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非
(这是两姐妹幼时的故事,她们所说的宸后,就是《宸宫》中的晨露)
大殿之中,紫烟氤氲,一双素白柔荑将卷轴卷起。
“这便是永嘉年间的那位传奇人物,宸后吗?”
她细细端详着,不由脱口而出道:“三百年前,祈帝立她为后,仪礼当夜却是殿碎人隐,从此远遁塞外……”
锦渊不过十二三岁,却已隐约看出绝世姿容,凤眸顾盼间,已能惑人心魂。
“祈帝从此郁郁,虽然勤勉政事,后宫之中也是久旷,终此一生,也只有一子,便是后来的洛帝。”
凤眸闪烁间,已带上了成熟与睿智,她轻叹道:“情爱一事,最是伤人心魂,我将来绝不要沾染半分!”
小而软的手轻拉她的袖口,妹妹宝锦睁圆了眼,半懂不懂地问:“可是女子总要出嫁……”
锦渊微微一笑,绝美中又带出凛然的贵仪,“我偏不要!”
她看了一眼妹妹,又道:“父皇身体孱弱,太医说他从此子息艰难,我皇室没有后嗣,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她抬眼望着天井,眉宇间带出不羁的英姿——
“我自从出生,便注定要以男子之身出现,将来也要登上那至尊御座,哪里有闲暇理会这些风华雪月?!”
声虽稚嫩,却带出卓绝天下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
两姐妹端详着画像,语声轻微,另一偏殿中,她们的父皇,却是强撑着支离病体,等待着至关重要的断语。
“两位殿下命象高贵,皆是福寿绵长……只可惜……”
对面一人,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只着一袭道袍,他婉转说到此处,却是微微踌躇。
“可惜什么?!”
皇帝一时心急,不由连连咳嗽。
道人再也不肯开口,皇帝催促再三,才轻叹一声:“紫微帝星有变,未来究竟如何,贫道也不敢断言。”
“天象紊乱,竟似有客星横空犯扰,一乱再乱之下,再也不能辨别……”
道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惊疑。
冷风从窗的缝隙吹入,卷起案间的书页,冥冥中,仿佛有人幽渺叹息。
只有那天上的星辰,神秘而冷峻,任凭清风吹尽世间传奇,仍是千百年一贯的沉默。
高丽海疆
北风萧索,冬夜的海上,一轮明月映入粼粼波光中,支离破碎地让人心疼,却仍是莹白皎洁。
老船主捋了捋银霜染就的长髯,指使着子侄着力划了两下,将船系上了码头,这才松了口气。
渡口码头的青石大砖被踏得平滑如镜,更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夜色中,连房屋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只有一盏残灯高悬桅上,却更显昏暗。
不一会儿,雇主便出现了。
“怪事……居然是天朝人……”
老船主偷偷打量着客人的装束,低声咕哝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高丽素来仰慕天朝文化,彼此遣使甚多,通商之风也极盛,若是平时有人返乡,自然没什么出奇,可目前——
“听说天朝正逢大乱,居然还有人要返回中土?!”
身旁的长子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船主见客人已近,便摆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话,心中却更添狐疑——
眼前这些人,虽然衣着寻常,却各个神光内敛,气度不凡,就是京城的两班老爷们(注),也有所不及。
黑袍男子们纷纷登船,在他们昂藏身影的扶持下,一道娇小人影也随之飘然而上。
她戴着黑纱帷帽,眉目模糊,却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光景,厚重的雪裘中,有重染的锦绣丝缎露出,她上船后不发一言,却在即将起航时,轻唤道:“且住。”
众目睽睽下,她走近船弦,伸手自发间一抽,乌黑的长发便随之流泻直下,宛如生灵一般,映出皎月的幽华。
她皓腕如雪,手中持了一支九凤金簪,古雅绝美,在月光下映出玄奥的纹符。
“今日既已义绝,又何必睹物生笑……”
声音幽幽,素手轻扬中,那一道金簪化作一抹流光,落入万里碧波之中。
老船主的双眼睁大,见多识广的他,面色在瞬间变为惨白,他轻颤着,脚下一个踉跄——
“阿爹,你怎么了?!”
“这是宫中之物……”
老人近乎呻吟地低喃道——
“看那簪子的纹路,必定属宫中贵人所有!”
他浑身哆嗦着,被自己说出的“宫中”二字惊出满头冷汗来。
船缓缓张帆,在海浪的拍打下平缓前行,一轮明月高悬天中,映得水色幽碧,万里浩淼。
“殿下,已经离开高丽境内了。”
沈浩恭谨地低语道。
斗篷下的女子临风伫立不语,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良久,直到沈浩要转身告退,才有一道女音幽幽而来——
“是姐姐派你们来的吗?!”
“当啷”一声,沈浩手中的瓷盅落地,寂静暗夜中,仿佛因这一声而悚然,他全身的血液都近乎要喷涌而出。
“主上……”
他轻轻的,沉痛地念出敬称,眼中恨不能滴出血来。
微微别转头,他强忍住眼中的黯然,强笑道:“主上担心殿下,所以派我等前来接应。”
“这一次,真是遂她心意了啊……”
被称为“殿下”的女子轻叹一声,带着微微的怅然和轻嘲,低声笑道:“她素来不屑高丽李氏,如今逢此大变,还不知她要怎么笑我呢!”
沈浩一楞,正要反驳,却听一阵巨嚣由远而来,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急变——
晴好无风的夜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都四下滚沸了,碧波万顷中,一艘巨船破浪疾来!
“还是追来了,做事那么绝么……!”
沈浩凝望着巨船上的大旗,心中已是大怒——
“高丽不过弹丸小国,趁着我天朝内乱,竟敢如此猖狂——若有天朝水师在此,定叫他葬身鱼腹!”
那巨船急速靠近,最上一层站着一个矮胖的金甲男子,得意地看着对方被撞得剧烈摇晃,不禁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中土盗贼,竟敢与王妃私奔,还不束手就擒!”
沈浩怒极反笑,咬牙微笑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指鹿为马,在下今日算是见到了!”
他提气喝道:“万岁受高丽王再三恳求,才以帝姬下嫁,如今你们负义毁婚,居然还千里追杀,欲置帝姬于死地——你们惯学中原礼仪,却与禽兽何异?!”
他瞥了眼金甲男子,恍然笑道:“原来是金大人,怪不得这么穷追不舍,你是要斩尽杀绝,才好让你妹妹做王妃呢!“
四周众人打量着那矮胖的金大人,心中想象着他妹妹的尊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讥讽,却也含着黯然悲凉——
若不是天朝有难,区区一个高丽国,也敢如此放肆,辱及帝姬吗?
“一派胡言!我妹妹温婉谦恭,乃是王大妃亲自挑中的,天朝景渊帝却非要把帝姬塞给我王——”
“住口!!”
沈浩森然大喝,他出身军旅,自有一种凛然杀气,那金大人顿时气馁——
“万岁本不愿将帝姬远嫁,若不是见两人情投意合,高丽王又亲自跪求,绝无应允之理!”
他不屑与这等小人纠缠,高声喝道:“高丽王呢?!叫他亲自出来解释!”
“我王蒙王大妃慈训,已准备选取名门闺秀大婚……”
金大人眉梢露出明显喜色,哈哈大笑道:“前王妃与人私奔,贞洁已玷,若不肯回阙谢罪,只好将你们统统剿灭在此了!”
他显然很是忌惮沈浩这一众人,说完便退入艇中,两船逐渐靠近,便有无数箭石飞舞。
“让他们看看我天朝男儿的厉害!”
沈浩胸中一道隐秘的悲愤郁积,恨不能发,又逢上帝姬受辱,心中怨恨更深,他咬牙冷笑着,将所有怨圭都发泄在了高丽人身上。
众人高声唱诺,他们虽然人手不多,却是军中精锐,一但出手,几乎可以一敌众。
沈浩一提真气,掠空而落,到了那巨船之上,正要将金某人擒下,却听身后一阵惊呼——
“帝姬——!!”
他悚然回头,却见海面上有千万条碧蓝滟光交织暗涌,转瞬间,巨浪狂卷,就象在原地升起了一堵黑墙似的,一道巨大的黑影将帝姬卷入,绵密的鳞片在月光下凛然生寒。
“是蛟龙!!!”
被遗忘一旁的老船主颤抖着说道,他全身已如筛糠一般,简直已萌死念。
蛟龙是海中恶兽,平日里潜于深渊之中,怎会平白出现?!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过——
“金大人,要不是王大妃亲自恳求,老身可不会跟你们这些莽夫行动……”
沈浩又惊又怒,回身看去,却见一个黑衣老妇自舱中而出,口中吹着一支小笛。
是那笛子将蛟龙引出的!
“放开帝姬!”
沈浩纵身拔剑,剑气如长虹贯日,凌厉绝尘。
老妇人桀桀怪笑着,飞快后退,竟也是身法诡异。
两人拆了几招,沈浩无心恋战,微瞥了一眼帝姬,却见她被蛟龙紧紧缠卷,正要被拖入海中。
他闪身一纵,退出战团,想要上前营救,无奈那孽障异常狡猾,躲闪挪移之间,帝姬的面目逐渐被海水浸透。
“接着!”
沈浩情急之下,将自己的佩剑掷向帝姬。
“刺它下颌!!”
帝姬伸手一接,竟稳稳操在手中。
她面纱被水浸透,隐隐露出雪白的面庞,接了长剑,却不就刺,只是凄然而笑道:“沈大人,你回去禀报姐姐,此地清风明月,又有碧波茫瀚,实在是个好地方,我生性愚钝,怕是要与她永诀了!”
“什么永诀?!你可知道,主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沈浩嘶吼一声,满腔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响了天地!
“什么?!”
帝姬紧握着那一柄长剑,黑眸紧缩为一点,咬牙道——
“她、死了?!”
她低低道,天地在这一瞬都化为静止,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归为黯淡,片片碎裂。
那蛟龙好似也感受到这道诡谲的气氛,它低吼一声,正要将人拖往无底的深渊——
剑光突起。
烟波万顷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无上剑意所到之处,水气氤氲蒸腾,天幕之下仿佛有陨星暴裂——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低吼,带着血污的蛟龙头颅临空落下,血落如雨,一时将海面染成嫣红。
帝姬临风落下,她手中轻提长剑,白衣胜雪,翩然有如天人降临——
她的面纱已经掉落无踪,一张清秀雪白的面庞,并无乃姐的绝美风姿,却有别样的神韵,动人心魄。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惊呆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灼然生辉,天地之间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浩呆呆看着,情不自禁的低喃喃道:“帝斩白蛇……“
她缓缓睁眼,竟是一双奇特已极的墨色重瞳——
“第一,这是蛟兽,并不是真龙,所以不属帝兆……”
“第二,我并非是为情寻死,而是根本没有斩杀它的实力……这一下、只是一时发狂……”
“第三,别叫我帝姬了……我叫、宝锦,还有,我晕血——”
声音未落,她突然坠落,重重地倒在船上。
海上归于宁静,清风朗月之下,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以及,支离破碎的船。
一年后
巨大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姑墨王伫立殿中,静静看着庭中惊慌奔走的宫人们。
“城破了吗……”
他刚毅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以我姑墨这方寸之地,居然也坚守了百日以上,足可为后世所称许了……”
此时已近黄昏,冷风丝丝缕缕的从半开的殿门中吹入,一列残灯在殿中飘曳明灭,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重重暗影。
“我姑墨几百年基业,虽不算如何煊赫,却也是一方之主,如今却要在我手中葬送了。”
他长叹道,空落落暮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映着两鬓点点霜白,更显萧索。
外袍四重皆是极薄的浅天青,里头实底子的鲛织纱锦极尽华贵,下襟堆着四爪翔龙——这样隆重的服饰,乃是他大朝之日所穿,如今,却要派上最后的用场了!
“你们在地下行得不远,且等我同来……”
他想起年前过世的王后,又想起昨夜死去的女儿,面上露出无限凄冷,低低说道。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焦雷炸过耳畔,听方向,却是出自前廷玉阙。
“真要将这里铲为平地么?!”
他浓眉微挑,素日的威仪在这一刻重现。
“您就任由他们如此妄为吗?!”
清渺声音宛如珠玉落地,象是有人悄声开了门走入,冷风穿梭入殿,姑墨王疑惑转身,却见来人着十重黑色皂纱,却仍是清丽袅娜。
“是你,宝锦!”
他禁不住露出欢畅笑容,眉间的抑郁,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你不是远嫁高丽了吗?”
惊喜过后,便是困惑,他不禁问道,却在见到宝锦眉梢眼底的一抹凄楚后,瞬间明悟——
“岂有此理,他瞧着皇家倾颓,竟敢如此折辱于你!”
“李氏小儿,鼠目寸光……”
他恨恨道,依着往日的性子,定是要执干戈伐罪于前,念及自己的境况,却更是黯然沉痛。
“他也没怎么折辱我,只是毁婚不见——不幸之中仍有万幸,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宝锦苦笑着,迎上姑墨王惊讶的眼神,继续道:“四年前我嫁入高丽时,年不过十五,王大妃生怕我夺了她的大权,于是借口先王之丧,只令我二人行礼,却是一直分宫而居,三年丧尽,却出了这等大事——她遣人一路追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好好的帝家苗裔,总算没落入污泥之中。”
姑墨王欣慰过后,却又叹息道:“你既然安全脱身,却又为何要来此——如今的姑墨城,早已是兵临阙下,危在旦夕!”
“姨父……!”
宝锦深深凝望着他,想起幼时与姐姐二人骑在他的肩头,于群山之巅笑语嬉戏,又想起这位姨父曾率上千锦衣亲贵飞骑来援,他那赫赫威仪,至今仍在北门关一带传为佳话——
俱往矣!
“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沉痛地一字一句,“姐姐死了,姑墨也要落在他们手中,难道真是天命气数?!”
“不!我不信什么天命!!”
她咬着牙,决然而道,声音虽低,却是带着碎金裂玉的万钧之势,她抬眼望向姑墨王——
“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借一件物事?”
“是什么?”
“玉染妹妹的身份。”
“什么?!”
姑墨王悚然一惊,乍一听到爱女的名字,双手都为之颤抖——
“我要以玉染妹妹的身份入京,姑墨城破后,这些王室亲贵都要被押往帝都……”
姑墨王一听便明白了,“我姑墨习俗,女子未嫁者须以纱巾裹面,不得露于人前——这世上,除了父兄,根本无人见过玉染。”
“是,此去帝都,千里迢迢,玉染妹妹又是体弱,不如以我替之……城外有人接应,定能保她周全——”
“你来迟了,孩子……”
姑墨王低低笑出声来,声音中满含着悲愤与凄厉——
“玉染,我最心爱的女儿,昨夜已经离开了人世。”
宝锦的眼,在这一瞬紧缩点凝——
“她未来的驸马,居然做了敌人的内应,将城门打开,她本就有咳血之症,一夜惊啼,便……”
宝锦静静伫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仿佛也在崩塌,她所熟悉的,欢乐宁静的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碎为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是垂着头,低喃道:“请姨父应允——”
“你这孩子!!”
姑墨王不禁大怒,正要痛责,却在看入她眸中后,黯然长叹——
“罢了……”
他扬声唤人,不一刻,便有一名宫人前来。
“这是玉染的贴身侍女季馨,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事,可算是了如指掌。”
他叹息一声,轻甩袍袖,从上八宝格中取出一只晶莹琉璃瓶,在三只杯子中各斟了少许。
他轻晃着手中血一般鲜红的酒液,轻吟起了天朝的名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酒,是新婚之夜残存的,那时,他率三千亲贵飞援天朝,皇帝大悦之下,遂将帝姬下嫁。
那俊雅无匹,叱咤千军的雄姿,如今已被岁月湮没,又有谁还记得,这一斛残酒?!
