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疯了——当女孩爱上女人
作者:黄亭亭
(1)
盹盹,从我懂事起这个名字就跟着我。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人,都会现出惊讶和嘲笑的神情。可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
朋友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个字的含义,替我觉得不值。说是浪费了这双不小的眼睛和充沛过度的精力。
据说,这个名字本该写作“炖炖”。因为妈妈怀我的时候一反常态,突然爱上了炖汤,每天至少花4个小时进行炖汤研究和实践。这说法已经无从考证。妈妈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在这个名字来历不明的情况下,我宁愿相信这个充满人情味和调侃意味的版本。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也许和身边每个朋友的生活一样,过的无非是柴米油盐的日子。
只记得大人们告诉过我,幼儿园时我的唯一爱好就是和男孩子打架,通常是打得一身泥沙一脸鼻涕眼泪地回家。
小学的事也记不清了,值得一提的是那时候我虽然调皮捣蛋插科打诨,仍旧是个小天才,浑浑噩噩地拿了几次奖学金。
妈妈离开我们的时候,我刚上初中,在学校寄宿。
中学的课程繁重了很多,我高估了自己的小聪明,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和同桌切磋棋艺,成绩像高空坠物,bang一声不容分说地高速掉下来。屡教不改之后,老师终于放弃对我的改造;山高皇帝远,老爸更是被蒙在鼓里。
我用成绩构筑起来的自尊开始被一点一点击溃。我和以往一样在课堂上做爱做的事,和以往一样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和以往一样轻松地对付考试,但这些举动,我很清楚,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无奈,一种极端消极的对抗。我像一个过期的罐头,包装依旧精美,里面却开始散发恶臭。
算我走运,考取的高中不太好,但好歹是有了读大学的希望。可这时候,上学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幸福,是折磨。
我深刻领会到“力不从心”的无奈。初中的基础太差,想翻身已经不可能了。上课打瞌睡几乎成了条件反射,甚至看见数学老师就犯困,45分钟长得让我愤恨,觉得上学的唯一意义就是花钱买罪受。
高一上学期算是百无聊赖地被打发了。学期结束的时候我和班里的同学混得很熟,建立起稳固的人际关系网,和女生拉帮结派,和男生称兄道弟。心里很明白,这不过是我的漂亮脸蛋和有钱的老爸合力构成的虚假繁荣。
高中就这么结束了。我和他的成绩都不出所料,只能上大专线。
老爸帮我打通关系,我进了暨南大学的新闻系,但只是插班生。这丝毫不阻碍我的热情,再也不用为那些破烂理科题抠破头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交出让老师们惊叹的作业,小学时用成绩构筑起来的辉煌回归,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希望。
他被珠海的一间三流学校录取。他的父母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不再为他花钱买学位,任由他自生自灭。
高考分数出来之前,他一直怀着一丝侥幸的希望,以为可以超常发挥,咸鱼翻生。录取通知书和父母的决定让他绝望,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棺材,哭了。
他的油嘴滑舌加剧,让人觉得他的每个毛孔都在滴油。他就像一只鲇鱼。
他不去珠海上课,退学,在我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小小的公寓,和我同居。说起来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对于我这种善变的人来说很难得,像他这种油滑的人能专一这么长时间,也算得上一种奇迹。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以为以后我们会安静地生活在一起,有时候回忆一下当初的轻狂和放纵。
可我错了。我的生活注定是不安定的。
(3)
我怀孕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流了吧。
当然了,我还要上学。
他就不再说话。
怎么,你不陪我去吗?
能不能不去?
可以。无所谓。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被狠狠地剐了一刀,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谁叫我爱他。
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用各种器械在我身上折腾来折腾去,吸盘机冰冷地进入我的身体,猛地,我觉得不仅仅是血水和未成形的小生命被吸了出来,我的五脏六腑全都易了位,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的灵魂出了窍。
朋友扶我逃出了医院。我走在阳光下,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那一刻,我决定不再去想那个夭折的我的孩子。那样太累,太伤心。
是的,我没有伤心,只是太阳有些刺眼。
回到公寓,发现餐桌上有张字条。
写着:
盹盹,原谅我不辞而别。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住家男人的生活。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拖地、看电视、吃零食、打电话、上网。我觉得这些事情太琐碎太寂寞,这些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只有晚上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点生活的乐趣。可是现在呢?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为我受苦了,你为我留了很多血,你为**心,我不知道我留下除了给你增加无谓的痛苦,还能干什么。
原谅我,我只能离开。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快乐。我爱你。
p·s·我已经把房租交好了,你可以住到年底。
我拿着字条,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痛楚,让我的双手不停颤抖。
我把字条撕得粉碎,去你妈的!爱我?爱我你会舍得走?
就算你舍得走,又怎么会只给我留下这么短短的几行字?
哼,我冷笑一声,重重地坐在马桶上,疼得直不起腰来。
从此,我不再要谁的爱。
(4)
他走了,那就走吧。
我在纸上随便划出一行字:如果他真的要走,不会理你是不是一无所有。
那是一句歌词。
我继续写:我会在今天结束之前忘记你。
打胎的后遗症基本上消失,我不顾朋友的劝阻,一个人跑到酒吧去玩。
独自去酒吧又不喝酒,让人怀疑别有居心,或是觉得矫情。以前和bf到酒吧,从来不用担心这些,我只是看别人喝,不用亲自上阵。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到酒吧,也是第一次真正地买醉。
我并不太喜欢酒吧,低档的酒吧让人觉得活在一个大垃圾堆里,酒和烟混杂的气味,高声的喧哗,缺乏教养的男人和妖艳的女人互相勾搭,只有躲在角落里的小情侣在情意绵绵,让人看着不那么难受。可现在,我的眼里已经没有这些情侣容身的地方,让我看着失落。高档的酒吧放迂回跳跃的jazz,暧昧的灯光和眼神,红男绿女摆出小资的姿态,调酒师站在吧台后卖弄自己的技艺,一切都像在作秀,没有真实感。
呵,我的愤世嫉俗已经开始升级了。
是的,我心理失衡,我内分泌失调,我要发泄。
我选择酒吧。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支barley-bree,一个烟灰缸,点一支烟冷冷地看舞台上的乐手青筋暴起地吹saxtuba。
乐手更像是在和他的乐器做斗争,我笑了起来。
过了11点,酒吧的人多起来。侍应生在我眼前穿梭的频率加快。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站在我面前,问我:这里有人吗?
没有。我笑一笑,你请便。
于是她坐下来。她算不上很漂亮,但很有女人味,一头漂亮像海藻一样的长发,但有种人工的味道。
这头发是刚做的。她微笑,发现我正认真看她的头发。
很漂亮。我说。
谢谢。以前我和你一样,直发。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侍应生走过来,问她要点什么。
和这位小姐一样。她说,眉毛向上一挑,妩媚得可以。
烟灰缸被换了个新的,我才发现烟抽完了,打算出去买。
她说,你抽哪种牌子?
刚才抽的是中华,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卖。我一般是有什么抽什么的。
那你别买了,我这儿有Time。
那好,谢谢你了。我随手从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
她拦住我,说:等等,换一支可以么?
我听从她,拿了另一支。
为什么不能拿刚才那支呢?因为那支是倒过来插的?
对呀,你的观察力还不错嘛。那支是许愿烟,抽了我的心愿就实现不了了。
哦?可以问问你的心愿是什么吗?我对她来了兴趣。
呵呵,正中下怀。我的心愿就是了解你。乍一听起来是在开玩笑,可她的眼睛里有点挑逗的意味。
我也知道这么说很可笑。一个女人,就算再怎么爱撩拨人,也不会挑逗同性吧?
可我发誓她的眼神就是挑逗,很明显。
嘿嘿,那是有条件的。我用故作的轻松掩盖惊讶和尴尬,暗自惊叹她的单刀直入。
尽管开价。
让我也了解你。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现在听起来不过分。她的微笑在荧光灯下隐隐约约。
那好,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了解我。我先下手为强。
慢,应该我先问你先答。你真够直接的,一开始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她说。
于是我们就像在玩游戏,在小小的桌子两边,不慌不忙地一问一答。
凌晨2点,酒吧打烊,我们只好分头回家。
互留了手机,她要我叫她oak姐。
橡树?呵呵,我觉得这名字不太适合你。橡树没有一点女人味。
她笑了,很满意的笑。
我也笑了,醉没买到,捞到一个有趣的女人。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5)
天上掉下个oak姐。她的降临太突兀,勾起了我的无限好奇。她的降临又太偶然,我不奢望她会再次出现。
我开始过单身生活。兴致好的时候就去上课,没兴致的时候就在住处上网。
我在网上显得直接而粗鲁,大概是还没有适应单身的生活,心情郁闷。
在我眼里,网络是一种玩具,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游戏。在两台电脑跟前,延伸出无限的可能性。
聊天的对象大多有着或怪异或颓废的昵称,聊半个小时后可以大致判断这个人的性格和背景。我就在这半小时内决定对方值不值得继续交往。这种游戏太自由,没有规则限制,没有时间限制,没有顾虑。你可以选择谎言和真实,可以选择继续或退出。因为对方享有一样的待遇,你会显得不知所措。
但多数情况下,主动权掌握在我手里。以我把玩文字的能力,以我诚恳的态度,足以让对方拜倒在我的拖鞋旁边,服服帖帖的。我知道,即使他们用再诚恳的语气说出那三个字,也只能是苍白的,底气不足的。网络间发生的爱情被遥远、虚拟、主观改装后,还能剩下多少让人安心的成分?
