个声音道:“她是西夏人,你和她万万不可亲近”,却总无法将心里的那份悸动抹去。
吴子矜伤势却渐渐痊愈了。李秋水当日以精修数十年的小无相功内力为他固本培源,留在他体内的小无相功真气与他原有的剑气相和,竟大是融洽,令他内力突飞猛进,武功一日千里,现下他长剑之上已可逼出尺许的青芒,已是超过了师父卓不凡当日的境界。
练功之余闲来无事,想到兴庆府破庙中的众兄弟,和不知魂归何处的老爹,吴子矜归心似箭。但李秋水早已明言,救他的代价便是要他留在宫中一年。大丈夫首重承诺,吴子矜也只能按捺住性子度日,浑没想到自己滞留在此是真的为了承诺,还是为了一个人。偶尔见到李秋水,却见她面色灰败,似乎始终伤势未愈,吴子矜心中大是歉疚,更是无法就此离去。
这日天色将晚,吴子矜在院中练了一趟剑,正要回房入睡,忽有侍女道太妃有请。吴子矜随之前去,须臾来到李秋水寝宫,见赫连知秋也随侍在侧。却听李秋水道:“吴公子,你在我这里也有近半年了罢。我看你眉宇朗清,目蕴神光,想必伤势已经痊愈,明日一早便可离去。”吴子矜讶道:“前辈不是要晚辈在此留下一年么?”
李秋水道:“我先前见仪儿与你颇是投缘,方才要你留下陪她,眼下我的大对头将要寻上门来,她不会伤害小孩子,你却难逃大劫。还是速速收拾行装,与秋儿一并离开。”
赫连知秋大惊道:“师父,什么人这般利害,连你老人家也斗她不过?”吴子矜惊道:“莫非,莫非是那天山童姥?”李秋水颌首道:“就是我那师姐。半年前我与她在银州恶斗了一场,结果两败俱伤,当时她中我的埋伏在先,伤得比我重的多。算算日子,想必她的伤势已经痊愈了。而我却仍有伤在身,护不得你二人周全,你们还是速速离开。”
吴子矜道:“前辈伤势未愈,当是因救晚辈之故,晚辈怎可就此撒手离去。何况这数月来,承蒙前辈抬爱,传授了子矜不少习武心得,那童姥武功虽是利害,以我三人合力,想必也尽能堪堪敌住,总好过被她分头击破。”
蓦地门外一个声音嘿嘿冷笑道:“大言不惭!”
声音苍老阴森,吴子矜听得清楚,大惊道:“她,她来啦!”李秋水道:“既是如此,你我皆难走脱,静心应战便是。”心下却是暗惊:“这贼婆娘来得好快!竟是比我所估早了几日。”
“哈哈,我的好师妹,还有两个小辈为你殉葬,黄泉路上倒是不孤单。”只呼吸间,声音又近了数丈,吴子矜虽口上逞强,心里却颇是忌惮,当下右手轻轻拔出长剑,斜抱在怀中。这柄长剑原是赫连知秋在梁府所赠,吴子矜原本要归还,赫连知秋却不肯要,直言便当救命之恩回报。此刻吴子矜手轻轻握住剑柄,不由向赫连知秋望了一眼,却见赫连知秋也拿了一柄长剑护身。
佳人在侧,吴子矜心气大盛,心道今日拼却一死,也不能让知秋有所损伤。眼前人影一晃,吴子矜不假思索,长剑已是斜劈出去。他当日在马营镇中见过李秋水一招夺下师父卓不凡手中长剑,知逍遥派擒拿手法冠绝天下,是以长剑刺出之际,手腕轻轻抖动。这一招“赤鸟流屋”将身前方位守得严严实实,无懈可击。忽面上一痛,来人已是大笑道:“好剑法,能让姥姥一招劳而无功,三十年来你还是头一份。”吴子矜纵跃在一旁,伸手试探,血迹斑然,面上叫童姥指甲划了一道血痕,虽伤势不重,士气却是大殂。原来适才童姥以“天山折梅手”探入剑圈来拿他手腕,却是没拿着,跟着进手探指剜目也叫吴子矜剑式逼开,仅能划伤其面庞。
刹那间童姥已欺身进去,与李秋水面向而立。二人皆是暗自戒备,童姥口上却是笑道:“师妹,数月不见,你倒调教了个好徒弟,比姐姐我手下那几个不成材的东西强多了。”她适才自吴子矜出剑劲力之中已是察觉出其小无相功功底不浅,还以为是李秋水的徒弟。
李秋水笑道:“哪里哪里,小徒能入师姐法眼,倒是不胜荣幸。”二人笑语晏晏,沉肩不动,手上已是交手数招。“啪”的一声轻响,二人对了一记。李秋水面上青气一显即隐,童姥道:“李秋水,你的伤势还没好么?怎地些许日子不见,你的武功竟是退步了许多?”