他递于二女各一杯,自己却从另一格中取出黄豆大小的红丸,放入杯中后,便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的眼眸便开始涣散,他挺坐着,最后用手指了指珠帘之后,便气绝身亡。
宝锦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大喊出声,她咬着牙,任由鲜血蜿蜒而出,也浑然不觉。
伸出轻颤的手,她与季馨费力地将尸体拖着,向珠帘之后而去。
轻按机关,后堂的地面便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冰雪深渊,其中浮着三具玉棺,两具是王后与玉染公主,另一具却是空空如也。
姑墨王的尸体被轻轻放入,三具玉棺轻悬漂移,渐渐沉入万丈深渊之中。地面合拢,再无痕迹。
“真好……”
宝锦望着这一幕,不觉悲伤,却觉得无比宁静妥帖——
“他们一家团圆了,真好……”
这一刻,她想起横死京中,尸骨难觅的姐姐,再想起早已逝去的父皇母后,只觉万物同悲,寥落无迹。
****
云时穿过宏广的广场和宫道,再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大殿之前。
夜色初上,明灭的宫灯在檐下轻晃,风吹得铁马丁冬作响,深广大殿沉浸于黑暗之中。
云时轻叩殿门,正欲朗声通名,却听见一道清婉温润的女音道:“进来吧!”
声音安详平静,毫无半点畏惧。
他轻轻推门,雕花镶玉的殿门发出咿呀的轻响,殿中一灯如豆,正在案前轻燃。
“来了吗……”
一道纤弱身影坐于案前,轻笑着问他,朱红的火焰晕染了她的面容,看着甚是模糊。
云时抬眼望去,却在下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气——
重眸!
瞳影叠回间,潋滟生辉,仿佛是黄泉之畔的冥黑忧悒,又似冰雪初霁的洁莹,只淡淡一瞥,竟让人魂魄皆丧,心神迷离!
那少女依案而坐,手中玉杯晶莹,只剩半盏残酒。
血一般的嫣红在她的手中轻晃,“有客至远方来,美酒却已销尽,实在惭愧……”
中正清雅的声音,从容平和,却实在听不出什么欢迎之意。
云时瞬间心神摇曳,眼底的杀气亦随之慢慢平抑,手中染血的长剑都因之微微松弛。
最后一丝理智好似在脑海中嘶鸣……重瞳……
那是——
重瞳!!!
他全身一震,眼中的迷惘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炽烈怒焰,手中雪刃轻吟不已。
满殿的安雅平静,在这一刻被撕碎!
他大步上前,昂藏身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一把将她从案前拖下,毫不怜香袭玉的将她摔掼在殿中。
纤细身躯如蝴蝶轻羽一般坠落,沉闷的落地声响中,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
细微的呻吟声响起,随即便隐忍不闻,少女委顿于地,左臂弯曲垂落,面上苍白更甚,樱唇却已被牙咬得失了血色。
仿佛才惊觉自己的狂暴,云时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介女子下此毒手……
然而这重眸……
他敛起所有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轻笑。
那几乎是嘲笑了,少女微微挑眉,忍痛的神情中带着玩味讥讽——
“你又是谁?”
此时夜色初上,殿中的灯烛因窗隙间的冷风而微微闪烁,昏暗混沌之中,两人目光相对,竟隐隐有对峙之态。
****
“哈哈哈哈……”
乐景收起折扇,捶案大笑了一阵,这才在云时的目光下勉强收敛。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乐不可支地把玩着扇子,笑道:“你素以沉稳内敛称名,却没曾想,才见了人家公主,居然就做不成柳下惠了……”
他啧啧作声着,作势起身,“我定要去看看那位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惹得你用强!”
看着他那张可恶的笑脸,云时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着牙,沉声道:“她并非美人,我也并非用强。”
乐景又笑了半天,这才正色道:“是为了那重眸,对吗?”
云时瞥了他一眼,神色一派从容,双手却已攥得发白。
“我早该想到的……”
他叹息着,声音中含了歉疚,“北郡十六国中,姑墨一向与天朝交好,这一代的姑墨王甚至娶了帝姬为后——他们俩的女儿,若是传承了天朝皇族的重眸,也没什么奇怪的……”
乐景也收起了嬉笑,他起身站于主帅身后,安慰道:“你也并非故意,一路之上多加照应,也算补偿了!”
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低声抱怨道:“说来也是奇怪,姑墨王已经殉国而死,连尸首都已葬入冰雪深渊之中,他的亲族故旧,要么一刀杀了,要么严加看管,却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京城去呢?”
他偷眼望了望帐外,低声说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云时清俊的眉宇间,浮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他垂下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英明天纵,这样的话,你今后少说。”
“罢了,我还不想被割掉舌头呢!”
乐景苦笑着,行至主公面前,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云帅……”
他郑重称呼道,不顾云时的诧异,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心思险刻莫测,你立此大功,不得不慎重小心啊!”
帐中气氛正是一片凝重,却听营外有快骑声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正在惊疑,就见亲兵入帐报来——
“给云帅贺喜了——陛下听闻您攻下姑墨城,已派下钦使,晋封您为靖王千岁!”
****
大军回程之日,姑墨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远远的回望,古朴的城墙被积雪遮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抹单调的白。
阴冷的空气中充满著不祥,好似老天也在为这千年古都的沦陷而伤感凝泪。一行长的看不到首尾的队伍,在雪中行进著。
这场提前而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好几日都没怎么断过,白日里雪积没径也就罢了,待夜里结上冻,便滑不留脚。
宝锦一头青丝披散直落,黑鸦鸦的一带拖在莹亮的雪地上,片片雪絮积在发上,好似满头妆以琼玉。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顾及妆容——她单手努力推着车辕,沾了一身雪泥,却仍在竭力向前。
“公主,您且歇歇吧!”
季馨咬牙一同扶辕,眼中好似含了水珠,却强忍着不肯给周围的军士看笑话。
然而无论敌我,实在也没什么人在干看,无数的车辕陷入雪中,有些还上了冻,茫茫雪地里众人都在竭力自救。
此时车辕终于从雪中拔出,众人齐声欢呼之下,不免手上一松,只听砰的一声,车辕在冰上一别,竟直直朝着前坡落下。
那拉车的老牛受了惊吓,一路疾奔着,更朝斜坡而下。
季馨惊叫一声,却没有来得及放开手,她的身躯被庞大的车架牵带着,在坡上翻滚碰撞,叫声越发凄惨。
“季馨——!!”
宝锦高喊道,疾步追上,却也无济于事,眼看了连人带车就要翻到谷底,她瞥了一眼四周,手中迅如闪电的,扣了两枚银针——
下一瞬,只听得那老牛痛嘶一声,便瘫倒在地。
车子仍在下坠,但势头已缓,一道长鞭凌空飞来,鞭梢如有灵性地将人缠紧。牛车摔下谷去,轰然作响,季馨的身子整个腾空而起,衣裾四散飞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被卷了上来。
“云帅!”
众军士细看之下,才发现以鞭救人的,竟是一军的统帅,云时,顿时雪地里欢呼雷动。
云时却是波澜不惊,他回望了一眼谷底,心中却升起了一道狐疑——
他离得虽远,却也看到那老牛突兀倒毙,那么,是谁在暗中出手?!
是谁在暗中出手?!
宝锦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看着手中完好的银针,又不可思议的望了望谷底,心中惊疑不定。
季馨回到坡顶,已吓得惨无人色,她全身都在轻颤,见了宝锦,只是掩袖低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锦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将手中银针纳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着。
一道阴影遮住头顶的雪光,宝锦抬头,只见云时不着甲胄,苍青色衣袂随风翻飞,映得那清俊眉目越发耀眼。
他静静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宝锦看到他,便感觉自己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微一蹙眉,云时便觉出了异样,他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
宝锦待要挣扎,却觉那手掌有如钢铁一般钳制着,竟不能撼动分毫。
云时将她的罗袖轻轻卷起,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肌肤在雪光下更显晶莹,肩头的红肿青淤也消散大半,筋骨也没什么异样。
“恢复的还好……”
云时感觉无恙,这才松了手。
宝锦微微冷笑着,将雪臂纳入绸衣之中,这才淡淡问道:“今日又想要我哪条胳膊?!”
云时看着这沾染了怒意的重眸,因这份莫测的魅黑而微微失神,他也不动怒,只轻叹了一声,转身飘然离去。
雪地中,他的身影英武挺拔,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几分落寞与寂寥。
“对不起……”
北风呼啸中,遥遥传来一句低语,宝锦抚着左肩,眼神幽远。
****
军需官受了云时的吩咐,连忙为她们重新配了车驾,第二日风雪停缓,再上路时,车中已有了温暖的炭盆。
“云将军初瞧着凶神恶煞,心地却也还好……”
季馨想起昨天那一幕,虽然心有余悸,却也对云时存下了感激,她话一出口,才想起此人不但是破城灭国的罪魁,更是令“公主”左臂折断的祸首,她嗫嚅道:“帝姬……”
“你用这等称呼,是想让我们俩都人头落地吗?!”
宝锦瞥了她一眼,重眸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锋芒——
“我知道你与玉染公主主仆情深,但是从现在起,你要牢记:我,就是玉染公主!”
宝锦微笑着,平日的清雅出尘,在这一瞬间竟化为摄人威仪——
“要知道,我们即将进入京城了……”
“京城帝都……”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它们力道千钧,又好似,魂牵梦萦,黯然销沉。
“我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起无尽怅然。
****
入京那日,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朱雀大街的青砖条石,都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
凯旋归来的队伍,在城外四十里的仪亭中,便由皇帝遣来的礼部官员奉旨郊迎。
新朝刚立,文官仍是极为稀缺,礼部的官员竟是由新科进士擢升不久,云时见了这些新面孔,虽然诧异,却也深感皇帝此次的隆重。
长不见首尾的队伍迤俪而入,朱雀大街上净水泼地,两旁都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军士们用长鞭狠命抽着,却仍抑制不住百姓的喧鼓鼓噪。
“听说终于取下了姑墨城……”
有年轻人兴奋道。
“新朝蒸蒸日上,看样子,不久便可海内平靖,天下一统了,那些个割据势力,不过荧火之于皓月而已!”
蒙受新朝恩惠的士人学子,在人群中踌躇满志道。
却也有年长者冷笑道:“胜负之理未定,说这话太早了!”
……
且不说百姓的议论纷纷,云时带了几十骑来到神武门前,自动下马而入,一行人穿过重重禁苑,终于来到大内帝阙之下。
紫宸殿的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帷重重的掩映着帝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世间万物,而阶下之人却无法窥见皇帝的容颜。
帝座太深了,连日光也不能直射而入。帝座上的人,在这班光景下,要么孤寂至死,要么,便是自诩为神祗,最终走向狂悖的末路……
云时猛一激灵,将自己这危险大逆的念头泯灭无形,表面看来,仍是一副俯首称臣的虔肃。
天朝旧制,皇帝本该在太和殿中朝见群臣,直到景渊帝突发奇想,才建了这座高阶入云的紫宸殿,从此朝会尽出于此,皇帝的容颜也不再被群臣窥见——接着,便是天下大乱,再接着,便是这位陛下攻入京中,开创了新朝。
短短不过年余,他竟也迁入了这座紫宸殿,难道不知前车之鉴吗……
“贤弟攻下了姑墨城,真是辛苦了……”
殿上忽然发了话,本是得天独厚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好似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淡淡涩意和疲倦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
云时将头垂得更低,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臣真是惶恐,只是托陛下洪福,将士们齐心用命,才得以——”
“难道跟我也要说套话吗?!”
低沉的笑声从高阙之上传来,打断了他的陈述,宛如冰刃划过众人心头——
“姑墨城虽小,却也让朕几员大将飒羽而归,阿时,你确实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名将!”
云时听着这极大褒奖,却几乎连寒毛都要竖起,他一时惶恐,急声道:“万岁……”
“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云时,你不用过谦,事实如此,这是人所共见的!”
仿佛削金断玉一般的掷地有声,皇帝下了定论,旁人包括云时在内,便再不便置椽。
云时心中暗叹,这一番考语传出,不知又要引得多少人嫉恨,面上却越发恭谨道:“即使如此,也是承皇上旧日发教诲……臣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珠玉之中,隐隐有叹息声起,却也并不真切,皇帝轻笑一声,又问道:“姑墨王死了吗?”
“是,他见王师已至,便仰药而死,尸体已落入冰雪深渊之中。”
“他的家眷呢?”
“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玉染。”
云时说话间,目光微微颤动,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少女清冽迷离的重眸——
“姑墨王虽死,却仍罪有余辜,他的女儿,便以罪人妻女没入教司坊中去吧……”
什么?!
云时听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全身都为之一颤。
教司坊隶属内务府,却是专涉声色之事,其中有歌姬,舞姬,伎乐各色人等,却皆是罪人妻女罚没而来。
那双墨染冰封的重眸……
那大雪飘飞中,单手扶辕的少女……
如此金枝玉叶,竟要沦落至此吗?
云时的手掌几乎攥出血来,面容却被额前高冠遮挡,任谁也没有看出他眼中的愤怒。
前些年,景渊帝暴虐妄为,惹起民怨鼎沸,今上执干戈而救民水火,这才云者景从。他攻入京城不过年余,心思竟也变得如此刻毒么?!
高阙之上,皇帝的声音传下,飘渺无比,然而重如万钧——
“阿时,你立下如此大功,可要什么赏赐?”
“臣惶恐,为陛下尽职,不过份内之事。”
低笑声响起,依稀有着并肩战斗时候的清越豪迈——
“虽然还想赏你些什么,但你既然固辞,就先领下靖王的名号,再加双俸吧……”
云时不敢再辞,逊谢而退,从头到尾,那高阙上的帝王,他昔日敬爱的义兄与伙伴,却始终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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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司坊分为南曲与北曲两处,南曲培养的是伎乐和音声人,北曲的则是名妓,舞姬这一类的妖姬尤物,她们不仅要色艺俱全,还要为达官贵人陪夜侍寝。
宝锦被两名健妇压解着,从官衙的侧门而入,身后怯怯跟随着的,只有季馨一人。
高飞的青檐重重,雨滴声声,缦回的廊腰之间,时而有如云的美人穿梭而过。
她们或是贞静娴雅,或是冷艳翩然,又或是气度雍容,却都是默然无语,远远看来,恍如华美绝伦的人偶撑伞飘过。
穿过繁华残凋的庭院,她进了一座大院。
“这就是姑墨国的公主?”
斜倚榻上的管事微微抬头,瞥了那静穆的素衣女子一眼,淡淡道:“也不见得有多国色天香。”
“您明鉴,这是万岁让送来的,若是有个什么不妥,您多担待就是了。”
一旁的小黄门谄肩谀笑道,心中却在暗骂:摆什么派头,若不是你刚给万岁荐了美人,得了圣宠,小爷还用捧你的臭脚?!
“会舞否?会歌否?”
管事斜睨着宝锦,用轻佻的目光打量着,好似要待价而沽。
“……”
宝锦垂首不语,一旁的小黄门一心想着快些交差,于是笑道:“金枝玉叶们哪懂这个?”
“这就难办了,你让我把她放哪呢?教司坊虽大,可不养闲人。”
小黄门见他越发拿腔拿调,心中暗恨,却只得低声献计道:“万岁把她送这里里,存的就是个折辱的心思,您把她放北曲那边,不就得了。”
宝锦暗运内力,却是听了个真切,她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凛然杀意。
“那就这样吧!”
管事又瞥了一眼阶下女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北曲中的女子,论起才貌来,胜她者多矣,会有什么人点她陪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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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锦被粗暴推入一处房舍之中,她立定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前后两进,前面有桌椅等物,还有一个侍女的卧间,后间有铜镜妆台,上有胭脂香露等物,中央一张木床,显然是女子闺房。
“一路行来,这一列房舍是最简陋的……”
她微微一笑,仿佛对眼前的窘境毫无惧色,看了一眼季馨,笑道:“看这灰尘,不知积了多久,我们自己动手吧!”
