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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锦
作者:沐非
番外
风起      
正文
第一章 宝锦 第二章 破城 第三章 惊雪 第四章 折辱
第五章 急鼓 第六章 膺服 第七章 谋局 第八章 琵琶
第九章 杀局 第十章 笛梦 第十一章 帝心 第十二章 宫怨
第十三章 秀女 第十四章 中宫 第十五章 长恨 第十六章 相怜
第十七章 交锋 第十八章 天元 第十九章 演技 第二十章 隐心
第二十一章 死志 第二十二章 内库 第二十三章 惊天 第二十四章 讨债
第二十五章 旧迹 第二十六章 夜宴 第二十七章 决杀 第二十八章 窥破(PK开始了,求票)
第二十九章 秘药(求PK票!) 第三十章 妙计 第三十一章 蛇蝎 第三十二章 人子
第三十三章 诡战 第三十四章 暗刺 第三十五章 军中 第三十六章 皇后
第三十七章 未归 第三十八章 密道 第三十九章 心障 第四十章 暗流
第四十一章 面具 第四十二章 心陨 第四十三章 家事 第四十四章 云霾
第四十五章 青蓝 第四十六章 醍醐 第四十七章 摊牌 第四十八章 失贞
第四十九章 夜谈 第五十章 来客 第五十一章 密会 第五十二章 共谋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逆转 第五十五章 画眉 第五十六章 惊变
第五十七章 刺客 第五十八章 乱殿 第五十九章 挟持 第六十章 魅影
第六十一章 疑云 第六十二章 楼主 第六十三章 机锋 第六十四章 急剑
第六十五章 暗流 第六十六章 诡谋 第六十七章 嫁祸 第六十八章 往事
第六十九章 夙敌 第七十章 上元 第七十一章 宝玺 第七十二章 荆肤
第七十三章 寂灭 第七十四章 血夜 第七十五章 残雪 第七十六章 帝后
第七十七章 邂逅 第七十八章 不眠 第七十九章 三姝 第八十章 合谋
第八十一章 动摇 第八十二章 猜忌 第八十三章 暗斗 第八十四章 心机
第八十五章 参王 第八十六章 狭路 第八十七章 追捕 第八十八章 神隐
第八十九章 援手 第九十章 异心 第九十一章 朝暮 第九十二章 险试
第九十三章 惑心 第九十四章 谋划 第九十五章 廷争 第九十六章 远航
第九十七章 诱情 第九十八章 江南 第九十九章 断流 第一百章 渔者
第一百零一章 巫蛊 第一百零二章 利刃 第一百零三章 心结 第一百零四章 明暗
第一百零五章 弈者 第一百零六章 宫眷 第一百零七章 密会 第一百零八章 暗谋
第一百零九章 孤臣 第一百一十章 畏高 第一百十一章 旌旗 第一百十二章 燃火
第一百十三章 弃子 第一百十四章 宫临 第一百十五章 破局 第一百十六章 隐情
第一百十七章 宫乱 第一百十八章 祝融 第一百十九章 魅惑 第一百二十章 参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京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飞花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移情 第一百二十四章 贵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惊鸿 第一百二十六章 鸠杀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迷局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伤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相疑 第一百三十章 闲谈 第一百三十一章 观玉 第一百三十二章 真假
第一百三十三章 醉酒 第一百三十四章 茶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匕现 第一百三十六章 燃火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陨灭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银针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昭阳 第一百四十章 生怨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荒野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凉薄 第一百四十三章 红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翻案
第一百四十五章 嫁祸 图      
番外 风起
    (这是两姐妹幼时的故事,她们所说的宸后,就是《宸宫》中的晨露)

  大殿之中,紫烟氤氲,一双素白柔荑将卷轴卷起。

  “这便是永嘉年间的那位传奇人物,宸后吗?”

  她细细端详着,不由脱口而出道:“三百年前,祈帝立她为后,仪礼当夜却是殿碎人隐,从此远遁塞外……”

  锦渊不过十二三岁,却已隐约看出绝世姿容,凤眸顾盼间,已能惑人心魂。

  “祈帝从此郁郁,虽然勤勉政事,后宫之中也是久旷,终此一生,也只有一子,便是后来的洛帝。”

  凤眸闪烁间,已带上了成熟与睿智,她轻叹道:“情爱一事,最是伤人心魂,我将来绝不要沾染半分!”

