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愿石_玄幻魔法

满愿石

作者:扎姆卡特

外篇
评论
原版、番外与同人
作品相关
第一篇 来自过去的线
第二篇 召唤
第三篇 初春的岚
第四篇 世外边境
第五篇 漩涡
第六篇 邂逅
第七篇 萌芽
第八篇 出发
第九篇 深红大陆
第十篇 旅途
第十一篇 黑潮
第十二篇 肖恩
第十三篇 统治者
第十四篇 西行
第十五篇 聚首
第十六篇 旋转的陀螺
第十七篇 冰封季节
第十八篇 最后的冒险
第十九篇 火种
第二十篇
第二十一篇 鸣动
第二十二篇 风暴之序曲
第二十三篇 脱轨的旋律
第二十四篇 血之秋
第二十五篇 结束与开始


《满愿石》有两篇外传:《红月传奇》和《星冠奇缘》;一篇前传《罗里兰塔之歌》,还有一堆回忆篇,初步定名:《黄金之章》——罗兰;《风绿之章》——贝姆特;《晶紫之章》——诺因;《华银之章》——神官;《黯银之章》——帕西斯;《翡翠之章》——拉克西丝;《绯红之章》——维烈和《琥珀之章》——肖恩。


严格说来,《星冠奇缘》不算满愿石的外传,里面的人物和《满》毫无瓜葛,只是因为一个人——魔界宰相维烈·赛普路斯的客串,才成了外传。所以我本来想单独发的,但我刚加入VIP,必须撰满四万字的稿留待三个礼拜后的宣传用,才不得已硬塞到这里来,就请读者多包涵了。

  《星冠奇缘》的背景是莱安特鲁星球,讲述一段由王位争夺引起的小小插曲,大家就用它解解馋,等待《满愿石》的再次更新吧。


莱安特鲁王国——

  “丹侯补生!!!”

  “有——”

  响彻云宵的大吼语尾接着一个慵懒的女性嗓音,声音的主人双手环胸,一副老油头的德性,斜视面前穿着保守的瘦削妇女。妇女也回瞪她,颤抖的食指指着地上一摊水沫和碎片。

  “这…这是什么?”

  “花瓶啊。”生前是。雷莉亚·丹毫无愧意地答道。

  “噢~~~”妇女作头晕眼花状。雷莉亚恶意地想:干脆就直接倒下去摔个脑震荡吧。

  “你、你太不像话了,丹!你知不知道这个花瓶是作什么用的?”

  “花瓶当然是插花的,不然还……”

  “不懂就给我闭嘴!”玛雅教院的副院长迪南多·冯女士气势汹汹地打断,喘了会儿粗气,她指着雷莉亚的鼻子,一字一字道,“这是王妃艾莎琳·莱安特鲁生前最喜欢的花瓶,为了纪念她和陛下的相遇,才寄放在我们学院,你却……”

  迪南多结巴着说不下去。雷莉亚若无其事地掏掏耳朵。

  “那么,让我这个粗枝大叶的人搬这种珍贵物事的人又是谁呢?以教院的连座刑……”

  “丹侯补生!”迪南多再次大吼,面色铁青,“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没有担当的孩子,连承认错误的勇气也没有,念在你是第一次犯的份上,我不关你禁闭,但你得把这里打扫干净,别让王宫的客人看见!”说着,狼狈地转身离去。

  “哼!”雷莉亚朝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随手将一头长及腰部的黑发拨到脑后,伸了个懒腰。

  讨厌的女人,从大清早就差使她做事,连中饭也不让她吃。要不是她故意打碎花瓶,还不知道要被她折腾到何时。平常她闯再大的祸也有圣女顶,谁让她们是结拜的好姐妹,可昨晚一直罩她的圣女受蒙契尔公爵之邀去他家参加茶会了,才给迪南多那个老处女逮到机会公报私仇。

  雷莉亚捡起花瓶碎片扔进纸袋,往垃圾场走去,她的性子一向是沮丧不了多久,何况欺负人的恐怕是她而不是迪南多。

  一路走来,触目是脚步匆忙的学生和教师。有的在装饰建筑物,有的在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也有的在排练表演用的节目。玛雅教院是一所由王室出资建立,专门培养女祭司的宗教学院,所以里面的人员清一色是女性。

  风里飘荡着宛如雀语的叽喳声,全是围绕着今晚王宫派来的特使,女孩们红着脸幻想使者的模样。教官们也拿出珍藏的首饰打扮自己,盼望被帅哥看上,就此告别清心寡欲的生活。

  真饥渴啊。雷莉亚感叹,将纸袋随便往回收炉里一丢,寻思:听说国王病危,那么来的八成是王子。圣女姐姐没回来,就代表蒙契尔公爵不会来,大家肯定失望死了,不过国王和公爵都长那么帅,基因相同的王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哎呀,真想看看那位玉树临风的王子殿下被一大群披着祭司外皮的母狼生吞活剥的景象。想到最后,雷莉亚不禁眉开眼笑。

  她抬起头,视野中映出被高大的围墙遮住一半的晴空,碧绿的眸子登时浮起浓浓的不悦。

  “碍眼的东西!”她踹了围墙一脚,这时,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大喝:

  “闪开!女人!”

  磅!仗着敏锐的反射神经,雷莉亚毫不犹豫地再次出脚,正中天外来客的小腹,然后拎起“战利品”,意外发现他的双脚还够不到地。

  “原来是个小鬼。”

  “咳咳!放肆!放开我!”

  “你没晕?”雷莉亚挑了挑眉,她那一脚可是没有放水的,能接住的至今除了蒙契尔别无他人,这小鬼虽是“挺住”而不是“接住”,也挺能耐了,有当蟑螂的本钱。

  “我叫你放开,没听见吗!”

  男孩抬起头,雷莉亚震慑他一双美丽的淡色紫眸,险些松手。

  “喂——”男孩提高音量,“放我下去!”

  这耳背外加无礼的臭女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还如此无礼,万一这丢脸的一幕让其他人看见还得了!怎么还不放?吓傻了吗?可恶!若不是看在她是女流之辈,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这个角度正好可以让他的脚丫子完美地嵌进她的丰胸印上一个尊贵的印记。

  要干吗?不,君子之礼不可废,这是母后的交待。

  “你是男的吗?”雷莉亚终于打破沉默,吐出让男孩爆血管的话。

  “¥$§※◎+§……”士可杀,不可辱!这也是父王的嘱咐!

  砰咚!费席安·莱安特鲁出脚出到一半时,雷莉亚突然松手,让他以最狼狈的姿势跌落地面,顿时疼出两滴英雄泪。他一手捂着臀部,一手拼命捶地,硬是咽下到喉咙口的呻吟。

  “不错嘛,小弟。”雷莉亚笑着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他,“看你细皮嫩肉的,骨头倒硬。”

  “哼!”费席安瞪了她一眼,没有开骂,因为他听出对方隐藏在讥讽语气下的赞扬之情,一方面也是怕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呼痛。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模样,雷莉亚动了冰封十六年的恻隐之心,伸手到他股下,和声道:“我帮你揉揉。”

  “哇啊!”费席安像被蜜蜂蛰到般跳起来,满脸通红,“你——无礼!”说着,拔腿狂奔,一眨眼就没影了。

  “什么呀。”

  雷莉亚嘀咕,好心被恶言相向,让她心情很是不快。那少年,不,他最多只有七八岁,只能称之为男孩,言行如此古怪,放他走没问题吗?

  “学院里从没见过这号人物,是哪个教官的私生子吗?如果是迪南多的,我就放跑一尾大鱼了。”

  少女自言自语,就蹲在地上发起呆来。


诺大的厅堂里,回荡着剪刀开合的声音,一个白衣女子注视着掉落的叶片,神情若有所思。

  “姐姐!”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露出一个俏丽的身影。白衣女子垂下手,将铁剪搁在案上,转头微笑道:“莉亚。”

  “圣女姐姐!”雷莉亚扑上去,将她抱了个满怀,像一只小狗般蹭啊蹭,直到被一声干咳打断。

  “迪南多教官,谢谢你的带路,没事了,下去吧。”

  芙兰娜·库珀踏前一步,遮住雷莉亚的鬼脸,温文尔雅地下逐客令。虽然不满,迪南多还是立刻退了出去,因为圣女在莱安特鲁王国是仅次于国王的尊贵人物。门关上后,芙兰娜回过身,正好看见雷莉亚来不及收回去的粉舌。

  “又闯祸了?”轻柔的笑容因透过彩色玻璃的日阳灿亮起来。

  “呃,这个……”雷莉亚斯斯艾艾,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每每碰上这位性情温婉,只大她两岁的“圣女姐姐”总是自动失灵。

  “委曲你了,不过迪南多教官这么紧张也是情有可原,今晚的客人可是身份非常。”芙兰娜再次拿起剪刀修剪盆景。

  “我晓得啦!”雷莉亚往旁边的沙发一倒,跷起修长的双腿。在私下,她从不对芙兰娜客气,“别提那老处女了,圣女姐姐,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以往去蒙契尔公爵那儿,你总是待个两三天的。”

  “是公爵叫我回来的。”

  “咦?”

  芙兰娜沉默片刻,缓缓道:“莉亚,外界不知道,其实这两天宫里已经闹翻天了,陛下的病情不乐观,左大臣一党正蠢蠢欲动。公爵估计今晚是底线——费席安·莱安特鲁殿下会亲自前来,询问我星冠的事。”

  “星冠?”雷莉亚瞪圆眼珠,强烈的怒火和嫌恶在她俏丽的脸蛋上翻腾。

  星冠,莱安特鲁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镇国之宝,由守护神乌姆优莱传下,主持神殿的圣女代代保管,据说拥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但没有人见识过,只听闻星冠会自动选择君主,而且总是在政局变动的时候出现在世间,历代的王储只有得到星冠的承认才能继位。

  既然那个费什么的王储是抱着探听星冠下落的居心而来,必然是为了巩固地位。雷莉亚咬牙切齿,心道:我还以为他是担心父亲的病情来这里祈福,没想到——真是个人渣!

  芙兰娜秀眉深蹙,语带烦恼:“唉,殿下的心情我也不是不了解,陛下长年卧病,得高望众的王妃也早早过世,他年纪又小,急需稳固的名份做后盾,才好对付左大臣那班人,他此举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个鬼!陛下的病情那么严重,他若有点良心,早就急疯了,哪还顾得上名份不名份!他是王储不是,那有什么好担心的!陛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不传位给他还传位给谁?说穿了,他就是狼子野心,恨不得早日坐上国王的宝座!”

  “莉亚,你误会了,费席安殿下他……”

  “我去!”

  “呃!”芙兰娜愣住。雷莉亚站起来,握紧双拳,肢体和表情都充满了决心,一字一字道:“我代替你,圣女姐姐,你脸皮薄,一定不好意思拒绝他的无礼要求,就由我,代替你去会会他!”