到黄昏时分,两人才整理停当,有黑衣老妇送来食盒,打开一看,竟是青葱素面。
季馨用箸挑弄着面条,虽然饥肠辘辘,却实在没有食欲——她虽然只是侍女,却也算是锦衣玉食,哪曾见过这等寒伧的粗面?!
“你不吃的话,下顿仍要挨饿。”
宝锦轻挑着素面,一口一口地吃下,神情怡然自若,仿佛吃的是平日里的皇家御膳。
“殿下……”
季馨念及她身份是何等尊贵,如今却要受此折辱,声音中都带了哽咽,她拿起筷子,一丝一缕的,强咽入腹中。
珠泪滴入碗中,在清汤中漾起点点涟漪,宝锦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今后,我们的处境,可能比这要难要千万倍,你能忍耐住吗?”
季馨放下碗,以袖拭泪,含笑点头——
“殿下能行,我当然舍命奉陪!”
“舍命?难道这面能吃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开怀而笑。
笑完之后,宝锦看了看窗外天色,低声道:“我们的处境,其实是艰难无比,那些小人顺应皇帝的意思,要好好羞辱我呢!”
“你知道吗,他们把我算入北曲之中了!”
宝锦冷笑着,眼中一片冰寒。
季馨一楞,随即面色惨白,轻颤道:“殿下,怎么办?”
“当然是……设法调入南曲了!”
宝锦伸出左手,细细端详着其上的伤痕,悠然笑道:“那位新封的靖王,云时,可以利用一二。”
她不再多说,让季馨早早就寝,自己却燃了孤灯,仿佛在等候什么。
二更时,有人在窗上轻扣了两声。
“殿下,我来了。”
沈浩从外推开窗,攀援而下,利落地跳入室中。
“让您受惊了……”
他打量着室内环境,又是愧疚,又是愤怒。
“都联络上了吗?”
宝锦于灯下静坐,雪白面容上露出凛然决断之色。
“主上的旧部虽然溃散,却也能一一寻回,只是……”
沈浩面带难色,有些踌躇道:“有几个人颇不安分,恐怕不会听您号令。”
“是认为我不配调遣他们吗?!”
宝锦心中已是大怒,面上却仍是淡淡,她放下手中茶盏,轻笑道:“既然如此,我更要会上一会了!”
月光透过窗纸映入,显得她越发眉目清幽,竟是象煞了死去的乃姐。
沈浩心中一沉,想起殉难京中的主上,面上都现出凄然惨淡来。
翠色楼上,轻易不启的雅间明灯辉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使女从人穿梭而过,放下二十四味菜品,随即安然而退。
“此楼的主人,与主上先代颇有渊源,在这里说话,再安稳不过了!”
沈浩淡淡道,望了一眼对面席上之人,不禁皱眉道:“眼下新朝刚立,你若是希冀这荣华富贵,只管撒手便是,只是你手中之势,却是来自主上,非你一人之物。”
“沈大人,你不必再劝,所谓人各有志,我厌倦了这些腥风血雨,想要安然度过这下半生——这么简单的要求,也并不为过吧!”
那人三十有余,却是眉目俊逸,气度高华,只是淡淡倚坐,声音虽然平淡,仔细听来,却仍蕴含着讥讽的波澜。
这便是屹立新旧两朝,却泰然不倒的户部尚书宋麟。
“主上交给你这般势力,却不是让你安然度日的。”
沈浩沉声道。
“这话平白让人发笑!”
宋麟冷笑道:“我所效忠的是主上,而不是什么皇族——宝锦帝姬我也见过几次,不过是一介闺中弱女,你们硬是把她捧起,去做这复国造反之事,也不怕主上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吗?!”
沈浩闻言大怒,但他素来严峻,压住了心火,沉声道:“宝锦殿下年纪虽小,却也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能将伪帝推翻,重立正统。”
“然后呢?再让她如主上一般,孤寂至死?!”
宋麟冷讽道,由案间拂袖而起,再不理会身后炯炯目光,迈步推门而去。
“站住!一年前我们前去接应,宝锦殿下于东海之中,斩杀了一条蛟龙!”
沈浩再顾不得隐秘,低喝而出。
脚步在门前停住,沈浩见他犹豫,又道:“本朝太祖曾有怒斩白蛇之事,这本是天兆……”
宋麟微微咬唇,转身而出,却只留下一句——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参与……京城,已是流过太多的血了……”
声音轻微,却带着言不由衷的悲愤与苍凉,此时楼下正是莺歌正畅,觥筹交错间,一派喜乐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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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麟回到府中,也不唤家人姬妾,只一人枯坐书房,过了子时,才郁郁一叹,回到卧房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窗棂微动,冷风脉脉而入,他睡眠极浅,微一睁眼,却见床前灯烛明灭,有一道纤细人影浸润其中。
光影摇曳间,只见一双重眸幽幽,顾盼清扬间,竟是别样的魅惑神采。
那并非是狐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重黑,仿佛可以汲取人心。
他失神片刻,勉强运功,这才从怔仲之态中复苏,一时惊诧不能自已——
“宝锦殿下……?!”
因着长姐的耀眼光芒,宝锦并不为人所熟悉,朝中旧臣,见过她的,可算是寥寥无几,可宋麟却侥幸在御花园中偶然邂逅——
在春日繁花中,年仅十四的帝姬正在与侍女嬉戏,她有着圆润秀丽的面庞,肌肤雪白,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也只是赏心悦目而已。
朱红的灯焰将眼前少女映得灼然生辉,她苍白纤瘦,雪色面庞近乎透明,却越发显得重眸幽黑。
她静静伫立着,在漫漫长夜中,仿若一道幽魂。
“宋卿今日所说……是违心,还是真言?”
低低的声音,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上凛然的威仪。
“违心如何,真言又如何?”
宋麟不服输地抬眼迎上,暗中却是一阵心悸,那微微一瞥,好似重鼓擂在心间,一颗心难受得漏跳一级。
“若是违心,我并不介意你再犹豫一二,毕竟这是破家灭门的大事……若是真言——”
剑光在灯下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雪亮的剑刃横于宋麟脖上,寒气沁入咽喉——
“若是真言,那么,便绝无回寰了。”
带着明悟的决绝,少女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极大的压迫力。
宋麟不躲不闪,仍是镇定自若,“真言还是违心,就要看殿下的气量和才干了。”
“原来如此……”
雪光一闪,宋麟只觉咽喉处一凉,再睁眼时,却是毫无钳制。
“既然如此,卿便好生瞧着——”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指他府邸的正前方,宋麟微一沉吟,不禁身上一颤——
“徐绩?!他可是新朝重臣……”
“那又怎样?!十日内,必要叫他人头落地。”
宝锦微瞥了他一眼,“到那时,卿又当如何?”
“若殿下真能做到,臣必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一言为定。”
最后一字一出口,她便如九渊羽鹤一般,由窗中翩然而去。
宋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仍有些惊疑不定——
“不过四年,竟生出如此大的变化来,这位宝锦殿下,究竟是……”
*****
宝锦停在巷角,只觉胸中气血翻腾,眼前一阵晕眩,就如那天在海中斩杀蛟龙一般。
她知道是内力透支过甚,只得扶墙而立,运转一周,这才略微好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果然还是太弱……”
她微微苦笑道。
为了压服宋麟,她迫不得已用上所有潜力,虽然只能短暂维持,却也让他觉得高深莫测。
“要是姐姐在这,只须一个眼风,便有千万人景仰相随了吧……”
她低喃道。
夜风吹来阵阵凉意,她此时内力用尽,身体不禁有些瑟缩。
“这样狼狈的样子,要是被姐姐看到,笑也要笑死了!”
她惨笑着,想起四年前,她辞京离阙时候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
那时,她即将嫁予高丽王李莘,最后于殿上拜别时,姐妹之间却几乎闹得失和——
“世上佳婿千万,你却独独挑上了高丽王!”
姐姐锦渊玄衣帢裳,乃是最隆盛的朝服,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上衣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为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儿道玉珠为旒,越发映得她面庞皎美高华。
她高居帝阙之上,谈及妹妹未来的夫婿,竟是一派慵懒轻蔑。
“难道让我学你,以男子装束乔装一辈子?!”
宝锦被她讥讽了这些时日,终于忍耐不住,反唇相讥道。
她望着锦渊这一身帝王装束,继续道:“姐姐,也许你为君日久,居高临下惯了,是以觉得高丽不过弹丸之地,我的眼光更是狭隘庸俗……”
“但今日便是我辞阙出阁之日,你难道不能给我起码的祝福吗?!”
宝锦一身礼服,痛心地低喊。
“高丽本就是个弹丸之地,李氏小儿貌谦恭而实伪,天朝强盛,他们俯首帖耳,若是我们有所衰弱,第一个不安分的,就是他们!”
锦渊冷笑着说着,她由高处瞥了一眼妹妹,道:“你认定是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有一桩要声明在先,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要奔回中土,到我跟前哭诉。”
她声音仍是带着讥讽,好似料足了妹妹的姻缘不过是笑话一桩。
“你放心!我一旦远嫁,就绝不回头,这中原万里,京师皇城,我这辈子都不会涉足!”
宝锦当时毕竟年轻,受这一激,竟将话说绝了,锦渊于是宛然微笑道:“好,如你所愿!”
她敛容正色道:“尔往高丽,当勉之敬之,夙夜恪勤。”
宝锦帝姬垂首再拜,面容却是异样的冷素,礼毕,她起身退到殿门口,外间的命妇正要搀扶,却听高阙之上,锦渊低低唤道:“宝宝……”
她唤着妹妹的乳名,声音低沉,仿佛呢喃一般——
“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京城来……!!”
……
那低喃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宝锦不禁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天,却见一轮明月被云遮掩,小巷中一片黑暗。
她想起那最后的一句叮咛,不禁蹙眉。
经过了这许多世事,她再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想来,那一句,或许不是诅咒,而是——
“难道,她已经预料到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才故意激我?!”
夜风吹拂着她的秀发,那惊疑不定的低喃也消逝其中,了无痕迹。
宝锦一路疾奔,回到教司坊时,天已拂晓,她望了一眼窗前悬挂的红丝带,心下不禁一沉——
这是供人挑选,接客侍夜的标志!
终于来了!
她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将季馨轻轻推醒。
“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她凝望着季馨,黑眸中深不见底——
“你现在就去北边侧墙,有人在那里接应你,时间紧迫,我的计划是……”
季馨匆匆离去后,宝锦将榻上被褥打乱,又换过一身衣裙,将发髻打散了,一头青丝直直垂落身畔。
她坐于妆台前,对镜缓缓梳着,仔细想了一回,又在唇上点了嫣红,苍白面庞上平添了一道魅惑。
她暗自算着时间,不多久,便听门扉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轻佻声音大笑道:“听说到了新货色……这便是姑墨国的公主了吗?”
终于来了……
锦衣青年长相不差,眼下的青黑肿胀,却显示了酒色过度的颓靡,他径自走了进来,双眼上下打量了几眼,撇嘴道:“姿色不过尔尔……”
“你是谁?!”
宝锦受惊地瑟缩在墙角,那人越发神魂颠倒,那清秀容颜分外妖魅,那一道嫣红唇色,几乎让人色授魂予,。
他饥渴地舔了舔唇,上前便把少女从角落拽出,抚摩着她腕间的白嫩肌肤,他得意笑道:“你不过是亡国的俘虏,落在这教司坊里,天生就是卖身的,装什么清高?!”
宝锦拼力挣扎着,却无奈势单力薄,强被那人纳入怀中。
“原本跟人打赌,才来看个究竟,没想到真找到块宝!”
那人因手间肌肤的细腻而啧啧称赞,他把手伸到宝锦胸前,就要扯下——
“住手!”
一道低喝在门前响起,那人回头看时,宝锦奋力厮打着,从他手中挣脱,仿佛受了惊的小兽,朝着门外便跑。
铁一般的臂膀将她拢住,温暖的大掌轻轻拍着背,那熟悉的声音,仍如初见时那般清朗醇厚——
“别怕,是我!”
她抬头看去,不禁珠泪莹莹,“云时!!”
她轻颤抖着,害怕而依恋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云时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和恐惧,仔细替她拢了凌乱的衣衫,“别怕……我来了,什么也不用怕!”
他转过身,冷冷扫视了那纨绔子弟,“你是王尚书的儿子吧!”
“你是……靖王殿下!!”
那人正待发怒,却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勉强笑道:“听说教司坊北曲来了新的清倌人,我来尝个新……不知这是您的人,得罪得罪。”
云时听着这刺耳的清倌人三字,不禁大怒——
“滚!”
他低喝道,看着那纨绔公子狼狈而去,正想安慰怀中佳人,却只觉得臂上一凉,却是一滴清泪滑落。
“你的侍女跑到我府上哭求,我这才知道,于是急着赶过来……”
他声音低沉,感觉怀中的颤抖加剧,心中大痛。
“你不该来的……”
宝锦哽咽着,垂下了头,“你能救我一次,救不了这命……”
云时手中一紧,仿佛下定了决心,毅然抬头。
****
“靖王殿下,不是小人不开窍,这位……玉染姑娘,乃是罚没的罪人家眷,不是用银子可以赎身的。”
管事被那冷眼一瞪,顿时冒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来。
云时眼中一黯,想起皇帝的残酷,于是咬牙道:“那么把她放到南曲去!”
“殿下哪,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南曲都是名噪京城的才艺大家,她会什么啊?!”
管事仍然叫苦,却不如方才那般坚决。
“我会拂琴……”
宝锦低低道。
“那也是雅乐……宴饮之时用不着的!!”
管事急得要跺脚。
“五日后,是我姐夫的生辰大宴……”
云时眸光微闪,沉静说道。
“首辅大人的寿宴!”
管事顿时一惊,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丝竹女伎都准备好了……”
“我们厌烦了那些庸俗丝竹,就想听雅乐!”
云时微微一笑,悠然说道。
管事对上他含了威压的眼,再无一言,只是称诺,“那就让玉染姑娘去吧!”
宝锦垂下头,唇边露出一道浅笑,清冷,然而诡谲。
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暮色刚至,首辅徐绩府邸上便已灯火辉煌,一派喜气。
正室云氏静静谛听着院外的歌乐沸响,丝毫不为所动,指间的佛珠却是越转越快。
“娘……女儿命薄,再不能长侍膝前了,明日我便去白云庵修行,再不入家门一步!”
她身前的碧衣少女不过二八,眉间漾着深愁,说话间,已是泪落如雨。
“婴华,你是要逼死为娘么?!”
云氏低低说道,声音几近凄绝。
云时在旁坐着,也不禁为之动容,他开口劝解道:“何至如此?姐夫虽然热衷仕途,却也不会全然无情,宴饮过后,我再找他细谈!”
“阿时,你还不够了解他的为人……”
云氏夫人苦笑着,双眼徐徐睁开,竟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你姐夫在景渊帝手里并不得意,几个阁臣里,就数他无足轻重,如今却凭着迎从今上的大功,乍然成为宰辅——他心里何曾不知,今上是用他来暂时过渡,以安人心,所以,他要上串下跳着,为自己构织人脉靠山。”
“所以就要拿亲生女儿的姻缘来作践么?!那个王尚书的儿子臭名昭著,我死也不嫁!”
徐婴华低泣着,言语之间,对父亲满是怨愤。
喀嚓一声,云夫人手中的佛珠仿佛也受不住这窒息的气氛,竟碎裂两半。
“我不会让他为所欲为的!”
云夫人森然道,美眸中闪过一道厉芒。
“大姐,你要做什么?!”
