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男生_都市生活

外院男生

作者:赵海涛

正文
外篇


  我在城市的角落徘徊

  惧怕一不小心

  沦为迷路的小孩

  ----节选自允直诗作《迷路的小孩》

  允直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望着前座的司机和副驾驶位置上的父亲,长达二十几个小时在火车上硬座所带来的倦意顿时涌上心头。他懒懒地舒展开四肢,右手耷拉在硕大的大红色皮箱子上。

  皮箱子是他的全部行李。皮箱子外表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黄底红双喜字。二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觉得美滋滋的,他要开始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了;上火车的时候他挺直腰,昂起头,雄赳赳气昂昂,如同学前班那会儿,在大街上捡到五分钱交给阿姨受到表扬,满心里喝了蜂蜜般的甜蜜和滋润。

  想到这里,他有意识地抓起皮箱上的手提柄,顿时金属特有的冰凉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心情为之抖擞起来。

  他抬眼打量外面的世界:出租车有条不紊地在宽敞的大街上行事,摩天大楼不断在眼前闪过,这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啊!在他们居住的县城里,如果有上这么一座大楼也是了不起的呀!

  于是他选择了这里的大学。

  他感到很庆幸,如果当初自己放弃了外语而是选择了文学,而不是选择了文学放弃了外语,这会儿自己又在哪儿呢?他很想知道另一种情形,然而这个世界太残酷,在生活中,在现实中,它只有一种方式,舍鱼而取熊掌,抑或取鱼而舍熊掌,总而言之,你不能奢求二者兼而得之。很显然,至少他不会以现在的身份出现在这座大城市里,坐在这辆红色夏利出租车里欣赏着都市风景并浮想联翩。

  大城市的街道好宽敞啊!被来往的车辆分成两半还比他们的县城的街道宽敞;街道拐角的小饭馆,小卖铺也都显得那么趾高气扬,光彩耀眼。

  夏利出租车仍旧是有条不紊地行使着。那个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同父亲聊天。父亲操着家乡土音的语言,与司机天南海北地瞎聊。

  “你们这里的外语学院怎么样?”父亲满怀兴致地问。

  “还凑活。不过毕业好分配,能挣来钱。”司机毫无表情地回答。

  这不仅另允直想起一则报道,说医生之所以望着痛苦呻吟的病人丝毫不动恻隐之心,那是因为多见不怪,早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同理可推,司机每天接待多少客人,其中又有多少人问他同一个问题,他的回答的机械性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司机,他又懂得什么?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一面之词呢?

  允直是十分傲气的。在这点上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了。自上学以来,他总有一种优越感。同家里的朋友讲话,大家说什么什么好,他偏要唱反调,就说不好,不好就是不好,反正还是不好,不好还需要什么理由?滑稽!

  高考结束之后,他的成绩很优异;通知书下来后,好多人叹息他应该报考北京外国语学的时候,他双眉一横:你知道什么?j是沿海城市,以后出国找工作多方便!我还不知道什么好雨不好,要你来提醒了?

  然而,他莫名奇妙地失眠了好几个晚上。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如同做了好事没有受到表扬;考了好大学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鲜花环绕笑容环绕。他甚至还偷偷设想自己如果报考了文学,几年后的文坛,一颗巨星定会喷薄如旭日东升。

  次日早晨,他又情绪高涨。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太爱慕虚荣了。但没办法他不仅要在学业上,而且要在生活中,事业上比任何人出色。所以,他要骄傲地活着。

  允直的身体猛地一前倾,他这才从联想中缓过神来。他松开提柄上的右手,知觉的手心黏乎乎的,拾起反过来,上面布满了细碎的水珠。

  “到了。”司机毫无表情地说。

  “总算到了!”父亲晃了几下车柄,脱下安全带,跳下车去。然后帮允直拉开车门,将箱子提了下去。

  “到了!在哪儿?”允直用力挺挺疲倦的双腿,望望四周:车流,楼群,绿树,行人……那儿又j外语学院的影子?是不是司机存心戏耍他们,扔下父亲和他一走了之?没有理由呀!允直很是纳闷。

  “那不是!街道对面!”

  红色夏利抛下这样一句话,屁股腾起缕缕青烟,开走了。

  “街道对面!”允直念叨着,“还是没有啊?不会拿名字什么的也没有?”

  这是父亲说:“哪儿,呶!”顺着父亲手指去的方向,他看到一幢土红色三层建筑物,被林立的钢筋柱子固定着,俨然危楼。允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破?还不如我们的县城?他顺着楼体往下看,在一层和二层的交接处,悬挂着这样几个小字:j外国语学院。

  允直当时的感觉如同被人迎面掴了一巴掌。


  允直是甘肃来的,西部的?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报道上西部贫穷的情景以及失学儿童那恐怖的眼神,我甚至联想到眼前的允直一定是那些儿童中的一员。

  ---- 赵维维的回忆

  赵维维好说歹说“说”走一旁喋喋不休叮咛个没完的老爸老妈,心里憋不住满心的快活。这是他进入大学的第一天。

  他坐在床铺上,头顶是雪白的蚊帐,用铁丝灵巧地悬挂在半空。床铺是他老妈铺的,高中那阵子,除了学习,其他的是由老爸老妈负责到人;他什么心也不用操,即使有朝一日天塌了下来,也有老爸老妈迎头顶着。床单是崭新的棉质方格布料,他坐在上面,一下子压出个圆槽。他懒懒地躺下身体,双手无聊地拨弄着挂蚊帐的铁丝钩,那是他老爸做的,在学校可不比在家里:在家一条龙,出门一条虫。没有了父母的呵护和关爱,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子孤寂。

  宿舍里有五个床位,现已住宿的有安徽的看光国,同他一样也来自浙江的介然以及来自天津的王小员,大家都来自全国各地,虽然共同选择了这所大学,并有缘在一个宿舍下榻,但驱不散彼此之前的戒心和冷漠,即便是与他来自同一个省份的介然,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裸露着上身,自从见面打了个招呼一直在听该死的随身听,从而激励不时漏出剧烈的咚嚓嚓咚嚓嚓声。

  赵维维十分厌恶地转过身,不愿看到这些自私的舍友。他刚闭上眼睛,砰地一声,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介然如同被谁推了一下似的跳起来,抓起上衣罩在胸脯上。他很健壮,浑圆的肌肉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你们好!”

  一个男生走进来,冲他们点点头,随后自我介绍一番:我叫允直,允许的允,直爽的直。

  赵维维厌恶地想:买弄什么花屁股?以为别人不认识汉字/他没有把这种表情流露于言表,他冲允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而介然这回出乎意料的热情。他已穿好上衣,走过去介绍了自己并动手帮允直将箱子的行李拿出。王小员,看光国他们也上前帮忙。

  赵维维厌恶地哼了一声: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献什么殷勤?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几个人特别丑陋,他的时候他们能有上对允直一半的热情,自己也感激不已,至少现在不会这么孤独这么无助。

  他正沉思着,只觉得手心一阵冰冷,他缓过神,是韵致。将一个鲜红的苹果塞在他的手里,只见允直说:

  “别客气,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在火车上只呆了一宿”

  “你老家在哪?”赵维维问。

  “甘肃。”允直回答。

  他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允直是甘肃来的,西部的?他的脑海里不禁浮想出报道上西部贫困的情形以及失学儿童那恐怖的眼神,他甚至联想到眼前的允直一定是那些儿童中的一员。

  “你们那边?”

  他迟疑地说。

  “现在正在搞西部大开发,不就可以与你们沿海并驾齐驱了!”允直笑着说,从他的言语中赵维维得知这个家伙很乐观。

  “你们还住窑洞?”

  赵维维迟疑地问。

  “早没了。但住窑洞冬暖夏凉,比瓦房楼房要舒适多了。”允直答道。

  “再怎么说也比不了暖气和空调,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赵维维似乎有意炫耀自己的家境一样。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似的。大家都不说话,允直也尴尬地站在那里,呆住了。赵维维自知言失,内心不禁忐忑不安起来。

  这时介然说:“这叫地方特色,各有千秋。美国人去陕西看兵马俑还买个五毒坎肩穿呢?”

  韵致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笑笑转过身开始整理行李。赵维维看到允直的手在微微地抖动着。他将视线转移到手中的苹果上。

  他把玩着手中的苹果。它的色泽红润,像一团火在他的视线中燃烧。它来自距这座城市两千多里外的西部,那个在他心目中从来没有看得起的土地上,他手里却有这样的一个苹果,他突然感到很有意思。

  他轻轻将苹果拿起,放到嘴边的时候,他突然想问问允直这个苹果是否清洗过?


  她对我说:我们并不太适合对方。我知道她心思已定,我想我不能等她说出分手之后再默默地离开,我笑着抢先说:那分手吧?

  ----介然一次酒醉后的失言

  在这个五个男生组成的天地里,只有介然是有爱情经历的。这个身高六尺左右的浙江小伙当然不能修饰成为秀颀之类的,但至少拥有南方人的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毛如两小把飞刀对称地排在额上,就这一点令与他同一块土地上出来的赵维维敬而远之。

  说起介然的爱情经历,这得从他高三时说起。当时他坐在那女生的后面,前后桌。那女生长得不算太漂亮,起初也没有什么过深的来往,平时见了面拿招呼也不打,介然见了人总是扬着脸,目空一切;女生则是低着头,红着脸,走路瞧着脚底下,生怕一不小心踩死地上的蚂蚁。

  介然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男生,虽然平时见了面不与人家打招呼,学习上碰到了难题却毫不客气地用指尖戳女生的后背。

  女生红着脸转过头。

  “Excuse me!”

  他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又用指尖指着题目:这道题怎么做?我想了大半天还是不会做,你聪慧过人,看该怎么做?

  女生扑哧笑了,害羞再加上一点好感,脸颊上的红润稍有消退……就这样一来二往,最后来两人成了男女朋友。

  九九年高考,女生考上了J大学的外语系,这所大学是全国十强高校之一。而介然虽然上了线,最后只来了个地市级矿业专科学院的通知书,他很丧气。

  女生说:“你重读吧?”

  介然说:“不!”他的回答很坚决,但回答完之后,他犹豫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让我重读?”

  女生说:“我在J大等你!”

  介然沉默了,他第一次对女生说:“我爱你!相信我,给我一年的时间。”说完他吻了女生。这是他的初吻,他把他的初吻献给了那个女生,那个坐过他的前桌上了J大外语系接受了他的初吻的女生。

  重读的一年,介然发了狠,黄天不负有心人,他的成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填报志愿时,女生在电话中问他报哪所大学。

  “与你在一起。”介然答道。

  “不!”女生拒绝了他。

  “你难道不希望……”介然迟疑了。

  “爱情需要距离,只有距离才能产生美,给我们的爱情一段美丽吧?”女生的话如同舒婷的爱情诗般委婉而有缠绵,如海子的爱情诗般深沉又不乏哀怨。

  介然没有回答,他很想批驳,不,嘲讽一下她的谬论,爱情并不像是天上的彩虹,两个人不能在彩虹上行走;更何况爱情是双向的;但是他不可以那么自私米在乎自己一刻间的感受。

  他什么也没说。他想:我是男生,男生得大度如果爱情中两个人都是自私的都为各自着想都想索取不问奉献那两个人的感情还能长久还会存在吗?想到这里,他放弃了报考J大外语系的想法。思考再三他选择了J外国语学院的日语系。

  他希望赋予爱情以美丽,但他不希望太大的距离是那份美丽不再魅力。这样,他会感受到爱情的魅力和浪漫,他也会觉得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她不是那样地遥远。

  这是他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

  下午,女生来找他,还带了一个男生,没有他个高,但比他壮实。介然暗自道:若是比斗的话,自己决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这是我同学,我们在一班。”女生说。

  男生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没理会,他很不自然地笑笑,冲着女生。他暑假没有回浙江,打扮得很妖娆,介然心里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阵恶心。

  她涂着淡紫色的口红,如同淹了水刚被救上岸。

  “我是本市的。”男生说。

  介然点点头。

  男声倒也知趣,见介然不开口,说:“你们先聊着,我去买点饮料。”说完就走开了。

  “他是你男朋友?”介然问。

  “怎么说呢?”女生答。

  “那我算什么?”介然蓦地觉得自己上了当受了骗,如同少女一角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贞操,曾经那样死心塌地一往情深,可现在自己戴绿帽子还蒙在鼓里身子还沾沾自喜。

  “你是我的初恋,你的地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女生缓缓地说,她如同在一杯浓酽的咖啡。

  “哼!”介然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骗两岁小孩吧,你不应该撒谎。”

  “他是一个不错的男生,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他对我很关照。我很感激他。但我心里,爱的认识你一个。”女生的表情很痛苦,她用手压着胸脯,隆起的胸在介然的视线中潮汐般地起伏。

  “可你选择了他!”介然说。

  “你是我的初恋。但是我觉得我们并不适合对方。”女生说到这里顿住了。一切有如淘金者打开层层包裹的箱子却发现里面是一块砖头。

  介然冷漠地望着她,嘶哑地笑笑,道:“那分手吧?”说罢,她不再看女生径直走了。


  在这个集体中,只有我自卑地活着。

  ----摘自看光国日记2000年9月5日

  看光国,老家在安徽,是地地道道的东部,在多数人看来,这是他的幸运;而他不幸的是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这是他幸运中最大的不幸。父母都是农民,老实巴交,一年四季守着国家分配的几亩土地,半辈子到头,一家八口人既没有饿着也没有过上电影中富翁大亨的生活。父亲常说:“人要知足,饿不着就是快乐。”

  他很鄙视父亲,鄙视他太现实,闲时到眼睛仁仁里只有大米只有水稻只有不用数就看得出来的零钞。父亲一辈子到头,没成就什么大事业,小事业也没有成就一个,因为他从来就没有那种想法。眼睛中只有大米的人是可悲的,就像父亲……这是他曾写在日记中的一句话,但他没写完,写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差点落下来。

  但他没哭。

  哭什么?他继续写道:父亲的窝囊并不意味着我一辈子窝囊。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眼睛仁仁里不能尽是大米像父亲,我应该比父亲获得的更多。

  他学习成绩并不算太优异,他曾因此埋怨生养自己的父亲,父亲一辈子什么也不懂,他已创给我的智慧,哈,有什么?没有愚昧就是万幸了。

  看光国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则报道:一个才华出众的小提琴手在获得金奖后,记者采访问他怎么那样优秀,他扬起头:我爸爸就是小提琴演奏家。他很相信那则报道,令他想起中国一句古话:龙生龙凤生风,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就此他做过一个推理,他是不是注定就是一个农民、一个眼里只有大米的说饿不着就是快乐的人的儿子。

  他很痛苦。

  他在痛苦中很快乐,尽管这一切似乎很矛盾。他考上了大学,学了外语。他本想学英语,但一想,英语全国普及,凡大学生哪个不会说几句今后除了老师什么工作也找不着。他决定改学日语。

  父亲在一旁说:“学日语有什么好处?你不知道日本鬼子抗日战争年代中国人遭的罪?杀了多少人?光南京大屠杀就死了三十五万!”