  ******

  “哈库,我一定要拿到星冠吗?”

  “是的,殿下。”

  “我不懂。”清亮的童音增添了一抹困惑,“没有星冠,我还是我,我不明白父王为何叫我一定要拿到它。”

  “殿下,属下猜测,陛下要你找星冠很可能只是个形式,真正的用意是让你见见圣女,历届圣女,尤其是你母后都是非常仁慈睿智的人,应当会对您有所帮助。”

  “是吗?”男孩将头偏向天空的一侧,金色的流光给云层涂上黄昏厚重的色彩,风儿徐徐流动。他回过头,毫不犹豫地跃下小憩的枝头,滑进贴身侍从张开的臂弯里,却马上呼起痛来:“哎哟喂~~~”

  “怎么了,殿下?”哈库关怀地问道。

  “没…没什么。”费席安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待部下一转身,就按住刺痛不已的臀部,龇牙咧嘴。

  那该死的女人!都是因为她,我才没顺利溜进学院就被发现,狼狈逃出后,又被好容易甩脱的哈库找到,本想偷偷见圣女一面,就回去陪父王的,这下只能参加正式的欢迎会了。

  “走吧。”

  费席安说完,朝玛雅教院走去。

  那粗鲁的女人,被我找到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

  蒙契尔·莱安特鲁望着窗外。

  他浅蓝丝袍下的长腿优雅交叠,及腰的银蓝色长发用一根红绸带在背脊的位置随便绕了两圈;月光下的年轻躯体呈现完美的比例;俊美白皙的五官充满了贵气;晶亮的紫眸半阖,显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倦意;冰蓝色的雾气从他两指间的细长卷烟不断涌出,扩散至整个房间,化为一道道迷离的漩涡,将他包裹住,模糊了身影,看起来就好像融入了月色,宛如高贵的神诋般无法靠近。

  “主人。”

  随着开门声,一个做管家打扮的少年走进来,轻唤了声。蒙契尔一动不动,似乎没听见,又似乎不想理睬。见状,少年提高声音:“主人,他们走了。”

  “嗯。”蒙契尔这才应了声,仍是没动。

  “这样好吗,主人?”

  “什么好吗?”蒙契尔反问,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单纯的敷衍。他抽了口烟,除此之外,连停伫窗外的目光也没有移上分毫。

  少年皱起眉:“让他们那样干,可以吗?”

  “认为不可以,你去追他们。”

  “这……主人身为陛下信任的‘水晶公爵’,放任那票乱臣贼子实在不妥。莫非……您是欲擒故纵,先假装卖好降低他们的戒心,再趁机一网打尽?”

  “不。”

  “……”少年无语,他明了主人的个性,他不会说谎,说是怎样就是怎样,所以他也不去确认对方的表情,何况水晶公爵从来就没有表情。

  “陛下病危,殿下年龄尚幼,放眼宫廷,才干地位高出你者一个也没有,在这种非常时刻,你每个举动都足以影响全国,你不谨言慎行也罢了,竟然倒向叛乱者一方,这、这岂不是背叛王室、背叛你的亲人吗!”

  少年有些激动了,蒙契尔依然慢条斯理地吐了口烟。

  “你说的是。”

  “……你真的要杀费席安殿下?他是你表弟啊!”

  “我只是告诉他们怎么做能达成目的。”

  “这和你亲手杀他,有何分别!”

  “他们来求我,不回报点东西会有麻烦。”蒙契尔懒懒地道,清朗的男中音透着无垠的倦意,“我的睡觉时间就要到了,没心情和他们多罗嗦。”

  为了主人神圣的睡眠时间不被打扰,就不得不牺牲陛下和殿下两条性命?少年不禁叹气,难以接受这种逻辑。

  “那么,圣女小姐会怎么说,你有想过吗?”

  “她来抗议的话,你就告诉她,我不想听。”

  “……”少年沉默良久,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你真的想成为莱安特鲁王国的下任国王吗,蒙契尔殿下?”

  令人惊讶的,窗边的人影动了,带动烟雾荡开冰蓝色的潋漪。蒙契尔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轻笑起来。

  “这个建议不错,我会考虑一下。”

  “主人!”

  “艾伦,不要再吵了,历史告诉我们,良言苦劝野心家回头的忠臣全没好下场,我不想杀你,所以请你闭嘴。”

  水晶公爵说完今晚最长的一席话后,疲累地合上眼,没一会就进入梦乡,艾伦长叹一声,走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迎宾典礼在玛雅教院正门前的广场举行,因为费席安自始至终待在马车里,不是他耍大牌,莱安特鲁王国的规定就是王储只有在得到星冠承认后才能曝光真面目,所以费席安虽不耐,也只好乖乖当个深闺少爷。

  另一头布置华丽的会客室里,也有一个人浮躁地走来走去。换上便服的芙兰娜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半晌,雷莉亚终于停下脚步,像想到什么似地转身问道:“圣女姐姐,紫色眼睛的人不多是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只看过蒙契尔公爵一个人的眼睛是紫色的。”雷莉亚的表情有着微量的困惑,“今天下午我在垃圾场撞见一个小孩,也是紫眸。”

  芙兰娜沉默片刻,慢吞吞地道:“紫色眼睛的人是不多,不过还没有你的黑发罕见。”

  “哎,是这样吗?”雷莉亚一呆,被转移了注意力。芙兰娜笑道:“嗯,至少我没看过第二个人有你这样的黑发。连海那边的托托库拉族,北方的游牧民族也没有。”

  雷莉亚突然叹了口气:“圣女姐姐,我好羡慕你。”

  “咦?”

  “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可以去什么地方,不像我,整天只能待在这个老处女学校里,过着枯躁的禁欲生活。”雷莉亚跳坐在桌子上,摇摆双腿,翡翠色的眸子浮起光辉耀眼的神情,“等我攒够钱,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当个海员,环游世界,见识各式各样的人!”

  美丽的圣女含笑不语,充满睿智的褐眸泛开温和的潋漪。这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从侧门溜了出去。雷莉亚则理了理长头罩和裙摆,在门打开的前一刻跪下来,一边暗暗诅咒一边低下头。

  两个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因为其中一个特别轻,雷莉亚猜测大概是陪伴王子的侍女,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用生平最柔和的语调道:“芙兰娜·库珀向殿下致敬。”

  视野中映出一双套着黑皮靴的脚丫子,雷莉亚愣了愣:奇怪,这双脚比她还小耶!

  “你就是圣女吗?”

  似曾相识的清亮童音撞击着她的鼓膜,假扮圣女的侯补生脑袋一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晶亮的淡色紫眸。

  “你……”

  “你……”

  费席安·莱安特鲁踉跄后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站在他身后的侍卫长哈库伸手扶住,奇道:“殿下,您怎么了?”

  “你是圣女!?”费席安大喊,满脸震惊不信。

  “没错。”雷莉亚恢复镇定,站起来俯视这个还不到她肩膀高的小王子,吐出与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容完全相反的恭敬话语:“今天下午失礼了,殿下,不知是您,多有得罪。”

  “殿下。”见主君久久不回音,哈库小声提醒。

  “不,我也有不是。”费席安压抑住混乱的心情开口。雷莉亚细细观查,确定他的表情不是羞愤而是失望。看来不是个小气的王子。她思忖,同时努力挤出慈和之色,试图扭转留给对方的坏印象:“殿下赏脸光驾,请问有什么事吗?”

  费席安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态度和下午差很多嘛。”

  “……请原谅。”雷莉亚垂下头,不让他看见她骂人的嘴形。费席安微一皱眉,虽然傍晚时还很气雷莉亚“染指”他的行为,但他终究是小孩心性,此刻已忘得差不多了,反而觉得雷莉亚低调的应对比下午的她没趣多了,就和宫里那些他看腻的那些贵妇小姐一样。收敛心神,他也换上王族的谈吐。

  “嗯,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至于我的来意,相信仁明的圣女早有预料……”

  这小鬼非得用这种社交辞令讲话吗?不怕咬到舌头?他早上的气势哪去了?雷莉亚坐到檀木椅上,斜睨费席安毫无破绽的高贵仪态。她已经推翻先前的臆测,一个八九岁的小毛头怎么想也不可能觊觎王座,那他要星冠的目的是什么?还是他根本没有目的,只是被人家掇使的?

  “圣女,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呃…啊,有啊。”雷莉亚慌忙端正坐姿,惨了惨了,差点就毁了圣女姐姐的形象,“抱歉,我刚才走神了,请您再讲一遍好吗?”

  “……”费席安瞪着从母狮变成小绵羊的少女,一字一字重复道,“我说我想知道星冠的下落。”雷莉亚挑了挑眉,险些脱口问“你要星冠干嘛”,幸好及时忍住,转为旁敲侧击:“殿下,您应该明了,星冠乃国家至宝,就算您是下任国王,也不能说看就看。”

  “我明白,所以我愿意接受考验。”

  考验?雷莉亚一怔:什么考验?圣女姐姐没提过啊!

  “殿下……”哈库浮起担忧之情,欲言又止。雷莉亚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房里还有一个人。

  费席安没有理会部下的呼唤,直视少女的双眼,坚定地道:“我既不辞远来,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是多么困难的考核,我都愿意接受,请圣女不用顾虑我的身份,尽管出题。同样的,如果我闯关成功,也请您信守诺言,将星冠交给我。”

  雷莉亚再也压不住好奇心,冲口道:

  “考验什么的容后再说,你究竟是为什么坚持在这个时候得到星冠?”

  ******

  铺着黑天鹅绒的银盘上杂乱摆放着十几枚古币、玻璃珠、兽牙等物事,随着一只皱纹满布的手掌轻柔拨动,红光浮现,照亮了手的主人苍老的脸孔,低哑的嗓音自干裂的唇间逸出。

  “占卜结果不太好。”

  “是吗?”

  “两人的命盘不太配。”

  “……”

  “其实光是年龄问题就很大。”老人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瞅着站在房间另一头,专注修剪玫瑰的少女,“芙兰娜小姐,你确定要把这两个头痛至极的人物扯作堆吗?”

  芙兰娜淡然道:“莉亚是我见过最合适的人,若连她也不行,我就真的没办法了。何况,你是说不配,而非相冲,那就有希望。至少,她还有资格,我却连资格也丧失了。”

  “首代圣女的怨念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发强烈,这对人能否像上代圣女和陛下一样挣脱,难啊!”