宁缺毋滥。
我不需要爱情,只需要陌生的人们安抚我的寂寞。
一回心情不好,和一个网友吵了起来。
他说:你tmd不是个恶作剧的男人,就是一个心理变态的玻璃,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靠!我火了,下线,站在花洒下冲冷水,毛孔陡然收缩,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女人味?我冷笑,突然想起oak姐。于是打她的手机。
她的声音很慵懒,说是刚从北京回来,要休息一下。
挂了电话,听一个女歌手的专辑,她单飞之前乐队的名字叫HopeSandoval&thewarminventions,声线出名地柔美妖艳。
她是个拉子。专辑里的一首歌《Suzanne》以她的爱人为原型,描绘了2个女人之间的爱情,结果她的爱人离开了她。在她纯净柔和的声音背后,一个男人低沉地呻吟Suzanne,Suzanne,像一只饥渴的苍蝇,让人厌恶。
女人是水做的,不论国家人种。连声音都是水做的,让人听得沉醉心痛,像磕了药绵软无力。
那一刻,我漂浮在满屋子的轻柔旋律里,就这么睡死过去。
(6)
在别人眼里,我太有个性。
大部分的时候,我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我行我素。
我留着一头长发,经常穿裙子。喜欢昼伏夜出,上网直到深夜。
回公寓的时候,小区的门已经关了,我就会翻墙回去。
有时候失眠,又费力地从里面翻墙出来买夜宵。
我喜欢一些廉价的、不像零食的零食——酵母片、老干妈辣椒酱、乌江榨菜。
看电视或上网的时候,我就这么把它们拿在手上,无意识地吃,结果发现我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把别人消费好几个月的东西赶尽杀绝。
我有时候很洁癖,不能容忍掉在地板上的一根长发;有时候懒得吓人,整整一个礼拜,衣服都被扔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我抽烟不喝酒。我说粗口但语气柔和。我骂人的时候喜欢微笑。
我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的冰冷,但走在街上总会有外地人来问我到××路该怎么走。
我的狐朋狗友们随叫随到,可我讨厌一大群鸹噪的鸭子。在他们的喧哗声里,我只会觉得更孤单。
我一直相信两个人才能构筑最稳定最安适的生活。
可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7)
我在学校发疯地上进。我要在大二结束前过英语六级。
有了目标,我的情绪似乎开始好转。我没有时间让脑袋想太多无谓的问题,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周末和朋友到体育馆游泳,吃饭,看电影。
如果oak姐没有再次出现,我的生活也许就会像每一个学生一样单纯。
她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一目十行地背单词,两只耳朵塞着耳机。
她要带我去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让我穿得正式一些。
我们约定了时间地点。我心情激动,犹豫着该以什么面目出现在那种场合。
最后选定了一件黑白相间的丝质背心,米色的长裤,浅银灰色的半跟鞋。
我把头发扎成一束,在脸上扑一曾薄薄的粉底。
镜子里的女孩让人觉得乖巧得体。我对自己很满意。
有了这种满意,我不再紧张,想象发布会的情景,有点兴奋起来。
路上塞车,我迟到了15分钟,赶到大厦门口的时候看见oak姐正打电话,我的手机响了。
冲上前去,我和她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微笑,说你今天看起来很漂亮。走吧,活动已经开始了。
进了会场,她带我签到。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拿了主办单位分发的赠品。
场面不像我想的那么恐怖,至少没有镁光灯闪得人头晕眼花。
我们在一个角落坐下,看那场发型秀。
时尚圈里的人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妖里妖气。台湾来的发型师穿一条苏格兰群,做发型之前还特意强调了自己的打扮,让人作呕。
她和我一边看,一边闲谈。她想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好机会,希望我能见识一下,看看以后能不能在传媒界发展。
我突然想起那次在酒吧里的问题,她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想了解我。
这次又为什么想帮我。我和她非亲非故。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8)
之后,参加类似活动的机会增多,和oak姐的联系也频繁起来。
我和她像默契的搭档,对彼此怀有好感,但从不过问对方的隐私。
她对我来说是神秘的。除了她的职业,和她在工作场合出现的面目,我对她一无所知。
她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背景的女人。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年龄。
可又怎么样呢?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安全,有所依附,在这些人际复杂的场合,oak姐会很优雅地把我介绍给她的同行——这是我的搭档,叫盹盹。
我似乎很有天分,在这类场合混得如鱼得水。
她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回来各种手信——清新脱俗的香水,vichy护肤品,小巧的皮包,TAKE2的衣服。零食。
每次都让我惊喜,裙子总是很合身,细致地配好首饰和发饰。她的品位可以用惊艳来形容。
但她不会给我买烟,虽然她不干涉我抽烟。
她有男人没有的细致,也有女人没有的对我的宠爱。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一天我的经期提前来了,可我没发现,吃了些雪糕,肚子疼得让我想自杀。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挣扎着接了,声音发抖。
是oak姐。
你怎么了?盹盹。她只听我说了一句“喂”,就知道我不对劲。
痛经。
她问了我的地址,把电话挂了。
等她赶到的时候,我不那么疼了,但额头上全是汗。
她说:你怎么搞的?嘴唇都是白的。一脸疼惜。
吃了些雪糕。现在好很多了。我努力微笑。
她让我自己在肚脐上抹些驱风油,就进厨房里忙活。
很快,她端给我一碗蛋花红枣糖水。喝起来胃很温暖,舒服极了。
我吃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辣,我立刻把那东西吐了出来。
是一块姜。她看见我的狼狈样,笑了出来,说:你怎么不知道里面有姜呢?这是暖胃的。
你放了姜啊?你放了你就要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难道你真的放了?我学《大话西游》的对白,和她打趣。
呵呵,小丫头,油嘴滑舌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在享受前所未有的幸福。也许这就是母爱,一种我从小就缺乏的幸福。
(9)
那天她为我推掉了一个很重要的采访,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抱歉。
当晚,她留下来陪我。
我们看影碟,《猫和老鼠》、《怪物公司》,很幼稚,但我们俩笑得趴在沙发上直不起腰。
这个房间里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的气味了。两个人的生活让我感觉安全,让我感动。
oak姐在看碟的间隙去帮我买了些零食回来。里面有一罐茄汁黄豆,她的最爱。
我拿来两把勺子,她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我把勺子含在嘴里傻笑。
我突然发现她在看我,用温柔而疼惜的眼神。
怎么了,oak姐?
你还是个孩子。我总觉得你不该一个人住。你现在的年纪应该和家人住在一起。应该有个人照顾你。
嗨,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爸在和不在一个样。其实一个人住也不错,安静。
这房子是你自己租的吗?
是的。年底到期。
她不再说话,把视线移向屏幕。
我没有心思再看碟,浮想联翩,猜测她的以前和生活。
过足了看碟瘾已经到了凌晨1点多。
我说:oak姐,你明天还要上班,你先洗洗睡吧。
我明天不去上班了。不累,你先洗吧,一会我帮你洗衣服,你今天不方便。
没事的,oak姐,明天我自己洗。
我翻出一件新睡衣和纸内裤,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你先洗澡。
我只好顺从,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轻轻地理顺她额头前的头发,小声叫她。
(10)
那之后,她经常到我的住处来陪我。
其实应该说是互相陪伴。她也是个单身的女人,有倾诉和被照顾的需要。
她总是很自持内敛,即使很烦躁也不会对我大声说话。
我喜欢她的矜持,因为我缺少。我喜欢她的女人味,但我感觉到她的心里有一些阴影在浮动。
我喜欢她自由的生活方式。我喜欢她宽容的微笑。
我喜欢她帮我做的饭菜,我喜欢她陪我看影碟,我喜欢她催促我快去洗澡睡觉,我喜欢她教我该怎么写稿子。
我喜欢在这种母性的气氛里飘荡。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会有疯狂的快乐,但让我内心安静。
有时候,我们也会到窗外阳光灿烂的街上去闲逛,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过往的行人。
我觉得我的野性在慢慢消减。
我们一起去做采访,坐车经过环市路的时候,我突然感慨很久没有在这附近逛过了。
我和她说起小时候经常和妈妈来这里购物。广州第一间麦当劳在这里开张,爸爸带我来过。
她立刻叫司机停车,说:走吧,我们去逛逛。
那时候,黄昏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侧脸轮廓很美。
我挽着她的手臂,像一个无忧无虑的被宠爱的孩子。
(11)
很快就到了年底,该把租来的房子退了,寒假也该来临了。
过级考试已经结束,虽然不知道结果,我的心情还是为之爽利。
我搬回老爸家,给oak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已经搬家了。
Oak姐说:也好,你老爸把你养那么大,你也应该多和他待在一起,陪陪他。
唉,我是很乐意陪他,他倒没时间让我陪呢。
盹盹……她的声音有点迟疑。
说吧,姐。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春节之前我可能会去云南旅游,过了节才回来。
啊,我还打算请你来我家一起过节呢!你和谁去?
自己去,不跟团。
为什么不留在广州过节呢?云南这个时候冷,穿得像个粽子似的,玩起来肯定不过瘾。
说的也是。陪我过节,这可是你说的啊!她的微笑沿着电话线出现在我眼前。
那当然了,我随叫随到。
于是oak姐在一分钟内放弃了她的出游计划,高兴地把电话挂了。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12)
我从小就不太喜欢春节,虽然我经常比其他孩子得到更多的压岁钱。
小时候妈妈喜欢带着我,连同一大堆礼物去走亲戚见朋友。
我看着他们的脑袋在我眼前变成一个大特写,用大手捏捏我,说好漂亮的小姑娘。那让我恐惧,我的脸不是生来给你们捏的。
我必须讨好地给这些捏我脸蛋的人拜年,乖巧老实地坐在他们的沙发上吃我并不喜欢的零食。
我必须看男人们在一起抽烟喝酒,看女人们絮絮叨叨,互相恶毒吹捧。
然后,我得到每次演出的报酬,可这些钞票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和意义。连擦鼻涕都不行。
也不知道是哪个杂种想出来的坑人的名目。
但今年,我渴望春节,渴望一个自由自在而且有oak姐的春节。
节前老爸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买新衣服和糖果瓜子什么的,他负责买年桔。
于是我和oak姐在广州各大商业街逛得两腿发软,逛得理性尽失,买了一套很贵的女士西装,一件柏图的呢绒大衣。
等我回家再穿这套衣服时,突然觉得不值。这衣服贵得让我心疼。
和oak姐说起这件事,她说:傻丫头,这衣服本身不值那么高的价钱,穿在你身上就值了。
姐,你这马屁拍得也太肉麻了吧?算了,买了也不能退,只怪我当时被虚荣冲昏了头脑。
我说真的呢!你穿这套西装,用一个字形容:帅。
呵呵,这个形容词我喜欢。帅哥就要有美女相陪,我穿这套衣服的时候你就要穿晚礼服。
不在话下。Oak姐的眉毛肯定又在向上扬了。
我妩媚的姐姐。
(13)
年三十我请oak姐到我家来一起吃饭。她说她有点要紧的事要处理,第二天再和我“约会”。
我只好作罢,和老爸吃了一顿很饱的,但算不上团年的团年饭,慵懒地在家看电视。
城市的生活就是这样吧,电视里制造出来的热烈气氛其实和我们并没有切身的关系。
泡沫盛世。
我突然渴望震耳欲聋的发泄,可窗外没有爆竹和烟花。
我早早地躺到床上,听见老爸接电话和打电话,说很多客套话。
明天我要帅帅地出现在oak姐面前,不能有黑眼圈。
可该死的瞌睡虫迟迟不肯现身。
(14)
大年初一,老爸要我陪他去给朋友拜年。
我说,爸,这年头已经不流行亲自拜年啦,你省点力气在家歇着吧,一年到头没几天老实呆在家里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这么大的房子放着你不住,跑出去租房子。家里没人气,我呆着也没劲。
和你住不习惯,在一起又没话说。我可不想听你唠唠叨叨说什么革命家史。接着我对他甜甜地笑一下。
老爸不好意思发脾气,说,好吧,我今天在家看看影碟,看看书。你陪我吗?
啊,我正好约了一个朋友,本来昨天就想请她来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重友轻爸。
老爸无奈地点头,说:去吧去吧。今天家里可能会有客人。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们。
我得了赦免,打电话给oak姐。
盹盹,要不今天你陪你爸吧?我自己在家也可以。
姐,我说了今天陪你就今天陪你。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你爸在家吗?
在啊,他说今天家里可能有客人。
那你来吧!她想了一会。
我认真地把自己打扮好,带上喝了半瓶的轩尼诗,一盒dove精装巧克力,直奔oak姐家。
路上我很兴奋。这是一个奇特的让人期待的春节。
(15)
oak姐在小区门口等我,穿着黑色的绒质长裙,套一件银灰的线衣,卷曲的长发用两只水钻发卡夹住,像旧上海的姨太太。
修长怀旧。她的耳朵很小巧,轮廓柔美,隐约还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让人想起村上描写过的那个女孩,耳朵模特。
我们坐电梯上了22楼。
姐,来楼下接我也要穿得这么隆重啊?