  他用充满讽刺的目光打量了父亲一眼:“眼里只有大米的父亲居然还挨过?太可惜了,那个年代早过去了。他很想解释,这叫师夷长技以自强。但是他一个字也没说,他不希望父亲的眼睛仁仁里的东西突然间增加或者改变而不全是大米。

  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给你无数无数的大米,让你不再想大米,让你恨大米。写道一半,他提笔将这一行字划掉了。

  父亲也很可怜。

  他终于选择了这座城市,选择了日语。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要让父亲的眼睛仁仁里满是大米,白花花的,目不暇接。

  他很自卑。

  一个宿舍五个人,只有他是申请国家贷款的。因为穷。申请贷款报名时,负责的老师问他的籍贯。他回答了,老师惊叹地说:“还是东部城市啊!”

  的确是东部城市,但是十个指头哪能一般齐,美国纽约还有贫民窟呢?老师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他感觉到心在滴血。他痛苦得无法抑制。

  与其他几个男生相处,他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踩在地雷上。他还怕自己的身份被暴露。他要表面上风风光光,内心里还要将自己深深地隐藏。

  允直刚来,递给他一个苹果。允直很友好,脸上充满笑意。

  他摇摇头:谢谢,我不喜欢吃苹果。他避瘟疫似的赶忙躲开。

  允直没有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正儿八经的西部苹果!

  他摇摇头,真的,我不喜欢吃苹果,谢谢。

  允直受到赵维维拒绝后,将苹果仔细地清洗了两遍,他望着看光国惶恐不安的样子,笑着说:“我洗过了,你看,上面还有水珠呢?”

  看光国的目光落在运之手里的苹果上。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苹果,诱人的颜色使人恨不能穿透那层鲜红进入果肉里,美美咬上一口,那感觉有多爽。看光国咽了一口唾液,他望着允直说:“真的,我不喜欢吃苹果。”

  说完他很后悔,他不应该让允直在大庭广众之下没台阶下。但他又不允许自己占人家的便宜,因为自己实在没有东西给别人。中国人历来崇尚礼尚往来。有来无往,与其失礼,不入无来无往。

  正想着允直拿出一袋饼干来,看光国赶紧站起来像宿舍外面走去。


  老师,您看,我是黑的吗?

  ----允直生气地问大学生思想品德老师

  看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却原来是这样一副情形,允直无疑是失望的。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是班上,年级里,乃至是全校,全县区的学习尖子,心高气傲的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眼前现实的残酷。在这座大城市的第一个晚上,他失眠了。

  不知什么缘故,自从高考结果、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他常失眠;这个晚上,却是另一番滋味。宿舍里很寂静,空气中回荡着舍友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以前的一切潮水般地在他的脑海里涌现:鲜花、笑脸、掌声、赞叹声……目不暇接,不绝于耳。他定定神,混沌的空气中,透过浓浓的夜色,是雾气腾腾的白色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阴晦,如同允直的心情。昨晚一夜他没能入睡,他想了很多。他这才领悟到范仲淹当时为何登临岳阳楼而满目疮痍,自叹是进亦忧退亦忧,感极而悲者矣。

  父亲在他对面,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两秒钟。父亲说:“那我就回甘肃了,直,你要爱惜身体!”

  允直说知道了。父亲转过头,要走了。允直突然叫了一声:“爸!”他觉得自己有好多话要向父亲讲,他一定要当面讲给父亲,讲出他心里所有的感受。

  父亲转过头,惊奇地望着韵致。允直沉默了,嘴巴张成了个〇形,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他笑笑,说:没……没什么!

  父亲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刷刷刷写下几个字,叠起递给允直,说:“直,爸回去了!”

  允直默默地点点头,这回他一个字再也讲不出来了。目送父亲上了黄色大发车,望着车的身影在人流中隐没,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很小,掉在地上芝麻大的逝点儿。允直缓缓地展开手中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六个字:

  既来之,则安之。

  允直复叠起纸条。他突然觉得很迷惘很迷惘,真得如同一个迷了路的小孩。这个城市自己太陌生太陌生了,他有点怀疑,这六个字是否在暗示自己全新生活的开始?他很想知道,但他无从知道。

  允直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

  允直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学习上他能够考取很高的成绩,在情绪上,他同样也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几天之后,他已经做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投入到全新的大学生活之中去了。

  为此,他很是得意,给朋友们的信件中,他这样写道:这儿的一切好极了。我们大学在全国外语院校中排名第二,我们系在全国规模第一,与北外并驾齐驱。我在这里轻松得要命,每天有好多时间进行文学写作,但日语学起来有些难。

  平日的生活允直很轻松,但一个人单独呆的时候,与他相随的是一种无形的莫名的失落,那时他最痛苦的时刻。那种痛苦是刻骨铭心的。

  允直来自甘肃是众所周知的。这也是允直引以为豪的。全宿舍天南海北瞎聊的时候,允直就会不假思索地提到甘肃的嘉峪关、敦煌莫高窟……作为一个有志于文化研究的允直,这些无疑是他在大家面前得意洋洋的资本。他那次在描述敦煌飞天那丰腴的体姿的时候,赵维维说:敦煌飞天是一种落后的象征,那是与蒙昧与无知联系在一起的。

  允直当时生气之极,指着赵维维的鼻子骂: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如果没有这个环节,你恐怕还穿着兽皮挂着树叶在原始森林里面奔跑呢?

  为此,赵维维与允直冷战了一个星期。允直觉得自己被侮辱了,看着赵维维冷着脸,他装着视而不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周以后,赵维维看到允直,精递过一个香蕉,说:允直,我们和解好不好?

  东部人鄙视西部人这种现象是存在的。允直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写。与陌生人交谈,他都暗示或者含蓄地说出自己的家乡,比如说他会问你吃过白兰瓜没有?吃过!那你知道哪儿生产白兰瓜吗?不知道,我告诉你,是甘肃,是兰州,是我美丽的故乡。

  然而大多数东部人还是比较现实的,他们的理念中,绝对会在飞天与愚昧之间划上等号的,理由很简单,物质决定意识,穷得都没有饭吃,还摆弄什么清高?飞天可以给你变大米饭?可以给你衣服穿?可以给你钞票花?你别装模作样了!现在是什么社会?经济市场!你再发呆,那馒头你都没得吃了!

  为此允直很悲哀,为飞天而悲哀,为敦煌而悲哀,为甘肃为西部而悲哀,更为那些眼睛里充斥着物质的人而悲哀,如果这样下去,中国就会割断以前的历史,在历史长河中就会只是流星般的一瞬间。

  这时,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只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在大学的思想品德课上,老师在举例东西不存在着差距的时候,为了更形象地给学生一个概念,她这样叙述道,她曾经去过西部,在那儿,她惊奇地发现,那儿的人都是黑的,头发是黑的,脸是黑的,除了手心,眼白外身体无处不是黑的。说到这儿,她可能害怕有人质疑,接着说,我估计,如果要将西部人皮肤上的黑污洗净,至少得浸泡上两个星期,搓洗上十次!

  说完,下面哗地议论开了,周围的好多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允直身上,那眼神中有歧视?怜悯?幸灾乐祸?抑或是别的什么?不知道,允直只觉得一团火气在他心里燃烧,他走上讲台,站在惊奇地睁大眼睛的老师面前,然后缓缓地伸出双手,生气地问:

  “老师,您看,我是黑的吗?”


  何子?赵维维想,真有意思,她可能与孔子,孟子有什么亲缘关系,他忽然觉得那个女生有些可爱之处,接着问:

  “你来自哪个城市?”

  赵维维认识何子是在大学生文化节上。日语系的活动内容是做寿司,有日本留学生参加。据说是系里专门邀请的。赵维维是托病不想去的,因为王小员告诉他有一条街上的烧烤特别地棒,十块钱满满一大盘子。

  看光国见状,告诉赵维维,你不去太可惜了,我们学日语,接触一下日本文化对我们本身也是一种促进,听说还有日本人参加呢?

  赵维维听到有日本人参加,眼睛一亮。说起文化界赵维维的胃口可是一点都吊不起来。他们宿舍里有酷爱文学的允直,每当允直说起川端康成、井上靖、村上春树、渡边淳一等日本作家的时候,他都会露出鄙夷的神色。其实说白了,他就是厌恶日本文学,此时他任何的一句话就可以把兴致正高的允直噎得反应不上一句话来。

  赵维维有一个远房亲戚,就在日本工作,后来国籍也成了日本籍。每次归国省亲,满嘴的米西米西幺西幺西,他赵维维眼馋的,把他自卑的,他发誓:有朝一日,他要比那个家伙还要牛气还要阔绰还要风光。

  于是乎,赵维维对之发展成为一种特殊的情结。他参加过日语培训班,他可以认识五十音图,对着书本念“多佐”“阿里阿套搞砸马稣”讲几句蹩脚的日语。开课第一天,大家自我介绍,他一开口,满嘴的呱里呱啦,如同垃圾桶破了恰好又刮来旋风,下面轰地炸了锅。下了课,王小员问他是不是朝鲜族,要不他怎么操着朝鲜语味道的日本语。

  他这才知道,自己身旁潜伏着另一名高手,那就是天津的王小员,他的父亲就是某大学日语本科毕业的。赵维维满以为自己可以艺压群雄另千万粉黛无颜色,结果呢自己弄了个羞涩不堪。

  于是赵维维就去参加大学生文化节。

  这天的活动内容是做寿司。赵维维到场的时候已是水泄不通。赵维维想:真***晦气日本鬼子在中国竟如此人气?他有点想不通,大家怎么都如此崇洋媚外?

  赵维维垂头丧气地坐在场外的桌子上,上面凌乱地扔置着用过的泡沫盘子、碟子和一次性筷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国女孩,长得很漂亮,面部分布很匀称。由于赵维维当时心情极度不好,他并没有细细打量对面的女生。女生正在专心致志地品尝一块寿司,空气中迂回流荡着熟肉那诱人的香味。

  “***日本鬼子!”

  赵维维生气地骂。

  女生吃惊地抬起头,望望赵维维,赵维维装作没看见,他把头扬向一边,视线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女生放下手中的筷子,直起身转身走了。赵维维开始觉得有点内疚,自己并不是在影射那个女生;而她却走了,也正合自己的心意。她坐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地吃寿司,明明是在讽刺自己嘛!

  他正得意的时候,猛听见耳边有人说:你好!他定睛一看,是刚才的女生。怎么又来了?他厌恶地想。女生手里托着一只泡沫碟子,上面盛着一块寿司,热气腾腾的。

  他冲女生点点头,有好地笑了。女生也笑了。女生将盘子放在桌上,说:“寿司,很好吃的,请!”女生说话很慢,但声音很美,听在耳里,如同清风拂过琴弦,发出优美的曲调,舒服极了。

  赵维维慌忙说:“不!不!谢谢!”

  女生将碟子推近赵维维,固执地说:“这是我亲手做的,正宗的日本寿司,别客气!”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于是在谢了一通后将那个寿司消灭了。味道还真的不错,油而不腻,调料和酱汁也应用得恰到好处。赵维维抹去嘴角的油渍,充满感激地打量着女生。

  女生留着过耳的短发,发色暗红,发稍柔和地上翘着,女生面部的轮廓很标致,弯弯的眉毛,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她也正望着赵维维笑呢?

  赵维维充满感激地冲女生笑笑。女生的脸色一阵微红,她有些害羞地望了赵维维一眼,目光躲开了。

  “真好吃!”赵维维说。

  “谢谢!”女生答道。

  “我们叫个朋友好吗?”赵维维问女生。

  女生点点头。

  “我叫赵维维,浙江人。你呢?”赵维维说。

  女生腼腆地笑笑,然后回答:“我叫何子!”

  何子?赵维维想,真有意思,她可能与孔子,孟子有什么亲缘关系,他忽然觉得那个女生有些可爱之处,接着问:

  “你来自哪个城市?

  “大阪。”女生镇静地回答。

  “大阪?”赵维维惊奇地反问。这一下不要紧,差点把刚才吃下去的那个寿司惊出来。


  他为之很苦恼,他觉得赵维维在变相地讥讽他的贫困,他因此有些恨赵维维,因为赵维伟老是站在一个高度上俯视自己。

   --看光国语

  家境的困窘给看光国带来的是精神上无尽的压力。每天他遭受着物质缺乏的困扰,精神上更是遭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抑和自卑。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自卑的。

  他与赵维维在一块儿呆的时候,他提起自己申请国家助学贷款以及大学里的特困生补助时,赵维维迫不及待地问:

  “系里给你多少?”