  “不止挣脱,也许还能破除。”

  老人瞪着狮子大开口的现任圣女,脸上的表情明白写着“凭这么差的命盘?”。芙兰娜微微一笑,是和平日高贵圣洁的笑不同,仿佛水晶的澄净笑容。

  “人心说脆弱其实很坚强,所以能破除业障的总是人类,人的情感更是莫大的力量,甚至能呼唤奇迹。”

  “……你太乐观了,芙兰娜小姐。”

  “我以为你会说我天真。”芙兰娜恢复无害的笑靥。老人眯眼:“历届圣女数你心机最深,芙兰娜·库珀。”芙兰娜毫不动摇地笑道:“右大臣谬赞了。”

  “别甩嘴皮了。虽然那女孩在你的设计下和殿下会面了,但就算他们最后结合,你的罪也无法减轻的!星冠原就是圣女的所有物,那女孩根本没义务扛你的责任!”

  “我明白。”芙兰娜满不在乎,“但我心里的人不是那个小王子,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

  语毕,她转身离去。右大臣望着她的背影,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再度俯视银盘上的图案。


“真的要从这里下去?”

  “对啊!”回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报复意味。

  费席安注视眼前通往地底的幽暗入口,感到湿冷的气息吹入颈后,熟悉的战栗感涌上心头。他咬牙,竭力压下惧意,用平静的语调道:“我知道了。”

  “不可以!殿下!”哈库踏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急得满头大汗。雷莉亚被他紧张的神情吓了大跳。

  “怎么,你怕黑?”

  “不怕!哈库,你留在这里,少废话!”费席安甩开侍卫的手,转向少女,一字一字道,“我会带着星冠回来。”

  “……”看到他坚定的眼神,雷莉亚有点后悔骗他。只因她刚才问他为什么要拿到星冠时,费席安冷冷扔给她一句“不关你的事”,令她肝火大动,存心要让他吃个苦头。

  目送费席安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后头,雷莉亚安慰自己:算了,只是个小鬼,走不到一半路应该就会怕得逃回来了,不用担心。

  “圣女。”哈库转过头,一脸焦急地看着她,“我知道试炼有试炼的规矩,但我恳求您,让我陪着殿下!”

  那小鬼果然怕黑,刚刚还死要面子。雷莉亚心里已经答应了,表面却还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可是……”哈库更急了,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圣女小姐,殿下有幽闭恐惧症啊!”

  “幽闭恐惧症?”

  “嗯。”年轻侍卫的神情极为苦涩,“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王妃的死对外声称是病故,其实是被毒杀,殿下也被牵连在内。当侍女发现他们时,王妃和殿下都没有了呼吸,可是没想到下棺当晚,守墓人听到奇怪的声响,打开一看,发现殿下还活着。也许是王妃每天让他尝毒的功劳吧,他竟幸免于难,但那个经历对他还是太残酷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关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近半天。身边躺着最爱的母亲的尸体,没有当场发疯就是奇迹了!所以我求……圣女小姐?”他张着嘴看着少女一溜烟奔下楼梯。

  老天!我做了什么事!

  雷莉亚边跑边祈祷:千万要让我赶得及!

  ******

  同一时间,地上却是一片歌舞升平,不止因为今天是建国三百周年,人们也希望借着喜气冲去国王身上的病魔。到处张灯结彩,烟火绚烂。人们手拉手跳舞,唱着喜庆的歌。玛雅教院也不例外,虽然见不到费席安,但随同前来的还有许多年轻英俊的侍卫,所以师生们很快就忘却失望之情,和侍从们热络起来。

  “喂——小鬼——”

  雷莉亚双手圈嘴,大声呼唤,然而声音只是空旷地回荡在地下室内,竭力远眺的视线也尽数被黑暗吞噬。她抬手按着墙,小心翼翼地跨步,慢慢往下走。

  唉!刚才下来有点灯就好了。

  之前她还有听见哈库慌忙跟上的脚步声,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在这黑暗中摸索。地下室比她想象中的大多了,阶梯七拐八弯有如迷宫,令她越来越担心费席安的安危。

  若那小鬼旧疾复发,在这种鬼地方可是求助无门啊。雷莉亚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埋怨自己干嘛跟个小孩斤斤计较。

  天!真的好黑!那小鬼熬得住吗?还是现在已经凶多吉少?

  “啊~~~我存款未足,不能走啊!”

  雷莉亚头痛起来,环游世界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但她可不想以通缉犯的身份逃往国外,何况……她眼神一软:国王陛下是个好人,深爱的妻子在三年前被杀,若连唯一的孩子也失去,他一定受不了。

  费席安·莱安特鲁孤傲倔强的紫眸清晰地浮现在脑中,雷莉亚才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那不是双孩子的眼睛,至少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该有的眼睛,反而和教院里所有的孤儿一样,历经沧桑,看尽冷暖。

  为什么会这样?他有父母在身边,虽然母亲去世了,又经历了那样的事,但他还有个疼爱他的父亲不是吗?还是宫廷真如书里说的那么乌七八糟,连小孩也无法豁免?

  想到这里,雷莉亚咋了咋舌,心道:大人物就是这样,成天为权力汲汲营营,而忽漏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教院里的学生,连想要亲人都不可得,他们还不知珍惜!

  一时间太过气愤,使她踏空一级,沿着楼梯一路滚下去,直滚得她七荤八素,晕头涨脑。过了好半天,她整个人才被高高弹起,狠狠摔在地上。

  “呜……”雷莉亚像块破抹布似地趴着,疼得几欲晕去,用力甩头摇去满眼的小星星,她缓缓撑起上身,撑到一半时想起:既然她到了地底,就代表她“滚”的是正确的道路,可她途中没有碰上费席安……

  “可恶,那小鬼,运气真差,连路都走错!”

  再折回去吧。雷莉亚叹了口气,却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童音:“圣女?”

  还没抬头,雷莉亚就感到橘色的烛光照在脸上,虽微弱,在这黑暗的地下室却如正午的阳光般耀眼,她眯起眼,过了一会儿,才看清费席安错愕的小脸。

  “你怎么在这儿?”

  一模一样的问题从两张嘴巴里同时迸出。雷莉亚先回过神,吼道:“当然是来找你了!你手下说你有幽闭恐惧症!……这、这灯是哪来的?”注意到对方手里的提灯,她愣了愣,因为先前费席安是两手空空下楼的。

  年幼的王储微一蹙眉:“哈库真多嘴。”顿了顿,他举起提灯,照亮俯近:“这里有许多蜡烛和灯,随便捡一个就是。”

  “我是问火!”

  “……你又没规定不能带火折子下去。”

  好个狡滑的小鬼!雷莉亚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笑了笑,站起身。

  “你没事吧?”费席安瞥见她膝盖和手肘满是瘀青,关怀地问道。雷莉亚扬起唇角,拍拍他头:“安啦,我是很强壮的!”原来这小鬼也有可爱的一面。

  “哈库呢?”费席安脸一红,挥开她的手。

  “他跟我一块儿下来,不过中途走散了。”

  “这下糟了,他和我不同,是个超级路痴。”

  “不用担心!他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会自己照顾自己!”雷莉亚甩甩手,满不在乎。费席安凝视她,眼神变得深邃:“圣女,你为什么下来?”

  “呃!”

  “哈库下来还情有可原,但你是测试人,不应该插手我的试炼;何况我在这里找了很久——”费席安侧过身,指着后面,语气一转为激烈,“都没有找到星冠!”

  雷莉亚冷汗涔涔落下,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过去,费席安已从她的表情找到答案,脸蛋涨得通红,某种液体开始在他眼中凝聚。

  “你骗我。”

  “费席安……”雷莉亚猛咽口水,感觉心脏被名为良心的利刃狠戳了下,好不痛苦。

  “你骗我!”男孩一边哽咽一边用手背抹去不争气的泪水,另一只手却仍牢牢抓着提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雷莉亚一叠声道,双手合十作忏悔状,“都是我的错!我想捉弄你一下,因为你是王族,态度又那么拽,但我没想到你有幽闭恐惧症,若我知道,绝不会搞这种恶作剧!你要怎么揍我都成!”

  费席安掉了两滴泪,心里已没什么怨气,道:“我不打女人,母后是这么教我的。”

  “哦!”雷莉亚如闻天籁,在心里不断感谢已故王妃的明理。她喜欢揍人却不喜欢被揍,尽管费席安小拳头的威力对她身经百战的身体根本够不成威胁。

  “可是——”费席安提高音调,这女人,翻脸跟翻书一样快!刚刚还以为她有反省之意,这会儿又神气活现起来了!其实,加上下午对他做的事,判她个死刑也没人好说话。全是他大度,才饶恕她,居然一点感恩的表示也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你得明白告诉我星冠的下落,不许再骗人了!”

  算了,念在她担心地跑下来找我的份上……费席安转念一想,又心软下来。

  这小子还身是不死心呐。雷莉亚一阵无力,盘膝坐下,搬出芙兰娜教她的原话,“老实告诉你吧,王子殿下,星冠虽然代代由圣女保管,但在遇到合适的继承人前,圣女也不知道它在哪儿,所以你缠着我也没用。”

  费席安睁大眼:“真的吗?也就是说,我不是合适的继承人?”

  “也不是啦,好像还需要某个[契机],圣女才能确认星冠的下落,不是遇上继承人就行了。”雷莉亚说着说着,又好奇起来,“你到底要星冠做什么?巩固地位?小小年纪就有称王的野心?”

  “野心?”费席安失笑,“我对王座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它有兴趣,但是父王要我拿到星冠,我就一定要拿到。”

  “原来是陛下要你拿的啊。”雷莉亚恍然大悟,“那他是不是要你用星冠巩固地位,好对付左大臣那班人?他真是太多虑了,有蒙契尔公爵在,十个左大臣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听到蒙契尔的名字,费席安脸色微变,问道:“圣女和表哥很要好吗?”

  “呃,还可以吧,普通朋友。”雷莉亚照搬芙兰娜的说法,心里一百二十个不相信。

  费席安却相信了她的解释,眼神柔和下来:“哈库说的不错,圣女的确是非常睿智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父王的打算,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请你帮助我。”

  雷莉亚一怔:“帮助你?”

  “嗯,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那我就……”费席安说到一半,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几乎在他发问的同一刻,雷莉亚也闻到一股奇特的气味,脸色大变地跳起来,冲口道:“是火药!”

  下一秒,但闻一声骇人巨响,整个地下室剧烈摇晃起来,费席安和雷莉亚不约而同地跌倒在地,提灯从后者手中滑落,呛啷碎裂,周围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凄厉至极的惨叫陡然爆发,在隆隆的爆炸声中依然清晰可闻。雷莉亚吓了大跳,连忙爬起来,东张西望。

  “费席安?”