云时不禁一惊。
“他这几年偏宠侧室,又因她生了个儿子,越发肆无忌惮,把我们母女视如芥草……”
她微微冷笑着,声音越发怨毒,“且等着……”
云时看这架势,知道姐姐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轻叹一声,也不再劝。
“无论如何,场面上还是先应对过去吧——前院正是宴酣之时,你要让那女人继续鸠占鹊巢,与姐夫并肩齐坐吗?”
这一句果然奏效,云氏咬牙不语,半晌,她起身更衣,又吩咐身边心腹丫鬟道:“替我去取那左侧第三格的药瓶。”
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却带出隐约的阴冷。
云时陪伴长姐来到前院,却见高堂之上,两排鹤顶寿花的金丝蜜烛,燃得堂上明如白昼,乐工早已或坐或跪,阵式齐整浩大,吹奏出满室丝竹悠扬。
此时华灯高照,满堂皆是簪璎显贵,奇香氤氲间,黑檀木的席面上流水般上了珍馐佳肴,宾客们观赏着殿中歌舞,或是谈笑,或是低语,或是半醉倚于案间。
那王尚书家的公子酒意上涌,正在高谈阔论,他眼神甚好,跟几个纨绔权贵一阵耳语后,竟似在指点着乐伎行列。
不好!
云时眼色一冷,只听有人高声笑道:“教司坊调弄的好丝竹,却不知那屏风之后藏有何方佳人?”
却是当今皇后的亲弟,云阳候孙世!
这是个走马章台,倚翠偎红的纨绔领袖,他这一声,许多权贵子弟趁着酒意,连声应和。
“来啊,撤了屏风!”
云阳侯一声令下,众人眼前为之一空,只见轻纱尽处,却有一白衫女子垂首抚琴,意态沉静,
千百道目光朝她射来,长发遮掩了她的面容,越发显得神秘。
“原来是姑墨国的公主!”
云阳侯听着王公子一阵耳语,不由兴趣更浓,于是命她抬头。
那如墨如雪的重眸,让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有自惭形秽之感。
云阳侯最快恢复过来,他大笑道:“可惜啊,帝王家的重眸,竟生在一个教司坊的奴婢身上,这下仙子成了贱籍,可真是有趣的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兴致更高,“抚什么琴,太没意思,来啊,换一柄琵琶!”
琴筝乃是雅乐,即便是国君亲奏,也不算失礼,可琵琶却是倡优之物,身份高贵者从不为之,众人口中不语,心中却都雪亮,这是存心折辱这位亡国公主了!
云时双眉一轩,正待发作,却听那边遥遥应道:“如此也罢……”
宝锦低低叹了这一句,也不推辞,接过使女递来的琵琶,端坐试了音,侧身跟鼓师低语几句,终于开始。
她轻击琴首,轻捻慢拨琴弦,鼓声轻细相和,初时和煦,宛如春日笑语,渐渐的,长轮琴弦越急,,似乎边关的金鼓骑师奔涌,隐隐引人忧虑。
此时琵琶转调越发凄厉,百万铁骑扑面而来,盛世良辰一宵而灭,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诺大世间,万千繁华都在这一瞬销尽,声调之悲,闻者几欲肝肠寸断。
金戈铁蹄的践踏之中,苍凉悲郁,逐渐低沉,人都以为将尽,却见她素手泼雨般急拨,三声连煞,竟是孤注一掷的决断振奋,仿若一位盖世英雄重转乾坤,轰然声动天地。
此时众人已听得目瞪口呆,满座为之失色,有人心神不稳,将酒盏掉落于地,清脆一声,却也被这穿云肆虐的琵琶声压过,
此时琴弦突然崩断,这雷霆之声却在瞬间戛然而止,满座仍是神情恍惚,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彩声大作。
如雷的喝彩声压过全场,后堂中却有人轻轻鼓掌,赞道“大善!”
主人徐绩坐于正中,正听了个真切,顿时全身一颤,连玉箸落地都浑然不觉,眼中浮上了敬畏谨惧之色——
“他”竟然来了?!
他几欲回头叩拜,却强自抑制住了。
“今日闻此慷慨之音,实在是大幸……”
仿佛有些心神不宁的,他赞叹道,又看了一眼宝锦,温言问道:“你师从哪位?”
“不过是家父的言传身教……”
宝锦低声道:“若非亲历,哪得如此之音?!”
首辅徐绩眉头一皱,想了她的身世,于是强笑道:“真是神乎其技……”
他命人拿了赏赐,又唤过别的舞姬,“绿腰”之后,又舞“霓裳”,堂上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如此欢宴,到了中夜,众人的酒意也有了十分,场中略见稀疏。徐绩瞥了眼两旁,只见正室云氏目光阴郁,不发一言,侧室沈氏却是娇媚轻笑着,正转头与潞国公夫人低语着什么。
他咳了一声,再不愿去管这些明争暗斗,满心里想的,却是方才那轻轻掌声——
难道“他”也对这亡国公主有兴趣吗?
也许,这是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然而观此女言行,却又并非温柔驯服之辈……
他又想起皇后的赫赫威仪,,顿时心乱如麻,好半晌,才暗自道:不管如何,总是有备无患。
他起身朝内院书房走去,一边吩咐管家道:“请那位玉染姑娘过来一趟。”
*****
“说起来,姑娘也是王家贵裔……沦落到教司坊那种地方,实在是委屈你了!”
徐绩长叹一声,看了眼下首的白衣女子,见她垂首不语,又试探地问道:“姑娘难道不想从那火坑中脱离吗?”
“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宝锦低声答道,垂下的青丝遮掩住她眼中的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心中一阵快意。
却听徐绩又道:“今上仁慈,姑墨王心怀前朝,不肯降服,才有破城灭国之难,你可要思量清楚。”
他望着垂首安然的宝锦,斟酌着词句道:“假若宫中贵人愿怜悯于你,姑娘意下如何?”
原来是来拉皮条的!
宝锦蓦然抬头,打断了他未尽的游说,她目光清冷,幽然暗莹,冷笑道:“姑墨国的事,不劳大人操心,倒是大人你手上染着主君和同僚的鲜血,暗夜梦回,难道不会亏心于鬼神吗?!”
“你大胆……!”
徐绩不禁大怒,却正对上宝锦冷笑轻睨的重眸,顿时身上一震,“你……你到底是谁?”
宝锦款款起身,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徐绩仿佛被那重眸卷入无限梦魇中,只是不住轻颤。
“锦渊姐姐惊才绝艳,谋算无漏,若不是你将京畿守军调离,她怎会落入不测之地?!”
宝锦咬着牙,一字一句,凄厉有如杜鹃啼血。
“我元氏三百多年的江山,竟被你这小人毁于一旦!”
她怒不可遏,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飘散,仿佛幽冥中伸出的鬼魅之手,要将这叛臣拖下无底深渊。
徐绩凝望着她,颤抖有如筛糠,此时心中才闪现一个淡忘的名字——
“宝锦帝姬……!”
他勉强辩解道:“景渊帝乔装男子,矫取帝位,本就是颠倒阴阳,她执政暴虐,惹起民怨鼎沸,我不过是顺应天理!”
“住口!你为了一己私欲,叛卖主君,也配谈什么天理!”
宝锦唇边几乎滴下血来,她将徐绩逼入墙边死角,静静看着后者惊慌欲喊。
“没用的,是你将书房紧闭,隔绝外间,如此作茧自缚,也算是天意!”
她由琵琶上抽下琴弦,暗光闪现,矫健迅疾犹如游龙。
室内的灯烛在下一瞬被强大气流拂得摇曳明灭,灯芯中朱红微颤,几滴血珠飞溅,一丝丝融进浓浊的黑,终于不见影迹。
宝锦强忍住胸中的烦恶,莲步轻移,小心避开这蜿蜒而出的血流,来到窗前。
绘有菏塘墨韵的窗纸被素手轻轻撼动,随之而来的,是树间疾射而来的锐器。
轰隆一声,窗棂都被砸了粉碎,院中的沉寂被瞬间打破,人声喧哗着,朝着这边奔来,
宝锦以袖将琴弦拭净装上,又刻意让自己直视血泊。
不再压抑自己,她胸中的晕眩烦恶腾上,眼前逐渐恍惚——
“我早就说过,我晕血……”
她低声咕哝一句,安心地倒在一片嫣红之间。
****
客人尚未散尽,堂上只见杯盘狼藉,还有人缠着歌姬上下其手,深夜的华糜随着熏香的浓炽而越发高涨。
却听一阵甲胄清响,惊破安逸,院中居然重重列了禁军,将此地重重包围,刀枪剑戟在暗夜闪着幽光。
首辅徐绩,竟在自家的寿宴后被杀!
未散的宾客中,传递着这样一道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这些浓醉的勋贵们惊出一身冷汗来。
云时扶了长姐,来到内院之前,只见京兆尹匆匆迎上,面沉如水。
“徐大人无法施救,已经去了……”
云时只觉得姐姐的手紧了紧,将自己攥得生痛,他匆匆而入,却在院中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重眸低垂,映出刀剑的寒光,纤弱身影被羁押捆绑着,一旁浓艳美妇又将她拼命摇晃着,几若风中之烛——
只见那姑墨的玉染公主,被侧室沈氏劈脸一个耳光,雪白的肌肤上顿现五道红痕。
“小贱人,扫把星,用什么魅术把我家大人害死了!”
沈氏状若疯癫,不断撕扯着,在松明的照耀下,云时看见那一袭白衣已被血污沾染大半。
“怎么回事?!”
他上前问道。
沈氏见是他,冷笑一声,又开始边哭边数落:“你荐来的这妖女,竟将老爷杀死在书房!”
一旁的禁军队长再看不下去,提醒道:“夫人,这位姑娘只是晕倒在现场,是不是凶手,还很难说呢!”
“不是她又是谁?!还我老爷的命来!”
沈氏越发肆无忌惮,撒泼哭闹之外,口中还若有若无的指桑骂槐。
此时院中下人聚集甚多,眼见着语涉及主母云氏,却没半个人敢上前劝解。
眼见着老爷没了,将来主掌家中的,就是沈氏生的少爷,这当口,谁也不敢拂捏逆她的意思。
云氏怒不可遏,拉了云时,不顾所有人的阻止,便进了书房之中。
云时仔细察看了现场,特别是看了那粉碎的窗棂,沉吟道:“象是被什么人或是重物撞击穿透。”
他又看了尸体的伤势,是咽喉被利器割断,瞬间毙命。
他唤过仆役,在窗外林中细细搜寻,终于在竹林石坡之上,找到了染有血污的细剑。
用手轻弹那细若柳条的刃身,他心中仍有疑云,却对着所有人道:“凶手是谁,还无法查明,却绝对与玉染姑娘无关。”
“靖王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徐家的独子被母亲掐了一把,站起身来问道。
“首先,没有人会在行凶后在尸体旁逗留太久,这是常理。其次,这把剑离书房百步开外,只凭一人之力,是无法将它抛出的。”
云时剖析的干净利落,却又狐疑地低语:“只是凶手将窗棂穿出这么大个洞,会是怎样身材呢?!”
他们一定在想……这么大个洞,刺客该不是身长三丈吧?
宝锦托腮沉吟,微微绽出一道冷笑,重眸闪烁间,很是遂心称意。
她打量着这一室空寂,徐绩倒地的两丈见方,虽然经过冲洗,却仍隐隐透出腥红,蜿蜒横留的暗污,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真是笑话……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吓得发抖,什么都招吗?!”
她瞥了眼门上的铜环紫金琐,笑容中带出不屑的漠然。
寒风从破损的窗中吹入,彩绘窗纸支离破碎,如蝴蝶一般飞舞。
“所有人都以为,刺客得手后破窗而逃,将细剑遗落林中……可实际上,却是相反……”
她以琵琶琴弦夺去人命后,轻摇窗户,系在树与窗之间的丝线便被触发,带动“机括”,将裹了碎砖的包袱弹出,正中窗户,窗棂尽碎之下,包裹也随之松散,碎砖落地,与损毁部分混合,任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所谓的机括,是以丝线和柔韧可曲的细剑组成,性若弹弓,一旦弹出,细剑也随之射往远方,可说是天衣无缝。
唯一的缺口,就是那散落的包袱皮……
宝锦轻笑着,眼中闪过慧黠的得意——
以宽袍作包袱皮,不禁将唯一的弱点湮灭,也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凶手遗留,更加猜测他的身量。
所有的一切,都是了无痕迹。
徐绩一死,一为灭口——他对先帝一家都极为熟悉,实在留他不得,二则是为了立威。
“那些遗臣对姐姐很是崇敬,对我,却仍有疑虑……”
宝锦轻叹一声,想起横死的的长姐,心中又痛又涩。
蓦然,她抬起头,仿佛听见了什么——
是笛音!
此时已近四更,正是晨曦出现前最混沌黑暗的时刻,一道微渺笛音从窗外林中传来,仿若虚幻。
是姐姐!
宝锦浑身都在颤抖,这笛声虽然轻微,其中音调的回环绵长,竟酷似长姐锦渊的技法!
她咬牙到了窗边,心中狂乱昏然,一时情急,那勉强遮挡的窗架,竟被她一掌推飞开去。
她跃出幽禁的书房,朝着那林中不可知黑暗行去。
露水浸透了脚上的绣鞋,湿湿的很不好受,宝锦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径直朝着笛声的发源方向而去。
****
一轮明月隐没在云中,将林中清辉暂时收敛。
秋露凉寒,那人只着一件青裳宽袍,倚树而奏,因为背对,却瞧不见面目。
星光隐隐,霜落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纷错,那青色衣袂于林间飘扬,竟显出淡淡寂寥。
青色本是微贱,在此人穿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华清逸,仿若神仙中人。
是个男子!
宝锦的心,沉到了最底处,她剧烈喘息着,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郁气,俯下身,已是泪眼朦胧。
那笛音神秘清远,隐忍而迷离的微颤,仿佛玉碎宫倾,繁华尽处,只是黄粱一梦。
泪眼婆娑间,宝锦好似看到幼时,父皇将自己和姐姐一肩一个扛着,偷偷出宫,于灯会上猜谜赏月……
姐妹俩最后的争吵,好似预兆一般的蹊跷低语,那一时赌气,竟成永诀……
她低泣一声,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笛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间,一道青绫衣摆出现在眼前,宝锦抬起头,将散乱的乌发拂开,直直望入那人眼中——
仿佛清修者的澹泊高远,却又似睥睨天下的冷漠微悯。
宝锦的心,在这一瞬间都漏跳了一记。
“你是谁……”
那人漫声问道,却也不带太多的疑问,声音清淡寥然。
宝锦直直望着他,并不答话。
月光又露,照出她脸上的泪光荧荧,那人也不吃惊,只是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宝锦一呆,这才意识到他在安慰自己,不知怎的,泪珠落得更凶,更急。
高丽王毁婚,她没有哭,千里渡海而归,吃尽万般苦楚,她也没有哭,可是在此明月此人之前,却仿佛连魂魄都清透起来,满腔悲郁,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
轻软有如鲛纱的衣料拂过自己的脸,那人俯下身,以长袖替她拭泪。
宝锦泪眼朦胧,只是凝望着他,好似要将他刻入心中。
此时,林外隐约有人声喧哗,那人皱了皱眉,仿佛有些不悦,却终于起身,仿佛要走。
他有些踌躇地回身望来,只见宝锦跌坐在地,一袭雪衣上,半幅紫黑的血污,半幅濡湿的泥土。
“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帕,放在她手中,随即匆匆离去。
宝锦望着他隐没的身影,耳边竟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怎么了?!
****
再次被五花大绑,压入书房的时候,已是晨曦初露之时,宝锦在所有人眼中看到了怒火。
“你这妖女,害死我家老爷还不够,居然把我的心头肉……”
沈氏哭得嘶哑,已没了方才的嚣张,却更显得怨毒绝望。
什么?!