二人穿插往来,口中蜜语不断,举手投足间却尽是折肢摧心的狠毒招式。吴子矜不禁心生恐惧憎恨之感,数月来李秋水的提携指点之恩也淡了许多。只是他先前应允李秋水联手抗敌,却是不便离开,当下手中握紧剑柄,凝目观战,欲寻隙出手。不过这二人实是世间的绝顶高手,此刻斗作一团,旁人只瞧见黑呼呼的影子急速旋转,哪里插得进手去?
激斗中“啊”的一声痛呼,点点鲜血飞洒在地上,却不知是何人受了伤。但听得童姥阴恻恻道:“师妹,你大限已到,还是莫要白费气力的好。”赫连知秋与吴子矜二人心知不妙,急踏步上前。
忽听李秋水一声轻叱,场中二人旋转之势立止,四掌胶结,凝立不动。李秋水有伤在身,功力不足,是以适才一直以小巧身法游斗,不敢与童姥硬拼。此刻居然自行粘住童姥双掌,鼓起内力来攻。童姥方自一怔,真气运处,觉对方内息窒碍如故,大喜道:“李秋水,你这可是自寻死路。”立时运气逼去,李秋水全身一震,耳目口鼻皆渗出血来,大喝道:“你们还不快上!杀了这老贼婆!”
赫连知秋惊呼一声“师父”,奋不顾身冲上,手中长剑疾刺童姥左后腰肋。吴子矜虽不欲在他人背后出剑,但此刻李秋水危在旦夕,童姥又是师门夙敌,长剑斜斩童姥右肩,口中仍是喝了一声“看剑!”
天山童姥此番来袭之时早已打听停当,李秋水身侧并无甚么高手,只有一个记名弟子和几个月前救回来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先前现身前她已将宫外数十名侍卫尽数点倒,李秋水性子爱静,所住寝宫在皇城深处,曾严令任何人不得无故入内,是以此刻宫内竟无人发觉里面已经闹翻了天。
只是适才与吴子矜交手一招,童姥心内却是一惊,这小子武功端得不弱,是以她与李秋水激斗之际已是暗自留心。背后冷风倏然,两柄长剑已到。此刻童姥腹背受敌,情势端得凶险。只是童姥所练的“八荒六合惟我独尊功”威力巨大,岂非等闲,若论霸道,还在“小无相功”与“北冥神功”之上,但听童姥口中轻喝一声,面上白光一闪,全身骨节格格作响,一个身子忽地拔高。这情形匪夷所思,吴子矜瞠目结舌,童姥骨节拉长,身子拔高,相应变得更加瘦小,肩膀比先前居然窄了半尺,赫连知秋的长剑原北是刺向她肋下,此刻正好贴腰而过,风声倏然,吴子矜也是一剑擦肩而过,斩下一片衣袖。
二人十拿九稳的一招居然都走了空,方自一愣,童姥左臂一紧,将赫连知秋长剑夹在腋下,跟着肩头撞中赫连知秋心口,赫连知秋闷哼一声,身子软软瘫倒。吴子矜手腕一麻,却是叫童姥右肘将长剑撞飞。
高手出招,意至功生,兔起鹘落,二人只是稍稍愣神,已叫童姥钻了空子。吴子矜这数月来功力大进,气机感应,左掌下切,正格开天山童姥底下悄无声息袭来的一腿。他此时的功力自然还不能跟童姥相比,但童姥大半功力都在与李秋水对峙,足上劲力不强,却是给他化解了开去。