  小而软的手轻拉她的袖口,妹妹宝锦睁圆了眼,半懂不懂地问:“可是女子总要出嫁……”

  锦渊微微一笑,绝美中又带出凛然的贵仪,“我偏不要!”

  她看了一眼妹妹,又道:“父皇身体孱弱,太医说他从此子息艰难,我皇室没有后嗣,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她抬眼望着天井,眉宇间带出不羁的英姿——

  “我自从出生,便注定要以男子之身出现,将来也要登上那至尊御座,哪里有闲暇理会这些风华雪月?!”

  声虽稚嫩,却带出卓绝天下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

  两姐妹端详着画像,语声轻微,另一偏殿中,她们的父皇,却是强撑着支离病体,等待着至关重要的断语。

  “两位殿下命象高贵,皆是福寿绵长……只可惜……”

  对面一人,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只着一袭道袍,他婉转说到此处,却是微微踌躇。

  “可惜什么?!”

  皇帝一时心急,不由连连咳嗽。

  道人再也不肯开口,皇帝催促再三,才轻叹一声:“紫微帝星有变,未来究竟如何,贫道也不敢断言。”

  “天象紊乱,竟似有客星横空犯扰,一乱再乱之下,再也不能辨别……”

  道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惊疑。

  冷风从窗的缝隙吹入,卷起案间的书页,冥冥中,仿佛有人幽渺叹息。

  只有那天上的星辰,神秘而冷峻,任凭清风吹尽世间传奇,仍是千百年一贯的沉默。
正文 第一章 宝锦
    高丽海疆

  北风萧索,冬夜的海上,一轮明月映入粼粼波光中,支离破碎地让人心疼,却仍是莹白皎洁。

  老船主捋了捋银霜染就的长髯,指使着子侄着力划了两下,将船系上了码头,这才松了口气。

  渡口码头的青石大砖被踏得平滑如镜,更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夜色中,连房屋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只有一盏残灯高悬桅上,却更显昏暗。

  不一会儿,雇主便出现了。

  “怪事……居然是天朝人……”

  老船主偷偷打量着客人的装束,低声咕哝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高丽素来仰慕天朝文化,彼此遣使甚多,通商之风也极盛,若是平时有人返乡,自然没什么出奇,可目前——

  “听说天朝正逢大乱,居然还有人要返回中土?!”

  身旁的长子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船主见客人已近,便摆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话,心中却更添狐疑——

  眼前这些人,虽然衣着寻常,却各个神光内敛,气度不凡,就是京城的两班老爷们(注),也有所不及。

  黑袍男子们纷纷登船,在他们昂藏身影的扶持下,一道娇小人影也随之飘然而上。

  她戴着黑纱帷帽,眉目模糊,却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光景,厚重的雪裘中,有重染的锦绣丝缎露出,她上船后不发一言,却在即将起航时,轻唤道:“且住。”

  众目睽睽下,她走近船弦,伸手自发间一抽,乌黑的长发便随之流泻直下,宛如生灵一般,映出皎月的幽华。

  她皓腕如雪,手中持了一支九凤金簪,古雅绝美,在月光下映出玄奥的纹符。

  “今日既已义绝,又何必睹物生笑……”

  声音幽幽,素手轻扬中,那一道金簪化作一抹流光,落入万里碧波之中。

  老船主的双眼睁大,见多识广的他,面色在瞬间变为惨白,他轻颤着,脚下一个踉跄——

  “阿爹,你怎么了?!”

  “这是宫中之物……”

  老人近乎呻吟地低喃道——

  “看那簪子的纹路,必定属宫中贵人所有!”

  他浑身哆嗦着,被自己说出的“宫中”二字惊出满头冷汗来。

  船缓缓张帆,在海浪的拍打下平缓前行,一轮明月高悬天中,映得水色幽碧,万里浩淼。

  “殿下,已经离开高丽境内了。”

  沈浩恭谨地低语道。

  斗篷下的女子临风伫立不语,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良久,直到沈浩要转身告退,才有一道女音幽幽而来——

  “是姐姐派你们来的吗?!”