宝锦正摸不着头脑,却见一旁的禁军队长冷笑道:
“玉染姑娘,我们一时不慎,竟让你从窗中逃离,居然连徐家少主也遭了你的毒手!”
什么?!徐绩的独子也被杀了?!
“我没有!”
毫不思索的,她大声反驳道。
那种纨绔子弟,谁要取他性命啊!
真是笑话!
“多说无益,将她上了镣铐,送到刑部死牢去!”
沈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如狼似虎的禁军兵士上前,正要将她拖出院中,却听门口一声轻喝——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世间的威仪,以及……熟悉感?!
所有人抬眼一看,顿时悚然大惊,竟齐齐跪伏于地。
“万岁!”
周遭喧杂人声渐渐止息,冠盖亭亭拥簇下,有人悠闲而入。
那人服色内外皆是玄黑,宽袖与前裾上以细密紧线织绣金龙,到得近前,才看清他眉目生得冷峻清扬。
正是清晨时分,他却带了淡淡倦意,扫视了满室中人,正对上一双震颤惊骇的黑眸。
是他!
宝锦跌坐在地,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刺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竟是那林中吹笛的神秘男子!
她咬住唇,任由乱发蜿蜒垂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耳边的人声喧哗,她也听不见,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万岁”二字,仿佛狞笑的梦魇,铺天盖地的袭来。
就是这个人……将元家三百多年的天下颠覆,让锦渊姐姐……死无葬身之地!!
微凉有力的手掌将她的下颌抬起,强硬,不容置疑。
“是你。”
仍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意味,九五至尊的声音,醇清优美,少了往日的涩意和不耐,多了一股玩赏的兴味。
“居然是重眸……”
低笑声中,皇帝直对上她的眼。
温热的血从袖中逸出,手中一片湿腥气,明明只是一瞬间,却有亿万念头汹涌决堤而出。
宝锦的眼,异常清明,那幽幽重眸,穿越这红尘俗世,如宝钻辉璀一般映入他的眼中。
“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握住下颌的手,终于放开,下一瞬,她被那臂膀从地上挽起。
“宫中的御乐,尽是些蠢物,不料教司坊却有如此人才……朕却要收为己有了!”
他吩咐道:“将她调入太常寺的礼乐局,暂时安置在北五所。“
“万岁……”
禁军头领硬着头皮出列,低声道:“此女是杀人的凶嫌,徐大人父子的命案,还须着落在她身上。”
皇帝听了,微微冷笑,“此次寿宴,朕一直在这,没看到什么刺客,却枉送了徐绩一条性命,京师治安如此,可真是让人放心!”
话中的讥讽刻薄,让一旁的京兆尹汗如雨下,皇帝却不看他,继续道:“徐绩的死与她有什么相干?!至于他的儿子……”
他沉吟道:“是什么状况?”
“徐公子住在西院,为父亲的身亡夜不能寐,小厮守在门外,只听房中一声重响,他已经倒地毙命了……是毒杀。”
他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道:“我们紧急搜索,却见这位玉染姑娘已经脱逃,那时正是四更天。”
“四更天……”
皇帝冷笑更甚,轻声道:“那时候,她跟朕都在竹林之中。”
那队长顿时一惊——竹林与西院相隔甚远,皇帝又是金口玉言,这样一来,这少女确实是清白无疑。
再无人敢违逆皇帝的意思,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宝锦,转身离去。
……
怎么一路回到教司坊的,宝锦已全然不知,浑浑噩噩间,已到了寝居门前。
季馨急急开门,金色的日光射入屋内。这晴暖的色泽,让宝锦终于从僵冷决绝中清醒过来。
胸中被压抑的气血终于涌上,她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在季馨的惊呼声中,她面若金纸,瘫倒在地,再也不省人事。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为所有人复仇……
这是她最后浮上心头的憎念。
****
徐绩府中,只剩下啼哭之声,仆役下人们一边布置灵堂,一边也在对这两起凶案议论纷纷。
沈氏逢此大难,已经哭晕了过去,所有家务,全由云氏一人操持。
她双目红肿,却仍沉静自若,指挥着家人奔忙,一日之间,丧仪便象模似样了。
“大姐,你下手真是狠辣……”
云时沉声道。
云氏面上波澜不惊,居然还微笑出声,“你居然有此妇人之仁。”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啜饮一口,姿态娴雅从容,“他是我的庶子,却也是沈氏最大的筹码。”
“她怂恿徐绩把婴华用来联姻,任意践踏她的幸福,那么,我便将她最珍爱的儿子毁去。”
她微笑越发森冷,“徐绩死了,他的宝贝儿子也被我除去,从此以后,这个家,终于可以安身立命了!”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将念珠放在桌上,神情安恬无邪,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孩。
“你是用的丹顶红吧?”
云时问道,他望了一眼长姐,思索片刻,继续道:“茶中无毒……那么,是绢帕。”
云氏眸光一闪,叹道:“父亲说你缜密聪颖,世上难见,真是不假!”
“毒下在酒茶之中,极易发觉,于是你暗中让下人给他送去劣茶,他素来锦衣玉食,一口饮下便会觉得粗涩,吐掉后,定会以绢帕擦嘴,于是上面的毒素,就到了口唇之上。”
云时面无表情地复述着,看着姐姐悠然的微笑,他轻叹道:“你处境险恶,我也无法苛责……且自己好自为知吧!”
他起身就要回返,却听长姐轻喝道:“阿时!”
“你荐来的那个玉染姑娘,已经被皇上带回宫中了……”
她有些歉疚地说道。
“什么?!”
云时乍听这话,惊得停住了脚步。
他清俊沉毅的面容上,因这噩耗而染上了一层阴霾……和愤怒。
宝锦从车上下来,一眼便瞥见眼前巍峨典雅的重重宫阙。
如此的熟悉,然而又陌生……
她轻轻咬唇,眸光微闪之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温驯地低下了头,莲步轻移,跟着引导的女官前行。
今上攻入京中,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一应宫人仍是沿用前朝旧人,这位女官举止娴雅,脚步不疾不徐。
“皇上洪恩海量,才赦你入了禁中,天朝乃是礼仪之邦,不比你们那些塞上蛮夷,可别在御前出丑露乖。”
她声音虽然细柔,言语却并不客气,轻瞥了宝锦一眼,回转过身喃喃道:“奇怪,我总觉得你的脸有些熟悉……”
宝锦的唇边露出一道轻笑——
她辞阙下嫁之时,不过十五,经过四年的颠沛波折,身段已大为清减,加上长期郁结于心,面容气质都大为改观,整个京城,怕是再没有人能识出她的身份。
也许,那个面容圆润俏丽的宝锦,早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吧……
不到一刻,一行人便来到云贤妃的锦粹宫前。
那女官停在光华璀璨的龙凤云纹照壁前,扬着脸吩咐了一句:“且在这等着,我去禀报娘娘。”
远处有接应的宫婢迎了她前去,两人一边行去,一边隐隐传来低语——
“这是从教司坊调来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早晚是个祸害……”
“我家贤妃娘娘掌管后宫事务,哪有闲心管这些小事,只见她一面就罢了……”
宝锦低着头默默等候,秋水寒月般的清眸牢牢盯着脚尖,仿佛那丝履上的嫩黄缎花有无穷玄机。
云贤妃吗……
垂下的乌发遮住了她的冷笑——这伪帝才篡了朝纲,就给自己的妻妾一一加了封号,这些宫中老人,居然就恬不知耻的满口喊上了!
她想起属下呈上的宗卷,上面特别提到了这位云贤妃。
她是江州云家的二小姐,也是云时的二姐,徐绩夫人的妹妹。
伪帝崛起时,云家便能“慧眼识人”,老家主认为此子非池中之物,力排众议,将女儿嫁他为妾。
以名门大阀的千金之尊,女儿居然为人妾室,这在当时被全江州的百姓嘲笑,现在看来,却是一项很有远见的投资。
****
“父亲大人当年这一着,如今看来,实在很有远见……”
云贤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举手透足间端方温雅,声音却是寡淡的,毫无称赞之意。
“那时候,他对我说:‘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果然,没过几年,我便随了万岁,搬入了宫中,他也成了国丈。”
她微微一笑,仿佛含着无穷讥诮似的,眉心也隐隐见了细纹。
婴华斜签侍坐在下首,恭谨地听着,心中却因小姨的讥讽语调而暗自心惊。
“婴华,我不知大姐是怎么想的,竟把你也送到这见不得人的所在——一个两个地送进宫来,显摆我们家女儿多吗?!”
云贤妃在六宫和皇帝旧部之中,素来以低调谦恭著称,人前绝不多一字一语,因此才得了帝后二人的信赖,以后宫大权相托,可如今对着长姐的爱女,言语之间却是异常尖锐。
虽然尖锐,徐婴华却听出了她话中的关爱和担忧,她起身替小姨斟茶,轻轻道:“小姨,你别生气,仔细心绞痛又犯……”
云贤妃望着她,平日淡漠的眼中满是痛心,“徐绩被刺客所杀,你庶出的兄长也死了,徐家眼看着没落……即使如此,也不需你牺牲了终生幸福,到这幽幽深宫中来活耗!”
“小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徐婴华咬着唇,低低道:“我从小看惯了父亲的作为,天下男子都没什么两样,嫁给谁都不过是个色衰爱弛的下场,倒不如到宫中一搏,也许能振兴门楣。”
她看了眼云贤妃,有些腼腆地笑道:“更何况,小姨你执掌后宫大权,再不济也不会让我吃亏。”
“傻孩子哪!”
云贤妃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真以为万岁对我信任宠爱,这才委以重任吗?!”
她眉心深蹙着,咬牙冷笑道:“皇后娘娘忙于国政,无暇来管这些后宫琐碎,瞧着我老实本分,这才让我替她照看——什么大权,不过是人家不想要的弃物!”
“怎么会?!”
徐婴华惊诧地睁大了眼。
云贤妃笑得悲凉,指着鬓上的素钗通草,以及一只简单的银制虫草头道:“我一直以来隐忍低调,连金玉都不敢佩带,这才得了她的欢心……哼,皇上的宠爱!除了皇后,他眼里哪曾有过其他女子!”
她低低的,近乎呻吟道:“这后宫之中,其实是女子的坟墓,婴华,你真的来错了!”
徐婴华瞧着小姨落泪,正在手足无措,却听廊下有人轻轻扣门。
“是谁?”
云贤妃迅速擦干了眼泪,平静如常地断坐着问道。
外间是心腹侍女的声气,“娘娘,教司坊那边调了个人来,正要等娘娘看过。”
“这种小事……”
云贤妃正要拒绝,却听徐婴华接口道:“这便是那个卷进我家凶案的玉染公主了!”
“是她?!”
贤妃不禁吃了一惊,想起大姐曾经说过的,皇上对她青眼有加,心中斟酌着,连声音也微微放缓了——
“请她进来吧!”
外间侍女何等精乖,听这一个请字,便应了一声自去。不过半刻,便有青绫裙幔在朱漆门槛前翩然而过。
那女子素衣布履,入殿觐见时,却也不似平常人的瑟缩,浓密的眼睫低垂着,恭谨的姿态将所有情绪遮掩。
云贤妃听婴华说得稀奇,留意去看她的相貌,却也不见什么国色天香,只那一双重眸,顾盼间清扬幽
“毕竟是一国的公主,这气韵品格就是和那些狐媚子不一样……”
贤妃低声表示赞许,和颜悦色的让她起来,还赐以座位。
“北五所住得还惯吗,那里素来荒凉,也未得修缮,也真委屈你了!”
婴华见小姨态度和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客气,也想通了其中奥秘,只听贤妃又道:“你初来乍到,宫中的礼仪律条也不熟悉,宫中刚选过秀女,她们每日在梨尚院跟掌事学习仪规,你也每日随班好了!”
婴华不禁一惊,那些秀女虽然暂无品级,却也是预定的未来嫔妃,玉染不过是乐师伎人,又怎能和她们同处一室?
“多谢娘娘恩典,只是贵贱有别,怕是玷污了各位……”
宝锦微微欠身,举动之间,肌肤雪白晶莹,脱俗耀目。
“无须过虑,你也曾是王家贵女,只是造化弄人……”
贤妃唏嘘道,又挽了婴华的手,对着阶下笑道:“这是我长姐的掌上明珠,也在中选秀女之列,你们今后可以多多亲近!”
又闲谈了片刻,贤妃赐了些缎帛,这才吩咐人送她回去。
“小姨,你是顾虑万岁,才对她如此优容的吗?”
“傻孩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啊,她若今后得了圣宠,也好留个见面回旋之地。”
贤妃眉心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又道:“若万岁真的瞧中了她,那才有好戏看呢——哼哼,皇后一贯从容淡定,本宫倒想看看她花容失色的模样!”
她咬牙冷笑了一阵,眼中又重归黯然,“可惜……即使一时得宠,也撼动不了皇后一丝一毫。”
她回眼正视婴华,竟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你记住,千万要在御前藏拙,万不得已承宠时,也不要拔了头筹!”
“您是担心皇后她……?”
婴华悚然大惊,背上生出冷汗来,“不至于吧,她从未有恶名传出……”
贤妃苦笑着,眼中的光芒幽闪,声音里竟也带上了惊惶——
“她不必行恶,就可以让人跌落万丈深渊!”
****
婴华再见宝锦时,是在梨尚院的正堂上。
正是休息时分,七八位中选秀女在厅中莺声笑语,却在见到缓缓而入的青裙纤影时,蓦然停止。
宝锦一路走近,步履翩然,所有人却都在她走近时,将椅子拉远了寸许。
“听说了吗,她是教司坊来的……”
有人低声说道,不过几日,她们便得悉了只言片语。
“不过是罪家奴婢,也配跟我们同处一室!”
清脆如黄鹂的嗓音,却带上了几分尖酸刻薄。
说话之人捋着雪腕上的金钏,上面七颗猫眼红紫饱满,眩得人眼迷离,配着那一身明红宫装,越发显得娇媚如玉。
她是皇后的堂妹方宛晴,在这一众秀女中,隐然领袖人物。
其余人也是勋贵之后,好几个人的父兄更是今上的得力良臣,她们一听这话,惊讶不屑之后,纷纷表示赞同。
“陈掌事,这是怎么弄的?!”
方宛晴娇斥道,一旁的管事额头见汗,却是有苦说不出。
“这等倡优乐妓,学什么礼仪也是白费!”
又有人在旁凑趣道,话还没完,却听一旁有人轻轻嗤笑。
方宛晴回头一看,不禁笑道:“哟,我却是忘记了——月妹妹跟她同是塞上蛮夷,只是你运气好,才没被没入教司坊。”
嗤笑的那少女肌肤苍白,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英姿勃勃,她也并非凡俗,乃是若羌国公主。
若羌与姑墨同属于北郡十六国,向来是天朝臣属,姑墨王与先朝皇室交好,誓死不降今上,这才遭到灭国的下场,而若羌一向依附中原,任谁做皇帝,却都是恭谨服侍,如今新朝乍立,其国便将公主献入了今上的后宫。
这位公主名讳极长,翻成汉话就是明月之意,她闻听这恶毒言语,也不动怒,只是笑声更甚——
“世代王侯之家,确不需学什么礼仪,有些人祖辈手上仍有泥迹,倒是要好好学过,以免丢丑。”
她的汉话音调奇异,却是清晰流利,在众人的低笑声中,方宛晴气得面色铁青,银牙几乎咬断。
皇后出身陇西世族方氏,方宛晴身为她的族妹,却是入赘男子与方家女子所生,她父亲虽然豪富,祖辈却是泥瓦匠,可说是卑贱已极。
众人正在斗口,却听宝锦站在中央,轻声道:“各位都是天子亲点,自然不能与我这卑贱之人共处一室。“
她轻声对管事笑道:“教习姑姑马上就要来了吧,那就麻烦您替我拿扇屏风来,也好遮挡区分。”
管事踌躇半刻,便遣人拿了扇素屏风过来,刚刚将她的座位遮没。
“这便与诸位隔离开了……”
她轻声曼言道,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她这一遮,不显卑贱,却仿佛成不露面的千金贵躯,众人反似明面的陪衬了。
方宛晴顿时气得酥胸起伏,怒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之尊吗,入了教司坊,就是千人睡万人压的——”
“住口。”
门廊下传来淡淡一喝,宛然却是女子声气,却让几位管事都面色大变。
此时正是秋凉时分,只见一袭雪色姑绒斗篷绰立门前,在众人的目光下,一双绣有金凤的云丝珠履轻轻迈过门槛。
“皇后娘娘……”
于是以几个管事为首,在场各人都一齐行礼如仪,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都请起吧!”