  “两百四,但每周都得做卫生。”

  “那也好呀,还可以赚来钱!”赵维维以一种隔岸观火的姿态说。他为之很苦恼,他觉得赵维维在变相地讥讽他的贫困,他因此有些恨赵维维,因为赵维伟老是站在一个高度上俯视自己。他一想起那情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在他们宿舍其他四个男生里,他觉得允直是比较随和的,他们比较说得来话。后来他想,这是什么原因呢?允直来自西部,即使他是百万富翁,他仍是贫困落后的代表;而他来自东部的贫困地区,于是精神上和物质上的共同点—贫困是他们走到了一起。

  在他精神上陷入低谷的时候,允直介绍给他一本书《财富是怎样炼成的》,上面记述了中国前五十名富豪的发迹历程。他们当中好大一部分人起初也是一贫如洗,可他们任穷志不穷,他们努力奋斗,最终成就了财富的辉煌。

  读罢,他厌倦而思,这本书给他的启示是巨大的。他思考的不再是束缚自己的贫困,而是自己如何甩掉头顶上的贫穷帽子。

  他的口号是:下学期不要系里的特困生救助。

  他不是垂死挣扎之人,他有手,他有大脑,他还有什么不能做呢?他能做。想到这儿,他已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己的生活,自己一定生活得不比别人差。

  他开始在一家小饭店里打杂,一天可以挣到二十块钱的汗水钱。他干活儿之后觉得心里很踏实。在这个城市里,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人海茫茫,自己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与赵维维同处的时候,他开始昂起头挺起腰杆扬眉吐气意气风发。一个月下来,他居然攒了三百块钱。这对于他已经不是个小数目,如果仔细花,他可以维持两个月。他感到欣喜若狂,当天晚上,他请允直十块钱的新疆烤串。

  那天他正要去拉订好的蔬菜,老板告诉他老板娘的一个亲戚在外企上班,想学基础日语,找不到合适的人,你怎么样?他应允了。第二天就去上课,从平假名到片假名讲起……没去一次两个小时,他就可以得到四十块钱的工资。这样下来,他在建设银行开了户头,上面竟有六千元的存款了。

  人生就是这样的偶然,正如看光国日记扉页写的那样:当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现在的看光国在校园里一是新闻人物,从2001年开始他申请取消系里的贫困救助金,赵维维也仿佛忘记了看光国昨日的惨象,他不再提起看光国一天只吃一块钱五个馒头,他不再想起自己看看光国眼神中的裨益。大家站在一起,你绝对找不到看光国土里土气的气息了。那一切,已经成为历史悄悄地被大家遗忘在岁月的沉淀之中了。

  要提的一点,赵维维手头紧张的时候,还偶尔从看光国那里得到接济。人世间就是这样变幻无常。


  外院是女生的世界,所以外院的男生要小心哟。如果以不小心掉进去,你再爬出来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王小员对外院男生的警告

  王小员发现自己被女生修饰为“魔鬼般的身材”时,他有点吃惊。他不知道女生都在搞什么鬼。以前他听说过大学里两种尤物最厉害:体院的男生,外院的女生。他付之一笑,既然如此,那体院的女生,外院的男生算什么?未免太夸张了吧?

  王小员来自天津,家在市区,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是比较乖巧的好孩子。他比较自律,适应能力也比较好,这是让父母最为放心的。他不像介然的生活丰富多彩又热恋有失恋,今天痛苦明天欢乐;不像赵维维娇里娇气金枝玉叶动不动冲别人吹胡子瞪眼乱发脾气,也不像看光国满目疮痍精神颓唐如同刚从旧社会出来的,更不像允直老是怨天尤人哀叹终日。

  一进入大学,他就发奋学日语,平假名片假名他能每天不厌其烦地背诵上千遍还一点不口干舌燥。班上五个男生,其他四个人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一下课那人影儿都没有了。只有他坐在窗前孤守青灯挑灯看卷。推开他们教师门,红花丛中只有他一片绿叶。外院里,拼命三郎主要都是由女生充当。她们最有耐性,从下课到晚上十一点可以坐在桌前纹丝不动。

  王小员同样如此,他甚至还要技高一筹。你刻苦到十一点,我能刻苦到十一点半,谁厉害?他暗暗地和女生们较劲。

  时间一场,他与女生见有了交往,而且愈来愈深。这也难怪,算一下,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离开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每天整整有十八个小时和女生们呆在一块。与男生只有六个小时,交流呢,几乎没有。每天晚上他推开宿舍门,房间里响起的只有大家均匀的呼吸,第二天他又第一个离开,同舍异梦,自然共同的东西越来越少。

  于是,他对女生的依赖感远远超过于男生。比如请教一道题目,所有的女生不会做,他才会找男生商讨。介然用磁铁的性质来解释这一奇特现象:同极相斥,异极相吸。再后来,这一届四不能圆满解释大家心中的疑问,介然引用出一个新词汇:第三性人。

  第三性人,集介于第一、二性男女性别之间的人,处于边缘状态过渡状态的个体。比如是男的,他们有可能转化为女的,女的亦然。

  介然见王小员无法自拔,最后劝说王小员干脆做变性手术。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女生交往,甚至住女生宿舍,上女生厕所,向女生一样穿花裙子……

  介然这样一说,王小员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走路的时候,他暗自警告自己不要扭屁股,不要模特似的走一字步。当开始有好转,以不留神又走了样,他照例左摇右摆,屁股斤鱼一样扭来扭去,两只小脚有一字步走开了。

  他很痛苦。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敢想象,将来自己结婚,与老婆在一起,家庭里谁更像谁的老婆?他的女人气太浓了。

  介然这人心直口快,看到王小员悲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们四个男生决定帮助王小员找回男生的特征。他们每天下课后都会拉着王小员踢一个小时的足球,星期天去电影院看一场恐怖片,或者在一起夸张地谈论女人,起初王小员说我不会,看银幕上的枪口哇哇大叫,听见说女人脸憋得通红。后来他在球场上竟踢到了后卫,他还打算上前锋呢!现在看到影片中有人中弹他会大喊:酷逼了,帅呆了!或者在别人谈论女人的时候猛地插上一句:╳╳肯定是隆过胸的!

  ……王小员的经历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最后,让外院的女生们重新描述一下王小员,她们会说:四大五粗,王小员这丫,发福了!


  我当时想,如果我们成了恋人,你的高鼻子有碍于我们接吻。

  ----介然坦白地回答。

  自从介然拒绝初恋的女友后,情绪一直很低落。尽管在事情的处理上他表现得很潇洒,他内心的苦痛却是任何人所不能够体会的。此后,女友还找过他一次,但他没有去见面。

  有必要吗?他自问,然后自我揶揄似的嘿嘿笑了几声。他首先提出分手无疑是明智的选择,这既满足了他好占上风的虚荣心,又在一定程度上使女生觉得欠自己什么,让她觉得对不起自己,让她负疚一辈子。

  这是对她釜底抽薪的报复。

  他感到很愉快。那时马木制后一种近乎变态的愉快,但愉快之后呢?又是麻木。在这种情况下,他认识了莹。

  莹是英语系的女生,她们是通过上网聊天结识的。开始只是网上聊,时间一久,互通姓名,天涯何处不相逢,他们竟然在通一所大学读书。

  有着网上那么多的感情积累,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投入爱情的烈火之中,如火如荼。莹并不是长得多么漂亮的女生,短头发,大眼睛,以及西欧人似的高挑鼻子。

  后来莹问介然: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鼻子。介然答道。

  为什么?莹很吃惊。

  我当时想,如果我们成了恋人,你的高鼻子有碍于我们接吻。介然坦白地回答。

  ……第二次见面后,介然就情不自禁地亲了莹。亲过后,莹泪花点点,她喃喃地说:这是我的初吻。

  介然冲上前,狠命亲了莹一口:这也是我的初吻。接着两人又是一阵疯狂的接吻。狂吻之后,他默默地望着莹,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将莹当作她,那个真正拥有他的初吻的女生。

  但他怀抱里的却是莹。

  他回到现实中,玩味一下刚才的虚幻,他嘿嘿地笑了。莹问: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却又笑了两声。

  爱情在身边的日子是甜蜜的,而甜蜜的时刻总是遗憾地那么短暂。在大学里,爱情只是一种游戏。恋人们在一起追求的只是片刻存在的快慰。正如其他大学生一样,介然与莹的爱情就顺应了这种潮流。好合好散,两人早上还亲过嘴情意绵绵晚上已形同路人。介然在校园里看见莹,莹一眼也不看他。待两人走过,介然以为莹会回头。事实上别说是回头,拿往两边侧看的意思都没有。后来再看见莹,介然索性扬脸而过,一眼也不看莹。

  再后来,莹有了男朋友。

  再再后来,介然也物色了一个更像是适合自己的女生,比莹及第一个女生要漂亮一百倍。


  我的梦 在很远的地方

  为了追寻它 我走了很长的路

  当我得意地捧起它 端详着它 才发现

  我的梦 仍在很远的地方

  --节选自允直诗歌《失落的梦》

  允直终于决定回甘肃复读了。他的日记本上有这样一句话:尽管我知道,如果我发奋努力的话,以我的才智,在全系拿第一名是不成问题的。我虽然能把外语学到顶呱呱的程度,可是……当我真正地回想自己的过去时,我才明白,自己为曾经追求的哨子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现在撩去岁月的面纱,我感到羞愧之余,我开始思考着:我将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开启我的人生。

  他是当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的,电话是父亲接的。他说明了自己的决定。

  父亲只是说:那你回来吧?

  这是他所料想不到的。他沉默了好久,接下来的日子,他结束了他在这里所有的联系,并决定归去的日期。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介然带着新女友,王小员,赵维维,看光国都来送他。气氛很伤感,虽然大家相识不久,但相知已经很深。允直的突然离去对于他们是十分遗憾的。

  一点都没有挽回的余地吗?赵维维问。

  允直笑笑:我才十八岁,重新开始,不算晚。

  我觉得有些可惜。王小员叹息道。

  但是很值得。看光国答道。

  允直吃惊地看着看光国,看光国的目光很凝重,但是认真的。在众多的送行的人的眼睛中,只有他是充满生机的。

  “允直,相信自己的选择;换个角度,你将更加出色!”这是看光国讲给允直的最后一句话。

  人群中,介然与女友并肩而视,介然冲着允直喊:“苟富贵,勿相忘,以后称霸文坛的时候,别忘了哥们!”

  车笛响了,火车开始启动了,咣当咣当地向前方滑去。允直目视前方,两侧的景物、身后的告别声远了,淡了,他不经意的回首间,眼泪却涌了出来。
十一

  他之所以喜欢何子无非何子是日本人。

  --作者语

  赵维维与何子认识后,两人常在一起学习,他给何子讲一小时中文,何子给他讲一小时日语。时间在赵维维总是那样地短暂,白驹过隙般的短暂。

  何子是一个清纯的日本女生,她具有日本传统女性特有的温柔体贴,每次学习结束后,何子总会小心翼翼地给赵维维端上一杯茶水,上面还漂着一颗鲜红的樱桃。

  赵维维总是趁何子端茶水过来时偷偷打量那个异国女生,她的刘海,她的眉毛,她的脸蛋,她的鼻子,她那樱桃似的嘴巴,无一处不令他心动。

  有一次何子发现了他的眼神,用日语问: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他用汉语回答:你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女生。

  到这时,何子才知道,赵维维竟然爱上自己了。她又急又羞,脸红得像鸡冠花,何子用日语口不迭声地讲:对不起!对不起!……

  说起赵维维爱上何子,这决不是偶然的事情,他不想介然那么简单,单纯地追求时髦,寻找刺激的感受。在他第一次见到何子的那天晚上,他默默地对自己说:自己一定要让何子爱上自己,然后两人发生关系,再接着他们一起去他所向往的国度。她那心目中的憧憬将是唾手可得,不再是遥遥无期。他之所以喜欢何子无非何子是日本人。

  然而事实绝非他想象中那么简单,何子自这以后,再也不与赵维维见面了。再之后他们即使在校园里相见,最多只是寒暄一番。

  赵维维失恋了,或者说赵维维失策了。这是他人生道路上的最惨重的一记失败。他总以为自己是聪明的,而也正是他所看重的聪明,给他带来无尽的损失和伤害。

  到该学期结束的时候,即2001年春节前后,何子留学期满回日本了。赵维维总算从失恋的漩涡中走了出来。但他在一个人独自在海边的时候,在水鸟婉转的鸣叫声中,赵维维的眼前总会记忆起何子的面容来。

  (完)
“三月死在春天!”

  这多少是一个伤感的话题。

  九年前的三月的一个下午,这句话从爷的口中徐徐说出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抬头看一旁的婆,婆正在用煎水焯从野地里挖回来的蔓箧叶。这是一种冬天也长着乌绿乌绿叶子的植物,它的籽实在油菜籽广泛种植之前被人们用旧式的榨油机挤压出稀薄的黄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香味。

  总记得爷用两次粉磨的小麦面馍夹着这种液体撒上大粒子的盐块,在记忆中一口一口细致的咀嚼着。吃着国家商品粮的爷也没有逃脱这种辛酸而艰难的日子,爷的眼睛晶晶亮亮,如同家乡夜晚天幕上的莹莹的月亮,散发着潮湿的光泽。

  听到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婆手中的笊篱抖了一下,一绺子焯好的蔓箧叶扑通从笊篱的白铝丝上滑落,溅起一大团绿色的煎水 ,扑在婆的手上将婆的手背烫了一个大水泡。婆说:想死就死吧,早都伺候够了。

  爷的神情很平静,好像没有春风吹拂的麦地,安静的可怕。他说:我估计我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

  婆的嘴吮在手背上,眼泪落在手指上。婆不回头语气严厉的说:死了算了!