呵呵,帅哥驾到,怎么能怠慢。
她用钥匙打开朝北那套房子的门。
这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房子。除了厨房厕所,所有墙都被打通,整套房子只有一个很宽敞的房间。
既是卧室,也是客厅,书房,餐厅,工作间。
房间正中是一张1。8×2米的大床垫,直接扔在木地板上。
正对着床垫是电视和影碟机。周围的墙壁放着衣柜,还挂了两幅不小的油画,抽象而艳丽。
宽阔的窗台下是细长的白色写字台,但看上去更像吧台,如果上面没有电脑和文件柜的话。
冰箱上贴着装有磁铁的小饰物,做成白菜、辣椒、玉米之类的形状,非常童趣。
露台上放着两盆水仙。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这些。
典型的单身女人的住处,散发着清香,但多少有着寂寞的味道,没有一点喜庆。
但我还是很喜欢这样的房子。
姐,你的审美观和我很一致。如果我有能力,我会把自己的房子布置成你这样。
呵呵,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你是我第一个客人。
不胜荣幸。我站起来,像中世纪的骑士,把手抚在胸前,弯腰对她鞠躬。
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笑容里有特殊的气味蔓延。
很复杂,而且像化学药品一样混杂在一起之后,让人看不清它们原本的面目。
(16)
这个时节最适合喝一点酒,感觉很温暖。
我一直忽略了春节的一个好处:喝酒的时候很舒服,喝完了还可以胡言乱语没人责怪。
Oak姐似乎很会喝酒。她的柜子里有成套的高脚酒杯,她娴熟地用丝布把酒杯转圈,轻轻擦拭,透光看看它们是不是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我一个人的时候,总在想,浪费了这么好的杯子,光在这里蒙灰尘了。
那你买它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
有时候也会放纵自己,买点奢侈品啊。她把杯子轻轻放下。
其实,我只是在等一个陪我喝酒的人。她把视线投向我。
呵呵,又有挑逗的意味了。可是决不轻佻。
我们在厨房里包饺子,发现oak姐包得又快又漂亮,我包的全都东倒西歪,像饿蔫了的小宠物。
我们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盘饺子,两杯酒。
饺子和洋酒,挺可笑的搭配,但我们很enjoy。
这就叫中西合璧。
吃完饭一起洗完碗,我们趴在大床上看《罗拉快跑》,一部手法前卫节奏紧凑的片子。
快节奏和卡通手法很适合节日的氛围。
Oak姐看着罗拉不停地跑,发疯地跑,不顾一切地跑,突发感慨:
每个人都这样。慌不择路地跑着,为一个目标跑。
但我们都不知道这次的结局。可能被走火的枪打死,可能被路过的汽车撞死,也可能是大团圆结局。
可我们一点把握都没有。大团圆结局出现的几率是那么少……
我们只能这么跑下去,跑下去,即使累得像条狗。
我看她,发现她的脸潮红,也许是醉了。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16)
我倒一些茶水给她醒酒。
她没接稳,杯子掉在地板上。幸好是茶杯,没烂。
但我把杯子拣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是被划破了。杯口上豁了一小块。
Oak姐说对不起,对不起盹盹。我去给你找止血贴。
别,姐。你告诉我在哪拿就行了。小case,我自己能搞掂。
厕所的镜子后面应该有,你自己拿吧,我有点晕。
我打开镜子后面的梳妆柜,看见很多药瓶,全是英文。
看样子oak姐并不需要这么多药。这些药干吗用的?
我找到止血贴,把手指包好。重新倒了一杯茶。
回到房间,oak姐已经把电视关了,趴在大床上等我。
(17)
盹盹。她轻声地叫我,喝醉的女人和喝醉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连声音都软得要把人融化。
我来了,姐。我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猛地朝大床一跳,扑在她身上。
盹盹盹盹盹盹。她连续地叫我。
姐姐姐姐姐姐。我不断地喊她,把头靠在她脖子旁边,感觉她温暖的带点酒味的鼻息。
她把手垫在我的脑袋下,认真地看我。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想知道吗?
当然想。早就想。想得不能再想。
你想啊?那你就要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呢?难道你真的想?
呵呵,姐,你也会耍嘴皮子。
好,我们说正经的。你最想知道什么?
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酒吧见面吗?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想了解我?这个问题藏在我心里太久了。
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她给我讲了她和她妹妹的故事,情节像电影一样。
她和她妹妹从小就感情很好。她妹妹找了个男朋友,很优秀。
但后来她和妹妹的男朋友偷情,被发现了。她妹妹很生气,和她决裂,带着男朋友去了挪威。
那个男孩有时候会打越洋电话给她,告诉她他很想她。
Oak姐说到这里很激动,说:操你妈的臭男人!一脚踏两船,说走就走。事后还要在我伤口上撒盐。
我很震惊。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骂人,骂得这么不留情面。
她继续说。本来她不想理那个男孩,但她想通过他对妹妹说对不起,希望她能原谅自己。
但妹妹没有回音。也许是男孩没有转达她的歉意,更多的可能是妹妹不愿意原谅她。
她因为这件事,受了很大的打击,情绪很不稳定。
她得了间歇性抑郁症,有时候很依赖药物。
这也是她很少在我的住处留宿的原因。
她有点抑制不住地颤抖,我轻轻地抱着她的头,安抚她。
(18)
如果心疼一个人,就意味着你爱上了ta;如果爱上了ta,就意味着你不能站在和ta同等的位置和ta相处。
所以这时候,你只能仰望ta,为ta付出,不求回报。
我在前面提到过,我相信这样判断爱和不爱是有道理的。
眼前的这个微微颤抖的女人和她的经历让我心疼。
我该为你做些什么?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Oak姐停下来,喝了一大口茶,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有种很想对你好的冲动。
有时候我会把你当成我妹妹,希望把我的过错全都弥补回来。
可有时候我很清楚,你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们很轻易地相遇,也可以很轻易地离开。
我很难把握和你的距离。
后来,我发现你的个性很招人喜欢。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善解人意,从不过问我的私事。
虽然我们并不太了解对方,但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我们总是很有默契。
我发现你开始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需要你。
考虑了很久之后,我才决定让你来我这里。我愿意让你看见我在别人隐藏得很辛苦的一面。
盹盹,我需要你。
(19)
姐,你不要再说了。你已经醉了。
不,我要说。你听我说,我要对你很好很好。我要把欠你的全都补回来。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说话,我知道她又把我当成她妹妹了。
快睡吧,姐。你累了。
Oak姐继续自言自语,我在她的CD架里翻出一张mazzystar,放进影碟机里,小声地play。
Hope的妖冶声线蔓延开来,极具催眠效果,oak姐终于慢慢睡着。
我一个人在她的房间里转悠,翻阅她的藏书和影碟。
还有她的油画。我在画框上方的一个角落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落款:陈橡,1997。
那是oak姐的名字。我没想到她还会画油画。
画布上层层叠叠的丙烯颜料像古老石头上的青苔,让人容易做一些陈旧的梦。
我终于看明白了这被精心抽象的画面——那是一朵盛放的玫瑰,花蕊竟然是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女人。(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20)
我站在22楼的露台上,没有黄昏的阳光,也没有云,一切都是灰色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向下望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但掉下去足以致命。
我突然有点郁闷,走回房间。
Oak姐还在睡,头稍稍偏向左边,一只放在被子外面,睡姿很诱人。
她的眉头微微扭结在一起,长长的卷发海兰色的枕头上展开,小巧的耳朵隐约现出轮廓。
她的呼吸很均匀,我把她的手轻轻地放进被子里,脱了外衣,钻进她的被窝里。
只有一个枕头,我就这么躺在她的肩膀旁边,认真感觉头发随着她的气息微微起伏,很奇妙。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抬头看见oak姐安详的微笑。
是的,是安详。
她见我醒了,笑得更甜,说:
真是不好意思,家里居然没有多准备一个枕头,让你睡得这么窝囊。
没有没有,我平时就不喜欢睡枕头。
呵呵,坏习惯!怪不得你睡觉会流口水。
我赶紧爬起来,看见脑袋旁边果然有一滩液体干了的痕迹。
我很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会帮你拿去干洗。
小傻瓜!大过年的洗衣店哪会开门啊?我才不介意。至少我的床上终于有了别人的气味。
这么说你还要感谢我?
那当然。醒来的时候看见有你睡在身边,觉得很幸福。虽然睡姿实在不太好看。她取笑我。
姐,我喜欢你。就像喜欢我的亲人一样。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hope,那个唱《suzanne》的女歌手。
(21)
oak姐不笑了,眉毛向上一挑,说:哦?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不不不,是比亲人还亲。你的地位已经赶超我爸了,真的。
呵呵,小丫头,嘴巴里灌了多少斤蜜糖?
我说的是真的,姐!一边作无辜状。
好了,我信你。我怎么会不信你呢?盹盹,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总结:被妈妈生出来,被爸爸养大。和男朋友同居,流掉了我和他的孩子,然后被他抛弃。
Oak姐脸色变白,局促地道歉:对不起,盹盹。我不该问你这些。我以为你还是一张白纸。
不,oak姐,你用不着道歉,即使你不问我,我也会告诉你的。这只是迟早问题。
她把我的头埋进她的手臂里,搂得紧紧的,温暖而安全。
盹盹,告诉我,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像在发毒誓,又像在疯狂地求爱。
盹盹,告诉我,我们不需要男人。
去***臭男人吧!我大声地叫喊。
于是,两个寂寞的灵魂纠缠在一起,两个不需要男人的女人在一张大得夸张的床上紧紧拥抱。
(22)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荒唐。
难道我真的寂寞得要和一个同性上床吗?
难道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和ta上床吗?
难道我是拉子?难道我有恋母情结?
又或者是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报答她?
都是些畸形的感情。
这些事情在折磨我的理智,我的情绪又开始低落。
Oak姐仍然经常和我出去采访,和我通电话,和我见面,但我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僵硬。
我接到英语六级的成绩单,58分。
靠!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居然不让我过关?!
我快要气炸了,想起考试之前花了很多时间去参加什么新闻发布会,做什么采访。
我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为了那些赠品和车马费?
不,我根本不需要这些物质上的好处。
那么我是为了满足发表欲、挣学分?
不,学分对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为了增长见识?
呵,可笑!在那些场合我只看见令人作呕的矫情和虚伪的交际。
总之,我没有过级是因为花了很多时间去做很多毫无意义的事情。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她——oak姐。
她只不过想用这些来引诱我,然后利用我去排解她的孤独。
Oak姐的电话正好打进来,说从香港给我带来一点小礼物。
我突然像疯狗一样对她大声嘶喊:
不要以为用这些礼物或带我去采访就可以买通我,让我和你上床!