皇后的声音并不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和煦,金声玉振的清脆中,带着凛然天成的威仪。
“我今日无事,所以来看看大家……”
她环顾左右,见众人裣衽垂首,不禁笑道:“本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大家何必如此,今后同处皇城之中,日日受此惊吓,可怎生是好?”
她微笑加深,又补了一句道:“难道本宫长得比那门神还吓人吗?”
众人一阵轻笑,顿时气氛缓和下来,大家这才大胆抬头,细细凝望着这位中宫之主。
皇后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雪白的姑绒斗篷下,着云锦褙子,一身凤纹淡紫长裙,映得肌肤象牙一般细腻。
她笑容可亲,双目顾盼间,一时秋水盈盈,一时又凛然含威。
她望定了自家堂妹,笑容慢慢收敛,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回娘娘……”
方宛晴被她扫了一眼,所有的跋扈任性都仿佛雪溶冰消,一时气焰全无,她低下头,讷讷道:“这教司坊的贱婢要以屏风与我等隔开,我一时气忿……”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挤兑,这话说来,倒好似宝锦摆起了排场,旁人噤口不言,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却存心跟她卯上了,闻言扬声笑道:“刚才却是谁说的倡优乐妓?!”
所有人暗自为她的大胆而心惊,皇后看了她一眼,居然点头示意道:“公主一路远来,我未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有愧。”
她微微一躬,显得礼敬周全,回过身来看向自己堂妹,眼神却转为冷肃,“你言行不慎,口出秽语,罚你闭口三日,抄十卷女则。”
方宛晴张口就要辩驳,却被她的眸光一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泄气应下。
皇后又问了众人名姓,四五人过后,便瞥了见了素衣而立的宝锦。
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的一瞬,竟似暖日寒冰相触,心中都暗自“咦”了一声!
宝锦和皇后素不相识,观其言行,也算明慧有礼,却在对上她的这一眼后,莫名生出异样来。
那是很为玄奥的感觉,就好似丛林中的小兽遇上天敌,浑身寒毛都直竖而起,连心跳都慢了一拍,那般纯粹凛然的难受,
皇后也凤眸幽闪,朱唇微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转而看向徐婴华。
因着云贤妃的关系,皇后也温言抚慰了她两句,又赐下一些赏赐,关照管事多加照应,这才出门而去。
一行伞冕宫人随她迤俪而去,众人凝望之下,不禁又敬又羡。
羡慕归羡慕,有见识的几位官宦之女,都曾听父兄谈及皇后与今上的伉俪情深。
皇后出自陇西方氏,方氏乃是有数的名门大阀,宝锦和锦渊二人的母后也出身于此,可算是隆盛已极。
皇后乃是家主嫡女,却慧眼识英雄,偶然邂逅当时还一文不明的今上,就毅然相随,这几年辅佐夫君大业,可算是比翼并肩。
今上性情虽然严峻莫测,却始终对她敬爱有家,虽然与云家联姻,娶了如今的云贤妃为侧室,却是再无所幸。
如今今上大业已定,虽仍有几处枭雄割据,却隐隐有中原一统的态势,这一班臣子瞧着他妻妾甚少,惟恐被世人所讥,这才群议上奏,行这选秀大事。
今上对皇后如此爱重……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吗?
众女心中暗想,患得患失之下,室内气氛一时沉寂。再也没人关心“教司坊来的奴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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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宛小姐虽说少不更事,也毕竟是方家的骨血,您这样当众训诫于她,恐怕……”
亲信的侍女琳儿在皇后身侧搀扶着,小心翼翼道。
“怕是太落了她的面子,她父母面上也不甚好看,是吗?”
皇后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就是要让她牢牢记着,今后才不至于闯下滔天大祸。”
她回手望了望梨尚院的青墙,又道:“他们以为我权势滔天,便可以借着这招牌飞扬跋扈了吗?我这点刀枪箭雨里拼出来的薄面,还不够这些小姐少爷们败的!”
琳儿听她声音严峻,再不敢开口。
却听皇后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个素衣少女,就是姑墨国的公主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眸光闪烁,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
一路辇行,到了昭阳宫中,却听老尚宫上前禀道:“几位阁臣大人求见,已等了半个时辰。”
皇后唇边泛上一丝冷笑,款款轻道:“又是为了新政的事!”
她微一沉吟,任由宫人们解下斗篷,又换过常服,这才进了正殿。
几位阁臣袍服齐整,正座上等候,双方分宾主谒见后,皇后也不避讳,让身边宦官以金丝如意将珠帘挑开。
“大家当初共处一座营帐,面都见熟了,又何必用这劳什子装神弄鬼!”
她微笑道,很是诙谐从容,那几人不由一笑,凝重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些许。
皇后端起翠玉盏抿了口茶,好似没看见他们眼中的焦灼,径自开口问道:“徐绩家中如何了?”
几人正是满腹心思,被她这一问,不禁一楞。
徐绩虽然才不出众,却因长年浸润朝政,又有迎今上入京的从龙之功,这才做了首辅,其余几人口中不说,心中却甚是鄙夷他这种贰臣叛徒。
他们听说徐绩遇害,都只是派人去府上吊唁,如今乍听皇后问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虽然是前朝旧臣,却能顺应天命,辅佐新朝,这一点可说是功不可没。”
皇后款款说道:“徐夫人遭遇丧夫丧子之痛,唯一的爱女也应选宫中,可说是孤苦伶仃,我看着甚为不忍,你们各家的夫人和女公子若是有暇,也该多多照应才是。”
众人唯唯称是,皇后由云氏夫人说起,谈及云时在姑墨的大捷,话题一转,又论及了此次的军费开支。
几人见此阵仗,纷纷以目示意,其中刘荀最为年长,也是今上器重的谋臣,他干咳一声,委婉道:“此次战事封赏不少,国库中虽然仍有赢余,却也架不住多方支用——江南今岁水患连连,江州又有蝗灾警讯,惟今之计,朝廷施政需缓,不宜有什么大动作。”
皇后闻听此言,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将茶盏放下,“刘卿这话说得奇,国库空虚,正要开源节流,新政十二条刚刚颁布,犹如久旱甘露一般,又怎么谈得上什么大动作——难道看着百姓饿死才是正理吗?”
“娘娘,新政十二条虽然不乏真知灼见,却是与民无益哪!”
一旁的李赢年少气盛,禁不住喊了出口。
皇后手中一凝,面沉如水,那一抹笑容也化为冰冷,“怎么个与民无益,我倒是想听听清楚!”
“启禀娘娘,这十二条看似革新弊政,消去冗繁,却是用事太激,用时太急,用人……也太偏!”
李赢背上冷汗直下,却仍咬牙把话说完。
皇后听完已是大怒,却仍隐忍不发,她抬起头,凤眸中不怒自威,光芒摄人,阁臣谁也不敢跟她对视。
“你们如今居身中枢,却是越发因循守旧……哼,也罢,我们也不必耽于口舌之争,且看成效好了!”
她端起茶盏,却不就饮,一旁宫人会意,于是上前轻道:“娘娘已经疲倦,请改日再来吧!”
几人无奈,鱼贯而出,从中庭而出,到了照壁前,才听李赢低声怒道:“牝鸡司晨!”
众人心中一凛,无不变色,环顾四周无人,惊恐之外,却都深已为然。
“我们殚精竭虑,推翻了景渊帝,以为救民于水火,却没曾想……”
刘荀捋着长须,怅然叹息道,其他人亦是面带愁绪,无言以对。
*****
梨尚院中,日已近午,今日的课程便告一段落。
秀女们络绎出门,乘了自己的小轿离去,片刻工夫,只剩下宝锦一人。
论起身份,她不过是一介乐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轿辇接送。
她朝前走了一段,却听身后有人唤道:“玉染!”
愕然回身,却是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
她紧走两步,与宝锦并肩而行。
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袂,明月的身上环佩轻响,丁冬悦耳。
已今初冬,她却只着一袭红锦长袍,红得似火焰一般,一头青丝也不梳髻,只是纷纷落下,以金蝶扣卷,白玉般的耳垂上缀有大颗髓玉,粉光莹莹,摄人魂魄。
她肌肤似雪,眉目深刻,自有一种塞外绝丽。
“我曾经见过你父王一面。“
半晌静默后,明月终于开口了。
“城破之时,他已经自尽。“
宝锦低声答道。
明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这没头没脑的突兀一句,宝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却听明月又道:“若我父王也能知些廉耻,我宁可去教司坊,也不愿受此礼遇。”
这话几近大逆,已十分危险,宝锦望着前方——她的居处已近,正要辞别,却听身旁砰的一声,很是沉重。
她回眼去看,却见明月已摔倒在地,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全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
宝锦俯身就要把她扶起,刚一接触,却好似浑身都坠入了冰窖之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快去叫太医——”
她急声呼唤经过的侍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攥住——
“不要叫太医!”
这沉痛的,撕心裂肺的一声,几乎让人心颤。
明月雪白的牙齿都在打战,她勉强露出一道微笑来,“不要让我丢人现眼了……”
宝锦捉过她的手腕,微一把脉,不禁变色——
“这脉息……!”
她扶紧了明月,一字一句问道:“是谁做的!”
“还能有谁?”
明月笑得宁静,眼中染上了绝望的死寂,“十六根金针刺我的背后重穴,就是想费了我的武功——他们还怕我在龙床上杀了当今圣上呢!”
“他们……是谁?”
宝锦艰涩地问道。
“当然是……我的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了。”
空旷的夹道上,这一瞬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宝锦缓缓抬头,琉璃瓦的明光刺得她眼生痛。
她牢牢握着那一双冰冷的手,因为惊愕,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来。
“真是不甘心哪……”
明月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喘息着说道,笑容美不胜收,“我曾于千军中来去自如,也曾亲赴大漠深处探险,如今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忍受经脉的寒毒发作……人生如此,也实在可笑!”
“为什么?!亲生骨肉也要下这样的狠手?!”
宝锦骇然低喊道。
“因为只要我在若羌一日,就不会容忍他们这般低三下四地称臣,若羌虽是小国,却也该有自己的尊严……”
明月的眼中射出凛然光芒,苍白的面容上染上无穷自信,“而我手中掌握的,却是若羌的大部兵马!”
“是这样!”
宝锦想起自己看过的宗卷,道是若羌有位公主深谙武略,曾以千人驱散来袭的瓦剌骑兵。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吗?
“把我这废人送入宫中,一则安心,二则,我这张脸还能看,还能给他们换些圣眷!”
明月的唇边露出阴冷微笑,眼中光芒逐渐黯淡,她望着远处跑来的侍卫和医官,低低道:“不过是白费功夫,谁也救不了我……”
宝锦低低攥着她的手,心中千万道念头闪过,她咬紧了唇,却浑然不觉身边的嘈杂。
“这是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昏乱中惊醒,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侍卫和医官在身旁围了一圈,圈外一人,头戴玉制梁冠,着一袭绣金蟒袍,雍容华贵之下,却透出别样的清俊儒雅。
“靖王殿下!”
众人一齐上前参见,云时命他们起身,看着这混乱一幕,他第二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锦抬起头,云时看入她的眼中,为那份清冷幽凛而微微一惊——
“是你!”
他百感交集地低声道。
“明月公主……身体虚弱,所以晕倒了。”
她缓缓说道,嘴唇静静开合,语声如飞雪溅水,让人心生悚然。
“把她抬到附近殿中,先行诊治要紧。”
云时虽然觉得气氛诡异,仍指挥众人开始施救。
一阵忙乱后,太医虽知有异,却仍含糊其辞,不多时,明月有所好转,自有她院中的侍婢将她搀扶回去。
宝锦见事已了,也不惊动旁人,自行出殿回返。
到了殿门前,却见云时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馨园的林中小道,眼看北五所已在眼前,云时才拉过了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云时沉声道,方才虽然混乱,他却一眼瞥见,心中大痛。
原本洁白柔嫩的纤纤玉指,因这几日频繁的练琴而伤痕累累,被锐利琴弦划破的地方,犹有血痕斑斑。
“他们竟敢这么作践你?!”
云时眼中冒出凛然火光,咬牙道。
“宫中乐官都是技艺娴熟,只我一人是新进的……”
宝锦淡淡道,谈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刁难排挤,只是一句带过。
“混帐……”
云时又怒又急,沉吟片刻,毅然道:“我来想办法,定要设法把你从宫中调出……”
“然后再回教司坊?!”
宝锦轻嘲地笑了,“靖王,你身为今上的义弟和好友,应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我父王悖逆不从,他正好拿我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让我好受?!”
她语声淡漠,眼中清辉潋滟,冷然中带着奇异的凄楚,一双重眸让云时几乎沉溺。
爱恋与心痛在这瞬交织在他心头,又因这重眸想起母亲的身亡,云时心中昏乱纷繁,将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也无言以对。
宝锦懵懂不知,犹自冷笑道:“靖王殿下知道了这层利害,也不要想着救我于水火了——你难道要以下抗上不成?!”
“你住口!”
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岩浆,云时咬牙低喝,宝锦只觉得胳膊上禁箍似的剧痛,身子一轻,被云时拽入树后,羽毛似的靠在树干上。
“你听着,无论如何,无论要与谁抗衡,我都要救你出来!”
云时深深凝望着她,语声坚如磐石,决然沉稳。
在宝锦惊愕茫然的目光里,他悍烈的黑眸逐渐平静下来,仿佛一根甭紧的弦缓缓松下,他低低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高大的阴影从上方投下,他微微俯身,两人的面庞逐渐靠近——
灼热的唇印上她的,他的身躯有着冬日的松木清香,宝锦睁大了眼,在这一瞬惊得手足无措。
“你们在做什么?!!”
阴冷莫测的低喝声在不远处响起,云时全身一颤,毅然回头——
“陛下?!”
只见皇帝着一袭玄缎常服,正站在花径外三丈远。
淡金日光下,他袍服上的翟纹龙饰烨然生辉,映得眼光也越发冷冽。
他缓缓行来,广袖玉冠,映着身后落英缤纷,好似神仙中人。
只那眉目间的阴骛森寒,让人心中一颤。
他深沉的黑眸看着两人亲密贴近的身躯,最后凝定在云时紧握的手掌上——
“二弟……“
他终于开口,却是好久不用的义军中称谓。
“你看上了她?!”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却偏有一道凛然冰冷,让人心中刺痛。
云时咬牙不语,林间凋落的秋叶仿佛也受他心境所扰,纠缠乱飞起来,半晌,他决然抬头,“是!”
皇帝的目光在这瞬越发凌厉,云时迎着这份刺痛,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不改平日的清澈平静——
“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望住了他,目光深邃难测,他冷笑道:“朕往日赐你美人,你都坚辞不受,如今却是非她不要吗?!”