  爷和婆过了一辈子,没有红过一次脸,没有互相大声说过一句话。行走在村外的道路上的时候,婆走在前面,也走在后面。从某种意义上讲,爷似乎更像是婆的保镖;两人也不说话,婆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爷的目光落在婆一起一落的裤腿子上。每次都是如此。

  爷十八岁就把婆娶到家,在掀开盖头前两人根本没有见过面。据说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的,爷第一眼见到婆的时候就眼前一亮,着大红于一身的婆面颊泛红,仿佛就是我家后院树上的酸枣儿。从当年冬天树叶凋零万物萧瑟之后起,三个姑姑和父亲、小叔子如同树上熟透的酸枣果子哗啦啦哗啦啦的来到这个明媚的世界。

  爷和婆的婚姻也不是一帆风顺。解放后爷有一份农村人羡慕的体面的工作,用家乡话说就是“公家人”,加之以前的家境不错,日子过的还是有滋有味。但是在我父亲出生之后,爷出门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生命虽然没有危险,但是脚踝的位置由于受上过重跛了。得知这个噩耗之后,婆的母亲的姐姐们推推搡搡把婆接回了娘家,然后提出了离婚。离婚在当年还是比较罕见的,尤其是在讯息闭塞的农村。一个月后婆回来了,婆开始在爷的跟前嘘寒问暖,直到爷过世再也没有离开。

  后来我问婆是不是心里爱爷的。

  婆脖子一扭,嘴角笑着说:滚逑过,我是实在不放心我的孩子呀!

  我才知道婆是如此的爱着爷的。

  爷被查出晚期胃癌之后,一直拒绝接受重大治疗,就这样躺在家里刮吊瓶吃些药。父亲也因为停薪留职,那几年还是比较拮据。爷反反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别人看不到我还看不到我儿子的凄惶,看得好的那就不是病。由于这种病不能吃难消化的食物,听说野菜蔓箧叶容易消化有利于吸收,婆就见天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奔走于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之间寻找蔓箧叶,回来然后择摘、清洗、晾水,凉拌或者拌着面粉做拌汤糊糊,变换着方式做给爷吃。

  新鲜的蔓箧叶最终没有挽救爷的生命,在最后的一段日子,爷已经不能再进食。婆还是奔走于寒天冷地之上,婆寻找回来的蔓箧叶越堆越多,婆还是毫不马虎的择摘、清洗、晾水,凉拌或者拌着面粉做拌汤糊糊 ,变换着方式做给爷看。婆仍期待着有一天爷突然有了食欲。爷总是把鼻子凑在婆端过来的蔓箧叶饭上,重重的吸上一口香味,然后满足的说:真香!

  婆就说:死老汉,香还不赶紧吃!

  爷的眼泪就下来了,他遗憾的摇了摇头。

  婆说:就你成精 ,好好的怎么会生这种病呢?

  现在爷说他将要死在三月的这个春天的时候,大家一下子宛若进入了霏霏淫雨季节,视线也变的模糊起来。

  爷在说完这句话不久的一个下午,最后瞥了一眼婆做的蔓箧叶拌汤糊糊后,满意的闭上了眼睛。婆说:总算脱了罪孽 了!

  没有爷后的婆很要强,她固执的要自己打点着田间地头四季庄稼的春播秋收,她还养了一条叫花子的小狗,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空地,种上茄子黄瓜西红柿冬瓜西葫芦。婆独居独处自种自收,日子过的怡然自乐。眼见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婆养的花子也变成一条光泽丰润的大狗了。别人送婆的点心永远是被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我,一份留给花子。

  婆说我们:花子比你们谁对我都好!

  当时我开始在外地读大学,每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但是每次回家婆总是留给我一份点心。唯一令人不解的是,婆总是把我从天津带回来的十八街麻花一点不剩的喂给了花子。

  婆一边喂一边说:还是花子好,花子和婆永远不分开!

  2002年的冬天,花子见到了一条肌肉矫健的黑毛牙狗 ,就跟着走了。婆翻天倒地的找了整整一个冬天都没有找到。那是外地偷狗人的把戏,花子就这样被拐骗跑了。母亲说,从那个冬天开始,婆的表情就黯淡了许多,脸色也变成枯黄色的了。母亲给我打电话说:婆可能熬不出来这个冬天了。

  寒假回家见到婆,婆说:花子还是孩子嘛!世道这么乱,还不允许花子犯个错?花子心善,它通人性,想我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当天晚上,婆非要留我住下,由于当时我正在热恋之中,晚上都要等女友的电话,就借口第二天晚上再来。

  婆拽着我的衣角好久才松手,婆说:好娃 哩,你不怕到明天晚上就没婆了吗?

  第二天中午时分,小叔子急忙差人叫我们前去,说婆可能不行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婆真的已经没了。婆躺在炕上,那是爷当年躺过的位置。

  我这才想起婆昨晚的话,那怎么成为现实了呢?

  小叔子说,婆前几天就一直在说:你大 三月死在春天,我可能都等不过三月了。小叔子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在婆的面容上,婆安静而遥远,在婆的身旁,是半碗爷去世五年后婆第一次吃过的拌汤糊糊。

  2006年7月 威海
用爱照亮你的眼睛

  羊男曾经说过,男人是头顶无尽的黑夜,女人则是悬挂在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放射出耀眼的光线。

  我说,我是悬挂在你生命里的星星。

  我说的这句话,我不敢肯定一定是自己说过的,也不敢肯定自己没有说过。当一个人经历完一段岁月,一个故事后,他要么会遗忘,要么会混淆。总而言之,他会在多少不等的程度上表现出某些遗忘和混淆。我知道,那一切或许已经被自己以往了,抑或是被自己混淆了。

  我是深爱着羊男的。

  羊男也是深爱着我的。我一直这样认为。我和羊男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用手指舒缓地梳理着我的长发,轻轻呼唤着我小猪。羊男那温柔的声音化作一泓清泉,悄悄地舒缓地沁入我的心脾。

  当时羊男的一篇散文《快乐如猪躺在污泥中》正发表在一家很有名气的散文月刊上。羊男告诉我,他是为我写的。自此,羊男就叫我小猪。

  羊男三天两头地给我写情诗。他写过我的长发,我的眼睛,我的脸颊,我的嘴巴,我的细胞,我的乳房,我的私处。他写道:

  “在你洁白的乳沟里

  我寻找到毕生的爱情”

  我一直觉得,我们深深地陶醉在爱情的甜蜜之中,徜徉在幸福的花丛里面。如他所言,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即使化作一头小猪躺卧在稀松肮脏的污泥当中,我们都不会后悔。

  因为我是快乐的。快乐的小猪。为爱而快乐的小猪。

  认识羊男,我是大费一番周章的。

  羊男当时在我们大学里面的学生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大学男生》的小说。说实在话,我对文学是不感兴趣的。我能够看到羊男的这部小说是由于同宿舍里有一个女生在这个刊物的编辑部担任编辑。他送了我一本。很不经意间我就看见了羊男的这篇小说。

  我一看见羊男的名字。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我终于失却了独生女子的最初的屏障。随着文字在眼前的闪过,羊男借助他细腻的笔触,以及独到的自我独白宛如一条湿润的舌头,与我的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合,并密不可分。

  我无法自拔。

  我就托付宿舍的女生安排我和羊男见面。第一次,羊男不肯来。第二次,羊男还是不肯来。第三次,羊男终于来了。我以三“顾”茅庐的毅力终于得以和羊男见面了。

  羊男穿着一件短袖t恤,上面夸张地印着一张大手。我在看见这只大手的同时又看了一眼羊男的长相。羊男五官端正,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文人那种特有的气息。

  我就冲着羊男笑了。确切地说,是望着羊男的眼睛。

  我当然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轻薄女子,与羊男第一次见面绝对不会说什么过于颅骨或者出格的话语。我只是装作对文学无限虔诚无比热爱的样子提问羊男一些问题。

  羊男回答得很罗索。一个问题他会啰里啰唆地讲上老半天。比如我们八十年到后作家的态势,他几乎是将他们所有的人逐一地罗列出来予以分析。

  可是我就是喜欢羊男的傻文人气。他的絮絮叨叨,他的喋喋不休,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幸福在我们之间开始呢!

  在我刚出生的那一年,村子里来了一个算卦的。母亲于是就抱着襁褓里面的我去了。卦师仔细地端详一番我的貌相,又向母亲询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等等;最后卦师说,我生就一副短寿相,以后我必须找一个老实的男子为夫,方可逃过此劫,并延寿二旬。

  上了这么多年的学,我自然是不信这个的。尽管对有人将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一言以蔽之为“迷信”也嗤之以鼻,但是我绝对不相信卦师的如此玄虚之说。

  如此一来,我和羊男就认识了。羊男并不是一个好动的男生。他很沉默,沉默得如同一只兔子,躲在一旁没有人的角落,静静地咀嚼嘴里的情操和胡萝卜般地用文字和笔说话。为了同羊男交往,我专程跑到离我们学校很远的图书大厦买了《中国文学史》等一系列中文专业的教材。我谎称自己要报考中文专业的研究生,需要在诸多方面得到羊男的指导和帮助。

  我说羊男我需要和你切磋。

  我说羊男我需要你探讨这个问题。

  我和羊男的交往显得是那样地顺理成章。还有谁怀疑我们不会相爱呢?

  羊男在这种情况下,也总是欣然允诺肯帮助我研究文学,准备研究生的考试。

  我白天在大学里上专业课,晚上和羊男一起自习,晚上回到宿舍我玩命地学习中文教材。我希望与羊男友共同的语言,有共同的话题,有共同的旨趣,这样,在未来的道路上,我才会紧紧地抓住羊男,不会分开。

  周六周日,只要有时间,我和羊男就会去郊外野游。羊男骑着自行车,我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小心地抓着羊男的衣服,表现出但生怕一不小心会从车上掉下来的样子。我当时觉得我手心里抓住的是羊男的热情,羊男的体温,羊男的爱意。

  羊男就会问我:小猪,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欣赏风景。

  我说我在听耳边风声。

  我说我在感觉你的心跳。

  我说我在憧憬未来的幸福。

  ……

  每每说完,羊男就再也没有句子回应。羊男拼命地蹬着自行车,我眼前只有转瞬即逝的景物,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手心只有羊男那被汗水濡湿的衣服,以及让我感觉到生硬的肌肉。

  我感觉到羊男是爱我的。

  我知道羊男是爱我的。

  但他从来都不说明,什么都不说,他甚至在公众场合从不允许我拉他的手,不允许我的胳膊妖娆地搭在他的腰上。

  我对羊男说:我爱你。

  羊男笑了。

  我说:真的,我爱你。

  羊男又笑了。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在继续着,岁月也在继续着,故事也应该是继续着的。我认为我和羊男相爱了,互相恋爱了。因为我已经收到羊男八十八首情诗了。羊男在一个网站的文学论坛上发表帖子说:

  亲爱的小猪:

  等我为你写完九十九首情诗,我就正式向你求爱!

  羊男

  羊男后来把这八十八首情诗在论坛上发表了,与此同时受到热烈的欢迎。网友们都问羊男,你的小猪长什么样啊?你对小猪那么痴情,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一切是那样地叫人陶醉,一切是那样地叫人痴迷。毋庸置疑,羊男是深爱着我的、他的小猪的。

  大学四年飞快地结束了。羊男最终如愿所偿地去了一家不错的报社工作。为了羊男,考研失败的我选择留在了同一座城市。我的抉择是在受到羊男的第九十八首情诗之后作出的。

  之后呢?羊男的工作很出色,羊男很快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和编辑。他编辑和写作的稿件频频见诸于报端。

  羊男成名了。

  羊男在一个夜色深沉的夜晚幸福地告诉我,他给我写第九十九首情诗了。亲爱的,我们即将接近幸福的彼岸了。

  羊男的声音幽幽地,如同一座绵延到远处的青山。

  第九十九首,确切的说,是一封信。只有三句话,上面说:

  小猪:

  你恨我吧?我们分手吧?我不再爱你了!

  羊男

  看到羊男的信,我一下子就懵了。我的眼泪差一点就要冒出来了。我们精心培育了三年的爱情之花,就这样被简单的三句话否决了。我不相信。但我没哭,真的没哭。因为,我明白,一切已经真正地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我不恨羊男。

  我没有去找羊男。因为羊男失踪了,他或许已经离开了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去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每一个人知道为什么。羊男如同城市夏日里的夜雨,在天亮之前就销声匿迹了。

  我确信。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再看见羊男,是在下班之后。羊男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T恤,上面还保留着那只大手,岁月让它残缺不全的见证我们曾经的那段岁月。羊男完全是大学时代的一副面貌。羊男的脸色有些苍白,还喘着浓重的呼吸,久病刚愈似的。

  我站在羊男的目光里,我站在金色的夕阳中,我站在明媚的笑容里,我望着羊男T恤上的大手后,然后望着羊男的面孔。我轻轻说出了羊男的名字:

  羊男!

  羊男说:小猪。

  我们就去喝咖啡,当时暮色降临,光线氤氲。我和羊男没人捧着一杯卡布奇诺。我们都只是望着对方傻笑。

  羊男突然说,男人是夜空无尽的黑暗,女人则是悬挂在黑暗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没有作声,只是说:咖啡很涩,你要加糖吗?

  第二天早上上班后,我在资料室的当时晚报上看见了一则消息:羊男自杀了,羊男在昨晚深夜从我们喝咖啡附近的立交桥上纵身跳了下去。

  我眼前的羊男静静地躺在洁白的床单下,我掀起床单,看见羊男被整修一新的面容,他一如大学时代充满文人独特的气息,让我心动。

  太平间的人问:你是死者家属吗?