我狠狠地把手机挂断,低声骂道:bitch!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23)
那次之后,oak姐再也没有和我联系。
等我冷静下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狰狞,很自私,很不要脸。
没有实力,却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而且是对自己有恩的长辈、朋友,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我用最卑鄙的心理揣度她,用最恶毒的语言中伤她。
最要命的是,她很孤独,她有抑郁症,非常她需要别人的理解和爱护,她不能承受一点点感情上的刺激。
我真想把自己一刀一刀地剐了。
于是很神经质地给oak姐打电话,手指有点颤抖。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我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我发了疯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按下那11个熟悉的号码。
徒劳无功。
打到她的杂志社,只得到简单的两个字:不在。
打到她的住处,当然只是空响。
我蹲在墙角,在人们匆忙的脚步丛里哭了。
(24)
我跑到oak姐的住处,我预感得到她不在。
可我还是绝望地敲门,像在泄愤。没有人来开门。
我的心里血液翻腾,像风暴里的海浪一样翻腾,感觉到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快要窒息的黑暗。
我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她回来。
我想起她漂亮的长发,温柔的眼神,挑起的眉毛。
我想经过环市路时她毫不犹豫地对司机说:停车,然后和我在夕阳下漫步。
我想起她在阳光下美丽的侧脸。
我想起她温暖的臂弯和轻轻的鼻息。
我想起她和她寂寞的大床和酒杯们。
我想起她那些写满英文的药瓶。
我想起她那幅含义隐讳的油画。
我一边想一边掉眼泪,接着就睡着了。
(25)
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我坐在一辆疾驰的房车里,风吹来BrettAnderson悲切的歌声:
daddyburnedmillioneyes
daredthedogstocriticize
hecrashedthecarandIwasborn
……
withdreamsofgasolinedryingoureyes
……
ohdaddy’sspeeding
时断时续,可我记得很清楚,只是看不清楚开车的谁。
车突然停下,我下车,发现四周只有一片看不到边的芹菜地,夜空像印象画派的大师们用颜料涂抹上去的。
妖艳的颜色。
我走进芹菜地,一直走,却发现芹菜渐渐变大,或是我渐渐缩小。
似乎没有尽头,我恐惧起来。
直到隐约看见前面有一片乱七八糟的色块,似曾相识。
我往前奔跑,看见那是一朵硕大抽象的玫瑰。好奇心推动着我。
我看见oak姐海藻似的的长发,隐藏在花蕊里,我狂奔过去,嘶喊她的名字。
我爬上那朵玫瑰,被香气熏得软绵绵的。
当我抵达终点的时候,看见oak姐打扮得像圣母玛丽亚,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把孩子送到我眼前:
这是我们的孩子。亲亲她。
那孩子没有鼻子……
我一阵眩晕,从高高的花朵上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
(26)
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睁开眼睛,走廊上的灯光照在我身上。
是oak姐和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
我挣扎着站起来,急切地拉着oak姐的手,说:
姐,我一直找不到你,急死我了!
不等oak姐说话,那个男人就问:你是……
去你妈的!我没和你说话!我看都没看他一眼。
Oak姐很镇定地说:你认错人了吧,小姐?并试图把我的手甩开。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瘦了一点,但看起来仍然光彩照人。
Oak姐,你……
对不起,小姐。我不叫oak,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笑。
报复得逞的微笑。那是陌生的表情,从来没有在oak姐的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我明白了,松开她的手,轻声地说: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是我自作孽。我走了。
以后我都不会再来烦你了。我低头让头发遮住落魄的眼光,扭头走了
(27)
我竭力忘记oak姐和她的故事,但总是在最平常的时刻想起她。
这种感觉让我不能安睡,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第一次失眠。
即使当初和男朋友分开,我也不曾这么颓废。
我每天都不去上课,在家上网,看碟,听歌,看书,抽烟,发疯一般地写文字。
我的房间里充满了腐败气味,烟灰缸里时时都塞满了烟头。
空虚的夜晚就和朋友出去鬼混,有时候玩one-night-stand,然后离开。
面对那些充满情欲的男孩的眼光,我保持着矜持的微笑,鄙视和戏弄他们的感情。
我知道我的魅力可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坠落,也知道我的杀伤力强大得让他们战栗。
可是,和他们纠缠的时候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oak姐的玫瑰,带着尖锐的刺和甜美的香味,诡异而令人沉醉。
花蕊里却没有oak姐,更没有孩子。
我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逃脱。
那个怪异的梦,从来没有消失。即使有一个异性睡在我的身边,我仍然感觉得到oak姐的气息在周围飘荡。
她在看着我,对我说:你是个婊子。
是的,我承认。那么你还会要我吗,oak姐?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28)
我们的感情都是脆弱的,我们的感情都是残废的。
Oak姐,时间过去了。它没有削弱我对你的思念,相反,它使我的感情无限膨胀。
可是我不会再去找你。因为我答应过你。
夏天的气温让人想发疯,我没有心思做任何事。连骂人都没有力气。
心不在焉,灵魂出窍。
直到那一天我的手机出现一个新号码。
喂?有点沙哑的女声,带着熟悉的柔美。
Oak姐?我呆了一秒,马上叫起来。
盹盹,是我。你还会理我吗?
姐,我想死你了!你要是再不打电话给我,我就会疯掉的。
盹盹,快来,我想现在就见到你。
我现在就打的过去!等我啊。我没等她说bye,就挂断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冲到街上。
连头发都没有梳,看起来一定很邋遢。
路上竟然塞车,我急不可耐地下了车,跑出车龙,重新打了一辆车。
等我到oak姐楼下的时候,头发粘在额头上,我闻到自己身上酸酸的汗。
她站在楼下等我,形象大变。她的长发已经剪掉了,几乎成了平头。
穿一件浅棕色短袖上衣,黑色长裤,一双平跟拖鞋。看上去像个家庭主妇。
这让我有些痛心失望,可我抑制不住失而复得的快乐,扑了上去。
阳光照在草坪上,我被那强烈的色彩击中,晕乎乎的。
(29)
我们走进她的房间,房间除了乱了些,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我一眼发现床上多了一个枕头。
我回过头,向她投送一束惊讶疑惑的眼光。
盹盹,不要那么看着我。这个枕头是给你准备的。
……
盹盹,你愿意吗?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把枕头扔下去。
不,不要扔。姐,你原谅我了?
现在不存在原不原谅的问题。你骂了我一次,我也整了你一回,我们现在扯平了,互不相欠。
她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
姐,为什么你要把头发剪了?
她的眼神像在闪避什么,给我拿来一罐冰茉莉,说:渴了吧?
我接过来,发现那套漂亮的酒杯只剩下3个。
电脑台上洒落了很多烟灰,也许还没来得及扫干净。
看得出这段时间oak姐过得很不快乐。她有抑郁症。
喝完水,我和她都坐在地板上不说话。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说什么。
我们也许都在期待对方说话。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之后,我们都学会了虐待别人和自己。
我们是两只箭猪,因为害怕寒冷或寂寞而挤在一起,这注定了我们会刺伤对方。
生活总是让我们无所适从。
(30)
姐姐,你瘦了。我终于没法忍耐这种尴尬的沉默。
呵呵,你为什么不说我变丑了呢?
姐,想听我说真话吗?
你说吧,我有自知之明。
你现在看上去像个师奶,和以前的气质一点都不像。为什么要把头发剪了呢?
盹盹……她疲倦地把头靠在枕头上。
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她不看我,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我喜欢你以前的样子,很有女人味。
她突然坐起来,愤怒地把枕头扔出很远,说:
你tmd懂个屁!女人味值多少钱?到头来还要被人指指戳戳,被骂成贱货!
我被吓住了,不再说话,把枕头捡回来,点一支烟坐在她旁边。
她把我的烟抢过去,狠狠地吸一口,还给我,大力咳嗽。
我拍拍她的背,很难受。
她把袖子卷到肩膀上,我看见她白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密集的伤疤。
我轻轻抚摸那些微微凸起的伤疤,那是烟头烫的。
(31)
oak姐看着她的疤痕,说:
盹盹,这里面有你的味道。我本来打算带着这些味道离开这里,可我做不到。
我知道它们总有消失的一天,我本来想在它们消失的那一天再找你,可我等不到。
我现在就需要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我爱你。
姐,不要再说了。我很后悔那么对你。我也爱你,虽然我把你害得那么惨。
我经常做同样的梦,里面有你。那个梦似乎暗示我,我们还是会走到一起。
Oak姐微笑起来,说:是的,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我和你都是有缺陷的人,互相需要。只有在一起,我们才能活得像完整的人,活得不那么痛苦。
我站起来,把烟掐灭,说:走吧,我们现在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到人多的地方走走吧。
盹盹,你帮我打扮一下。我可不想让你觉得走在我旁边很没面子。
不,我可不会那么想。
好吧,帮我化妆,让我觉得自己对生活还有兴趣。
这是一句悲凉的话。我顺从地给她挑衣服,帮她梳妆打扮。
可是我对她那头短发毫无办法,真的太短了。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32)
街上的阳光很好,人们的脚步很匆忙,他们面无表情,擦身而过。
Oak姐和我走进7-11,买了个大号思乐冰,一人一口轮流吃。
我的吃相非常不雅,总有人用惊讶的目光看我。
我报以放肆的眼神,把滴在手上的冰水偷偷抹在oak姐的裤子上。
Oak姐抓住我的手:你干吗呢?对我这种师奶你也下手?
呵呵,她又恢复以前的幽默感了,虽然是黑色幽默。
搭地铁的时候,我对oak姐说:
姐,听说东山地铁口闹鬼,有时候在隧道里会出现两个出口,挺恐怖的。
哦?我还没听说过。哪天晚上我们去看看吧!
好啊!鬼节那天吧?
好,就这么决定。
生活隐藏着很多美好的细节,给自己制造有些小小的期待,活得很轻易。
(33)
我们同居,开始了平静琐碎快乐和谐的生活。
我们一起下厨房,一起洗碗,一起听歌看碟。
我们一起做采访写稿子,她教给我很多投机取巧的方法,轻松而讨好,别人要花好很长的时间才能摸索出来。
她上网的时候,我就倒一杯茶给她,站在她背后给她按摩。
她纳闷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手势,让她很享受。
我们几乎不吵架,也许这是因为我们俩都小心翼翼。
互相伤害过,我们学会互相珍惜。
我不再做那个奇怪的梦,但看见oak姐的那幅油画,我会感到莫名的恐惧。
一个失眠的深夜,我和她坐在露台上说话。22楼的风吹得我心虚。
Oak姐问我:盹盹,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很好,很安静,很平和。我希望能一直这么下去。
你觉得可能吗?这好像不太现实。盹盹,你还没长大。
……
我想不出应该说什么,只是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分开。
可我不愿意想象那时的情景。
我们的恐惧来自于对将来的无知。我用逃避恐惧来支撑自己快乐生活的信念。
就像鸵鸟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
(34)
鸵鸟终究要把脑袋从沙堆里探出来,而我也有面对现实的一天。
我以为oak姐和我的生活已经定型,她在杂志社的地位稳固,工作得心应手,环境宽松,待遇优厚。
我的学业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因为oak姐的提携,我的前景很好,家境也不错。
在别人的眼里,我和她的生活很美满,不必为生计奔波,两个人的关系也好得让人妒忌。
可这一切仍然是虚假繁荣,随时会分崩离析。
我从学校回来,oak姐坐在电脑前。
我一边换鞋,一边和她打招呼:姐,我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似乎没听见我说话。
我走到她背后,打算吓她一跳。喂!!!我大喊。
她突然转过身来,用冷漠的目光看我。
我没有名字吗?干吗叫我喂?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喂,你听到了吗?
对不起,姐。今晚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别忙了,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她没有表情,让我不寒而栗。
吃饭的时候oak姐什么也不说,任凭我怎么插科打诨,和她说学校里的事。餐厅里满溢的saxtuba稍稍掩盖了这种尴尬。
晚上,我在网上碰到一个高中的死党,一边聊一边大声地笑。
Oak姐突然把音响打开,高声地放《suzanne》。
我回过头,看见她愤怒的眼神。姐,你怎么了?