他看向宝锦,后者只觉那黑眸中一片冰冷,下一瞬,一道强大的手劲将她拽出,不顾她的挣扎,朝着林外而去。
“姑墨国的其他人随你取用,除去她以外……”
皇帝的声音,漫然传来,云时僵立不动,手间青筋甭出,一拳捶在树上,惊得飞鸟直匝四起,一时叶落如雨,疯狂地打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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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巡自被擢为皇帝的亲信太监,对他的秉性也算有了些了解——今上虽然阴晴莫测,在女色上头,却一直不甚乐衷,就连这次选秀,亦是在重臣的催促之下举行的。
这一日他正在殿中督导,却听廊下微微有人声嘈杂,随即,殿门被粗暴推开,他愕然抬头,却见今上拖着一位女子径自而入。
他不顾对方的惊呼,将她摔落地上,轻瞥了一眼四周,宫人们心领神会,匆匆而出。
殿门随即紧闭,龙涎香的熏染下,满殿皆是寂静无声。
宝锦跪了半晌,青金石的地面磕得她双膝酸痛,却仍是没有得到起身的允许。
她想起方才被拖曳着长驱直入,阖宫上下宫女太监的惊诧目光,心中越发苦涩——
这一幕片刻之后便会传遍六宫,到时候,会是何等的轩然大波……
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双锦靴伫立眼前。
“在林间与人偷欢,这就是你们王室的家教吗?!”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语声中带着讥诮。
宝锦心中大怒,压抑了良久,终究忍不住回道:“我云英未嫁,靖王亦未娶妻,有何不可?!“
“好刁利的一张嘴!“
皇帝怒极反笑,宝锦只觉得下颌被他强硬抬起,双目相对,她看入他眼中的冷怒与阴霾。
“云时是朕的义弟,亦是不世出的帅才……你依仗美色,就想离间其中吗?!“
“我不过一介奴婢,又怎么能离间得了你们这些贵人?!”
宝锦微微冷笑,声音清脆如刃,“就算我欲学貂禅,陛下也要自认董卓才是!”
这般辛辣刻毒的讽喻,让皇帝眸光一盛,怒不可遏。
宝锦只觉得浑身一轻,竟被他掐着玉颈提起,狠狠仍到了御案之上。
与云时的小心翼翼不同,他紧紧钳制着她的手腕,剧痛从腕间传来——怕是青肿一片了,宝锦自嘲地想。
头顶的阴影压下,仿佛将所有光亮都遮挡,满殿昏暗在这一瞬染入她的眼中。
冰冷的唇印上她的,近乎凶狠的咬噬,冷戾近乎惩罚。
宝锦……不要怕……
她在心中默念着,强迫自己不要闭眼。
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她的衣衫被扯裂,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一阵凉意从心中生出。
无法挽回了吗……
宝锦的重眸中一片茫然,极度的狂乱,反映在眼中,却是无边的黑寂宁静。
唇边一阵湿热,她的眼缓缓清明,却见他停止了侵略,以指蘸了她咬破的鲜血——
“说话这般凶狠,到头来只能咬自己……你难道想嚼舌自尽吗?!”
冰冷的声调,不带任何情绪,听入她的耳中,却似凉薄的调侃一般。
他的黑眸望定了她,奇异的,居然漾起微妙的笑意。
“看着你的重眸,就好似……”
后半句,他再也没有说下去。
皇帝缓缓放手,任由她从书案上滑下,随即惊跃而起,掩了衣衫,冲出殿外。
季馨正在房中收拾,却见脱漆的门扉被猛地撞开,宝锦一身狼狈,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单手掩了衣襟,领口一抹白皙莹然在外,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殿下?!”
季馨一时情急,竟将那禁忌的称呼低喊而出。
宝锦抬头,阴郁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季馨知道失言,于是颤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宝锦放下残破的衣衫,随手端起热茶一饮而饮,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先出去,晚上睡得沉一点,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过来。”
她轻声吩咐道,季馨虽然诧异,仍是应下。
宝锦独坐在房中,拔下鬓间金钗,在桌上画来划去,随即,托腮沉思了半晌。
她晚饭也在房中吃了,一切皆无异状,直到中夜时分,窗棂边才有微微扣响。
她应声而开,却见沈浩一身黑衣劲装,从窗外跃入。
沈浩也未及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宫中始终太过凶险,臣等建议殿下及早离开。”
他望着宝锦,有些踌躇道:“今日之事……”
宝锦面色从容,丝毫不见羞赧,端坐笑道:“我们在宫中的耳目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传讯出去,不枉我寄以厚望。”
“殿下,宫中步步杀机,凶险诡谲,今日……您与伪帝一路行来,有好些宫人目睹,此事已四散传开。”
沈浩说得含蓄,宝锦却仍是轻轻摇头,“我知道,此事容易受人嫉恨,有人瞧着眼热,只怕更要生事——可是,纵然凶险万分,只要能身在帝侧,我就占了先机!”
她眸中光芒闪烁,看向窗外无劲的黑暗,“就如同对弈时,第一手先落天元,看似无用,却能在中央腹地上化腐朽为神奇。”
“我以玉染的身份进入京城,不是为了取徐绩的性命,也不光为了将宋麟这些人收归麾下,而是要将伪帝一朝尽数掀翻!”
陋室中一灯如豆,少女声音轻微,却如万钧一般有力,沈浩望着她灼然生辉的重眸,心中一凛,竟隐隐有膜拜景仰之意。
不期然的,他想起一年前,那被斩落海中的蛟首,那一道冲天剑光——
“殿下志存高远……”
他由衷叹道,“可您是万金之躯,若再有个万一,皇家再无人可以主持大局。”
“人在国在。”
宝锦断然道:“若上天真要让元氏绝嗣,以新朝代之,那就让我落败身死好了!”
她毫不在乎地说着不祥之语,又道:“宫中虽然凶险,有一件事,却非要在这弄个清楚!”
“是什么?”
“我朝覆灭,姐姐殉难的真相!”
宝锦望定了沈浩,低声问道:“我与姐姐相比,谁更优秀?”
沈浩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姐姐惊才绝艳,智谋胜我多矣,却落得亡国身死的结局,这不显得蹊跷么?!”
宝锦声音低颤,凄然又问,“你是她身边侍卫统领,可曾知道这其中奥秘?”
沈浩苦笑道:“我当时被远调出京,等任务完成时,京中已是天翻地覆——事后问遍京中幸存的同僚,也没有人能说清!”
“没有人能说清——可是伪帝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要留在宫中,留在他的身边!“
宝锦决然道:“不弄清这件事,什么复国大业都是镜花水月,笑话一桩——姐姐落得这等结局,我不认为我会比她幸运!”
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神采,沈浩无言以对,也是深已为然。
“可是……”
他面上有些发热,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这样一来,殿下的名节不免受损……”
“名节?!”
宝锦低低笑了,声音有如冰雪落地般的清脆,在这暗夜中扩散出无边涟漪。
“自从李莘毁婚,我还有什么名节可言吗?!”
语虽平静,却含着无尽的沉郁和惨痛。
****
第二日清晨,北五所的管事便匆匆前来,指挥着内务府的杂役将门窗更换一新。
季馨在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我们入住那日,我便去跟管事说了,这门窗都有破损,冻得人睡不着觉,他只是阴阳怪气地搪塞——如今却是上赶着来换了!”
“趋炎附势的事,你还怕看得少吗?”
宝锦轻声回道,却见管事很是热络地上前道:“这些猴崽子们懒散得很,让两位姑娘受冻了!”
“哪里,倒是劳烦管事了……“
季馨张口就要讥讽,宝锦轻扯她的衣袖,得体地回了一句。
管事又让人送上锦衾,连同室中铜镜胭脂都换了上品,宝锦一一笑纳,他这才满意而归。
“宫中的规矩,收下这份示好,这才算一笔勾销,目前局势未明,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宝锦说完,随即更衣梳妆,去了梨尚院。
纵然预料到会有波澜,但一进正堂,就见众人投以异样的眼神,诡异的低语顿时四起。
那目光夹杂着妒忌,讥讽,不屑,羡慕,仿佛毒箭一般飕飕射来,宝锦仍是淡定从容,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教司坊真是调教得好,勾引魅惑的功力真是不浅哪!”
方宛晴曼声笑道,一旁有好几人附和,今日明月因病告假,再没人敢跟她作对,她越发肆无忌惮。
见宝锦不答,她又语带嘲讽道:“听说你将衣服撕开,半隐半露的诱惑君上,这等技巧可真是高明啊,不如给大家演示一下吧?”
宝锦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西侧席上有人轻声道:“方姐姐,昨日礼官提到,非礼勿言……”
竟是徐婴华!
她起身给方宛晴斟了杯茶,柔声笑道:“这一段小妹虽然听完,却有些懵懂呢,到了圣上面前,究竟该如何……”
她在“圣上”二字上加了重音,方宛晴听完,面色阴晴不定,却终于不再开口,接过那热茶饮了一口,又瞪了宝锦一眼,这才罢了。
这一日朝堂之上也颇为热闹。
五位御史联名的折子上到了皇帝手上,竟是弹劾此次选秀的。
皇后在那玉座珠帘后听宦官朗声念诵,便不由地微微冷笑起来。
“岂有此理,先时说我善妒,如今得了天下,依着他们,从公卿世族臣属中聘选,竟又生出事端!”
她低声喃道,在屏风后已是愠怒,却隐忍不发,继续听着。
奏折虽然委婉,却是老实不客气的指责起了裙带关系——七八位秀女中,倒有两位是出身贵戚,最后几句,甚至隐晦谈及皇帝染指罪虏,有寡人之疾。
自徐绩亡故,刘荀隐为阁臣之首,他见皇帝面沉似水,九龙屏风后也是人影婆娑,于是出班打起了圆场。
“言官梗直,又是风闻奏事,难免有所偏颇……只是其中两位秀女,分别是皇后娘娘和云贤妃的亲眷,向来与例不合,朝野有些物议,也在所难免。”
皇帝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漫不经心,“《礼记》上说,‘古者嫁女必以侄娣从。’这有何不妥?!”
刘荀被这冠冕堂皇的一句噎住,竟是无言以对,正要回班,却见有御史年少气盛,出列道:“这且不论,前次靖王远征姑墨,其中罪人奴虏,本该服持贱役,却被调入宫中,如此,于陛下清誉有碍。”
“朕有什么清誉,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悠然笑道,一句便让所有人面色齐变。
“先贤君王亦有后宫三千,也未曾有碍令名,景渊帝虽然暴虐,却是禁绝女色,终不免国亡身死——不过一介女子,也值得你们急吼吼前来上谏?!”
这一句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于是朝堂之上重归寂静。
散朝之后,皇后从屏风后起身,随着皇帝步出殿外。
风掠过帝后身侧,皇后觉得有些冷,不禁将身上的雪绒斗篷裹紧。
平日里,都是他亲手系紧的……
她望了眼身旁的皇帝,见他陷入沉思,不禁暗笑自己小器——
他如今执掌万乘,政务繁忙,哪还能指望他如先前一般体贴倜傥?!
“你虽然驳了这些御史,传扬出去,却总是外戚得势——回头我就让宛晴回家……”
她走在皇帝身后一步,低声劝道。
“御史们素来是鸡蛋里挑骨头,专门弹劾皇帝的不是——前朝时候,就是景渊帝也奈何不了他们。”
皇帝漫声道,却不看皇后,只是一直朝前走去。
“他们专讲究个‘亢声于上’。皇帝纳谏,他们得利,皇帝要是怒极杀人,他们正好留下千古美名,谁去跟他们致气,真是半点也不值!”
皇帝微微一笑,登上了御辇,对着皇后道:“你要是倦了,就回去休息吧!”
皇后望着这远去的迤俪队伍,心中若有所失。
“难道真是老夫老妻,没什么亲昵的话可说了吗?”
她叹了一声,这才道:“回昭阳宫。”
****
皇帝回到乾清宫中,又看了一叠奏折,近午时分,略微进了点膳,却都是懒懒的,没什么兴致。
“去把‘她’唤来。”
皇帝说得没头没脑,张巡很是为难,他踌躇着上前问道:“皇上说的是……”
“北五所。”
张巡一听之下,顿时心领神会,急急转身出去。
三刻后,那纤弱身影便出现在殿前。
“你那日的琵琶弹得不错……”
皇帝也不唤她起身,半晌,才淡淡说道。
于是命人取来宫中乐器,“随意弹个什么吧!”
于是宝锦端坐一旁,调定琴弦,轻捻慢挑之下,依稀便是当日之曲。
皇帝挥手叫停,皱眉道:“刀兵之声太过,听着不祥,你还会什么?”
又换了一曲,虽是春闲喜庆,却隐约有指法生涩,竟带上了几分呜咽。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是存心给朕找不痛快么?!”
宝锦垂首,低道:“音出心境,皇上难道要我强颜欢笑吗……”
皇帝听着,已是大怒,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岂有此理,你究竟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哪都没什么分别。”
宝锦似乎刻意在激怒他。
皇帝听这一句,却再不发火,他冷冷一笑,森然道:“果然是王家苗裔,不畏生死。”
“你不怕死,那些姑墨来的臣虏,却不一定都能视死如归吧!”
含着恶意的调侃,让宝锦面色转为惨白。
“你身为万乘之君,若是再非难落败属国,实在有失天朝的体面……”
“哼!在你们心中,朕不过是叛贼乱党,哪里是什么中原天子!”
皇帝扬声朝外,命秉笔太监道:“传朕的旨意……“
“不要!”
尖锐近乎怖惧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宝锦全身都在轻颤。
“不要……为难他们……”
皇帝只觉得脚下一紧,却是这纤弱少女拉住了袍服下摆,双目含泪,正咬着牙求恳道。
正要伸手拉开,宝锦攥得更紧,晶莹重眸如陷入绝境的小兽,先是愤怒,接着,便是哀怜。
满腔怒气在这刻化为乌有,皇帝深深俯视着她,却仍是冷然无语。
“求你……他们都是些老弱妇孺,千里跋涉,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
宝锦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尽,珠泪盈盈。
皇帝将她从地上拉起,两人的身躯贴近,再无一丝空隙——
“如此……你便要听话,再这么桀骜,他们的性命绝难保住。”
宝锦咬着唇,带着不甘和惊恐,轻轻点头。
皇帝满意地笑了。
他没有看到,宝锦低下头时,那一抹诡谲的微笑——
我的演技真不错……
不是吗?
且不说朝野众说纷纭,秀女们在宫中却是安之若怡,教习姑姑的宫中仪礼讲解完毕后,一个个神情气韵,也算有了宫妃的架势。
皇帝下了诏令,又经皇后用宝,她们的品衔总算一一赐下。
七八人中,皇后的族妹方宛晴被封为婕妤,据说皇帝念及方家劳苦功高,本来是要赐以九嫔正位的,却被皇后婉拒,宫中上下,对她的贤德更是称赞。
徐婴华为人内敛得体,又是云贤妃和靖王云时的亲侄女,云家也是从龙入京的功臣,所以得封婕妤,也没什么意外。
相形之下,那位出身北郡十六国的明月公主,却是让人侧目惊叹——她被封为月妃,赐住馨宁宫。
这非同一般的恩遇,当时便让人议论纷纷,朝中老于世故的臣子却都知道,北郡十六国大都首鼠两端,更有些仍以前朝为正统,若羌国心向今上,就算献上的公主丑如无盐嫫母,为显天朝的宽待四夷,也该给她如此高位。
其余几人,也被封为美人宝林不等,各自入住宫室。
深夜,琳儿将盘中之物呈给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最后定制的金册,请娘娘过目。”
“论起规矩,妃嫔们的金册早就就该做好的,明日就是正式仪式了。”
皇后微微皱眉,想起本朝新立,礼部大都是新晋之人,刚遇盛事,总不免手忙脚乱,于是只嗔了一句,便不再责怪。
她抬手接过这一本本以金箔包裹的卷册,慢慢翻看着。
以大红朱砂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在她面前幻化成一张张鲜活娇媚的少女容颜。
想及她们的美目流盼,翩然身姿,她的心头升上一道黯然。
“我已经老了啊!”