  才说话,她就吃进一大口尘灰,不禁担心头顶的爆炸会否使得地下室坍方,随即抛开这个恐怖的想法,双手穿破深沉的黑暗,抓住她急欲寻找的人,然而,对方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啊——”

  “费席安!”雷莉亚以惊人的准确再次捉着他的小手,使劲握住,“是我啦!”语毕,她惊讶地发现费席安非但没停止,反而挣扎得更厉害,哈库的话语在她脑中响起,雷莉亚一咬牙,将他搂进怀里,用双臂牢牢钳住他不安份的小身体。费席安的幽闭恐惧症比她想象的严重多了,令她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她是知道受过精神伤害的人发病时会很粗暴,但她既不是心理医生也没有芙兰娜的治疗能力,完全无计可施。

  过了一会儿,轰鸣声慢慢止歇,再度安静下来的地下室只剩下费席安的哭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费席安……”雷莉亚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意识回到被关在棺材里的时候了,正烦恼怎么把他从梦魇里拉出来,突觉胸口一紧,衣襟被一双小手牢牢拽住,接着一个滚烫的人体倒进她怀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费席安?”

  回答她的是一阵呛咳。

  “费席安!”

  最严重的症状终于出现了,由于极度恐惧引起的暂时性失明,假想的封闭环境引发的呼吸困难,绝望导致的盲听……雷莉亚一咬牙,不再犹豫,有手刀在他后颈重重一敲,费席安登时瘫软下来。

  “我也慌了手脚了,早该这么做。”雷莉亚苦笑,抹去额上的汗水,松了口长气。不懂治疗方法,就该在一开始让病人失去意识才对,以免他的精神受到更大的伤害。可是她刚才被费席安的举动完全吸引了注意力,慌得六神无主,实在太逊了!

  与此同时,雷莉亚感到四周亮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两眼生疼,眨眨眼,她往光源看去,对上一张不久前才认识的脸:“哈库!”

  “圣女小……殿下!”年轻的侍卫长瞥见对方怀里的主君,急忙奔过来,将提灯随手搁在地上,担心地检视费席安,“他……”

  “啊,哦,嗯,他发病了,就是这样。”雷莉亚心虚地道,眼睛斜来斜去,不敢正视他。归根究底,造成这个结果的是她的恶作剧,现在受害人晕了,却不代表他的部下不会暴走。

  哈库确定主君没有大碍后,松了口长气,转向雷莉亚:“你没吓着吧,圣女小姐?”

  “啊?”

  “殿下发病时是很粗暴的,好几个人都压不住,你一定吓坏]了吧?”

  “啊……”

  “以前既使让殿下平静下来,他仍是睡得很不安稳,这次却睡得很熟,一定是您处理得好,不愧是圣女小姐。”

  雷莉亚这才回过神,哭笑不得地道:“没…没什么。”哈库笑了笑,拨开费席安汗湿的浏海,“我和殿下是乳兄弟,可是当年,我却一点忙也没帮上。这三年来,殿下夜夜被噩梦缠绕,白天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家看在眼里,都心疼得不得了。”

  雷莉亚定了定神,问道:“难道你们每晚都让他点灯睡吗?”

  “您注意到了吗,是的,没错。”哈库点点头。雷莉亚深深皱眉:“但这不是长久之策吧?”

  “是,但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殿下自己也想克服,可这么严重的后遗症,实在没法根治,只好一天天拖下去。”

  “为……”雷莉亚险些问“为什么不叫圣女姐姐看看”,幸好及时收住。哈库瞥了她一眼:“对了,我听说您曾来王宫给殿下看过病,可惜也无能为力。”

  “哦哦,对啊!这么久以前的事,我都差点忘了!”

  雷莉亚佯装恍然大悟,击了下掌,一时没想到芙兰娜身为王国最优秀的治疗师,竟然治不好王子的心病,急声道,“对不起,我明知殿下有病,还让他到地底去。”

  “这也没办法,为了星冠……对了,星……”

  “哈库先生,这些容后再谈,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把殿下搬到通风更好的地方吗?走吧走吧!”

  说着,雷莉亚背起昏迷不醒的费席安就往楼梯口冲去。哈库呆了下,慌忙拿起提灯,紧追其后,忘了询问主君的试炼进行得如何了。

  ******

  “你说那个爆炸是火药引起的?”

  “当然也可能是闪光弹,不过我闻到味道,确定是火药没错。”(注:这里的闪光弹和地球不同,不但能释放强光,也有实质的破坏力。)

  走在狭长的黑暗走道上,雷莉亚就之前的爆炸提出自己的意见。

  哈库惊讶地看着她:“不管是火药还是闪光弹,都是特级禁品,自从[五月事件]后,几乎都给王室取缔了啊!”

  “你说‘几乎’,就代表你也知道完全杜绝这类物事是不可能的事,对吧?”雷莉亚宛如夏日绿阴的眸子射出锐利的光芒,连侍卫长也不禁为之一窒。

  “你说的没错。”他叹道,“我也担任过热武器取缔官,亲身领教过那些黑心的走私贩有多么难缠,尤其是跟一些肮脏的权贵联起手时。不过圣女小姐,为什么你能那么肯定是火药呢?”

  “因为我闻过。”

  “咦?”

  “我就是五月事件的幸存者。”

  哈库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雷莉亚笑了笑,哈库这才发现她有一张颇为俏丽的面容,眼神善良而坚定,像极了已故王妃。

  雷莉亚低下头,掩去眸中深刻的仇恨,仿佛又闻到了那浓重的火药气味,看见闪光弹刺眼的白色光芒,熊熊燃烧的火焰,人们惊叫奔逃的身影……

  五月事件!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噩梦,现在居然又回来了。

  莱安特鲁本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星球,然而一千五百年前,因为军备的无限制扩张、领土纷争、经济的超发展与颓废的人心之间的矛盾日益激突等因素,造成了后世俗称[末日战争]的大战。这场战争不仅彻底改变了整个星球的地形,使人口缩减为原来的百分之二,还差点毁了生态系统。吸取教训的幸存者们于是记录下这段惨痛的历史,携手在饱受蹂躏的大地上开创新的文明,有一位名叫克里斯·多普的传教士居功甚伟。他结合古神学的精髓建立了一套新的宗教观,鼓励人们站起来,团结奋进。而且他没有像许多教祖一样自我神格化,而是本着虔诚的信仰和深厚的学识传播福址,安抚人心。正是因为他这种谦虚正直的品格,吸引了无数人慕名而来,逐渐汇聚成一个国家。但克里斯谢绝了王位悄然远走,最后在一个小渔村安然辞世,终生未娶。他临走时委托的首届国王和内阁也兢兢业业地维持这得来不易的和平。为了纪念克里斯的功劳,首都就以他的名字命名。雷莉亚就读的玛雅教院也是带有宗教意味的学府之一。

  相较莱安特鲁王国三百年的历史,这段过去算得久远,因此耽于安逸的人们又渐渐淡忘了祖训。尤其是野心家和不法份子,热武器对他们而言更是便宜又划算的投资。“放下武器,实现和平”的口号成为空想主义的代名词,斗争的火苗再度点燃,而王国历289年五月发生的惨剧就是这些火苗中最大的一缕。之前军备的交易还只是在地下进行。那天,炸弹却突如其来地在市中心投下,造成两万三千多人死伤,四千九百一十九名战争孤儿,震惊全国。据说这次恐怖行动是一支遭王室侦破的地下军火组织[毒枭]的幸存者所为。事后,比起“市中心万人惨案”,“五月事件”的称呼为更多人熟知。

  不过国民得知[五月事件]中有个叫雷莉亚·丹的战争孤儿,是在十年后,也即王国历310年……

  “我们应该想想为什么有人在教院使用火药。”

  一想到母校有难,雷莉亚心焦如焚,偏偏她完全想不起下来时“滚”的是哪条路,问哈库,发现又是个大型路盲,刚才是因为听见费席安的叫声,才找着他们。

  “可能是因为——”哈库朝主君斜了一眼。

  “是吗?那我就要和殿下好好谈谈了,竟然把老百姓牵扯进权力斗争。不过我们最好别跳太快,近来有许多挑战神权的暴力事件发生,也许这也是其中一项。”

  “圣女小姐好像对俗世的情况很了解。”

  “因为我需要钱,而情报是金钱最主要的来源。”

  哈库张大嘴:“圣女也缺钱吗!?”雷莉亚但笑不语,这时,她发现一件事,脸色微变。

  “蜡烛快到底了。”

  此言一出,气温骤降10摄氏度。

  放眼望去,黑暗的地下殿堂仿佛无穷无尽,镶连的通道和阶梯一座接着一座,看得人眼都花了。玛雅教院的地下室,十足是个大迷宫!

  “这是什么?”哈库指着前面通道口一个“×”形图案。

  “涂鸭吧。”

  “是我画的记号。”

  雷莉亚正要凑上去细看,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哈库惊喜地道:“你醒了!殿下!”

  “嗯,你往旁边找找,没有记号的路是对的,记号比这里多的话,就回头走这条路。”费席安显然体力未复,趴在雷莉亚背上喘息,弄得她怪不舒服,不禁动了动身体:“为什么?这样走不会有问题吧?”

  “不用担心,只要往记号最少的地方走就行了,你连从迷宫脱身的基本技巧也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学过!真不知道是谁把这里建成这样!”

  “因为这里是金库……”

  两人说话间,哈库已转了回来,向主君报告侦察结果。雷莉亚一边往前面走,一边困惑地问道:“你说这里是金库?”

  “看就知道了。”费席安无精打采地道,“不然何必把好好一座地下室造成这样,而且下去时我看到足足四只防火箱,不是金库是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教院为何需要建造这种规模的金库?”

  “恕我打断,殿下。”哈库急声道,“地下室不是由巨龙和魔法看守的圣地么?也是试炼的终点——圣女小姐是这么说的啊!怎么变成了金库?还有,您拿到星冠了吗?”

  雷莉亚心虚地低下头。

  “没。”好一会儿,费席安才悠悠地道,“守护神乌姆优莱对我的表现还不够满意,我会继续努力,直到她承认。”雷莉亚听着他的双关语,脸上一阵发烫。

  其实费席安此刻的心情并不像外表那么悠然,反而复杂得很。既气这个圣女三番两次捉弄自己,又感动她偶而的温柔言行,所以,在摸清“芙兰娜·库珀”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之前,他不想定她的罪。

  在费席安的带路下,三人很快接近了地表,期间雷莉亚简要叙述了和哈库的推论。费席安沉吟道:“被发现了吗?我明明瞒得很好。”哈库接口道:“殿下,您认为谁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左大臣?军机大臣?对了,还有贵族院,他们对殿下的出生不满很久了。”

  “都有可能,让我好好想想……”

  “虽然我提供了很多设想,不过好像一个也没用嘛。是王族的脑筋特别僵化呢?还是权力斗争真是无所不在的玩意儿?”雷莉亚冷冷插口。

  费席安转向她,歉然道:“若真是我的疏忽引来的灾难,事后我一定给您和玛雅教院一个交待,我以生命起誓。”

  感受到对方的诚意,雷莉亚缓和了颜色。

  “好说,看来殿下值得信任,那么我愿意帮忙。不管凶手是左大臣还是哪根葱,敢放火烧人家屋宅的家伙我一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哈库轻轻摇头,对这样“勇猛”的圣女感到不适应。费席安凝视她片刻,转过头。

  “我们上去看看吧,记住切莫打草惊蛇。”


王宫的宴会,此刻正值GC,当水晶公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四下更响起一片哗然。

  环肥燕瘦立刻围住全场身价最高的美男子,靠得近的更是一边娇笑一边争着把丰胸往蒙契尔的胸膛挤,看得其他绅士双目通红,当事人倒是没什么感动,依旧维持一百零一号表情,说好听点叫“酷”,说难听点就是“没睡醒”!