她走过来,粗暴地把电脑关上,说:我现在想和你谈谈。
很不祥的预感在我头顶蔓延。
(35)
盹盹,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看我和你的关系。
你像我妈妈,姐姐,总之就像亲人一样亲。
还有呢?
像朋友一样互相理解信任。
还有呢?
像恋人一样互相依赖。
去你的吧!你这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我早就知道你不想和我生活在一起,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
不,我喜欢。我发誓!
发誓有用么?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写了一篇文章,主角的名字叫oak?
是的,前天把它贴在××论坛上了。我老实交代。
如果你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为什么文章的结局是你离开了我?
姐,你看清楚点啊,我已经注明那是小说了。小说和现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啊!
你别以为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就会放过你!你的文字已经说明你的真正意图了。
你觉得我是个精神有毛病的人,是个废人。你想甩了我。她越说越激动。
姐!我是那种人吗?如果我要甩你,怎么还会和你待这么久?我的眼泪已经马上就要掉下来。
你滚吧你!你的文章里有一句话——难道我已经落寞到了只能获得同性爱的地步了吗?
我知道你歧视拉子,自从你看懂了我那幅画之后,你就开始鄙视我。我心里明白着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干脆不说话,任由她揣度我叵测的居心。
她一边咒骂一边砸东西。那3个幸存的酒杯终于也变成了碎片。
哼!小狐狸精,小娼妇!你怎么不说话了?没话说了?默认了?
我再也忍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随手操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狠狠地抛出窗外。
你***骂够了没有?如果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又何必生活在一起?
我把我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装进一个巨大的垃圾袋里,提起来就走。
我哐地把门关上,在门合拢的瞬间,我看见她把脸埋进手里,全身颤抖。
对面的邻居恰好打开门来想看个究竟,我斜着眼瞪他,骂道:看什么看?八公!
(36)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已经是深夜了。
我提着那个垃圾袋在路边拦了一辆车,粗暴地关上门,对司机说:走内环!
司机诧异地回头来看我:小姐,你要去哪里?
跟你说了走内环,你没听见?
你想走内环去哪里啊?你不说目的地我怎么开车啊?
没有目的地,我要上内环路兜风,兜够了我自然会叫你停车!
司机不再说话,也许是被我恶劣的态度吓着了。为了掩饰尴尬,他打开收音机。
我把两边的车窗都打开,任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一刻我一定像一个女鬼,内心哀怨,面目狰狞。
内环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路灯在我身上投下斑驳恍惚的光影。
我看着这些光影,一阵难过。感情和痛楚总是分不开的,有时候流光溢彩,有时候黑天暗地。
在计价表显示47.8的时候,的士正好经过东山口地铁站上方的高架桥。
我让司机把车开到地铁站口,付了钱,提着垃圾袋走下车。
说好了鬼节晚上我们会来探险,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就当是在这里祭奠我和oak姐的感情吧!
我坐在花坛边,情绪低落。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37)
等我冷静够了,又后悔起自己的作为来。
Oak姐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有自虐的爱好和前科。
看看时间,从她那里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我打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打她的座机,没有人接。睡着了,还是……?
不,不行。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把她一个人丢在空落的大房间里哭?
我一点睡意都没有,脑细胞在强暴的情绪里撼动。又打了一辆的士,直奔oak姐家。
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这是好征兆还是坏征兆?
我哆嗦着把钥匙插进孔里,推开门,房间里没有oak姐。
我冲到露台上,没人。厨房,没人。
只有厕所了。我猛地推开厕所的门,看见oak姐趴在洗手台上,头发凌乱。
一地黑色的碎发像战场上的尸体,触目惊心。
那是她用了好几个月才留起来的头发,居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幸好她剪的只是头发,而不是血管。
我走近她,轻轻地叫:姐,你没事吧?
弯腰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角还有一点残留的泪。
她在半梦半醒中被我拖上床,我在她身边坐到天亮。
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许满柜子的药已经救不了她了。应该让她住院静养。
(40)
我和老爸商量了之后,把oak姐送到了深圳的一家疗养院。
那里有老爸的熟人,会关照oak姐。
但我没有去送她。我不敢面对她。她固执地认为我厌恶她,鄙视她,抛弃她。
我去到她的公寓,看见她用口红在墙上写着七个大字:
炖炖炖炖炖炖炖……
之后,我把一头长发剪了,烫了一个椰菜花似的发型。
我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直到晚上,我才像游魂似的到街上走动。
我喜欢在晚上压马路,从人们的脚步和鞋子判断他们的性格和爱好。
我想用别人的气味和体温掩盖oak姐的痕迹。
我一直努力把她的影子从记忆里抹杀。
如果不能再相互陪伴,那就互相逃避。
可越是想逃避的,越是纠缠不清。
我把她送给我的东西全都处理掉了,我想要一个全新的自己,
可下手的时候,双手的颤抖甚于加速的心跳。
我把和她有关的书有关的CD有关的名片有关的杂志全都塞进垃圾箱。
可经常发狂似的翻箱倒柜,妄想找到一点点以前的痕迹。
我一次又一次戒烟,把能看见的打火机全都扔到窗外。
可我一次接一次地失败,我知道自己是个太懦弱的人。
我根本不可能离开烟,
就像我根本不可能离开oak姐。
在我盘问了自己763次之后,我终于决定到精神病院面对她,
那个给过我许多爱许多幸福许多牵挂许多疼痛的女人。
我对她的需要远多于对未来的忧虑和恐惧。
(41)
说是一家疗养院,其实也就是一间不折不扣的精神病院。
每走过一扇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咣铛”声。
一道一道的铁门,像通往灵界宫殿的幽长通道。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惊恐。
我和爸爸的朋友走进oak姐所在的大楼,一言不发。
随行的医生甚至连oak姐的一点消息都不愿透露,不紧不慢地走在我们前面。
走廊很宽,坚硬的水泥地面反射着充足的光线。走过的人们在光线上留下自己的阴影。
有人坐在两旁的长椅上,或是目光如炬地盯视我们,或是垂头看着自己的脚,或是三三两两地密谋,或是唱歌。
我不敢再正眼看他们。我听见一个男人泛着痞气的声音,也许是在调戏护士。
我只管低头走着,像是希望自己的脚能把我运送到oak姐的面前。
我的耳朵把身边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关在外面。寂静是可以杀人。
我只想看见我的oak姐,听见她再叫我一声盹盹。
我被爸爸的朋友猛地拽住了,幸好还没撞在医生身上。我抬起头。
秃头的医生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到了,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下吧。
医生走进房间,顺手把房门关上。
我看了看周围,是这层楼的尽头,长长的走廊显得有点遥远,让人害怕的面孔和声音也远了。
窗户外的木棉正开得灿烂,我忍不住眯起眼镜。爸爸的朋友拍了拍的肩膀,说:别激动。
呵呵,我不激动,我只是有点冒虚汗。
我频繁地看表,烦躁而胆怯。
房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说:你们进来吧,尽量不要刺激病人。
医生用别有用心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用你废话么?我狠狠地瞪他,走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我走进房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burberry!我欣喜若狂。
房间很宽敞,墙壁和家具全是粉色调的,柔和而温馨。Oak姐正微笑着朝门口的方向看来。
我高兴得高声叫她,oak姐!
我朝她跑去,想给她一个拥抱,可突然发现她的微笑被惊恐的表情代替了。
她快速地退后,靠在了墙上,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站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42)
她和我就这么站着,像两座雕像。两座表情同样错愕的雕像。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的朋友把我扯回来,自己走近oak姐。
因为oak姐住院之后他经常关照,所以oak姐对他不怎么排斥,表情慢慢回复正常。
他说:小陈,还记得这是谁吗?
Oak姐迟疑了一会,问:她不是盹盹,对吧?
爸爸的朋友说:你不认得她了吗?她是盹盹呀!
不,她不是!盹盹没有来!她歇斯底里地叫着,用手捂着脸,像在哭泣。
我再也忍不住了,隔着满房间的空间对她喊:姐,你好好看一下啊!我是盹盹!
她把视线转向我,神情怪异,嘴角抽搐了一会,说:不,盹盹不是菜花。你怎么敢冒充她!婊子!
菜花!我居然是一颗菜花。
这时候我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却听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医生在我身后窃笑。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和后悔。难道除了头发,oak姐就不记得我的任何细节了吗?
我真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了这么丑陋的发型,还要招来这个变态医生的耻笑!
爸爸的朋友回头看了看我,又对oak姐说:
除了头发不像,还有什么不像的地方吗?你再仔细看看。
Oak姐用气愤的眼光看着我,又像在审视什么假冒伪劣商品。
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我在等待她的宣判,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Oak姐的视线慢慢变得柔和,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嗯,别的地方都还挺像的。哈哈,你看看,你看她皱眉头的样子多像!
我松了一口气,说:oak姐,你终于想起来了?
她还是傻笑着,说:就是像颗菜花,别的地方都太像了!
像就好,我真的是盹盹!我只是把头发剪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她走去。
也许是我可笑的发型让她放松了些,她不再警惕我的靠近。
我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对她说:
本来还专门买了一套高脚酒杯送给你,想经常来陪你喝酒,可被医院扣留了。
Oak姐像一个失忆的人终于找到了重拾记忆的线索,显得兴奋异常,说:
啊!你真的是盹盹!我知道只有盹盹才会替我买酒杯!
她也向我走来,眼睛里流光溢彩,像从前一样伸出一只胳膊,要把我揽在怀里。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43)
我紧紧地抱着她的腰,把头靠在她怀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这一个拥抱来得太不容易了。13个月没有联络,感情没有退化,越来越浓烈。
为什么我们总要经历那么多分分合合?
为什么我们总要被现实折磨和嘲笑一番,才能换来一个拥抱?
要知道,不管生活在精神病院的里面还是外面,我们都不容易啊!
我们要相爱,我们要在一起,我们要互相陪伴,让其它的事情都见鬼去把!
我剧烈地抽搐,却感觉不到oak姐的一点动静。我觉得自己像抱着一个塑料模特。
我抬起头,穿过满满的眼泪,发现oak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医生尴尬着脸,看着她和我。我摇了摇她的手,叫她。
姐,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摸摸我的头说:哦,没事没事。可眼睛不时地瞄一下医生。
我愤怒了,感觉被愚弄了。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医生在给她使眼色。
我丢下oak姐,走到那个该死的矮子医生跟前,揪住他的衣领,说:
你***对她干了些什么?!啊?你是不是在暗示她?
爸爸的朋友赶紧冲过来,把我和秃子分开,嘴里不断地说“冷静”。
我拗不过他,只好泄气地放了手,用恶毒的眼神看着秃头医生。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个医生早就死了几百回。
这时候oak姐用理智得不正常的声音说:盹盹,别闹了。你闯祸我遭罪呀。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44)
精神病院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想象得到。
即便再正常的人,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也会变成疯子的。
医生不得已给病人服用苯乙剂之类的叫不出名字的红红绿绿的药丸,不时用电抽搐治疗法,
这些可怕的方法损害甚至摧毁了病人的神经系统,很多人因此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相信眼前这个医生一定对oak姐干过类似的勾当,因为这些手段太常见了。
我不再激动,冷冷地对医生说:
你要是敢对oak姐做出什么无耻的事情,我决不会让你好过的。现在请你滚出去。
医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又用求助的眼神看看爸爸的朋友,指望有人替他说话。
爸爸的朋友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医生和我,问oak姐觉得最近怎么样。
Oak姐仍然看着医生,犹豫着。我对医生吼:还不滚?!这不是私人探视的时间吗?