  “当啷”一声,沈浩手中的瓷盅落地,寂静暗夜中,仿佛因这一声而悚然,他全身的血液都近乎要喷涌而出。

  “主上……”

  他轻轻的,沉痛地念出敬称,眼中恨不能滴出血来。

  微微别转头,他强忍住眼中的黯然,强笑道:“主上担心殿下,所以派我等前来接应。”

  “这一次,真是遂她心意了啊……”

  被称为“殿下”的女子轻叹一声,带着微微的怅然和轻嘲,低声笑道:“她素来不屑高丽李氏,如今逢此大变,还不知她要怎么笑我呢!”

  沈浩一楞,正要反驳,却听一阵巨嚣由远而来,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急变——

  晴好无风的夜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都四下滚沸了,碧波万顷中,一艘巨船破浪疾来!

  “还是追来了,做事那么绝么……!”

  沈浩凝望着巨船上的大旗,心中已是大怒——

  “高丽不过弹丸小国,趁着我天朝内乱,竟敢如此猖狂——若有天朝水师在此,定叫他葬身鱼腹!”

  那巨船急速靠近,最上一层站着一个矮胖的金甲男子,得意地看着对方被撞得剧烈摇晃,不禁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中土盗贼,竟敢与王妃私奔,还不束手就擒!”

  沈浩怒极反笑,咬牙微笑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指鹿为马,在下今日算是见到了!”

  他提气喝道:“万岁受高丽王再三恳求,才以帝姬下嫁,如今你们负义毁婚,居然还千里追杀,欲置帝姬于死地——你们惯学中原礼仪,却与禽兽何异?!”

  他瞥了眼金甲男子,恍然笑道:“原来是金大人,怪不得这么穷追不舍,你是要斩尽杀绝,才好让你妹妹做王妃呢!“

  四周众人打量着那矮胖的金大人,心中想象着他妹妹的尊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讥讽,却也含着黯然悲凉——

  若不是天朝有难,区区一个高丽国,也敢如此放肆,辱及帝姬吗?

  “一派胡言!我妹妹温婉谦恭,乃是王大妃亲自挑中的,天朝景渊帝却非要把帝姬塞给我王——”

  “住口!!”

  沈浩森然大喝,他出身军旅,自有一种凛然杀气,那金大人顿时气馁——

  “万岁本不愿将帝姬远嫁,若不是见两人情投意合,高丽王又亲自跪求,绝无应允之理!”

  他不屑与这等小人纠缠,高声喝道:“高丽王呢?!叫他亲自出来解释!”

  “我王蒙王大妃慈训,已准备选取名门闺秀大婚……”

  金大人眉梢露出明显喜色,哈哈大笑道:“前王妃与人私奔,贞洁已玷,若不肯回阙谢罪,只好将你们统统剿灭在此了!”

  他显然很是忌惮沈浩这一众人,说完便退入艇中,两船逐渐靠近,便有无数箭石飞舞。

  “让他们看看我天朝男儿的厉害!”

  沈浩胸中一道隐秘的悲愤郁积,恨不能发,又逢上帝姬受辱,心中怨恨更深,他咬牙冷笑着,将所有怨圭都发泄在了高丽人身上。

  众人高声唱诺,他们虽然人手不多,却是军中精锐,一但出手,几乎可以一敌众。

  沈浩一提真气,掠空而落,到了那巨船之上,正要将金某人擒下,却听身后一阵惊呼——

  “帝姬——!!”

  他悚然回头,却见海面上有千万条碧蓝滟光交织暗涌,转瞬间,巨浪狂卷,就象在原地升起了一堵黑墙似的,一道巨大的黑影将帝姬卷入,绵密的鳞片在月光下凛然生寒。

  “是蛟龙!!!”

  被遗忘一旁的老船主颤抖着说道,他全身已如筛糠一般,简直已萌死念。

  蛟龙是海中恶兽,平日里潜于深渊之中,怎会平白出现?!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过——

  “金大人,要不是王大妃亲自恳求,老身可不会跟你们这些莽夫行动……”

  沈浩又惊又怒,回身看去,却见一个黑衣老妇自舱中而出,口中吹着一支小笛。

  是那笛子将蛟龙引出的!