  “讨厌~~~公爵好久没来看人家了!”

  “是啊!丽莎等得好辛苦,人都瘦了!”

  我捏上去好像还是老样子嘛?蒙契尔诧异地捏了把怀中人的纤腰,丽莎娇呼一声,顺势环住他颈项。众女见状,不依地争相上前,混乱间,吃吃浪笑不断扬起。

  有识之士无不暗暗皱眉,这就是蒙契尔虽然才华出众却风评不高的原因——私生活太过放荡!

  但事实上,被蒙契尔染指过的女性寥寥无几,只不过他不像许多硬派一样表现出严于律己的态度,公众场合反而左拥右抱来者不拒,亲吻抚摸之类大胆煽情行为屡见不鲜,可偏偏不见他晚上招人共度一夜情,这个谜只有蒙契尔的贴身侍从艾伦回答得出:

  [主人要睡觉呐!谁晚上打扰他可连天上的诸神也救不了!]

  然后,他补充,[所以,若那些小姐白天上门,主人一定不会拒绝的,只是气氛差了点。]

  因此,蒙契尔这么晚还出现在宴会大厅,是有特别的理由。

  “舅舅要见我。”

  看着好容易将自己挖出花粉堆的一干大臣,蒙契尔淡淡表明来意。众人面面相觑,头一个反应是国王知道了。左大臣压低声音道:“公爵大人,你说陛下会不会已经查觉我等的计划了?”

  “可能。”

  “还是不要去了,大人。”生得尖嘴猴腮的贵族院元老文森劝道,“以陛下现在的状况,即使知道了也没办法,但若你落入他手中,我们就群龙无首啦!”

  “是啊是啊,你是我们的领袖,出了事可怎么得了!”余人齐声附和。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领袖了?蒙契尔心里反问,嘴上却道:“不用替我担心,就算真的查觉了,无凭无据,舅舅也无法扣压我。”

  “可是……”

  “对了,怎么没看见军机大臣?”

  众人交换着诡异的视线,半晌,左大臣干咳一声,道:“他出任务去了。”

  “去拿星冠吗?”

  文森点点头:“同时也是捉拿圣女,只要圣女和星冠到手,就万无一失了。”

  蒙契尔微微一晒,摇了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叫他回来,星冠由我处理。”语毕,转身离去,竟一点也不把这班重臣看在眼里。

  众人惊慌地目送他的背影,半晌,一人询问左大臣:“大人,怎么办?照他的话做么?”

  “嗯,无所谓,只要拿到圣女就行。”左大臣冷笑,“费席安也在拼命寻找星冠,就让他们两兄弟去争得头破血流吧。”

  文森皱起眉:“你不觉得太有自信了吗?水晶公爵可不是易与之辈,托他那个女巫老妈的福,搞不好知道我们这里所有人的秘密!而且他还有三分之一的兵权,欧诺那个老顽固也站在他那边,万一星冠再落到他手里,我们就全完了!”

  “正因为那小子有势力,我们才要推举他当头。”

  “你当真要投靠他?老实说,我还觉得费席安比较适合,他年纪小,好控制。”

  “没错,费席安适合当傀儡,所以蒙契尔只不过是个用过就丢的棋子。”左大臣阴阴而笑,余人恍然大悟。

  “哼哼,先狠狠吓费席安那小毛头一跳,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今后就会乖乖听话。再从圣女口中逼问出星冠的下落,把它毁了!打造个假的来骗骗国民,最后把引起骚动的罪名统统推给蒙契尔,一切就是我们的了,哈哈哈……”

  左大臣发出志得意满的大笑,余人满脸堆笑,阿谀奉承。

  “唉。”与此同时,暗香浮动的后花园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叹息。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这与生俱来的能力,但无法否认的,就是托这个力量的福,他才能在步步为营的宫廷平安度过多次劫难。

  夜凉如水,露水拂上青年白皙的肌肤,激起一阵精颤,紫水晶般的眸倒映出一轮血红的新月,这噬血的月色,多么像数年前的那一晚。

  昏暗的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不时响起的痛苦呛咳和喘息声,更添压抑的氛围,与大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两个侍女紧张地随侍床前,一霎不霎地盯着床上的人。蓦地,病人用帕子捂住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咳嗽,原来是从窗外灌进一阵冷风。

  一个侍女慌忙递上温水和手巾,另一人跑去关窗,半途僵在当地。拉开的落地窗后面有个颀长的身影,因为背光,脸看不清楚。

  “你……”侍女惊愕地瞪着不速之客,正要大声呼唤门口的侍卫,床上的人稍稍抬起上身,挥手道:“没事,你们退下吧。”剧咳过后,声音极为嘶哑。

  虽然疑惑,侍女还是听命地退出房间。几乎在门合上的同一刻,站在中庭的人踏进室内,垂下的丝质窗帘正好罩在他身上,像披了件斗篷。

  “你来了。”

  病人静静地道,来客也静静回望他,眼神不带一丝情感。低头看到手中的帕子沾着血迹,床上男子微一苦笑。

  “你快不行了。”

  “我知道。”莱安特鲁国王凯瑟斯将帕子随手往枕下一塞,道,“那群老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是。”

  凯瑟斯哧笑道:“不自量力!虽然年纪小,他却是我凯瑟斯·莱安特鲁和艾莎琳的儿子啊,岂是好欺负的!以为我死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凯瑟斯凝视对方,眸光柔和下来,缓缓伸出手,“蒙契尔。”水晶公爵反射性地握住,但动作与其说温柔,更像机械木偶一样僵硬而毫无诚意。看着青年蜡象般绝美却没有一丝一毫情绪起伏的脸庞,凯瑟斯无比悔恨。三年前因一时激愤犯下的罪行,不但折磨了他,也夺去了这孩子正常人的部份,所有的喜怒哀乐。

  “你有什么打算?”心知告歉无用,凯瑟斯叹了口气,岔开话题。

  “……”

  “欧诺说,你加入了他们,不过我不相信。”

  欧诺·尼古拉斯是和左大臣齐名的右大臣,也是两朝元老,凯瑟斯的心腹。蒙契尔依然沉默,只有瞳眸深处浮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仿佛在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我好像注定得不到答案了。”凯瑟斯苦笑,随即弯腰剧咳。蒙契尔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瓶,瞥见旁边的小药罐,愣了愣,没有递出。

  “喂!别让病人久等!”

  蒙契尔任对方抢走水瓶,等他缓过气来,才道:“我看到安眠药——凯瑟斯,你想死。”

  “没错。”

  “也对,你能这么精神地从我手里抢走水瓶,没有安眠药帮助想进棺材还得等几年。”蒙契尔骂人不带脏字,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席话,心情多少有点激动,然而,他的表情仍是一派淡漠。

  凯瑟斯兴高采烈:“你肯骂我了!?”

  “……”蒙契尔眯起眼,对方的悔意在这句话里表露无遗。一刹那,他微一心软,幽幽地道:“我希望你死掉。”

  凯瑟斯欣慰地笑了,憔悴的脸庞浮起不属于垂暮的光彩。

  太好了,这孩子终于肯恨我了,原以为这孩子的人格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样一来,费席安也不用面对一个可怕的魔鬼——一个没有人性,丧失自我的魔鬼,打一场绝无胜算的仗。

  “我终于可以,到艾莎琳的身边去了。”

  凯瑟斯闭上眼,两行泪水滑落腮帮。

  许久,床边的人才颤动了一下。

  “就这样去了,你留下的东西会被人欺负的。”蒙契尔替停止呼吸的舅舅盖上床单,做了个祈蹈冥福的手势,悄然退出房间。落地窗关上的同时,夜风送进他最后一句呢喃,无人知晓,这句话就是之后席卷整个莱安特鲁王国的风暴之眼:

  “国王死了,代表星冠将重返世间了吧……”


被夜色完全包裹的首都市街上,有五个人快速奔跑着。其中一抹全白的身影尤其显眼,使后头的追兵能够咬定不放,紧紧尾随。

  “你这样不行!”

  领头也是个子最小的人扯下斗篷掷向身后的少女,“快披上!”雷莉亚一边诅咒自己全白的圣女装一边伸手去接,就在这时,随着刺耳的破风声,一支羽箭撕开黑夜疾射而来,将斗篷牢牢钉在地上。这么神准的箭法,全国只有一个人有,除了雷莉亚,每个人都猜出是谁——军机大臣克劳斯·迪可姆!

  “原来连克劳斯大人也站在左大臣那边了!”哈库咬牙切齿。余人也脸色一沉。跑在他左边的军官金苦笑道:“不过克劳斯大人还算念旧,没有射我们。”

  黑夜里连一块暗色的布也射得下来的箭术,射人自然更没问题。

  “也许他想过会儿射我们的四肢哩。”右侧的卡兹咕哝道,惹来四人的白眼。突然,雷莉亚冲到哈库身旁,一拽一拉,将他的斗篷连着环扣硬生生扯下来。

  “圣、圣女小姐!?”三个军人被她的举动吓了大跳。

  “妈的!除了费席安,这里的男人全是白痴吗!看到斗篷报销时,你你你,你们三个就该将披风丢出来!谅那个克什么的手再快也来不及射!”雷莉亚粗鲁地拉下头罩,要丢掉时犹豫了一下,“……不行,这是白的,迫不得已时可以用来当白旗。”说着,将头罩塞进怀里,披上不久前还属于王子贴身侍从的斗篷,跑到费席安前面。

  “跟紧了!我带你们甩脱那帮臭虫!”

  哼!玩捉迷藏吗?玩得过我?首都的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等着瞧吧!

  金和卡兹不约而同地靠近同样一脸呆滞的上司,悄声道:“队长,她真、真的是圣女吗?”