  我摇头,又点头。

  那人递给我一封信,是在换洗死者衣服的时候发现的。我接过来,上面写着:

  小猪启

  信里面有一张志和化验单。纸上写着:

  第九十几首情诗

  我是黑夜

  你是星星

  用我的爱

  照亮你的眼睛

  化验单上写这羊男已经罹患血癌,病入膏肓已至晚期,他的生命最多会维持三个月。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的眼泪哗地一下落至地上。我知道我和羊男是相爱的,因为我们的爱已经照亮彼此的眼睛,以及我生命中接下来的道路。

  我不禁想起了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找人给我算卦的事情。我宁可愿意折寿二旬,我都希望羊男健健康康地活着,与我相爱,结婚,生子,日夜相依,朝夕相伴。一切虽然如同羊男的生命,在我的岁月中流星般的消逝了;但我始终相信,在羊男那无尽黑暗的夜幕上,一定有一颗星星悬挂着,一闪一闪的,那是我们的爱的光华哪!

  说了这么多,我都有些眩晕,真的,我觉得自己如同一颗星星,孤独地一闪一闪的。对于过去,我已经习惯了忘记,忘记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羊男都会那样地和我相依,不和我分离。

  我是拥有这羊男的,因为在我作出那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明白羊男将永远地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们那天晚上喝的不是咖啡,而是酒液,地点不是在咖啡厅,而是在我的家里。羊男说他要结婚了,和当初编辑部的那个女生,就是给我联系羊男的那个编辑。

  我说,羊男,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羊男拒绝了。

  我哭了。

  羊男甚至没有安慰我。

  我开始恨羊男了。他是那样地绝情。他背叛了我。我说算了吧?羊男,我们喝酒吧?过了这个晚上,我们之间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羊男那天晚上喝了很多的酒,他说一切都是他欠我的。

  我说羊男,你给我写最后一首情诗吧?

  羊男就成这酒兴,写下了上面的文字,我把从化验室拿来的化验单,写上羊男的名字,盖上鲜红的戳子,在扶起羊男的时候,我塞进他的口袋里。

  羊男当时已经最得不省人事。我和羊男然后跑上已经静寂下来的立交桥上,我说:羊男,我爱你!

  羊男就哭了,他说:我对不起你!

  羊男那天晚上喝得很多,他然后就吐了。我说,亲我!

  羊男就亲我。羊男当时身后是数十米高的天空,我望着远处的星颗,我的眼泪如汩汩的泉水涌了出来。

  羊男说,男人是头顶无尽的黑夜,女人则是悬挂在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放射出耀眼的光线。

  我说,我是悬挂在你生命里的星星。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是说了这句话的,然后我就拥在他的怀里。正在这时,一辆小车疾驰而来,而酒醉的我还没有觉察过来,但是羊男在那一瞬间却清醒过来,他奋力地把我往后一推,他的身体就飘飘然飞了起来。

  我不否认,我是准备杀死羊男的。羊男掉下去后,我赶紧逃跑了,我知道这一切我是永远无法说得清楚了。羊男是为我而死的,在他离开我的一瞬间,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里有一颗光亮在褶褶生辉,我知道,那是爱!他是在用爱,在生命的最后一刹那,照亮了我的眼睛!
第一个女人:我的曾祖母

  赵家的女人当中,曾祖母大约是年纪最老的一位了,她也是我记忆中最模糊的一位。我对于她的记忆是极其模糊的,我的印象中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慈眉善目,笑容盈面。

  我这么些年一直不明白,我的曾祖母为什么在她年轻的时候选择嫁给我的曾祖父呢?我的曾祖父是一个喜欢动辄骂人的人,他骂人的时候是所向披靡,没有人敢还口。这与我的曾祖母截然相反。

  这叫我一直很是费解。

  曾祖母在赵庄的口碑是最好的。

  曾祖母一辈子位赵庄的后代延续做出了伟大的贡献。她是赵庄唯一的接生婆。赵庄的男人们以及赵庄的女人们当中,大部分都是先由曾祖母双手捧着到了这个明媚世界。

  所以在曾祖母去世之后,赵庄的男女老少们都哭得像个泪人儿,赵庄简直如同沐浴在一场霏霏秋雨之中。

  这一直持续到后来的若干年,我的曾祖父还受此恩泽,赵庄的女人们看见我曾祖父从门前经过,都会友好地请我的曾祖父去她们家,和她们的男人们喝酒,吃菜。

  十四年后,我的曾祖父也故去了。他弥留的时刻,他哭了,他说,他终于要去见她了,他想她都十四年了。时间太长了,他都等不及了,她也等不及了。

  说完,我的曾祖父就咽了气。

  我的曾祖母生了四个孩子。我的爷爷是老大,接着是大老姑,二爷爷,最后是小老姑,我的爷爷性格乖巧,我的曾祖父最是喜欢。其实我的曾祖目也是喜欢,但是她又放心不下她的小儿子,她就跟了二爷爷过活。我的二爷爷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是乡上的邮差,因此他也深博得我的曾祖母的欢心。

  事实也证明,我的曾祖母是十分喜欢这个儿子的。直到后来二爷爷于我的爷爷闹翻脸,大家互相不予往来。我的曾祖母居然为之也断绝了与我的爷爷的交往。

  当让这一切是在表面上的。

  我们赵家的矛盾是十分深刻的,即使是我的曾祖母本人,也未必就能够说得清楚。我如今只能度着记忆的影子,去回忆去揣测那些与我的曾祖母有关联的事情。

  我的曾祖母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大美人儿。这是没有证据可以考证的。去年寒假,家里给我的婆做二周年忌日,意外地我发现了我的曾祖父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很潇洒,是一个标准的帅哥。我于是就情不自禁地思索,我的曾祖母也一定是一位标致的美人儿。要不,以我曾祖父倔强的脾气,我的曾祖母是不能够很容易地走入我们老赵家的。

  在这里我有必要述说一下我们老赵家的家谱。

  我们老赵家在赵庄是小有名气的,但是我的曾祖父的父亲,我的太祖父是一个木匠(据说),家道十分殷实。所以我的曾祖父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正宗的少爷。

  我在他的照片北面看见他当年写下的文字:

  树德 少爷

  前面是他的字,后面是他的称谓。当时的情况就可见一般了。

  可能是因为是这样,我的曾祖父一辈子比较孤傲。所以我们赵家的人骨子里就比较地孤傲。我们赵家的男人们走在赵庄的道路上,都会昂着头颅,绝对不会主动地问候别人。我们赵家的人受到了大家普遍的尊重。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

  我的太祖父的遗产据说有一大笔。我曾祖父年轻的时候就将其大半抵当出去,换了银子花却了。银子其他的人谁也没有看见,谁也没有花却一分毫的银两,却最后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落得一个“富农”的高帽子。

  我的父亲因此没有读大学。他将赵家的祖先恨了个要死。

  我的父亲说,赵家的祖先毁了他。

  (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如果我们赵家的先人在天有灵,看见我今日的文字,不只是否会怪怨我这不孝的子孙,如今有着自己的揣测,写下了以上和后面的文字。 如果我背叛了你们,或者亵渎了你们,请原谅我!请相信,我是爱着你们的,感谢你们,是我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我永远是尊敬和爱戴着你们的。)

  大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曾祖母,花枝招展地嫁到了我们赵家。然后哗啦啦地位我们赵家生下了我的爷爷和他的三各姐弟们。

  在某个程度上来说,我的曾祖母是我们赵家的功臣。是她和我的曾祖父的结合,才有了我们赵家今日的繁荣和发展。在这个点上,我们赵家的任何一个后人都是应该感激的。

  对于我的曾祖父和增祖母的爱情,赵庄人有很多说法。但是他们都是站在我曾祖母的立场上,说我的曾祖母是如何地好,说我的曾祖父是如何地暴躁,如何地不近人情,如何地喜欢骂人,等等。

  这在很大程度上有使我们拥有了对曾祖母无尽的怀念。

  曾祖母在世的时候,还委婉地维系着我爷爷和二爷爷的关系。我的曾祖母一故去,我的爷爷和二爷爷迅速反目。自此多少年不互相往来。

  我的曾祖母总是对我的爷爷说:你是老大,你让着点弟弟。大让小,必定好!

  我的爷爷是最听我的曾祖母的话的,他就忍气吞声地忍让着,这不但没有使他和我二爷爷的关系转好,而且是我的二爷爷有机会侵占我的爷爷的利益。

  我的爷爷是一个忠厚但有些小气的人。若干年后,他就是因为这郁气淤积,染疾而终。这已经是后面的话题了。

  后来,我的爷爷虽然和二爷爷翻了脸,但是他一直不忘我的曾祖母。逢年过节,他都会带领着我们这边的孩子们,蜂拥着去拜祭我的曾祖母。

  这可见我爷爷对他母亲的感情又多么的身后。

  (在我叙述我的曾祖母的时候,我的思维出现了可怕的混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头脑里不断地出现那个老人。她的步履轻轻地在我的心底走动,我的情绪激动地如同赵庄春季盛开的洋槐花。我知道,我是如此地爱着我的曾祖母,这个故去近二十年的女人。以前我读梁晓声的一部小说,他说:一个好男人的背后总会有好多好女人。我现在二十有二,也算一个为安的男人了。我知道,我的曾祖母和我后面将要描述的女人们,将会影响我的一生的。)

  关于我的曾祖母的描述,我的记忆是断裂的。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用一种工具将这些碎片不留痕迹地连接起来。但是我不能。

  因为在我们老赵家的女人们里面。我与曾祖母的记忆是最模糊的。我是无法将其还原之以前的岁月。岁月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模糊就意味着忘却。

  关于我和增祖母最清晰的记忆是曾祖母弥留的时刻。

  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由我的一个姑姑(二爷爷的女儿)说的。清醒大体是下面的样子:

  曾祖母已经病入膏肓。当时我的二爷爷的老婆,我的二奶奶老妪我的外祖母吵架。我的曾牧师一个不会吵架的女人,她生气只会憋在肚子里。这点和我的爷爷十分相像。久而久之,就生了病,由于在农村,加之是八十年代初,医疗条件十分地不好,我二爷爷又请了个熟人(朋友)医生,给我的曾祖母打了什么针,结果气了反应。现实重度昏迷,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回光反照。

  我曾祖母之提出了一个要求;要见一面我。

  当时我们家是四世同堂。

  对于曾祖母要见我的原因我猜想有两个:第一个是我是赵家第四代唯一的男孩(当时)。第二,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当时是我曾祖母接生的。我曾祖母特别迷信,他但是特别希望我母亲的头胎是个男孩。等孩子生了下来,我曾祖母一看,是个女孩。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别的原因,总而言之,我曾祖母出了差错。结果,我的姐姐生下来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我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很大程度上,我曾祖母觉得对不住我的母亲。

  她还叹息着说:我一辈子接生了那么多的孩子,都没出过问题,结果在自己家的孩子身上出了问题……

  我曾祖母的话没有讲完,我知道她那时的心里,一定是无尽的悔恨。

  我的曾祖母躺在炕上。

  她慈祥地看着我,笑了,叫我的乳名:涛娃。

  我扑打着双臂,说;抱!抱!

  曾祖母在这时就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外祖母哪里有力气再抱我啊!即使有,她那还抱得动我啊!

  这位姑姑叙说这一切的时候。我已是满眼泪花。

  (安息吧!我的曾祖母

  并以此献给故去的老人--我的曾祖母和曾祖父)
第二个女人:我的婆

  婆是我们关中人的叫法,城里的孩子现在叫姥姥或者奶奶,但是陕西一直称作婆。

  婆是一个叫人感到亲切的词语。我的思绪就会于此展开旷阔的翅膀,自由的在记忆的苍穹下飞翔。

  我曾经还设想着: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风儿很轻柔,阳光很灿烂。我的婆是如何地坐着毛驴套着的婚车,一巅一巅地价到我们赵家。

  关中的风俗是娶媳妇用马车,但是赵庄那天有两户人家结婚。我爷爷行动晚了,就套着路车接我的婆。我的婆那个不愿意呀!大姑娘嫁人一辈子就只有一次,而我的婆却害羞地坐着驴车。可见我们赵家在这点上,是对不住我年轻的婆的。

  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婆的心病。

  但是她当时看见我的爷爷,一下子就中了心思。他们结婚是我婆第一次与我的爷爷见面。当时人们比较保守,不到结婚时间不到对方的模样的。

  可以说,第一眼我的婆就爱上了我的爷爷。

  这绝对是真的。

  证据是我婆和爷一辈子没有吵过架。平安地过活了一辈子。

  婆和爷的感情的稳定是我们赵家的光荣.

  以至于他们双双过世之后,大家对他们的爱情津津乐道.我曾经很是怀疑:他们一辈子到头究竟有没有感情?我一直怀疑着.

  我不相信永恒的婚姻.我一直是这样人为的.

  然而婆和爷的确为我们赵家开了一个好头.

  因为之后我的姑姑们,我的父母的感情一直比较好.没有婚姻危机.

  婆就这样花枝招展地兴高采烈地嫁到我们赵庄.

  坐着驴车.

  这使我们赵家一直觉得对不起我的婆.我的婆无怨无悔.其实她也是喜欢上一份感觉.这是可怕的.它使我的婆一辈子跟定了我的爷.并为我们赵家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分别是大姑,我的父亲,二姑,三姑,叔叔.

  这也是婆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

  她把她最纯朴的爱献给了赵家.

  (感情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使我的文字脆弱而伤感.我是如此热烈地爱着她们,爱着赵庄)

  我们老赵家是一个富裕的家族.

  这是我们老赵家的骄傲.本来说,大额财富的积累,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对于祖先而言,也是光耀无比的事情.我们老赵家的老祖先们荣耀是荣耀得不得了,但是在他们享完安乐之后,一撒手把苦难全部留给了后辈.

  婆嫁到了我们老赵家.婆也获得了我们老赵家无尽的苦难.

  婆赶上了是无尽的运动和批判.

  现在想起来爷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他侥幸在党的内部做事.因而避免了各种运动的苦难的冲刷.雄和野蛮的人们就把目标对准了婆.婆其实是十分冤枉的.赵家的财富她并没有怎样地享受,赵家的灾难却叫她一古脑儿承担.