半玩笑地低语道,她蓦然想起今晨梳妆时的一根白发。
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就早生华发……大约是早些年随今上戎马征战,劳心过累的缘故吧!
皇后叹息一声,继续往下看,翻到第二页上,却见方宛晴的名字赫然在目。
“这也是个不安分的……”
她低声道,只觉得那名字几近血色,明晃晃的刺目。
“不光是她,就是家族中的长辈,也不太省心哪……”
琳儿在旁听着惊心,却也不由得插嘴道:“娘娘正是青春鼎盛,又是圣心独系,他们何必巴巴地再送人入宫!”
“两个总比一个保险,更何况……”
皇后微微冷笑,以指尖金套在名字下方掐下一道印痕,心中越发烦躁。
她随手将金册甩在一旁,在暗夜里发出极大的声音。
半晌,殿中都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得可怕,皇后缓过神来,饮了一口温热的花茶,面色一如平常的淡漠自如。
“这些也罢了……那个姑墨来的女子,圣上准备如何处置?!”
琳儿早就打听清楚,此时却踌躇着有些吞吐,“圣上没有封她名分,不过……”
迎着皇后的摄人目光,她的声音越发微弱——
“不过,皇上将她收为身边女侍。”
只听咣当一声,皇后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一旁服侍的琳儿惊得一颤。
“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殿中恢复了平静,皇后仰起头,轻轻揉捏着眉心,竭力平缓着胸中怒气。
我这是怎么了?!
她在黑暗中问着自己——
明明知道,一旦身登御座,免不了有六宫佳丽,嫔妃无数,只要他心系自己,那些庸脂俗粉,根本不能介入两人之中啊!
看着桌上,他遣人送来的东胡贡品,那独一无二的雪晶果,皇后心中逐渐平缓,拈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她感受着无穷的清甜……
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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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册封仪式也不甚隆重,这倒不是帝后中有人故意怠慢,而是一般嫔妃,只须授以金册玉帛即可,只有月妃因品级颇高,才要劳动诏使。
不过此次毕竟人数众多,又是今上第一次册封,所以奉了皇后懿旨,晚上便在昭阳宫中布下宴会,请各位新人一齐出席。
华灯初上,昭阳宫中晶莹生灿,两排蜜蜡鹤顶花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紫檀席面一列列排开,以锦缎铺罩,缀有流苏点点。
“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了,不必拘礼!”
皇后笑意盎然,声音很是和蔼可亲。
她与皇帝并排坐于上首,一身锦红宫装,凤冠之上珠玉高悬,瞧来尊贵内敛,不怒自威。
她这一句,下首新封的嫔妃纷纷躬身致意,皇后谦逊微笑,一一点头受了。
她看似笑得欢畅,眼角余光瞥过身旁,却是带上了一道阴霾——
皇帝身后,竟是随侍着那姑墨女子!
她青衣绫裙,素颜无妆,眉宇之间,却是说不出的神韵非凡,皇后一瞥而过,仍觉得心头没来由一悸。
她这一失神,却听皇帝在耳边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累了点。”
皇后见他往自己碟中夹菜,于是回以脉脉微笑。
下面莺声笑语,好不热闹,觥筹交错间,只见方宛晴起身举杯贺道:“皇上圣明,海内妖氛为之一清,此次姑墨大捷,王师所向披靡,谨以此杯来敬贺,祝您万寿无疆!”
这话虽然有谄媚之嫌,却也是冠冕堂皇,众人正要应和,却听席间有人冷笑道:“姑墨城下,天朝三员大将飒羽而归,极尽狼狈,哪谈得上什么所向披靡?!”
竟是明月公主,新封的月妃娘娘!
这一声清脆有如珠玉落地,又如惊雷从天而降,将这一片祥和喜庆打破。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殿中在这一刻寂静无比。
“月妃你口出悖乱之言,到底是何居心?!”
方宛晴娇声喝道,美眸中却闪着微妙的得意和残忍。
“事实如此,又何惧人言?!姑墨王英武善战,又岂是随便什么人能‘所向披靡’的?!”
明月斟一盏酒在手中把玩,却不就饮,只是淡淡说道,言语之间,越发显得大逆不道。
皇后不禁为之皱眉,“无论他善战于否,都是乱臣贼子之辈,月妃你身份贵重,也要仔细检点言语才是!”
她凤眸微扬之下,已带出不悦,新晋嫔妃们一时噤若寒蝉。明月却夷然不惧,一楞之下,竟是大笑出声。
她身躯微颤,玉杯中的酒液溅上缎衣,落出点点血红花晕。
宝锦在这一瞬看得真切——她眼中因酒意而迷离恍惚,而瞳仁最深的一点,却闪着晶莹冷光。
那是无比清醒的痛切。
“世间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笑罢,她呛着说道,将手中玉杯一掷,随着醉意斜倚在案上。
美玉碎裂的声响在殿中响彻,皇后正欲斥责,却听身畔皇帝轻声笑道:“她喝得太醉了……”
皇帝面上殊无怒色,瞥了明月一眼,漫不在意地笑了,宝锦看入眼中,只觉得浑身一冷。
“也难怪……军中无人,全是仰仗着云时险中求胜,才替朝廷挣回了这颜面。”
他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宝锦站在他身后,眼睛又尖,只见右侧下手处,徐婴华面色一僵,半杯残酒也泼在了裙间。
于是皇帝挥手,示意左右将月妃移入偏殿醒酒,殿中这才恢复了欢宴。
夜色已深,众人也很是识趣,纷纷起身辞出,宝锦瞥一眼帝后,见两人正在亲昵谈笑,于是不动声色的,混杂在一众侍婢中离开。
只见一时宫轿如云,各位嫔妃安逸其中,朝着各自的宫室而去。
宝锦站在昭阳宫前空旷的广场上,只觉月清露寒,让人全身都为之一振。
“出来吧,明月公主……”
她并不回头,只是低声说道。
“你有一双好眼,玉染。”
明月幽幽而叹,从宫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淡淡清辉照了她一身,那一身灿烂张扬的红锦长袍,此时却染就霜华,黯然消沉。
“为何要徉醉闹宴?!你想自寻死路吗!”
宝锦怒声道,蓦然回头,却惊见她黑瞳中的一点晶莹。
明月轻笑着,声音在银月下显得疲倦而飘渺——
“早就听说天子一怒,血流飘杵,没曾想,我居然是毫发无伤……”
她笑得轻松,言下之意,很是遗憾。
“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皇帝,是想寻死了断!“
宝锦又惊又怒,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摇晃着——
“你疯了吗?!”
明月一把扯下她的手,力气很大,随即,她面色转为惨白,牙齿也咯咯打颤。
她的寒毒又犯了!
“你看我这模样……被亲人背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为何还要活着丢人!与其在中原的宫廷里慢慢腐朽,还不如死个痛快。”
她声嘶力竭地低吼道,美丽的面容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着。
“我们族中教义,自杀者会永坠黑暗……所以,我才假借皇帝之手……”
“混帐!”
宝锦再也忍耐不住,玉指如电,瞬间点了她几处大穴。
她手法精妙,明月一滞跪倒,全身的疼痛也大大减轻。
“你……?”
明月因吃惊而睁大了眼。
“明月你听我说……”
宝锦微微平息了呼吸,声音无比沉着,“这几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中原有一句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么一死,只会便宜了那些出卖你的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月咀嚼着这句话,低低问道:“你也是报着这样的心思,才在这宫中藏拙的……是为你父皇报仇?!”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的性命。”
宝锦背月而立,声音沉稳清朗——
“这许多的鲜血和生命不能白白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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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明月被宫人搀扶离去,宝锦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内力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那纤纤柔弱之质。
她冷静下来,已觉得自己卤莽,但却也不担心明月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泄漏。
“还未到子时……”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朝着东面走去。
带着露水寒气的蒿草从鞋上擦过,过不多时,那不起眼的陈旧宫殿就出现在眼前。
看那残碎的鲛纱和看不出颜色的雕梁画柱,依稀可见它往日的华贵盛况,一阵风吹来,腐朽的匾额摇摇欲坠。
这是本朝开创初期,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祈帝时候,太后林氏威权自擅,干涉朝政,到头来竟被人揭破——原来祈帝并非是她所生,他真正的生母,早已被她害死,成为地下的一具白骨。
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虽然太后已自尽身亡,怒气不减的祈帝却将这慈宁宫废黜不用,历经岁月,就成了眼前这模样。
这一段传奇早已被编成评书在市井间流传,宫中也一直传说此地有鬼,无人敢近。
宝锦也不点灯烛,径自走入空荡荡的正殿,把侧墙的钉子一扳,露出黑洞洞的密室和甬道来。
(看过我前一本《宸宫》的同学还记得吗,这就是太后用来跟王沛之私通的那个密道,呵呵)
宝锦探头进去,只觉得稍许憋闷,大约是很久不通空气的缘故。
她又等了一阵,从怀中找了火折,在密道口点燃,直到火苗袅袅,这才确定通风完好。
一路行来,干燥的甬道中只有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到得出口,她从书架后跃出,对着惊愕的仆人道:“让沈大人进来。”
本朝初年,这是一位上柱国大将军的宅邸,他卷入林氏太后的密案,落得个自刎身死的下场,据宫中传言,他与那位风韵犹存的太后颇有暧昧。
事关皇家的颜面,朝廷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密道,却是在皇室的密札中有所提及。
这里,就是宝锦以及部下的聚集地。
沈浩匆匆从前院而来,见了宝锦,也不由微微吃了一惊,“殿下,宫中人多眼杂,若是皇帝发现您不在……”
“无妨,今晚皇帝宿在昭阳宫中,他没有心思理会我的。”
宝锦道:“你派人去宋麟府上唤他——我出宫一趟不易,倒想跟大家合计一番。”
沈浩微一犹豫,于是领命而去,做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问道:“在这里聚齐吗?”
“不,去翠色楼。”
宝锦低声说道。
二更未到时,翠色楼的雅座密室迎来了最后一位贵客。
宋麟解了身上披风,随手交于侍者,后者恭谨行礼后,便躬身退出。
宋麟上前撩起衣袍,向宝锦施礼道:“殿下一向安好?”
“托福,还将就。”
宝锦伸手相扶,漫声轻笑道:“宋卿行这等礼数,是为了我们当日的约定吗?”
“是……臣当日说过,若殿下能诛杀此贼,必定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宋麟起身又拜,宝锦这才起身相避,悠然笑道:“有宋卿助我,只觉得如生双翼,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她清笑晏然,毫无避忌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忧,言辞间,竟似在部下面前示弱。
宋麟却是执礼更恭,道:“主忧臣辱,殿下有什么疑难,若是我力所能及,定然为您做得妥帖。”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左首第一张紫檀木椅,让他坐定,宋麟四下一瞥,只见身侧几人,都是前朝时的遗臣袍泽,彼此面熟非常。
“宋大人言重了,从景渊元年起,你便受先帝托付,掌管天下银钱,到如今,虽然换了主子,却仍是财权依旧——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富?”
沈浩侍立在旁,半是揶揄,半是当真地笑道。
“沈统领勿要取笑,我过手数额虽大,却只是皇家的帐房,哪说得上一个富字?”
宋麟摇着手,苦笑着反驳道,好似被这等说法吓了一跳,只有那一双眼,仍是平静从容。
“好一个皇家的帐房……”
宝锦笑得欢畅,只是清秀的面容在这一瞬有如繁花盛开,美不胜收——
“既然你自认是皇家的帐房,有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宋麟听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瞳孔在瞬间收缩,下一刻,他恢复了儒雅沉稳的微笑,“这是微臣的不是,景渊陛下殉难之时,虽然国财尽没,内库却是完好无损,还有一些秘密产业也没被发觉——这些都会完好无缺地交给您,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这爽快明利的回答,让满座都为之震惊,宝锦望定了他,半晌,才霁颜笑道:“宋大人果然是良臣忠弼……”
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开始谈及其他话题,众人又商定了几项计策,人言畅欢,三更过后,这才兴尽而散。
翠色楼中,剩下宝锦一人独自伫立。
她望了一眼窗外,只见绣楼华灯低垂,更深漏残,露华寒重,这些脂粉青楼之地也没了声息。
街上再没什么人,只有宋麟的那一驾马车,在寒风夜色中逐渐远去。
“殿下……?”
沈浩送客归来,有些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你觉得,宋麟今日表现如何?”
沈浩微微一楞,思索片刻,道:“原来担心他将内库扣在手中不放,如今既然肯效忠殿下,不妨看他今后——”
“盯住他。”
宝锦断然说道。
沈浩悚然一惊,“殿下您看出了什么可疑……?”
“没什么可疑的……可是,宋麟犯了一件最不该的错——”
宝锦叹道:“一般店铺换过新东家,掌柜都会带上帐本前去参见,可我这个新主人,却是连帐本的影子的都没见到,宋麟这么精明的人,绝不会如此粗疏。”
“我立刻派人去——!”
宝锦摆手,轻声笑道:“正因为他不是个粗疏的人,明日……最迟后日,便会有厚厚一叠帐本送到你这。”
“那大概,都是洗净了的。”
宝锦望着枝叶在狂风中婆娑摇晃,声音越发低沉凛然——
“可惜,只要是动过,都不免留下痕迹。”
沈浩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却越发熨帖,几乎要暗叫一声,皇家后继有人……
“那三方情况如何?”
半晌,宝锦又换过了话题。
虽然很不适应这份跳跃,沈浩却从怀中掏出册页,呈了上去——
“这是那三边密谍传回的情报。”
宝锦不禁失笑,随即欣慰道:“朝廷派在那三家的密谍,居然还在忠实工作着!”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苦笑道:“这三家倒是最为安逸,虽然不如伪帝一般幸运,能攻入京中,登上御座,却也是据州为王,呼风唤雨地不可一世!”
沈浩微微近前,低声道:“据说,蜀王世子要入京。”
“哦?!”
宝锦惊诧之下,心中一动——
“他来京城做什么,不怕被今上一锅端了吗?”
“他伪装使者,身负重要使命,具体如何,密谍也查探不出。”
“罢了,他要来就来好了。”
宝锦将秘报小心折叠,以桌上火烛点燃,等到化为灰烬,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天快凉了,再不回去,季馨该哭了。”
“殿下……!”
季馨枯等一夜,又不敢声张,天快拂晓,才见宝锦回到房中,焦急混着忧心,眼圈都红了起来。
“您出去了是吗,我还以为……”
她面飞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陛下今日没有招新人侍寝吗?”
“没有,他宿在皇后宫中了。”
宝锦换过常服,一边将绣鞋除下,一边回道。
“果然如传言中一样,陛下只在乎皇后娘娘一人,新人不过是个摆设……”
季馨想起宫中传闻,不免学舌起来。
宝锦轻笑出声,“你真以为……帝后二人亲密无间吗?”
“难道不是吗?!”
季馨被问得一楞。
宝锦接过她奉上的绸巾,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册妃的当晚,皇帝却宿在中宫那里,这未免太过刻意了——夫妻之间的缱绻,却要这般经营维系,实在值得玩味……”
“只有出现了裂缝,才需要去刻意弥补……而一旦失控,裂缝只会更加扩大。”
宝锦含笑说道,清晨的风从她身畔吹过,外间已微微有人声响动。
“瞧着吧,新人晋位后,这宫中会越来越热闹的……”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几不可闻——
“宫中这舞台上,从来不乏戏子,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却不知这一回,谁能笑到最后。”
声音怅然,却带着清醒的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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