  “好像是……”

  费席安也看了雷莉亚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反而愧疚地转过头去。

  那时,当他们回到地上时,玛雅教院已是一片火海,整栋建筑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火苗,烧焦的人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断亘残壁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和直冲鼻端的臭味,中人欲呕——一如十一年前那个噩梦的景象,再次倒映在少女的双眼里。

  费席安捂住嘴,不是因为犯呕,而是为了堵住呛咳。哈库小心地跨过满地焦尸,躲在一面断墙后面朝外窥视,过了一会儿,走回主君身边报告:“服装不统一,看不出是哪条道上的,不过人数倒很多,大约有两三百,把这里都围住了。”

  “那就不是恐怖分子了…咳!哪有破坏后不跑留在原地等着被捉的恐怖分子……咳咳!咳!”一说话,费席安就忍不住咳嗽,“有人在搜吗?”

  “嗯,我看到不少人在附近晃荡。”

  “什么样子?”

  “用枪挑来挑去好像在找什么。”

  “在找我们的尸体。确定了,不是左大臣的人,是他。”

  “他?”哈库挑了挑眉。费席安神情一黯,没有回答,四下张望:“圣女呢?”

  雷莉亚站在不远处,朝两人招手,眼睛却牢牢盯着一根倒下的横梁。费席安和哈库连忙跑过去。

  “什么事?”

  “下面有声音。”

  费席安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这里还有地下室吗?”雷莉亚没有遗漏他的反应,点了点头:“下面是厨房的储藏室。”他的幽闭恐惧症还真是严重,看到别人被关也会打寒颤。

  “哈库,来帮忙。”费席安抓住横梁的一头,哈库急忙上前推开他:“殿下,我来!”雷莉亚耸耸肩:“那我来把风好了。”说着,捡起一根木棒,走了开去。她的冷静令费席安暗暗吃惊,一救出被关在储藏室里的两个近卫队员,就忍不住赞道:“你真勇敢,圣女,宫里很多侍卫都没你这样的胆量。”边说边扫向两招就被摆平在地的敌方侦察员。

  雷莉亚苦笑不语,刚才,她瞥见角落一具尸体戴着眼熟的首饰,正是迪南多·冯经常戴在手上的银手镯,平时老是给她罪受的老处女教官眼下成了不会动弹的焦尸,雷莉亚心里却一点也不快乐。虽然幼年的悲惨遭遇锻炼了她的心志,但玛雅教院是养育了她好几年的庇护所,她无法不感到悲愤。

  这时,一只小手拍打她的长裙,雷莉亚立刻回过神。

  “你裙子着火了。”费席安解释,随即垂下眼,羞愧地道,“对不起,这里变成这样,都是我造成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赔罪才好。”

  雷莉亚眨眨眼,笑开来:“得了,还不确定是你的错呢。”

  “可是……”

  “放轻松点,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小心了——白天你来教院是私下进行的吧?只是敌人厉害了点罢了,不能怪你。”雷莉亚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怎样?我是很明事理的人吧!”

  费席安愣了半晌,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是由衷的赞赏。

  “嗯,不愧是守护星冠的圣女。”

  “呃。”

  “谢谢你,芙兰娜。”费席安亲切地道,“你也叫我名字吧,比较自在。”

  雷莉亚回以尴尬的一笑,感到有点心虚,又有点失落。这时,哈库领着那两个近卫队员走过来,向他俩介绍。

  新同伴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叫金,一个叫卡兹,是哈库的部下,这次随同费席安来玛雅教院,却碰上这场无妄之灾,幸好他们被派去储藏室搬啤酒桶,才逃过一劫。但爆炸时一根横梁正巧倒在门上,若非雷莉亚细心听见两人的拍门声,这两缕好运的英魂还是逃不过冥神的魔掌。

  金是四人里块头最大的,比哈库还高半个头,听说事态后,脸色就很凝重,卡兹就开朗多了,还有闲情握住美女的手大献殷勤。

  “哎呀,早就听闻圣女小姐美貌端方,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俏美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真是太感谢了!可否让我直呼芳名?”

  费席安双眉一皱,刻意大声咳嗽:“注意场合,卡兹!现在不是泡马子的时候!”

  “是,殿下。”被年纪小威势却十足的主君一喝,花花公子乖乖收回魔爪,免去了被雷莉亚踹飞的下场。

  哈库忙着搜查被雷莉亚抓获的俘虏,半晌转回来,轻轻摇首,表示没搜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费席安陷入沉思。不远处,雷莉亚静静望着他,眸光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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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最近很多读者抱怨为何不更新正文,抱歉,不是我偷懒,实在是最近没灵感,既感冒,工作又忙,好不容易攒了两万字,也要留待宣传用。而且宣传要四万稿,我都快头痛死了!所以所以,请体谅一下可怜的作者我吧。

  另外,《星冠奇缘》是我高中时的作品,所以文笔不及《满愿石》好,情节也很简单,也许有读者不喜欢,但非常时刻,也只好请你们将就了。


“什么!圣女在里面?”

  听完从王宫赶来的侍卫的报告,军机大臣失态地大吼,向来冷凝的表情因冲击而龟裂。

  克劳斯·迪可姆,四十八岁,莱安特鲁王国军阶最高的军人,生性严肃、正直,是典型的国家至上主义者,所以左大臣放心地以摄政大臣之姿对他下令,要他逮捕费席安一行人。

  然而左大臣等人万万没想到,克劳斯真正热爱的不是“国家”,而是“国君”。有严重偶象崇拜症的他唯一效忠的王,不是国王凯瑟斯,也不是王子费席安,而是水晶公爵蒙契尔。在这种心态下,他罔顾左大臣的命令,坚决调动军队,为主君排除异己,采取了激烈到不近人情的手段——爆破玛雅教院!

  讽刺的是,左大臣在一帮同盟者里,还是最信任克劳斯的。因为他刚正不阿,不贪污纳垢、不结党营私,关键时刻才能最劳靠地完成任务。所以在接到消息时,他一时还不相信。

  不过,克劳斯现在也陷入了两难境地。

  昨天傍晚,他清楚得知:芙兰娜受蒙契尔之邀到他家参加茶会,这两个人聚面通常要三四天,于是他断然发兵夷平玛雅教院,没想到眼下部属说圣女今天中午就回教院了。

  怎么办?克劳斯头痛不已。别说芙兰娜是蒙契尔的情人,圣女一死,星冠的下落将石沉大海。本想制造费席安死于恐怖份子之手的假象,让公爵顺利继位——这个国家只有由公爵来领导才是正途,可是……

  就在这时,静夜里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东边的包围网快被突破了!”

  “什么!是谁?”克劳斯精神一振,暂时抛开烦恼,扬声询问。过了一会儿,探子回报,声音带着浓浓的惊惶:

  “是…是费席安殿下!还有圣女!!”

  克劳斯立马赶往现场。这次行动,他只带了两百八十名王都骑士团成员,因为主要是用火药攻击。军机大臣兼任热武器取缔官,因此克劳斯对使用这样的武器心里很是不舒坦,但为了主君的大业,他也只好罔顾职责了。

  为了避免周围的居民起疑,克劳斯已经开始收拢包围网,而撤得最快的东面理所当然成为蛰伏许久的费席安等人最佳的靶子。

  经过短暂的激烈交锋,平均年龄只有十位数的五人组就突破了骑士团的包围,消失在深夜里。然而雷莉亚穿着白衣裙,黑暗里也特别好认,所以很快被带兵追上的克劳斯发现,咬定不放,令五人暗暗叫苦。

  “快!别让他们跑了!记住别对圣女出手!”

  克劳斯内心狂喜,连费席安还活着一事也不在意了。对剿贼有丰厚经验的他把手下拆分为几十个小队,往小路包抄,若非雷莉亚对首都的路比克劳斯更熟悉,一行人早被堵住了。

  一路上,克劳斯有好几次举弓想射死费席安,可是不知有意无意,一抹白影总是死死跟在他身后,片刻不离,完全罩住费席安小小的身体,令他无从下手。久追不果,他火了,见费席安扯下斗篷扔给雷莉亚,一箭射了下来,紧接着搭上第二箭,想一举解决哈库三人。

  就在他要松手的刹那,一直护着费席安的雷莉亚蓦地转过身,他趁机将箭头指向前者,但听得“嘶啦”一声,注意力不禁被吸引过去,只见雷莉亚一把拉下哈库的斗篷披在头上,跑回费席安身后。

  “可恶!”克劳斯放下长弓,狠狠低咒,明白今晚的任务是失败了。失去圣女这个明显的目标,即使他夜视力再好,也无法辩认。

  “既然如此,只有活捉了。”克劳斯刚要下令,急报传来,得到消息的左大臣一行正率领私兵匆忙赶来,要他做个解释。克劳斯沉下脸,瞥了眼曙光微露的东方天空,将追击权移交给副官,领着一小队人马神态自若地迎向气急败坏的顶头上司。

  王国历300年五月十八日,全首都人民过了个多事的夜晚,后世的历史学家称这一天为“后五月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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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怎么办?”

  好容易甩脱王都骑士团,躲进下水道,一行人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听见卡兹的问题,雷莉亚、哈库和金不约而同地挺直背脊,看向最后一人。费席安沉吟片刻,道:“看情形,整个王宫都以我为目标了,我们先在这儿躲一阵,等风声松下来再去找欧诺帮忙。”

  “欧诺?”雷莉亚歪着头。

  “右大臣,父王的好友,宫里大概只有他站在我这边了。”费席安有些失落地道。雷莉亚皱起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金咬牙切齿,喃喃道:“左大臣、军机大臣、贵族院……”

  “我最好偷偷回宫里一趟。”哈库安慰道,“近卫队绝对站在你这边,殿下,只要联络上他们,我们的力量就能大大增强了!”金和卡兹齐声附和。

  费席安却摇摇头。

  “不行,敌人一定也料到这点,肯定会加强王宫的警备。父王也在他们手里,我一露面,他们就会拿父王威胁我。而且近卫军八成只是被软禁,你去了反而落人口实,还是等欧诺替我们安排吧。“

  哈库还没回答,雷莉亚就插口:

  “等一下!你之前说什么啊!你说宫里只有右大臣一个可以信任,那、就是说蒙契尔公爵也是敌人咯?但就我所知,公爵不是那种人!”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绷紧,哈库三人面面相觑,费席安则沉下脸。

  “他毕竟是第二顺位继承人,不是吗?”好半晌,卡兹才小声道,引来雷莉亚和金两道愤怒的视线。费席安皱眉道:“昨晚差点射死我们的那家伙,是唐兄的部下。”

  “那又如何!不一定是公爵要他做啊!说不定是左大臣……”

  “克劳斯不会听唐兄以外的人的话!”费席安提高嗓门,哈库三人不由得露出紧张之情,来回看着对峙的两人。雷莉亚反而换上冷静的表情:“但他是国家的军人,不能违抗国家的命令。左大臣是摄政大臣,有权对他下令。”

  “左大臣不至于想杀我,他一直认为控制我比控制唐兄容易。”

  “所以你就认定是克劳斯假装领命,其实是奉了公爵的旨意想斩草除根?”雷莉亚反问。费席安咬紧下唇,许久,闷闷地道:“不是吗?”