  爷是一个沉默的人儿.他不会表达内心的热爱和感激.他只是把歉疚深深地埋藏在心里.

  爷其实死的也比较地年轻.他去世的时候,才刚过六十.

  爷把一辈子的歉疚和苦恼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他跟谁也不说,包括与他睡了同一条炕的婆.爷选择在旧病了一个冬天之后,在一个春天里取得时候也去了.

  爷死的时候很悲哀.

  他不想走.因为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叔叔还没有成家.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爷弥留的时候,无力地躺在炕上.

  爷说:看来我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

  婆说:马上要收麦子了.

  爷说:大(爸的关中叫法)和妈一个是3月走的,一个是4月走的.我看---

  爷没有说完,叹了一口气.当时是农历的2月份.

  就在2月的最后一天,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走前他洗了一支烟.然后吐了一口血.

  爷的去世使我的心灵蒙了一层黑暗.

  没想到人世间的生死别离如此匆匆,叫我伤怀.我悲伤的不能自已.我哭的眼圈肿成一颗桃子.那年的中考,我没有如愿以偿地考入重点中学,只考入镇上的普通高中.

  我觉得对不起爷爷.

  爷爷曾经对我说:涛娃,你必须考上大学,否则赵家的祖先将死不瞑目.

  我中考失落之后,父亲则一意决然地决定让我去县城的重点高中去自费.我又开始在学校里出类拔萃,并于2000年的7月的高考中,一举考得县城的外语应届第二名.

  忠于了了爷爷的愿望.料想赵家的祖先当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以我为荣耀吧!

  (往事总叫人伤怀,昨天晚上我梦见爷了.我哭得很凶,结果最后醒了,我想了很多,所以上面写了有关爷的文字)

  (或许在冥冥中,爷在暗示者我什么.我现在的状况也不太好,刚开始工作,爷并不是如预料的一帆风顺,我知道刚从学校出来的我还不怎么适合社会的方式,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我也不愿意改变.我不希望我侵入别人世界,爷不希望陌生的人侵入我的世界)

  (或许爷是在告诉我,与这个环境和解,我在怎样的不情愿,我也必须和这个世界和解,我没有办法,我只有试图和这个世界和解)

  (又想起一句话:不是我的文字孤独,而是我孤单.我写在一首诗歌里面的,真伤感)

  我还曾经问过婆:你爱爷吗?

  婆说:滚球,再不要说二杆子话了!

  我看婆的表情很羞涩,羞涩的如同十五六岁的姑娘.我今日才明白:爱不是需要只白地表达出来的,爱是在心里的.

  我还曾经怀疑婆和爷平淡的爱情是不是是那个年代的独特产物,只是一种结合.现在我爷体会到一个词:相濡以沫.

  人不怕平淡,就怕平庸.

  爷和破旧相艘这平淡的生活,但决不平庸.我敢保证,如果有来生的话,爷和婆还会今世般的结合.

  婆为赵家是做出贡献的.

  因此婆在赵家的地位也是十分显赫的.婆和爷一样,是不喜欢张扬的人.

  颇有自己的世界,那是她苦心经营的.

  终于婆在劳累了一辈子后,选择在一个腊月的早晨,离开了我们.

  叔叔当时正在做饭.婆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坐着走了.

  (我已情不能自已)

  婆走了,我急忙赶到她的身边.我轻声地呼唤:婆!婆!

  婆不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母亲和姑姑们忙着为她换寿衣.

  婆穿着四件颜色不同的衣服,大姑说,这叫四季平安!

  老姨说,她知道婆怕冷,身体不好.就又给穿了一件大袄.

  婆去世的那些个晚上,我们守候在她的身边.

  大家都说;婆平时老念叨着我,说,涛娃怎么还不回来呀,学校还不放假呀?

  我回来后的第五天,婆就结束了自己的旅程.

  大家都说;婆注定命里有我,我则说;是注定我命里有婆.

  现在每次回陕西,走至婆生前居住的屋子前面,我就会叫道;婆!婆!

  依然如同婆在的时候,我想象着婆会出来对我说;厨房的柜子里有烧饼,有核桃.

  每次我都会傻傻地期待半天.

  婆去世使我更加脆弱.

  我不敢再看见别人家出殡,我都会痛苦的泪流满面.

  我都会想起婆.

  (我的相册的第一页是婆的一张照片,婆和小表弟<三姑的孩子>的合影,我常常看着,情不能自已.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照了一张全家福,结果我来天津之后,没想到给洗照片的弄的曝光了,就永远地失散了)

  对于婆和我们赵家的那条狗,我一直有要说的话.

  那条叫做华丽的狗.

  华丽是一条很厉害的狗.它咬伤了很多人,

  婆起初很讨厌华丽.她讨厌一条咬人的狗.因为每次华丽咬伤了人家,人家就会找到婆来理论.婆很伤脑筋.

  婆说,天哪!遭了孽哪!

  然后就从华丽身上剪下华丽的毛发,烧焦了涂在人家的伤口上.赶上夏天还容易感染.

  前不久我在写作一部陕西题材的小说,写到记忆的部分,竟敢懂得无法抑止,人生如此,记得以前在“非典”时期写的一首诗歌“只要你活着/我就快活“或许只有在死亡到来的时刻,我们才会体会到生存的意义。愿大家珍惜生命,努力活着。

  (以以上的文字怀念我的婆和爷,愿他们在天国里幸福)
老 魏

  赵海涛

  母亲在电话中问:老魏死了,你能不能回来?

  我有些厌烦的答:老魏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老魏的儿子,没有回去的必要吧?

  母亲的话在一刹那给中断了,随后给人的感觉是呼吸加重,如同室外阴霾的天空。母亲似乎琢磨了很久,最后说:可是老魏在世的时候把你当他的亲儿子对待的呀!人活一辈子,缺什么都行就是别缺了良心!

  我被母亲的一席话说得耳红心跳,害羞的如同浸泡在鸡尾酒中猩红的葡萄。一瞬间真如缺失了良心,突然觉得对不住母亲,更对不住老魏来了。

  撂下电话,我的心情在五风的尘埃中有所好转,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启开自斟自饮,半瓶下肚,我突然改变主意,决定会趟赵庄送送老魏了。

  赵庄坐落在关中平原偏北的源头上。百来户人家,组成一个庄,又因为赵庄的男人们清一色姓赵,故名赵庄。几百年前,我们赵庄的老祖先们从山西的大槐树下出发,一路跋涉至这黄沙弥漫的黄河塬上,建立家园,养儿育女,繁衍生息,代代相传,保留着绝对统一的血统。

  赵姓的男人们辈辈做着千秋百世的宏伟幻梦,直至老魏的突然出现。赵庄人一脉相承的理想发生紊乱。赵庄的男人们女人们老人们孩子们在一瞬间如同眼睛窝窝里揉进了砂子,硌得厉害,硌得要冒出、血来。

  不许老魏进庄,赵庄人做梦都这样喊叫着。

  老位于赵庄人面面相危,老魏的脸上露显出来的是牛气,赵庄人脸上露显出来的是霸气。牛气与霸气至此展开了一场无形的比试。赵庄人觉得这很有意思,眼睛对着眼睛,眼睛可以看见一个人心底的肮脏和美丽,低贱与高贵。赵庄人打量着老魏那双呆滞确有明亮的眼睛珠子。老天可以作证:老魏的眼睛仁仁儿会说话呢!

  女人们先是这样说,后来男人们也这样说了。赵庄的长老们将这些自作多情的女人和男人们统统都赶回庄,谁胆敢擅自跑出来就扒了谁的人皮,叫他滚出我们的赵庄,一辈子永远再也别想回来。

  母亲却没有随那些女人和男人们回庄。我家没有男人,母亲说她就是我家的男人。母亲的话并非无视父亲的存在,可当时父亲并不在赵庄。父亲自从一脚踏出赵庄,在外面的世界里当了大官后,其实根本没有在回过赵庄。父亲不在赵庄,并不等于说我们家就没有男人了。母亲就说她就是我们家的男人。因此全庄子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有权利在庄口目睹老魏何赵庄铁硬的男人们进行牛气和霸气的比试。

  如果母亲没有描述错的话,那是个春天。赵庄四周的塬地里油菜正在开花,黄格登登的;小麦即将抽穗,绿格盈盈的;绽放的槐花的香味在空气中迂回飘荡,香格喷喷的。如果我的推断没有出错,那天的天气一定不错,要不母亲怎么会说她一眼就从老魏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母亲刚一看出来,老魏的双膝一抖,竟然跪了下来。他的下跪扰乱了旁边一滩牛粪上的绿头苍蝇,它们“嗡—”地一下飞翔起来将夹杂着牛粪的臭骚的空气迷弄了赵庄人一脸。

  赵庄的男人们很是反感,他们的目光统一得像抽穗的麦杆,似乎要将老魏身上的破衣服扒光,撕光,扯光。

  老魏如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央求赵庄人说,他老家被黄河的水淹了,地也没了,房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现在逃命至此,乞盼赵庄人积善积德,给他碗饭吃。

  老魏的话没有博得赵庄男人们的同情。赵庄的男人们虽然没有出过远门,但像老魏式的人物可是见识多了。如果是女人的话来了也就来了,大不了嫁给赵庄的光棍爷儿们;可是老魏偏偏是个男人。男人嘛却是绝对不可以入赘给赵庄的女人们的。

  老魏无助的逼迫赵庄人,如果赵庄人不收留他不给他一碗饭吃,他反正也是走投无路,走到哪里还不是个死,不如就死在赵庄算了。

  赵庄人死人见得多了,少一个是见,多一个还不是见。要不是在赵庄饿死的外姓男人多,赵庄东面的塬壑上咋那么多啃骨头的野狗呢?

  老魏话一出口,双手上举,手心面对赵庄人,重重的向灰土路面伏去,随后一连跪拜六日。日曝夜寒,纹毫不动。

  赵庄人叹息道,阎王爷又缺小鬼炼了,这个可怜的外地人!

  第七天早晨,老魏终于死掉了。他的尸体干挺在那滩已干涸的牛粪边上。赵庄派出两个男人将尸首抬走扔掉,抬头的一边的人刚扯起尸首的两肩,发现人还没死透,抬头的人给吓了个半死。

  至此,赵庄人犹豫了,刚解禁的女人们也都跑出来瞧热闹。见死不救,在赵庄人看来虽算不上做坏事,但是把活人当死人扔掉,赵庄人倒还真真没有做过。总不能把活人一铁锄剜死一铁锨拍死吧?这还得再思磨思磨呢?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家的男人母亲站出来说话了:留下这个人!

  赵庄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们都畏惧我们家真正的男人父亲,我的在大城市当官的父亲。赵庄人盼显达盼了多少辈辈赵庄救出了父亲这样一个像模像样的“显达”,巴结都巴结不过来,自然就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父亲的女人母亲了。

  赵庄人满脸愤恨地如作兽散。母亲出面留了这个外姓男人,母亲屙下的屎还得母亲自己去吞。母亲把外姓人救不活,还不得她自己把外姓人扔到东面的塬壑上喂野狗。

  按照赵庄人的想法,外姓人半脚都踏进阎王殿里了,母亲何苦放着清闲不清闲,招揽着趟这趟浑水。一个女人家也犯不着把一个野汉子的孤魂野魄往自个身子上拧。

  赵庄人没有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个死了一半的人竟然在三天之后又活了过来,而且下了炕,出了门,在庄上的半条巷子里打来回。

  外姓人死是没死,但毕竟不是赵庄的血脉。可是外姓人在赵庄又活了过来,这说明赵庄人不情愿的接受了外姓人老魏了。但是赵庄人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外姓人占有着赵庄人千秋万代的基业。

  赵庄人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外姓人老魏的后半生不可以娶妻养嗣,死后更不得入住赵庄人的祖坟。

  老魏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之后经母亲出面交涉,老魏入住到我家东面的祠堂院里。祠堂是赵庄人拜祭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里面供奉着赵氏家族有名无名百余代男性祖先。逢年过祭,香缭烟绕,盛况空前。祠堂外面有一小舍,是放置祭祀用具的地方。

  赵庄人把小舍的钥匙交给母亲,母亲又把钥匙交给老魏。老魏从母亲温热的手里接过钥匙,“扑通”医生跪了下来。

  母亲转过脸不看老魏,厉声说道:你要下跪你就滚,滚得远远的。赵庄不收软裆的男人!

  不用说老魏自此就留了下来,留在了赵庄,留在了赵庄人的眼窝仁仁中,留在母亲的后半生的岁月中.