医生底气不足地说:记住这里可是医院,才不甘心地走了。
我把门关上,对oak姐说:姐,放心说吧,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了。
Oak姐招呼爸爸的朋友和我坐下,平静地说:
我还好,就是很想盹盹。
我知道自己有病,我也想早点出院。
可医生说我的病情还没有完全控制,时好时坏。
这里不是我想待的地方。他们不让我喝酒,不让我抽烟,不让我打电话,不让我照镜子。
他们每天给我吃12种药,一个礼拜给我打两次针。
有时候我犯病,他们就给我做电疗,每次做完我都觉得像要死了。
我不知道我该去死还是该保存希望。
都是我自找的呀!我不恨你们把我送进来,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正常人。
说着她哭了,把精心上过妆的脸哭得一塌糊涂。
我用手帮她把眼泪抹去,问:姐,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怕那个医生?
她像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哭诉的对象,委屈地说:
嗯。余医生是这个医院里最喜欢用电疗的。他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那我们换个医生,好吗?
Oak姐居然摇头,说:算了,别麻烦了。也许只是我还不习惯。
我把她的脸捧在手里,让她看着我,说:
姐,你傻了吗?你不是想早点出院吗?我知道,要是你落在那个余医生手里,你就永远也别想出去了!
Oak姐茫然地摇头,说:晚了,太晚了。
爸爸的朋友说:不晚,小陈,你别这样。我们一会就去给你换医生。
(45)
探视的时间很短,我甚至来不及告诉她我是怎么想她的。
我们连饭也没法一块吃。只有一点成效——我们以后用书信联络。
走出oak姐的房间时,她用凄迷的眼神看我,好像以后再也见不着面。
我想逗她开心,在走出房门之前,给了她一个周星驰式的飞吻。
她笑了,说:再见了,菜花。
我的心猛的一疼,急忙转身走了。我不想让她发现我又被伤害了。
离开之前,爸爸的朋友用重金请了医院最好的医生,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医生。
铁门在我们身后一道接一道地关闭,“咣铛”,“咣铛”。
我真想把头剔光。我不想让oak姐和我被这些厚重的铁门分隔。
可我也不想被关在这鬼地方。也许我应该和她一起越狱。
Oak姐,我们私奔吧,逃到一片没有铁门没有医生没有药丸没有是非对错的乐土。
那里只有你和我,只有我们的爱情。
(46)
从深圳回到广州,我不再像以往那么颓废。
突然觉得生活有了指望,有了动力,有了兴趣。
我知道我该为oak姐和我的乐土打拼了。
我和老爸商量好,就办了休学手续。反正在学校里耗着也拿不到文凭。
因为老爸的关系,也因为自己的实力,我找到了两份体面的兼职。
其实也就是自由职业人。白天在家写专栏,晚上到电台主持2个小时的音乐节目。
我经常在小说里把自己当成男一号,女一号当然就是oak姐。
她和我有太多的细节和感触,似乎不是我在写故事,而是故事在利用我的双手笔墨喷薄而出。
我的邮箱里有很多纯情小朋友的来信。他们那么容易被感动。
呵呵,有爱情真好,即使是伪爱情。
因为做音乐节目,我对CD的狂热重新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我极尽煽情之能事,在节目里疯狂投放直入人心的音乐炸弹。
一个听众甚至把我每次节目播出的歌曲都买全,一笔一划地把歌词抄下来,寄给我。
我每隔两天给oak姐写一封信。
我告诉她我把头发剪得更短了,我不想当什么菜花。
我告诉她有很多人为我们的爱情掉眼泪。
我告诉她我们会有很美的未来。
但我没有告诉她关于私奔和乐土的宏伟蓝图,我要给她惊喜。
Oak姐的回信如实地反应了她的病情,确实时好时坏。
情绪好的时候,她会帮我修改我寄给她的文章。
她会给我画漂亮的插图。
她会告诉我医院里的趣闻,王小二总是跟医生打小报告,李大麻子和小邓子又玩情歌对唱……
她会告诉我秦医生(那个温文尔雅的女医生)替她买了一双漂亮的新鞋。
这些时候,我才发现疯人院也不完全个地狱。
疯子也会有爱,有笑,有温暖。他们也是人,甚至是可爱的人。
可她情绪不好的时候,我似乎也跟着发疯。
有时候一个礼拜也收不到她的信,
有时候她写的字像密码似的让人费解,
有时候她说她恨死了打针吃药,
她说她想念我,想念无处发泄的时候,她就对着窗户大喊大叫,直到失声。
Oak姐,我的oak姐,请你一定要支持下去。
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功私奔,总有一天我们会重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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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这么过了大概2个月,我再次到深圳看望oak姐。
铁门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重。我踩着“咣铛”“咣铛”的声音,简直想跳舞。
幸好一路走进去,都没看见那个可恶的秃头医生。
替我带路的护士小姐声音甜美,语气柔和。
她告诉我oak姐在医院里很受大家的欢迎,她经常帮病友画画,给他们说以前的见闻。
病友们也经常给她表演,还背着工作人员给她送零食。
我很高兴,和护士开玩笑,说:那我也住进来好啦!
护士回头,很诡异地对我笑了一下,不再说话。我打了个冷战。
到了oak姐的房间,房门没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明明约好了嘛,怎么这会儿人不在呢?我问护士小姐。
护士一副不知内情的样子,说也许是出去散步了,叫我先进房间里等一下,她去找找。
我走进房间,在床上坐下。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小瓶子来看。
原来是个塑料瓶,里面装的是oak姐的香水。
看来医院还是挺细心的,也许是怕病人用玻璃碎自伤吧。
我又在杂志下面翻出一张画来。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傻眼了。
这是一张铅笔画,但和以前那张油画一模一样,画着一朵盛放的玫瑰,花蕊是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女人。
落款仍然是小小的:陈橡,1997
我迷糊了。这画肯定是她住院之后才画的。
她为什么要重复画那朵玫瑰呢?为什么连落款都重复?她怎么能画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觉得脑袋疼得像要裂成两半,把画扔会柜子上,但没放好,掉在了地上。
纸倒扣在那儿,我赫然看见了两个形状不同的唇印,一红一棕。
这算什么事?我知道oak姐是不会用红色的口红的。那么这个红色的唇印是谁留下来的?
该不会是那位秦医生吧?
我想象她们俩在留下唇印之后相互微笑的情景,控制不住情绪,把那幅画撕得粉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48)
爱情让人疯狂,这个定理在我身上适用。
这个定理也曾在oak姐身上适用。但现在,
爱情似乎让她沉静了。又或者,
她没有爱情,所以不会疯狂。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努力只是一相情愿。现在的我,
也许是一个被背叛了的白痴,如同当年我戏弄的那些男人。
我并不厌倦爱oak姐,永远不会厌倦。我厌倦的,
是自己的猜忌和无尽的分分合合,还有那该死的唇印。
是的,我厌倦了,但已经无法自拔。
Oak姐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有给我来信了,而我再也不愿意踏足那间医院。
工作成了一种惯性。我只希望用繁忙的工作来对抗这反在种烦躁。我发狂地写字,
敲打键盘对我来说是一种发泄。把音乐开得震天响是一种发泄。
我走到夜晚的街头,用相机照下怪诞暧昧的镜头。
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也被送进了疯人院,那是我意料中的事。
(49)
我接到了秦医生的电话。我用敌对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并不在意,只是公事公办地说oak姐的病情恶化了,刚逃出医院,又被抓了回去。
她告诉我在我撕碎了那幅画之后,oak姐试图把碎片拼在一起。
她们俩一起把画复原了,但oak姐的精神从那天起开始崩溃,并不断地画同样的画。
每天画10来张,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说是在下咒,而且不许别人碰那些画。
再后来她敌视所有人,一有人靠近就大叫你的名字,叫你去救她。
我没听秦医生把话说完,挂了电话就赶往深圳。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是她的唯一,她的救命稻草。
这次事故完全因我而起,也只能由我去解决。我被自责和不安折磨着。
我来到oak姐的房间时,她睡着了。也可能是昏迷了。
我看见她的额头上还垂着几缕没有干透的乱发,憔悴异常。
我搬了椅子坐到她身边,心里像被剪刀剐了个大洞——她明显的瘦了,可以看见手腕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忍住摸她的冲动,翻看她的东西。具体说是一大叠画。
那些画被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柜里,还好没有上锁。
每张画都像被复印机复制过,最下面的一张就是被我撕碎的有两个唇印的那张。
整幅画几乎被透明胶包裹起来,满是裂痕。我知道,
oak姐就像这张画,从里到外的每一寸都布满了裂痕。
我把画反过来,那两个唇印还在。也许我该去和秦医生谈一谈了。
(50)
秦医生看见我时并没有一点心虚的迹象。
我把画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依旧镇定。
秦医生请我坐,我没坐。我按着桌子,问:你们对她干了什么?
电疗。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对她。亏你还是这里最好的医生呢!
没有人规定最好的医生就不能用电疗吧?她在挑衅。
我没话说。她是医生,在医院里她说了算。
那好,我想知道这个唇印是谁的?我拿起画,把唇印送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说:红色的唇印是我的。
我知道我找到罪证了,我抓住把柄了。我拍着桌子叫道:
这是你们的感情见证吧?怪不得你会给oak姐买鞋子买好吃的,原来是在博取她的感情呀!
秦医生反问:两个唇印能代表什么?代表我和她有感情了?你也太敏感了吧!
呵呵,是不能代表什么,但这至少不是一个医生应有的作为。
难道你在和你的病人一起发神经?我觉得自己说的很在理。
秦医生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在研究这种方法有没有可能帮助治疗。
你知道,医生和病人必须建立一定的感情基础,相互信任,才能让治疗顺利进行。
我叫道:一定的基础?是不是要发展到上床?
她用看病人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不是同性恋。我知道你们的关系。
我能理解你们的感情。陈橡画这些画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印下唇印的时候,她把我当成了你。
根据我们的判断,现在她的病情更复杂了,兼有抑郁症、退缩综合症和幻觉综合症和强迫冲动性障碍。
我和她都沉默了。最后我低声地说,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秦医生说:没什么。但我建议你也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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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我没有理会秦医生的建议。有没有病我自己清楚。
我走回oak姐的房间,她还没有醒。百无聊赖之下,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画。可以看得出画这些画的时候,
oak姐处于癫狂的状态,线条扭曲色彩凝重,但还是很美,或者说很妖。
据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差。如果不受感情的刺激,
我相信oak姐会成为很好的画家。她有一种能力,能让画面精确地表达情绪。
可是现在她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背负着很多种古怪病名的疯子。
Oak姐,我要救你,可我怎么救你?我真的救得了你么?
我只是一根稻草,一支迷幻剂,一个幻觉,
除了心理安慰和暂时的抚慰,我什么也不是。
其实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啊,我不也在一点点靠近疯子的标准吗?
呵呵,这个世界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嘲讽?
除了苦笑苦恼苦中作乐,我还能干些什么?
我的胡思乱想被护士打断,到了吃饭时间。护士小姐用湿毛巾给oak姐擦手洗脸。
Oak姐终于醒了,眼神涣散,侧躺着看我。我握着她的手,对她微笑。
她的手冰凉,像刚从冷柜里取出来的莲藕。她对我的出现没有一点表示。
我有些失望,用另一只手整理她额前的头发。护士在一边说:赶紧吃饭吧。
Oak姐像关节生了锈似的把手抽回去,僵尸复活一般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但她似乎把我当成了透明的,没有一点情绪反应。该死的电疗!