  “错!”

  “对!”费席安暴跳如雷,大声道,“克劳斯从老早起就看我不顺眼!因为我只是个小孩子,又没什么本事,全是靠着父王才当上王储,而唐兄比我有能力、有才干,却……”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金和卡兹错愕不解,哈库却会心一笑,雷莉亚也缓缓绽开笑容:“却什么?”

  “你想说克劳斯是自做主张?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费席安脸色一沉,怒吼道:“就不可能!你这么拼命为他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情人,是和他一伙的……”

  “殿下!”哈库的制止晚了半拍,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费席安的责难。

  “你这个小鬼!”雷莉亚大骂,胸口急遽起伏,俏美的脸蛋涨得通红。

  费席安抚着脸,震惊地瞪视对方。金和卡兹也吓得缩在角落,屏息静气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混蛋!混蛋!”雷莉亚狠狠跺脚,“叫我帮忙的人是你,怀疑我的也是你,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说啊!”

  “我……”费席安语塞,只能呆呆张着嘴。雷莉亚喘了会粗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可恶,我本来是要说什么的……”

  一个小鬼头的无心之言竟然让我火大到这地步,看来我的涵养功夫还不够。

  “……对了!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克劳斯之间有什么过节,但蒙契尔公爵的为人你是了解的,他会只为了杀你一个就毁掉整个学院吗?是啦!你很委曲,堂堂一个王子,被一伙亲近的臣子背叛,像过街老鼠一样给人追进下水道,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乱发脾气啊!这里每个人将来都要依靠你,我也是相信你,才跟着你报仇,你怎么能不振作起来。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是信任蒙契尔公爵的,不是吗?”

  静默。只有雷莉亚的喘息回荡在阴暗的地下。随即,她愣了愣。

  我干嘛说这种话?这种像是芙兰娜姐姐口气的大道理……对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圣女],可我要扮到什么时候?一开始是我向芙兰娜姐姐硬讨来,如今却变得骑虎难下。若我不是圣女,费席安、哈库……这些人也不会需要我吧?真正的圣女…对了!

  雷莉亚的脸色刹时变得唰白,火场的记忆在她脑中复苏。

  圣女姐姐——也在里头!

  “芙兰娜?”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劲,费席安露出关怀的眼神。

  不!我只是个假冒圣女,我不要变成真的!

  雷莉亚调头就跑。见状,费席安愣了两秒钟,拔腿去追。

  “芙兰娜!?”

  还一阵子后,被留下的三人才面面相觑,交换困惑的视线。金首先发问:“圣女是怎么了?”

  “不知道。”哈库也一脸摸不着头脑。卡兹却若有所思:“也许是那个来了。”

  “哪个?”

  “就是‘那个’啊。”

  不着边际的对话在下水道飘了好一会儿。


“芙兰娜!芙兰娜!”

  狭窄的水道上,成员指数二的追逐战已上演了近半个时辰,仍然没有结束。他(她)可真会跑——这是两人共同的感想。

  使出吃奶的力气,费席安终于靠近雷莉亚,踌躇了一下,没有抓那头飘扬的黑色长发,改为拉她的臂膀。感觉到背后的动静,雷莉亚把心一横,往水里奔去。

  “啊!”没跑几步,她脚一滑,整个人跌进脏水里,一边挥手一边呼喊,“救命!救命!”

  “芙兰娜!”费席安急忙奔近,抓住她手,好容易拖上岸。拍打不断咳嗽的雷莉亚湿透的背部,他奇道:“你不会游泳?可是这水还不到我胸口耶,你坐着也不会溺水。”

  “啰嗦!我就是讨厌水,不行吗!”雷莉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

  “行,只是没想到智名播天下的圣女竟连小小的涉水也不会,有点惊讶罢了。”费席安打趣,却见对方垂下头,两手紧紧拽住裙摆。

  “芙兰娜?”

  “我不是圣女。”

  “什么?”

  雷莉亚有气无力地重复:“我不是圣女。”接着把如何要求和芙兰娜调换身份一事说了。费席安听罢,久久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没关系,你可以揍我,是我骗了你,你揍我是应当的。尽管揍,别犹豫。”

  误会了他的眼神,雷莉亚大方地道。直到不久前,她还没意识到芙兰娜已经死了。因为,在她印象里,圣女芙兰娜·库珀好像永远是不变的。她总是柔柔地微笑,用宽谅的语气说话,优雅地照顾玫瑰,好像没有任何事能难倒她,改变她的自若。而忽然间,这个完美的形象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永远停驻在雷莉亚心底,令她感到茫然失措。

  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死了。圣女姐姐,大家……至少让我以真实的面貌活着吧。

  “这么说,今后我要叫你雷莉亚而不是芙兰娜咯?”

  熟悉的童音唤回少女的神智,她惊讶地看着发话人。

  “你…你有病啊!你不知道假冒圣女是大罪吗?”

  “知道啊,原来如此,你希望我罚你吗?嗯,欺君是死罪,那欺骗王子至少要半条命。”费席安故作正经地道。雷莉亚脸色转青,嗫嚅道:“我只说让你揍一顿……”

  “我拳小力小,你如意算盘打得倒精明。”费席安凝视她翡翠绿的眸子,开怀而笑。感染了他的心情,雷莉亚也笑开颜,之前的阴郁不翼而飞。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事实,雷莉亚?”费席安缓缓念出对方的真名,发觉蛮顺口的,“我可不指望是你良心发现的关系。”

  “你损人的功夫越来越高明了,王子殿下。”雷莉亚扔来一个大白眼。

  “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去你的!”

  “事实胜于雄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雷莉亚盘起双腿,两手捏住足踝,叹了口长气。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本来我是一点不迷惑的,就连看到教院被烧毁的时候,我也没多少悲伤的感觉,唯一的念头是——复仇!我从小就刻意不让一些软弱的情绪进到心里,因为想活下去,就只有坚强。与其流泪还不如省下时间考虑当天的晚饭,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不了解……在意识到圣女姐姐死了时,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概因为太入戏‘圣女’这个角色,一时反应不过来。而且我又想到,你们需要的是圣女,所以这两天,你们看到的、相信的都是‘圣女’,不是我雷莉亚·丹,感到好失落,想干脆就这么走了算了,省得你们发现后生气,我也可以恢复本来面目。”

  “你是白痴啊!”费席安打断。雷莉亚转过头,回他一脸“莫宰羊”的表情:“怎么说?”

  “你说你入戏,其实真正的圣女根本不是那样子,你心里很清楚,所以我们看到、信任的是你,雷莉亚·丹。我就想圣女怎么会那么粗鲁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皮痒啊小鬼!”雷莉亚举起拳头威胁,模样极为不淑女。费席安噗哧一笑:“太好了!你总算恢复原样了!”

  雷莉亚愕然,眨了眨眼,道:“听你的口气,你好像还比较喜欢我粗鲁的样子?”费席安脸一红,别过头:“别胡说!我又没有被虐癖!”雷莉亚笑道:“我想也是。”

  这一刻,两人感觉彼此的心一下子拉近许多,情不自禁地牵起手,并肩坐下。

  “雷莉亚。”

  “嗯?”

  “你为什么有那种想法呢?”

  “咦?”雷莉亚朝对方投以不解的目光。费席安浮起黯淡之情,低声道:“因为你有些话和父王说的一模一样。母后刚死时,我每天哭泣,父王就骂我身为王储不可以那么懦弱,后来我坚强了,却发现真正懦弱的是父王。这三年,他几乎夜夜失眠;而且一看我不哭了,就把国事丢一边,跑到神殿哀悼母后。现在也是,生病了还不肯吃药,存心等死,龟毛得一踏糊涂!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搞不好很冷血,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振作起来,悲伤是这么容易就能忘记得了的吗?所以我一定是坏人,比父王,蒙契尔哥哥都要冷酷的坏人。”

  一直默默聆听的雷莉亚嗤笑一声:“你想当好人啊?”

  “因为母后曾说,坏人是没办法爱人的,只能一辈子为了权力汲汲营营,跟一帮同类周旋到死。”费席安无意识地擦拭红肿的半边脸颊,懊恼地道,“我不要这样!”

  ……这样啊,虽然我是为了生计奔波,但好像也是这类人耶。冷酷的坏人吗?对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眼前还能无动于衷的我而言,这称呼的确蛮贴切的。雷莉亚苦笑。

  “很痛吗?”注意到男孩的动作,她关怀凑近。

  “啊?还好。”

  雷莉亚用袖管轻轻抚摸费席安的小脸,诚挚地道:“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不也骂过你,大家扯平!”费席安摇摇头,脸上浮起害羞的红晕,却没有像上次一样挥开对方的手。

  希望为某个人做点事,尽己所能——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心情。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王子身上有和我相似的特质吧。

  少女伸出手,拍拍男孩棕色的小脑袋,绽开由衷的笑靥:“不用担心,你绝不会是坏人的。将来也一定会遇到值得你相守一辈子的女子!”

  费席安失神了一刹那,雷莉亚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他眼中多了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却看不出来,而且费席安马上就别开了视线。

  “雷莉亚,我先前听你公爵前公爵后的,似乎认识我唐兄很久了?”

  “没啦!只不过圣女姐姐带我参加了几次他开的茶会,见面印象不错,公爵人也帅,泡的玫瑰红茶更是好喝得不得了……就这样而已。”

  雷莉亚说完才发觉不对:她干嘛说这么多?可费席安阴沉的脸色和语气告诉她不老实交待后果自负。

  “这么说你根本不了解他?”

  “哎,有道是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至少公爵很大方,尤其在食物方面……”

  “原来如此,你饿了吗?”

  “谁饿了!”刚说完,一阵咕噜声拆了少女的台。一边欣赏对方难得通红的俏脸,费席安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喏,巧克力。虽然不怎么解饥,但总比没有好,一半给你。”

  “谢谢。”雷莉亚一脸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的表情,接过巧克力,咬着香醇的零食,感觉温暖的不止胃袋,还有心的一角,不知不觉用聊天的口吻柔声道,“事实上,我那时看你难受的样子,想无论如何要让你冷静下来,就信口胡说了,真正了解蒙契尔公爵的应该是你。”说完,她也吃完了巧克力,转过头,想看对方吃得如何了,顿时沉下脸。

  “你的巧克力呢!?”

  “呃。”费席安吓了一跳,拍拍手,佯装轻松地道,“吃掉了啊。”

  “骗人!”吃掉了?吃掉了干嘛眼睛不对着我!?

  “没骗人,我真的吃掉了。”

  “费·席·安!”雷莉亚加重语气,“我以为你有的!”她感到眼眶周围湿湿的:他也快一天没吃饭了啊!