  老魏的到来,引起父亲极大的不满。就在老魏搬进小舍不到一个月的夜晚,父亲摸黑跑回了赵庄。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没有点灯,两人摸黑在炕头把光了衣服上了炕。睡到半夜,先是父亲质问母亲什么,后来父亲勃然大怒,接着就与母亲吵架,父亲从炕下面摸到他的皮鞋翻过去用鞋底子扇母亲的脸,最后天不亮穿上衣服一走了之,甚至八个月后我出生也没有回来。

  听人说那个晚上母亲的叫声很嘹亮,如同陕北的民歌儿。我想象不出来母亲嘹亮的号叫时是怎样的情形。在母亲身边的日子里,我没有见过母亲流泪。因为从父亲抛弃母亲的那一刻起,母亲就是我们家真正的男人了。

  几年后我开始记事,我没有见过父亲。赵庄人纷纷传说父亲不要母亲和我了,换句话说,从此母亲不再是找庄的女人了。而母亲和父亲的儿子我,却是赵庄的血脉,基于这一层,母亲还是赵庄的女人。

  记不清再过了多少年,在大城市的父亲突然死掉了。死的莫名其妙,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死的。赵庄人很是悲恸,因为从此赵庄人又没有“显达”了,一切从父亲的死去使赵庄人的理想在瞬间化为美丽的历史。

  父亲的尸体是在夜间运回赵庄的。我记得父亲传着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鲜红的领带,穿着锃亮的皮鞋。童稚的我当时还揣测着那是不是父亲当年扇母亲脸的那一双。

  赵庄人阴着脸忙父亲的丧事,我觉得很可笑。我并不悲伤,在我觉得这很无所谓。其实说真的有父亲与没父亲在我,真的是毫无任何意义的。以至于到现在我根本记不起来父亲当年的模样,会与如同读书多了成了近视,世界就变得粘粘糊糊的了。

  赵庄人在祠堂里放一挂鞭炮,把我乐得拍手直跳,高兴得就像过年。母亲走过来扇了我一个嘴巴,说混账,你得哭你的父亲。说起也怪,那个嘴巴竟也没有把我弄哭。

  与此同时母亲倒是哭了,她干嚎着,我不禁联想到父亲拿皮鞋底儿扇母亲时的哭嚎,嘹亮的就如同唱陕北的民歌儿。

  第一个走出祠堂的是老魏,他高举着五颜六色的招魂幡。那只举幡的手腕上还套了个竹篮儿,里面盛满了父亲带去阴间的纸钱。

  老魏自从到赵庄后就干起了“引魂”的差事,谁家有了丧事,都是由老魏负责给死人打着幡送至赵庄人的祖坟去的。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在西天红的就像母亲结婚时施的胭脂儿。老魏就在这胭脂红的天空下徐徐的走着,他的脚步迈得很稳健,沉着而有力。招魂幡在轻轻的风中仙女般舞动。老魏右手不时的从左臂挎着的竹篮子里头小心翼翼的取出纸钱,动作很优美的抛撒在父亲远去的路途上。老魏的动作超然于物外,高雅脱俗,在我年少的心里,宛如跳一曲优美的舞蹈。

  父亲死后,赵庄人不再因为敬畏父亲而处处迁就母亲了,村里的女人在我与她们的小孩打架后,毫不客气的找到母亲,说出狗崽子之类难听的话。

  我好奇的打量着这怪诞的世界。母亲在人面前永远是阴沉着脸,冰冷而孤傲,就像秋后挂在枝稍的柿子。我也用小眼睛打量着在我生活中兔子般跳来跳去的老魏,高过门框的身板,褐红色能反射出太阳光的皮肤,臂膀和胸脯一咕噜一咕噜的疙瘩肉。

  我惊慌,莫可名状的惊慌。我的惊慌就像熟透了的苹果,着急的要从枝头坠落下来。我厌恶,又莫可名状的厌恶,甚至无端的厌恶到这不是赵庄男人的老魏。

  老魏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他笑起来的时候我总会联想到狼外婆的故事。老魏他绝对是有所企图的,绝对了,你看他的嘴角,那分明是掩遮不住得意而翘上去的呀!因此每次老魏笑的时候,我不再学赵庄人看老魏的眼睛,而是看老魏的嘴角了。

  他的嘴角很长很深,像打破了的碗碴。他波浪般的上下浮动,甚至还会将唾液星儿溅到上面。我并不觉得恶心。因为老魏绝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他还会给我一把花生仁,几块洋糖,偶尔还给上几毛钱。

  我诚惶诚恐的接受,统统的接收;但从不感激他对我的好。

  母亲当着我的面凶狠的诅咒:她一辈子瞎了眼,碰上两条狼,一条是父亲,一条是我,两条白眼狼。

  我不理解母亲话语中的涵义。狼我是见过的,而且不只是一条狼。赵庄四周的沟沟叉叉里狼多的是,就像地上的蚂蚁。见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但我实在是不明白母亲为何把父亲比作狼,也把我比作狼呢?

  一个人时我就捉摸母亲的话,如同吮吸老魏给的洋糖一样,吮吸出来的滋味不是甜美,而是索然无味。你说怪不怪?我努力回忆父亲的记忆,我的回忆里,竟然是一条狼穿这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鲜红的领带,传着锃亮的皮鞋。唉!父亲怎么会是狼呢?

  一次老魏在祠堂那边叫喊我的名字,话音未落,一颗硕大的向日葵头从墙头飞落到我们家的院子里。老魏在祠堂里欢快的问我接住没有?

  我欢快的骂着回答:老魏,你这个二球,你这个八成!哈哈!我捡着你的向日葵头了!

  母亲听见我的回答小跑出来,满脸怒气的问你刚才说了个啥?

  我不假思索的重复了一遍。

  母亲脱下鞋子提起来就对着我的嘴巴扇,边扇边骂:就学你的白眼狼父亲吧!你这个狼东西!

  我哭了,刹猪般嚎叫,把母亲吓得跑进屋里去了。老魏就赶忙跑过来劝架,他一胳膊抱起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的我,不停地用粗糙的手心抹我的眼泪,还偷偷的塞给我一个吃羊 肉泡时专烙的那种烧饼。

  母亲在屋里生气的埋怨狼崽子骂了你你还袒着,你把脸兜到裤兜里啦!

  老魏腆着脸嘿嘿怪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然后他伸过胡子拉查的下巴蹭我的脸蛋,我很愤怒,并气急败坏的脚骂:老魏,你滚!你滚!

  孩子的嘴里的话和孩子的内心其实并不是憎恨老魏,这个老魏似乎也心知肚明。因为他对我始终是那样的慈善,他的嘴角始终是那样的有节奏地波浪般浮动,弄得我多次照母亲的镜子,看看自己的嘴角是否也像老魏那样碗碴般的深长。

  天哪!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我的嘴角比老魏的还漂亮呢!

  回赵庄在我是件不小的事情。想到老魏的好多事情,我竟幻想其我的父亲来。我特意穿上藏青色的西装,打上鲜红的领带,以及穿上与父亲当年一样式样的锃亮的皮鞋。我无法解释在这个时刻我的思维所发生的紊乱,我就是我父亲的影子,我父亲的阴魂在冥冥中召唤着我呢?

  赶到赵庄是大晌午儿的。天气也是格外的好,如果母亲当初描述的没错的话,这与老魏第一次踏上赵庄的土地上的时候毫无二致:赵庄四周的塬地里油菜正在开花,黄格登登的;小麦即将抽穗,绿格盈盈的;绽放的槐花的香味在空气中迂回飘荡,香格喷喷的。这天的光线也是格外的好,一进赵庄我就能感受到这段往事的影子。

  令我惊奇的是:在赵庄衍变生息的这么多个年头里,一树一草一花一木一砖一瓦一椽一檩都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有小孩子们长大了,大人们变老了,老人们死去了。而在这些个年头里,我走出了赵状,走向外面的世界,好像我的父亲,走入与赵庄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我与赵庄生疏了,生疏的如同在读上古发生的传说。我与母亲生疏了,母亲在我的眼里也只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至于老魏,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出殡安排在当天的后晌儿。按照赵庄人的习惯,送人归西,必须选择在下午。队伍游龙般从赵庄鱼贯而出,向西边的赵氏祖坟行进。

  所见到的老魏平躺在杨木薄棺里,我突然间觉的老魏很瘦很小。他根本就不是老魏,他的脸色蜡黄,眉宇间有些混沌,深长的嘴角儿也显得笨拙。他穿这四套不同颜色的寿衣,母亲说那叫四季平安。

  说话间,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理解母亲对老魏那种依依不舍的质朴乡情。

  祠堂大院里摆置的四五张方桌边,围坐着请来送葬的乐人和前来送葬的赵庄人。大家闹哄哄的谈论着老魏的生前琐事或者乐人们吹拉弹唱技艺的拙劣。

  没有人哭,因为老魏没有亲人。一切有如他当年只身来到赵庄,孑然一身,数年之后,他又离开赵状,还是孑然一身。他只是赵庄的过客。

  乐人们动情的吹奏的哀乐,折子戏也是唱了一折又一折,直到日薄西山。赵庄的空气热闹而沉闷,活泼而伤感。赵庄的男女老少都焕发了天真的笑颜,期待着,期待着这一美丽时刻的到来。

  我分辨不出来母亲的表情。母亲这个年过六旬的女人,丰富的表情早已沉淀在雕刻在吞噬掉她青春红颜的鱼儿纹上面了。但我知道母亲的心情是绝对悲恸的:老魏就这样死了,邻居多年,自然会免不了一番深切的怀念。

  赵庄死了人,有乐人送藏。乐人们摇头鼓腮地吹走着挽曲。之前总是老魏在前面打着招魂幡,往空中抛撒着纸钱。我的记忆在时而哀伤时而欢快的挽曲中苏醒。在送父亲归去的那次,老魏是多么忘情的尽着自己的职责:请缨,洒脱,稳健,专注,庄重,又哀婉。因此我内心深处突然涌动着一阵酸楚来。

  老魏的灵柩并没有按照赵庄的惯例送往赵氏祖坟,而是抬至村子东面以前扔外姓死人的塬壑上。老魏没有招魂幡,一切都是赵庄人的意思:老魏是外人,变成鬼也是外人。生活在赵庄几十年是他前半生修来的福气,但是死后在阴间于老祖先们共处却是断断不行的。而且当初已经说好,老魏死后不可以入住赵氏的祖坟,不是赵庄人,灵魂自然就不能再回我们赵庄了;更何况他生前住的地方是我们赵庄祭祀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

  那个傍晚的西天很红,红的就像是吐了血似的。赵庄人在一片嘈杂声中将老魏深深的埋葬于黄土之下,并在老魏坟的四个方向插上四记桃木楔。

  埋葬完老魏回来,第二天我就提出离开赵庄。我终于保住了缺失的良心,也将不再内疚。母亲说让我再多待几天,等老魏过了头七再走。我有些恼火,母亲这样做太离谱了!但是我还是留了下来。我是为了母亲。

  我很少出门走动,白天和母亲一整天一整天守在家里,听她絮絮叨叨的讲老魏生前的事情。我并不感兴趣,到后来以至于我因此鄙夷老魏也鄙夷母亲了。

  母亲沉默的时候我就独自思考。我望着寂静的墙头,期待着老魏的向日葵头会突然从祠堂那边飞过来,抑或是老魏他突然在门框里出现,将我一胳膊抱起用胡子拉查的下巴蹭我的脸颊。

  我怅然若失,如同儿时去找玩伴,而正赶上玩伴不在家,怏怏而归,沮丧不已。

  对于老魏的死,我并不伤悲。尽管其间不乏对往事的种种怀念,但那只是一种淡淡的留恋。

  老魏头七的那天,母亲何我去给老魏“破七”。化玩纸钱,母亲让我跪,我不跪。母亲问如果是你那白眼狼父亲死了你跪不跪?

  我说我跪。

  母亲说老魏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说不可能。

  母亲说怎么不可能?这一切是真的。当老魏出现在赵庄人的视线中的一刻,母亲就暗暗爱上他了。后来因此父亲抛弃了他。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接着说,父亲回赵庄时她已经怀上我了。在那两月之前她就开始不来月经了。

  我说,妈,你不要骗我,老魏不是我爸,我爸早已经死了,你不要骗我!

  母亲咬着嘴唇呜呜的哭了,她的泪珠就像小雨那样往老魏的坟头上落:老魏是外姓人,但他也是人。老魏死了。但是他有儿子,他的血液已经流到了他的儿子的身上。老魏他并没有死,以后他也可以堂堂正正的回赵庄了!

  我说不可能,老魏没有招魂幡,老魏的坟上已钉上了桃木楔。

  母亲说她在出殡前就早将楔子换成梨木的了,老魏大半辈子为赵庄人引路送灵,他认识路,就是蒙着眼睛他都会摸回赵庄的!

  我呆了,我的腿有些发软,我这才相信我是老魏的儿子了。
我爷和我婆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三个女儿。按照我们关中人的老规矩,就按着顺序大姑二姑三姑的叫了下来。

  大姑比我父亲大,她最后一个孩子也比我大。因为那个年代的人生孩子比较多,大姑疲于照顾自己的五个孩子,所以对娘家的侄子就平淡了许多,因此我和大姑之间的感情就生分了许多。

  二姑比我父亲小几岁,在我刚刚出生的年头,她最疼爱我。好景不长,爷和婆就急切着把二姑嫁道邻镇的一户医生人家。不料那户人家门风甚严,性情温顺的二姑自从嫁了过去,一下子似乎与娘家断了联系。二姑与娘家的维系最后只凭借一年到头拿几包点心了。

  三姑比父亲小十多岁,又比我大七八岁。在三个姑姑中,她是与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也是与我发生故事最多的一个。那时候三姑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她刚从乡上的完小毕业回来。三姑本来考上了初中,回来找爷和婆要学费,爷让婆给,婆让爷给,二人互相推诿,三姑就没能再去读书。其实在那个年月,也不能怪怨爷和婆。爷虽然和我父亲都在县城里做事,吃“商品粮”,但是孩子们多,其他方面负累也多。总是遮上东头凉西头,笸箩不动斗晃悠。那会儿他们的确是不能够承受一学期拿出一块八毛钱给三姑教学费。

  三姑是个强脾气,一旦说不上学了,就真的不再想上学了。她不哭,也不闹,她觉得在学校里的教室里读书好,在田野里务农四季的庄稼也不赖。以致后来相亲时,男方问她的文化程度,她说大学。男方显然给吓了一大跳,问哪所大学。三姑回答:家里蹲大学。这样一下子男方对三姑刮目相看,并且狂烈的对三姑发起了爱情攻势。这已经是后话了。

  三姑不上学了,就呆在家里。农忙时去地里务农庄稼,农闲时去外县给人家拾棉花,出落花生,摘花椒。在家时白天做饭,伺候爷和婆以及张口就骂人的曾祖父的饮食起居,晚上就和村子里的姐妹们团结起来与男孩子打架。

  当然她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打架。那时候正值懵懂岁月豆蔻韶华,那只不过是找一个借口与同龄人“打”成一片。村子里的人们看见她们,总会脸露出笑容说:看看这些二竿子,女娃娃也疯成二竿子了。

  我那时候还小,关中话说:娃娃爱娃娃。我就偏喜欢和三姑呆在一起。那会儿母亲对我管教甚严,她总不让我跟着三姑一帮人野疯。三姑她们则在有行动之前,就预先把我带走,抑或藏在门背后,衣柜里,麦囤里,厨房案板下等地方。总之都是母亲根本找不着的地方。

  三姑带着我的时候一般很安静。这是较其他人而说的。三姑总会抱着我,或者牵着我的手。我趴在三姑年幼的肩膀上,贪婪的吮吸着她头油的香味和脖子的温热,抑或感受她紧攥着我的手心里包含这对我怎样深刻的亲爱。

  三姑她们一拨的活动其实很简单。要么一同结伴去挖荠菜,要么一块去勾洋槐,要么与其他人做“官打捉贼”的游戏。

  我记得在那些春寒料峭的仲春,三姑就会把我提在竹篮子里走在田野上的情景。同去的人很多,三姑偏喜欢把我这样提在篮子里,还吓唬我给她和大家唱儿歌。我若说不唱,她就说把我扔了喂狼吃。我就在三姑得意的笑声中为她唱“小兔乖乖把门开开……”。

  到了目的地,三姑就把我从篮子里抱出来,然后我们就开始挖荠菜。三姑在前面铲,我在后面拾。三姑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我扔在后面。三姑一看我磨磨蹭蹭懒于劳动,就恶狠狠的说:你快不快?不快就扔了喂狼吃!