我把护士请出房间,喂oak姐吃饭。Oak姐条件反射地张嘴,咀嚼,
像一只苟延残喘的牛。看着这样的情形,我根本就吃不下饭,
我突然想,也许她是再也好不起来了,
如果我们不能私奔,那我就留下来照顾她,陪她发疯……
(52)
可是我的想法被老爸和他的朋友斥为“荒谬到了极点”。
我从来没有见过老爸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说身体有问题可以治,
即便治不好死了也只能认命,但精神出了毛病,
那就是生不如死,于我于他于所有爱我的人都是最大的痛苦。
冷静过后,我也想通了。我爱oak姐,
但也不希望因为爱她而刺痛其它人的心。
因为我还残存着理智,因为我还被当做一个神志清晰的正常人,
我就必须遵守正常人的游戏规则,戴着镣铐跳舞。
噢天啊,我真的羡慕死那群疯子了!
老爸知道我和oak姐不可能分开,他领会过和爱人分开的感觉,
不管对方是男是女,那也是一种真诚无邪的感情。
所以他一直在替我想办法,只是坚决不许我再到深圳去看oak姐。
我也在想办法,我绞尽脑汁、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只要能和oak姐在一起,照顾她,爱她,和她一起老去。
老爸看着我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暴躁,
放弃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看着我,怕我也神经出毛病。
在我纠缠了他27次,向他保证一定不会出意外之后,
他终于同意让我把oak姐接出院,
让我们在我家附近租一套公寓一起住。
(53)
oak姐的出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公寓的布置也很快完成。
钱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什么都有了指望。
出院那天,oak姐的病友们在医生的指挥下给她进行了一次文艺汇演。
在正常人看来,那是闹剧,唱歌的像在说话,说话的像在念咒,
整一个乌合之众。但和oak姐一样,我也被感动了,
他们那么认真,认真得像一群孩子,衰老了但本性不改的孩子。
一个男病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罐黄豆,还细心地准备了一把漂亮的银汤匙。
他自以为秘密其实却很大声地说:
小陈,我真的很喜欢你呢!
Oak姐和善地笑了笑,说:谢谢你。我也喜欢你——的礼物,哈哈哈!
男病人便也跟着大家傻笑。这时候秦医生赶来送行。
处于礼貌和歉疚,我对她说:辛苦您了,真的谢谢。
医生说:不谢不谢。你们照顾好她,应付不来就给我电话。
Oak姐插嘴道:我们不会有事的,医生。
铁门最后一次在我们后面“咣铛”,“咣铛”地关上了。
我拉起oak姐的手在临街的围墙前跑了好几个来回。
老爸的朋友笑着看我们,嘴里念叨着这疯丫头。
呵呵,我是乐疯了。Oak姐,我们胜利了!
能从这该死的医院里逃出来,我们就算是成功私奔了呀……
太阳在我们的头上照耀,我以前一直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
淤积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被排了出来,一阵释然。
(54)
以后的生活,大家想必也能想象到。
Oak姐和我在一套普通的公寓里,吃普通的饭菜,
过普通的生活。和别人家相比,唯一不普通的,
就是公寓里的安全措施非常到位:没有易碎的玻璃制品,
刀具和所有能用来自残的工具都被锁起来,我管着钥匙。
为了照顾oak姐,我辞去了电台的工作,只写专栏,很少出门。
这个公寓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乐土,甚至没有了药片,更没有外人的打扰,
老爸经常会步行2分钟的路程来看我们,替我们采购。
有时候我们也会下楼,在小区里走走,但只是走走而已。
Oak姐的病似乎在一夜之间全好了,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她不再重复画那幅玫瑰,总是用温柔的笑容和语气对我说话。
她说从医院里出来后,才觉得这样普通的生活也是一种奢侈,
而她居然享受到了这样的奢侈。
然后我们拥抱,狂欢,做所有情侣们热衷的事情。
每次触碰到她精致的耳朵,我都忍不住一阵颤抖。
我不停地对着它说:我活活地爱死你了!
Oak姐便笑得全身发颤,手指在我的锁骨上来回蹭,
用要挟的口气说道:我就是要你爱死我!小盹盹!
一切太美好,以至我经常认为自己在做梦。
(55)
当然,长时间不出门,我还是会受不了的,
怎么说我也是个正常人,何况被oak姐煽动了好几回,
终于没站稳立场,陪她出了一趟门,到北京路去瞎逛。
因为很久没有好好的一起逛过街,我们俩都隆重异常地打扮了一番。
其实也隆重不到那儿去,oak姐出院后穿的衣服远不如住院前的。
我认真地替她打上粉底,抹上淡橙色的腮红,配上咖啡色的唇彩,
把头发扎起来,她看上去美极了,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美。
我把她推到铜镜跟前,说:姐,你看你,漂亮得叫我妒忌。
她不看镜子,自负地回答:我是你的女神呀!
我把自己也打扮妥当,和oak姐一起走出门。
天下着毛毛雨。Oak姐高兴坏了,甩开我的手在路上跑了起来。
不知道是我长大了,还是她年轻了,看着她的背影,
我觉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心里被母性的柔情填满。
虽然下雨,也不是周末,北京路的人还是不见少。
Oak姐和我像两个修炼了千年难得嬉戏一回人间的妖精,
在混乱的人群里和商店间穿梭,几乎把看得上眼的衣服全试穿了一遍。
女人是天生的购物狂,我们俩也不例外,
那天我们几乎逛了一整天,提了两手满满的衣服鞋子袋子发饰,
像刚打劫完北京路。我们为这么多“赃物”感到兴奋。
不过代价是上千RMB,我还因为淋雨发了一场高烧,
而这场高烧,又引发了更多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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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我的免疫系统一直不太强悍,那天淋雨和出入空调环境,
回到家就觉得像要散架似的,浑身不听使唤,
头疼欲裂,但我趁脑袋还没迷糊,
给老爸打电话。老爸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我觉得很冷很冷。
Oak姐一边安慰我,一边翻箱倒柜,给我找棉被。
生理上的难受使她的安慰变成噪音,我努力控制情绪,
但情况变得更糟,我终于失控了,对oak姐喊:
够了!我受够了!你给我闭嘴!你还嫌我不够烦吗?!
她站在椅子上,惊愕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头可怕的怪物。
我说:帮我打112吧,我快要死了。
她愣了一会,从椅子上爬下来,帮我打电话。
可是播了号码之后,她一直不说话,回头看看我,又把电话挂了。
她的眼神惊恐里带着愤怒。我知道麻烦又来了,
我从沙发上挣扎起来,走上前想去安抚她,说:
姐,对不起,我刚才……
可oak姐非常警觉地看着我,神经质地叫,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咬死你!
我站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在我愣神的那会儿,
oak姐突然把门打开,冲了出去,嘴里不停说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我犹豫了一秒钟,跟着她冲了出去,跻着那双不合脚的拖鞋。
我心乱如麻,神志恍惚,两脚发软,
我忽冷忽热,头昏脑胀,天昏地眩,
拖鞋成了身体的负累,我一脚踩空,
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了下去,一阵剧痛袭来,
我就掉进了无边的黑暗。我晕倒了。
(57)
我被邻居送到了医院,我的腕骨和胫骨骨折,
医生帮我对接骨头的时候,尖利的疼痛一下子把我激醒,
我看见老爸和两位邻居,但看不见oak姐,预感不妙。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老爸:oak姐呢?
老爸皱着眉看医生给我打石膏,说:先别管那么多,
你看你,还在发烧,这几天你得住院了。
我愤怒地想要挣脱医生的折腾,但因为剧痛和医生的阻挠,
我跌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老爸强硬地说:
没完全恢复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
我想冷笑,但我知道那表情是滑稽的抽搐,
我威胁说:不,我看不见oak姐就不会在这儿待着。
她到底在哪里??
医生使劲地用绷带把我的手腕绑紧,我的眼泪像喷泉似的爆发,
一位邻居似乎看不下去了,跑到门外。老爸摇了摇头,
一言不发。事情果然不妙。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任由医生摆布。Oak姐,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58)
我很清楚一个人的愿望和努力,在现实面前有多无力。
我很明白生活就是无数平淡和磨难的交集循环。
为了活得更快乐,我们不断地自我安慰和自我欺骗。
我已经积累了很多活得快乐的技巧,比如把对现实的期望值降到最低。
但是,任何努力还是丝毫救不了我。
住院的时候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我觉得生不如死。
骨头愈合时钻心的痛感传遍每个细胞,让我失眠,软弱地哭,
护士小姐给我喂饭、洗澡,老爸给我送来他自己做的难喝之极的炖品,
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物,一台造粪机器。
老爸一直不肯告诉我oak姐的情况,任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就范。
我知道,oak姐失踪了,对不对?我无力地问他。
是的,我们一直在找她,但还没找到。老爸的声音苦涩。我发现他在哭。
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找不到呢?老爸,
你看,我的烧已经退了,我可以自己去找她。求你,让我出院吧!
老爸坚决地拒绝了,他斥责我太不懂事,只会给他添乱,
然后把炖品扔在桌上,离开了病房。走到门口时,他说:
你是不是想为了你的oak姐,把我活活气死?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背影也没有从前挺拔,也许,
我和oak姐的感情和波折已经加速了他的衰老。
是的,我是不懂事,我是自私。在老爸和情人之间,
我到底要怎么取舍?我能怎么取舍?tmd就让我疯掉算了!(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59)
因为骨折,丧失自理的能力,
我每天都只能做一个任医生护士摆布的玩偶;
因为oak姐的失踪和老爸的斥责
我成了牵肠挂肚、苦闷、烦躁和左右为难的玩偶。
直到我的胫骨终于复原,可以下地走动。
我背着老爸,给他所有的朋友打电话,请他们帮忙找oak姐。
他们大都知道了我和oak姐的事,劝我把oak姐忘了,
开始新的生活,和老爸一起好好生活。
我带着最后一点希望,给秦医生打了电话,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医生,你说她会去了哪儿呢?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
“说话呀!你们上回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医生犹豫了很久,说:“你还是别找了。一般失踪了1个多月的病人,活着的机会都很少。”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打电话给你不是想听你说这种话的!”我开始发狂。
“盹盹,作为一个医生我必须提醒你,你们这样的感情是不正常的,
何况她已经疯了,再这么下去你也会疯的。你还是……”她的话没有说完,
我就把电话挂了。呵呵,好,既然全世界都和我作对,
全世界都不愿意帮我,那我就靠自己好了。
我会叫你们会付出代价的,嘿嘿……
(60)
老爸生了两天的闷气,终于出现在我的病床前,
他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为了让他不那么担心,
也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表现得很乖巧,绝口不提oak姐。
我放声唱歌,唱快乐的歌,
唱“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护士小姐一边替我换药,一边使劲忍着笑。
老爸阴郁地看着我,说:别唱了。想通了就好。
我最近在帮你办护照,等这事有着落了,就去那边静养一阵子,
我已经给你姑姑打了电话,她会照顾你。
你要是想回来了,我再给你安排。
我呆了一会,简单地“嗯”了一声,接着唱歌。
老爸叹了一口气,给我剥芒果,送到我嘴边。
芒果很酸很涩,难以下咽,可我把它吃得一干二净。
接着的两个礼拜,我大吃大喝,只求该死的手赶紧好起来。
恢复的情况比较乐观,医生说我再过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
我笑了,虽然我不知道oak姐和我能不能再次相遇,
只要我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就还有希望。
我的隐秘的希望,支撑着我,帮助我挺过了这一关。
(61)
老爸把我接回家。他对我很放心,把我安顿好就出门去办事了。
我兴奋起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我和oak姐那套公寓的钥匙。
我总觉得oak姐很可能会回到我和她的家。我这就去验证。
上楼的时候,遇到住在我们对门的小妹妹,她看见我似乎很惊奇。
我抓住她,问:文文,我走了之后有人来过吗?