  “我是有嘛,只不过比你的小,所以吃得比较快。”费席安依旧涨红了脸申辩,瞧见少女杀气腾腾的视线,底气不足地缩了缩,“真的……”

  “你妈没告诉你好孩子不许撒谎?”

  “所以我没撒谎。”

  “闭嘴!”雷莉亚火大地咆哮,成功威吓住对方。按住头,她轻笑出声,叹道:“算我欠你一次。”

  “……”费席安搔搔头,脸红地垂下头,半晌,他抬起头,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雷莉亚凝神倾听,果然听见几个逐渐响亮的呼唤:

  “殿下!圣女小姐!殿下……”

  “终于寻来了。”雷莉亚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尘土,“巧克力全被我一个人吃掉了,真有点对不起他们。”

  费席安也笑了,随即露出沉吟的表情,道:“待会儿别跟哈库他们说你的真名,用圣女的身份你会比较安全,左大臣那边也会投鼠忌器。”

  “没问题!”雷莉亚爽快答应。费席安站起来,不经意地扫视周遭,怔仲了一下:“咦?”

  雷莉亚正向奔来的三人招手,闻言低下头:

  “怎么了?”

  “这里,我好像来过。”

  “殿下?”哈库三人走近,见主君专注的样子,不敢打扰。费席安环顾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我想起来了,再过去有条楼梯直通王宫的后花园。”

  “什么!”雷莉亚、金和卡兹大吃一惊。哈库会心一笑:“又是你在无意中发现的?”身为费席安的乳兄弟,他很清楚这位主君从小好奇心奇重,酷爱探险,发现的秘道无数。

  费席安吐吐舌,挥手岔开话题:“怎么样?虽然有点危险,但不失为一个节省时间的好法子,干不干?”金和卡兹轰然叫好,自从获救后,他们一口浊气就憋在胸口,恨不得马上召集同伴,给逼得他们落到如斯境地的左大臣一行一点颜色看。雷莉亚也表示赞成,只哈库提出异议:“不先去见右大臣吗?”

  “在宫里不就能见到他吗?”雷莉亚奇道。

  哈库的眼神明白写着“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欧诺大人也是大贤者,平常多半待在神殿里。”

  “哦。”看什么看!没研究过贵族的日程表又不是我的错!雷莉亚暗骂,因为向费席安坦明了身份,她对自己的演技就有点放松。接着,她忆起一事:大贤者!?难道就是那个圣女姐姐曾带我去过两次,老是拿着一堆古怪东西骗算命钱的老头子吗?惨了惨了!

  雷莉亚连忙向费席安抛眼色,后者看见了却不明其意,于是向她投以不解的视线。见状,卡兹取笑道:“圣女小姐在和殿下眉目传情吗?”

  “……”少女僵在当地,半晌,怒火卷上她俏丽的脸蛋。费席安也满脸通红。哈库和金则是瞪大眼。

  “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眼见风向不对,卡兹忙笑着打马虎眼。金斥责了他几句。雷莉亚仍是气鼓鼓的,不过拳头好歹松了。哈库心惊地瞄着主君颊上两朵红云,心道:不会吧……

  费席安干咳两声,缓解了尴尬的气氛,正色道,“欧诺当然是要见的,今晚的事一定已经传扬开来,他应该会在宫里等我们,跟他商量完之后,我要再单独见一个人。”

  “谁?”

  “唐兄。”


一天前,莱安特鲁王国的人民绝对想不到好好一个国庆日会生出这么多事来,还是在庆典GC的后半夜陆陆续续发生。虽然除了玛雅教院的师生外没有其他人员伤亡,但军机大臣率领几百个人在全首都大搜索,之后又和左大臣的私兵在街上对峙,也够扰人清梦的。

  然而,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国王凯瑟斯·莱安特鲁的暴毙,当看见王宫升起的黑旗时,人人为之呆然,少数有识之士开始怀疑这一连串事件会否有黑手在幕后操纵。毕竟,噩耗来得太突然了。

  清晨,各大“独家专访”就纷纷出炉,一条条内容耸动却不负责任的标题占满杂志报刊的头版。在传媒的狂热炒作下,市民们本已绷得紧紧的神经更有断裂之嫌。人人目光直指王室,在国王病亡、王储失踪的现下,由谁来接管政权变成最至关紧要的问题,但是,圣女凶多吉少,连带星冠下落不明,莱安特鲁王国的未来就像陷入一团乱麻般混沌难料,因此,人们在忐忑不安之余,可以说是抱着消极的心态等待王宫的决定。

  相反,上位者们因为切身的利益,对政局的风吹草动就关心得多。除去不知所踪的费席安王子,目前宫里最有势力的两位重量级人物——左大臣和水晶公爵蒙契尔,正处于冷战阶段,而造成这个结果的起因是昨晚的当街抢人。虽然属于后者一派的军机大臣克劳斯事后低调地出面解释,仍然无法平息前者的不满。

  论实力,蒙契尔远在左大臣之上,控制了近卫队再加上等同其亲兵的王都骑士团,他的兵力远超过左大臣。而且在下级军官和市民中口碑都很好,与年轻一辈的官员和右大臣也相处甚欢。不过,左大臣有班位高权重、财力雄厚的老臣支持,实力也不容小觑。所以蒙契尔暂时还不想和他撕破脸。

  午前的阳光不暖也不烈,极为适中,让人连个嗑睡也打不起来。这个时段是蒙契尔最讨厌的,因为了解他的访客多半都选在这时候串门子。

  沉稳踏实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一会儿,衣冠笔挺、神情一丝不苟的中年军人才走了进来。

  “臣请恕罪,公爵大人!”

  “何罪之有?”

  “没拿到王储,险些置圣女于死地之罪。”

  克劳斯深深埋首,语气是由衷的愧疚。坐在窗前的蒙契尔朝他投以淡然的目光。

  “前面一项你将功赎罪就行,我相信你。”

  “是!可是圣女……”克劳斯欲言又止。主君一番厚爱他粉身难报,但毕竟他差点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突然,克劳斯注意到几个不对劲的细节:费席安是怎么从那样的火海中生还的?还有,芙兰娜是自己跟着费席安跑了的,这件事该不该跟蒙契尔说呢?

  “忘了跟你说芙兰娜提前回去是我的疏忽。”

  “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克劳斯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心底的困惑,“公爵大人,同费席安等人一块儿逃走的圣女小姐,该如何处置?”

  “随她去。”

  “咦?”

  蒙契尔捞起放在手边的茶壶,将香气四溢的液体倒入白瓷茶杯:“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不用担心,以费席安目前的能耐,召唤不出星冠的,我们只要咬定左大臣,就能再见到他们,到时把所有的恩怨做个了断。”说到最后一句,异样的光芒划过他眼底。

  克劳斯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浮起踌躇的表情。

  “其实,属下认为左大臣那个俗人也有点可以参考的想法。”

  隐讳的话语包含着绝对无法忽视的深意,蒙契尔是何许人,立刻听出来,一瞬间转为冷厉的视线定在部下脸上。

  “克劳斯,你也跟了我不少年了吧?”

  “是的。”军机大臣释然一笑,“那属下就老实说了。”

  克劳斯早就看破左大臣的阴谋,蒙契尔也是。只要确定左大臣有篡位的野心,中间的过程本就很好猜测——暗杀国王、捉拿王储、除去圣女、掌握星冠。谋权的手段不外乎这几种。可笑左大臣向蒙契尔讨好在先,对克劳斯下命令在后,等于向两人双手奉上计划书。

  “圣女现在和费席安殿下在一起,虽然我们的人已经加紧搜查,短期内他们不敢出来,但万一百密一疏,让他们逃出城去,反咬我们一口,事情就麻烦了,何况有圣女做旁证,所以——”克劳斯顿了顿,一鼓作气道,“干脆杀了她!”

  “……”

  “请问,圣女小姐是您派去的卧底吗?”克劳斯临时想到一个可能,连忙问道。蒙契尔摇了摇头。

  “那么,就没必要留着她了。”克劳斯加重语气,“我们可以安排一出戏,指称费席安图谋不轨,杀死生父,勾结乱民,还阴谋加害规劝他回头是岸的圣女,而圣女小姐临死前为了王国的未来,将星冠托付给公爵大人——民众是很好骗的,只要您把这个计划交给属下,保证万无一失!”

  事实上克劳斯心底还有点疑惑:蒙契尔为什么让圣女提前回去,而不扣压她?费席安出使玛雅教院的事只有他知道,照理不应该让这两个人见面。芙兰娜又为何突然效忠费席安?而且看蒙契尔的样子,似乎一点儿也不紧张情人的变节,难道他忘了芙兰娜是他花了不少力气才追上的?

  不过,无论主君心里有什么盘算,身为下属的他只要听命办事,再出谋划策就行了。

  良久,蒙契尔才张开口,吐出两个字:

  “不好。”

  “大人……”克劳斯大惊,正要劝说,蒙契尔举起只手,“星冠是伪造不了的,你今后就会知道。”

  “那么,至少要把圣女小姐抓回来吧?”克劳斯不甘心地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和左大臣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修复了。虽然表面上不会同我们闹僵,但他们私底下一定在找费席安,玛雅教院是我们毁的,圣女搞不好会在一气之下,跑去投靠左派!”

  “不会的。”费席安只可能求助右大臣,绝不会向左大臣逢迎。蒙契尔太了解这个倔强的表弟了。不过现阶段费席安能选择的道路极为有限,他会放弃自己的矜持吗?或者有人能使他改变?

  沉吟片刻,水晶公爵扫视依旧显得愤愤不平的部下,暗暗叹气。他这个部下什么都好:能干、忠诚、果敢,就是那狂热的拥护心让人头痛,不过这也是他一手造成。

  “总之,继续搜索,没必要封锁城池。费席安一旦逃出首都,就代表他输了,无需再追。城外没有任何属于他的势力在,唯一向着他的近卫队也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可是万一他凭着星冠卷土重来怎么办?军队无法对星冠出手。”

  “没关系的,莱安特鲁王室过去曾出现一个畏惧外敌而抛下人民逃跑的懦弱国王,之后贵族院就明文规定没有正当理由离开首都的王族一律剥夺政治权力。费席安若连继承人的身份也没了,还有资格拥有星冠吗?我估计他最迟明晚就会露面,联络欧诺或责问我吧,你只要小心别让左大臣他们知觉就行。”

  这趟会面,属这段话最长,所以说完后,蒙契尔很是口渴。克劳斯恭敬一礼,脸上是由衷的钦服:“公爵大人既已考虑得这般周详,属下就不多嘴了,即刻下令全员戒备。”凭费席安区区几个人,进得了王宫才怪。他唯一需要堤防的只有那个叫哈库的近卫队长,把他解决了,费席安就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蒙契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轻晃手中已冷的玫瑰红茶,状似无意地轻唤部下的名字:“克劳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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