  弄得我一回家见到母亲就张开嘴委曲的哇哇大哭,母亲还以为三姑怎样虐待我了,就毫不留情的与三姑吵架。母亲说:你吃这么大,咋还欺负娃咧?三姑毫不畏惧,与母亲大声辨理。吵到最后把一旁的我都弄笑了。

  三姑并不因此而记恨我,她每每干什么的时候都会叫上我。有一次我们在场里玩“官打捉贼”。这是过去关中流行的一种游戏,由四个孩子一起玩。在四个木块上写着“官”,“打”,“捉”,“贼”的字样,然后其中一个用力往空中一抛,四个孩子就蜂拥着抢木块。等大家都抢到后,“贼”赶紧逃跑,“官”命令捉贼,“捉”就去逮人,逮着了“官”说打,“打”问打几下?“官”说五下或者五十下,然后“打”就执行打“贼”。打完后一局结束重新再来。三姑往往抢到“捉”,于是她就得捉“贼”,“贼”一般跑得飞快,由于又在场里,常常会把人家的麦垛子弄乱。有一次,有人喊“人来了”,大家赶紧四散逃跑,三姑也赶紧跑。我一看大家都跑了,就哇着哭了。三姑这才想起我,她赶紧跑回来抱着我跑。最后的结果是三姑是唯一的被捉住的。我记得那赶来的老头凶狠的拧着三姑的耳朵,我见状就冲上前抱住老头的腿。老头扬起巴掌扇了我一记耳光。三姑一见我挨打了,如同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厉声尖叫着咬老头那残暴的手。

  三姑因为我受到了牵连,她因之被那个变态的老头揪掉一大绺头发。回到家,三姑再一次受到了母亲的斥责。三姑始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与三姑相处的那些个年头是漫长的。而在我走完那段岁月再度回首时却在扼腕叹息它的短暂可惜。三姑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穿着火一般红艳的嫁衣坐着四轮车走了。

  三姑嫁人之后,也像二姑一样扮演起贤妻良母的角色。现在三姑已快入不惑之年,她的儿子也上小学二年极了。在去年的寒假婆的二周年祭日里,化完纸钱,然后我们往回走。我手挽着小表弟的手,望着三姑满脸悲伤的样子,我就突然想到了那年三姑为我挨打的事情来。
“三月死在春天!”

  这多少是一个伤感的话题。

  九年前的三月的一个下午,这句话从爷的口中徐徐说出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抬头看一旁的婆,婆正在用煎水焯从野地里挖回来的蔓箧叶。这是一种冬天也长着乌绿乌绿叶子的植物,它的籽实在油菜籽广泛种植之前被人们用旧式的榨油机挤压出稀薄的黄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香味。

  总记得爷用两次粉磨的小麦面馍夹着这种液体撒上大粒子的盐块,在记忆中一口一口细致的咀嚼着。吃着国家商品粮的爷也没有逃脱这种辛酸而艰难的日子,爷的眼睛晶晶亮亮,如同家乡夜晚天幕上的莹莹的月亮,散发着潮湿的光泽。

  听到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婆手中的笊篱抖了一下,一绺子焯好的蔓箧叶扑通从笊篱的白铝丝上滑落,溅起一大团绿色的煎水 ,扑在婆的手上将婆的手背烫了一个大水泡。婆说:想死就死吧,早都伺候够了。

  爷的神情很平静,好像没有春风吹拂的麦地,安静的可怕。他说:我估计我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

  婆的嘴吮在手背上,眼泪落在手指上。婆不回头语气严厉的说:死了算了!

  爷和婆过了一辈子,没有红过一次脸,没有互相大声说过一句话。行走在村外的道路上的时候,婆走在前面,也走在后面。从某种意义上讲,爷似乎更像是婆的保镖;两人也不说话,婆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爷的目光落在婆一起一落的裤腿子上。每次都是如此。

  爷十八岁就把婆娶到家,在掀开盖头前两人根本没有见过面。据说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的,爷第一眼见到婆的时候就眼前一亮,着大红于一身的婆面颊泛红,仿佛就是我家后院树上的酸枣儿。从当年冬天树叶凋零万物萧瑟之后起,三个姑姑和父亲、小叔子如同树上熟透的酸枣果子哗啦啦哗啦啦的来到这个明媚的世界。

  爷和婆的婚姻也不是一帆风顺。解放后爷有一份农村人羡慕的体面的工作,用家乡话说就是“公家人”,加之以前的家境不错,日子过的还是有滋有味。但是在我父亲出生之后,爷出门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生命虽然没有危险,但是脚踝的位置由于受上过重跛了。得知这个噩耗之后,婆的母亲的姐姐们推推搡搡把婆接回了娘家,然后提出了离婚。离婚在当年还是比较罕见的,尤其是在讯息闭塞的农村。一个月后婆回来了,婆开始在爷的跟前嘘寒问暖,直到爷过世再也没有离开。

  后来我问婆是不是心里爱爷的。

  婆脖子一扭,嘴角笑着说:滚逑过,我是实在不放心我的孩子呀!

  我才知道婆是如此的爱着爷的。

  爷被查出晚期胃癌之后,一直拒绝接受重大治疗,就这样躺在家里刮吊瓶吃些药。父亲也因为停薪留职,那几年还是比较拮据。爷反反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别人看不到我还看不到我儿子的凄惶,看得好的那就不是病。由于这种病不能吃难消化的食物,听说野菜蔓箧叶容易消化有利于吸收,婆就见天在春寒料峭的日子奔走于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之间寻找蔓箧叶,回来然后择摘、清洗、晾水,凉拌或者拌着面粉做拌汤糊糊,变换着方式做给爷吃。

  新鲜的蔓箧叶最终没有挽救爷的生命,在最后的一段日子,爷已经不能再进食。婆还是奔走于寒天冷地之上,婆寻找回来的蔓箧叶越堆越多,婆还是毫不马虎的择摘、清洗、晾水,凉拌或者拌着面粉做拌汤糊糊 ,变换着方式做给爷看。婆仍期待着有一天爷突然有了食欲。爷总是把鼻子凑在婆端过来的蔓箧叶饭上,重重的吸上一口香味,然后满足的说:真香!

  婆就说:死老汉,香还不赶紧吃!

  爷的眼泪就下来了,他遗憾的摇了摇头。

  婆说:就你成精 ,好好的怎么会生这种病呢?

  现在爷说他将要死在三月的这个春天的时候,大家一下子宛若进入了霏霏淫雨季节,视线也变的模糊起来。

  爷在说完这句话不久的一个下午,最后瞥了一眼婆做的蔓箧叶拌汤糊糊后,满意的闭上了眼睛。婆说:总算脱了罪孽 了!

  没有爷后的婆很要强,她固执的要自己打点着田间地头四季庄稼的春播秋收,她还养了一条叫花子的小狗,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空地,种上茄子黄瓜西红柿冬瓜西葫芦。婆独居独处自种自收,日子过的怡然自乐。眼见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婆养的花子也变成一条光泽丰润的大狗了。别人送婆的点心永远是被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我,一份留给花子。

  婆说我们:花子比你们谁对我都好!

  当时我开始在外地读大学,每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但是每次回家婆总是留给我一份点心。唯一令人不解的是,婆总是把我从天津带回来的十八街麻花一点不剩的喂给了花子。

  婆一边喂一边说:还是花子好,花子和婆永远不分开!

  2002年的冬天,花子见到了一条肌肉矫健的黑毛牙狗 ,就跟着走了。婆翻天倒地的找了整整一个冬天都没有找到。那是外地偷狗人的把戏,花子就这样被拐骗跑了。母亲说,从那个冬天开始,婆的表情就黯淡了许多,脸色也变成枯黄色的了。母亲给我打电话说:婆可能熬不出来这个冬天了。

  寒假回家见到婆,婆说:花子还是孩子嘛!世道这么乱,还不允许花子犯个错?花子心善,它通人性,想我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当天晚上,婆非要留我住下,由于当时我正在热恋之中,晚上都要等女友的电话,就借口第二天晚上再来。

  婆拽着我的衣角好久才松手,婆说:好娃 哩,你不怕到明天晚上就没婆了吗?

  第二天中午时分,小叔子急忙差人叫我们前去,说婆可能不行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婆真的已经没了。婆躺在炕上,那是爷当年躺过的位置。

  我这才想起婆昨晚的话,那怎么成为现实了呢?

  小叔子说,婆前几天就一直在说:你大 三月死在春天,我可能都等不过三月了。小叔子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在婆的面容上,婆安静而遥远,在婆的身旁,是半碗爷去世五年后婆第一次吃过的拌汤糊糊。

  2006年7月 威海
考试成绩出来后,好多人找我谈心。其实我并不气馁,面对一个正好在成绩线上的分数,失望再所难免也是情理之中。

  栾栾是第一个打电话的,他说他猜我一定考得不错。

  我没有说话。

  他于是改口说,一定不很太差。他说他了解我的实力。

  其实自从考试结束后我就失去了栾栾的消息,他去年毕业后在威海的一所民办大学教日语。我们关系很亲密,所以我们无话不说。

  我于是就笑了。

  在笑的那一刻,我看到外面的春天已经婆娑婀娜,如同我远在故乡的女友。

  关于考试她是最关切我的。毋宁说她是最关切我自身的人。她在电话中首先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东海的气候还冷吗。她的问法很聪明,如果我没有直接说明,那就是不理想。这点她是比任何人都细致入微的。

  这些日子东海的风很大,在这所海滨大学里,即使是夏天也吹拂着凉爽的海风,如同女友的手轻轻的抚摸在我的记忆之中。

  学生们经常光顾我的宿舍,他们都坚信他们的老师在任何包括这件事情上也是所向披靡势入破竹。他们尖叫着说着祝贺的话语,还有人提前描述着离别的惆怅。时间是那样的短暂,一下子大家似乎又到了分手的边缘。

  我不语。

  我贫瘠的语言是如何能澄清我此刻的矛盾和繁复。亲爱的,清楚我的只有默不作声的时间。孩子们,我爱着你们。我心里不止一次这样诉说。

  晚上我就和女友打电话。基本上都是她打过来的,很多时候我也拨打出去,结果电话显示的是她的号码。我们说话的内容很简单,大到工作的哀欢小到宿舍马桶的栓子坏了无所不包林林总总。

  时光总是需要别人倾诉的。我和女友就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我们热情洋溢的讨论着婚姻憧憬着家庭。所有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和令人向往。

  栾栾说,你即将完蛋。

  我就笑了。

  栾栾也已经和自己喜欢的女孩朝夕厮守,并且约定年末结婚。栾栾嬉笑着问我准备多少份子钱。

  我说五百。

  栾栾不乐意了,不屑一顾的说:粮油早涨价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抠门。

  我们就一起咯咯笑了。

  之后我就打女友的电话,女友说自己正在煮方便面呢。耳机里有水沸的声音,很响,也很热闹。这就是生活。

  我说我突然很想她。

  她却笑了,说面煮好了,我要不要来一点。

  我于是自己就泡了一袋“白象”,里面放了一根脆脆肠。

  女友说自己也很想吃,等暑假回家我亲自做给她。

  对于时光的流逝是那样的不曾觉察。东海已经隐隐约约的迂回飘荡着迎春花淡淡的清香。

  女友就开始抱怨说,她栽种的花儿枯死了,去年还是开放的那般光鲜美艳。说完她就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就笑了,电话中她的笑声柔柔的,如同东海的浪花轻轻的拍打着金黄色的沙滩。沙滩上一片安宁。

  女友的话没有说完,她接着说,其实并不是每一朵花儿都要在春天开放。

  这是网友霏霏写的一部小说的名字,故事情节有些忘却,而这个名字却深刻地记忆在我的心里。

  我在一瞬间有些感动的热泪盈眶。我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笑。我想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傻。

  说实在话,在这个春天我一点也不忧伤,时光会经历我生命的每一个春天,而在这每一个春天里,我并不是都要得到每一个丰盈的收获。

  女友曾经说,即使我失去一切,最后都还拥有她。

  我知道这是一句浪漫的话语,我也不敢肯定这将是一个亘久不变的誓言,但是在这个春天,我很知足,我拥有温暖的阳光和宝贵的空气,以及在每分每秒都爱着我的女友。

  在这个春天,我们会好好的热爱。

  2007年3月18日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