猛听得李秋水喝道:“发掌击她背心‘灵台穴’!”吴子矜不假思索,顾不得弯腰拾剑,嘿的一声运气发掌击出。童姥适才以八荒功突然发动,本拟一举击倒二人,不料却给吴子矜避开,本来尚有些忌惮吴子矜的长剑,此刻见他弃剑发掌来袭,不惊反喜,心道:“来得好,姥姥这八荒功护体真气威力巨大,你些许微薄的‘小无相功’妄图伤我,看来这苦头你是吃定了。”
“砰”的一声,吴子矜这一掌正击在童姥后心“灵台穴”上。童姥七成功力与李秋水相持,三成功力护住后心,满拟借着真气反震一举将吴子矜击倒。
吴子矜一掌击实,刹那间三人一齐巨震,人人面色大变。童姥但觉后心如针刺,剧痛难当,嗓子口发咸,一口鲜血逆升,不由大骇。童姥与李秋水争斗了数十年,对她的“小无相功”知之颇深,本颇有把握以三成的功力对付吴子矜,却不料吴子矜体内小无相功为辅,真正主体却是锐利无匹的剑气。正所谓“以点破面”,这剑气发动,无坚不摧,立时破了童姥的护体真气,攻入“灵台穴”。
童姥体内真气如沸,心中大是惊惧,要知逍遥派内功冠绝天下,但一旦受了重伤,抑制不住体内真气,便会落入凄惨的“散功”绝境。那李秋水已是强弩之末,童姥忙再度撤回三成内力回防,意欲一举将吴子矜入侵体内的真气逐出。
吴子矜剑气正循着童姥经脉进袭,忽觉阻力加大,心知若是叫她将剑气逐出,自己必遭真气反噬之苦,当下不敢分心,全力运功相抗。
二人僵持片刻,忽地身子一震,内力源源而出,吴子矜但觉自己发出的剑气再不受控制,尽数自童姥体内穿过,流向李秋水。二人面色大变,童姥嘶哑着嗓子道:“李,李秋水,你,你好,你竟然练成了北冥神功!你,你和无崖子那小贼做的好事!”李秋水原本灰败的面色此刻竟是恢复了几分血色,笑嘻嘻道:“师姐,实在对不住啦,你老人家送上的真气,小妹只好笑纳啦。”
童姥、无崖子、李秋水三人虽是一师所传,但各有各的绝艺,三人所学颇不相同,像她所学的八荒功李秋水便不会。“北冥神功”乃是逍遥派的总纲武学,三人自然都懂,只是其中吸人功力的法门却唯独身为掌门的无崖子一人领会,如今李秋水居然也会,自然是和无崖子私通勾结互学而得。童姥思绪潮涌,又是恼怒,又是自伤,心情激荡下,内力流逝更快。
这李秋水也忒狡猾狠毒,她虽习得“北冥神功”,但自忖内力不及童姥,若是强行吸取,只怕不但无法获益,反倒惹祸上身,是以她多次与童姥交手,却始终隐忍不用。她此番为吴子矜度入无相真气调理经脉,虽是元气大伤,然经过数月的调息,却也恢复大半。表面上却装出一付重伤未愈的样子,诱童姥入毂。
童姥先前以七成功力与她对持,李秋水自忖胜算不大,是以仍自隐忍,直到吴子矜再度分去童姥三成功力,方才突然发动,一举制敌。她先前给吴子矜度入无相真气,自是也没安好心,一是稍稍缓解其剑气锋锐,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