文文惶恐地摇头,一溜烟跑了。这傻丫头,我能吃了你不成?
我没想那么多,掏出钥匙来开门,锁打开了,
房间还和从前一样,但似乎被人收拾过了,
根本不像3个月没人住过。是oak姐回来了吗?
我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一阵狂喜,大声叫“oak姐!oak姐!我回来了!”
阳台上传来异样的动静,我冲过去,但我看见的不是oak姐,
而是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他看见我就像见了强盗似的,
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显然是被我吓了一跳。我也惊呆了,
看着他半天,才问: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房子里?oak姐呢?你把她怎么了?
他经受不起我的突然出现和机枪子弹似的问题,笔直地站着,
手里的衣服一个劲儿滴水。看那衣服好像是oak姐的。怪事!
我说:你拿着我姐的衣服干吗?你是哪儿冒出来的?快点回答,要不我和你急!
他终于回过神来,说:我是秦医生的弟弟。她叫我来的。
我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天上怎么会掉突然掉下这么大的一个饼?
又或者是oak姐和我又一次要面对分分合合的折磨?
太累了,我讨厌再为这些无谓的疑问谋杀自己的脑细胞。
我回到房间里,在沙发上坐下。我需要冷静。
小伙子跟着我进来,问:你是哪位?是那个陈橡的妹妹么?
是的。我不想对他解释什么。
你来干吗?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看着他,他很斯文,甚至有些懦弱。
我和他一边谈着,一边做饭。他叫秦浩,我从他的嘴里套取了很多情报:
oak姐已经找到了,现在由秦医生管制。
一个月前秦允从深圳到广州来培训,马上就要回深圳。
秦医生受不起oak姐的死缠烂磨,就请他帮忙,
顺便oak姐的东西带回深圳。这公寓的钥匙,
是秦允根据秦医生的指示,从房东那儿要来的。
其它的细节,秦允就不知道了。想起来,秦允的出现真是巧合。
我毫不费力地打听到了oak姐的下落。我晦涩地笑了,
因为我知道,老爸和秦医生合作了一个阴谋,
他们打算让我再也见不到oak姐,他们要让我们从彼此的生活里消失。
他们总是处心积虑地欺骗我,想要把我和oak姐活生生地拆散……
(62)
我不能让老爸和秦医生觉察我已经知情。
秦允临走的时候,我提醒他,假装我们从来没有见面。
我要他发誓,他照办了。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现在,我必须在被老爸送出国前,重新策划和oak姐私奔的事。
老爸,你不要怪我自私,你骗我,我只好这么回敬你。
我到了深圳,直奔医院,而老爸以为我真的是去和高中同学告别。
医院那“咣铛”“咣铛”的铁门像久违的恶梦,又在身后响起。
我向那里的护士和病人打听oak姐的房间,他们无一例外地摇头。
医院太大,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我走在空旷的走廊上,
护士和病人从我身边走过,我看见他们像哭泣呐喊的游魂,
我又看见了上次那个对我诡异微笑的护士,她的嘴巴在蠕动,
我知道她在用甜美的声音说: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我觉得脑袋马上就要被这声音爆破,我看见了自己的脑浆迸发,
我听见了头骨裂开的喀嚓声……我被恐惧淹没,紧紧抱着脑袋,
靠着墙瘫软下去。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做梦!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恶梦!我不断告诉自己,用拳头使劲锤脑袋,
可是梦没有结束。
那么,这是现实?我汗如雨下,满心绝望。
(63)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在摸我的头,叫我的名字。
我想看清楚那是谁,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皮怎么也分不开。
那人一直叫我的名字,温柔得让我漂浮在半空,慢慢融化。
她的手游离过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每个细胞。
我知道,那是oak姐。Oak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虽然我看不见你,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的灵魂发出最极致的笑声。
Oak姐说:傻盹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你醒醒,快醒醒啊!
我感觉到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向我的眼睛,像莫邪的宝剑,
于是眼前一片妖艳的纯白,我真的醒了,眼睛慢慢适应这白色,
可我看见的不是oak姐,而是老爸惊慌失措的脸,
还有秦医生和他的弟弟。这算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看见的会是他们?
老爸松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我愤怒了,想要叫喊,把oak姐叫回来,但声音像蚊子叫,
却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这身体不是我自己的,这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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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医生说:好了盹盹,别再乱动,你已经昏迷了一整天了,
还没完全恢复,要好好休息。
太可笑了,原来我又回到了精神病院,在兜兜转转之后,我终于又回来了。
可恶的现实,可恶的医生,我的美梦居然破灭了。
我微弱地冷笑,厌倦地闭上眼睛,怀着和oak姐相见的希望。
Oak姐被他们从我的梦里赶走了。我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梦见。
我的心充满了悲凉,醒来时满脸眼泪,脸上的皮肤被泪水收得紧紧的。
张开眼睛,看见秦浩坐在旁边,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说,你醒了?原来你不是陈橡的妹妹。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你管那么多干吗?知道她在哪儿吗?我非常暴躁。
我知道她在哪儿,但我想知道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肯定是为她才发疯的。
你先带我去找她,我再回答你。还有,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疯了?
他无奈地摇头,说:你爸爸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你昨天昏倒在医院里,
他们帮你做了全面检查,你的大脑皮层和神经系统开始紊乱。
如果你没疯,也有些心理失常了。你怎么会成这样呢?
我撇撇嘴角,说:因为爱。哈哈哈,Oak姐是我的爱人。所以,
求你告诉我,她在哪?他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看着我。
(64)
我爬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宽大的病服,而我自己就像一个二维的扁平衣架。
秦浩警觉地看着我。我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下床,走出房间。
秦浩在后面喊:你要去哪里?我说:你不告诉我她在哪,我就自己去找。
他过来拉住我的衣襟,说:别乱走,一会护士要来给你打针。
我挣扎着要他放手,但是徒劳。我说:你再不放手我就把衣服脱了!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放手。我一急,拿起他的手就咬,
他疼痛地叫唤一声,手松开了,我抓紧时机撒腿疯跑,
脚丫在冰凉的地步上飞快地交替。这时候我听见秦浩尖叫——
快抓住她!她发疯了!两个男护理不知道突然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一左一右地在我面前等着拦截我。我来不及刹车,像小鸡似的被他们架了起来,
双脚悬空,如同在十字架上垂死的耶稣。这两个野蛮高大的男人,
让我丝毫没有下口的地方,我只有无处发泄的愤怒,我只能绝望地叫
你们这些婊子养的!快放开我!他们不理会,把我抬回房间里,
一个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我,手上拿着一个针筒。我知道那肯定是镇定剂。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命数已尽的猪,满房间的屠夫在等待我。
一等我被抬到病床上,护士们就蜂拥过来,七手八脚地用皮带把我固定在床上。
医生拿起针筒,在我的手腕上刺了进去。我感觉到冰冷的液体流进了我的血管,
不由分说,残暴地进入了我的身体。我觉得有点惬意,说实在的,是惬意,
接着是疲倦和无力,眼皮沉重。我又要睡了。
这一觉似乎很漫长,像死亡一样安祥和静默,没有光亮没有意识,
也没有oak姐。我就是一具尸体。意识回到我的脑袋里,但我没有睁开眼睛。
我知道即便我睁开眼睛,也只会看见我不想看见的人。
我知道我还在这该死的医院里,这让我出离憎恶的鬼地方。
(65)
oak姐,我现在明白了你的感受。我佩服你的自制。
如果我是你,也许我已经没命了。如果我再不能见到你,
我一定会没命。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我宁愿没有活过。
我自言自语地这么说着。然后我听见有人在低声抽泣。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又是秦浩。是他在哭,两眼通红。
他看见我在看着他,用手抹了眼泪,说: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会受不了的。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我笑了笑,说:什么叫兔死狗烹,我算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真的难受。你就不能忘了你那个oak姐,
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我不说话,心里盘算着怎么从他嘴里再套取一些情报。
他也不说话,走出房间。我叫住他:别走!我还没和你说完话呢!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去去就来。过了一会,他端着一托盘的饭菜走进来,
神色怪异。他说:赶紧吃饭吧,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坚决不吃,咬紧牙关不让他把勺子送进我嘴里。他说:
如果你吃饭的表现好,我就带你去找她。
我一听就乐了,说:你别以为我疯了,别以为我好糊弄,
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着呢!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他靠近我,神秘地说:真的,我真的带你去找她。也只有我能带你去找她。
我想想也是。现在我只能利用他。于是我就范了,但警告他如果他耍我,
我会让他不得安生。他点点头,要喂我。我抢过勺子,自己吃饭。
我吃得很大声很不雅。我的生活连猪都不如。我还在苟且偷生。
吃饭的任务完成后,秦浩像小偷似的在门口探了探风,示意我跟着他。
我们若无其事地并排走在走廊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
(66)
我住在3楼,oak姐的房间在5楼。
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秦浩,
我和oak姐恐怕会因为这2层楼的空间而永远不能再相见。
我走进oak姐的房间时,护士正在替她输液,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秦浩站在我前面,回头看我,我感激地对他笑,他也尴尬地对我笑。
我走近病床,对oak姐说:姐,我来了!
Oak姐从护士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我,说:你是谁?来干吗?
她的头发几乎被剔光了,寸把长的发丝透出光泽,比眼睛有神采。
这时候护士忙完了,看见我穿着病服,但又觉得眼生,就要来赶我。
我不理她,对oak姐说:姐,别和我闹了,我是盹盹呀!
她看着我,大惑不解,想了想又说:哦,是你呀!找我有事吗?
你看,我正忙着呢!公事公办的语气,让我浑身发冷。
也许她不是在和我玩。我不甘心,护士小姐又来打岔,叫我快走。
我对护士说:你tmd走开点,这是我和oak姐的事,你少来掺和。
护士瞪了我一眼,走出病房。我对oak姐说: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Oak姐笑了,说:怎么不认识,我的菜花!过来,坐下来。
我被她吓着了,弄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蒜,我站在原地。
Oak姐催我赶紧坐到她身边,说:你怎么穿着这里的衣服?
被她这么一问,我觉得一肚子委屈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我坐到她身边,
没有闻到往常的香水味。我要把她离开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可还没说两句,我就被刚才那个护士和一个男护理从床上揪了起来。
这帮魔鬼又要来对付我了,我奋力挣扎了两下,扯住了护士的头发,
她疼得尖叫起来,男护理想帮她把我的手扯开,被我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时候秦浩一反平时的斯文常态,大声叫我不许胡闹,然后请他们把我放了。
他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们去忙吧。护士先放了手,男护理才把我松开。
我恶狠狠地看着他们,骂道:还不快滚?!护士小姐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
男护理推着她,离开了病房,临走用恶毒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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