  “放开帝姬!”

  沈浩纵身拔剑,剑气如长虹贯日,凌厉绝尘。

  老妇人桀桀怪笑着,飞快后退,竟也是身法诡异。

  两人拆了几招,沈浩无心恋战,微瞥了一眼帝姬,却见她被蛟龙紧紧缠卷,正要被拖入海中。

  他闪身一纵,退出战团,想要上前营救,无奈那孽障异常狡猾,躲闪挪移之间,帝姬的面目逐渐被海水浸透。

  “接着!”

  沈浩情急之下,将自己的佩剑掷向帝姬。

  “刺它下颌!!”

  帝姬伸手一接,竟稳稳操在手中。

  她面纱被水浸透,隐隐露出雪白的面庞,接了长剑,却不就刺,只是凄然而笑道:“沈大人,你回去禀报姐姐,此地清风明月,又有碧波茫瀚,实在是个好地方,我生性愚钝,怕是要与她永诀了!”

  “什么永诀?!你可知道,主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沈浩嘶吼一声,满腔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响了天地!

  “什么?!”

  帝姬紧握着那一柄长剑,黑眸紧缩为一点,咬牙道——

  “她、死了?!”

  她低低道,天地在这一瞬都化为静止,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归为黯淡,片片碎裂。

  那蛟龙好似也感受到这道诡谲的气氛,它低吼一声,正要将人拖往无底的深渊——

  剑光突起。

  烟波万顷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无上剑意所到之处,水气氤氲蒸腾,天幕之下仿佛有陨星暴裂——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低吼,带着血污的蛟龙头颅临空落下,血落如雨,一时将海面染成嫣红。

  帝姬临风落下,她手中轻提长剑,白衣胜雪,翩然有如天人降临——

  她的面纱已经掉落无踪,一张清秀雪白的面庞,并无乃姐的绝美风姿,却有别样的神韵,动人心魄。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惊呆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灼然生辉,天地之间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浩呆呆看着,情不自禁的低喃喃道:“帝斩白蛇……“

  她缓缓睁眼,竟是一双奇特已极的墨色重瞳——

  “第一,这是蛟兽,并不是真龙,所以不属帝兆……”

  “第二,我并非是为情寻死,而是根本没有斩杀它的实力……这一下、只是一时发狂……”

  “第三,别叫我帝姬了……我叫、宝锦,还有,我晕血——”

  声音未落,她突然坠落,重重地倒在船上。

  海上归于宁静,清风朗月之下,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以及,支离破碎的船。
正文 第二章 破城
    一年后

  巨大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姑墨王伫立殿中,静静看着庭中惊慌奔走的宫人们。

  “城破了吗……”

  他刚毅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以我姑墨这方寸之地,居然也坚守了百日以上,足可为后世所称许了……”

  此时已近黄昏,冷风丝丝缕缕的从半开的殿门中吹入,一列残灯在殿中飘曳明灭,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重重暗影。

  “我姑墨几百年基业,虽不算如何煊赫,却也是一方之主,如今却要在我手中葬送了。”

  他长叹道,空落落暮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映着两鬓点点霜白,更显萧索。

  外袍四重皆是极薄的浅天青,里头实底子的鲛织纱锦极尽华贵,下襟堆着四爪翔龙——这样隆重的服饰,乃是他大朝之日所穿,如今,却要派上最后的用场了!

  “你们在地下行得不远,且等我同来……”

  他想起年前过世的王后,又想起昨夜死去的女儿,面上露出无限凄冷,低低说道。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焦雷炸过耳畔,听方向,却是出自前廷玉阙。

  “真要将这里铲为平地么?!”

  他浓眉微挑,素日的威仪在这一刻重现。

  “您就任由他们如此妄为吗?!”

  清渺声音宛如珠玉落地,象是有人悄声开了门走入,冷风穿梭入殿,姑墨王疑惑转身,却见来人着十重黑色皂纱,却仍是清丽袅娜。

  “是你,宝锦!”

  他禁不住露出欢畅笑容,眉间的抑郁,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你不是远嫁高丽了吗?”

  惊喜过后,便是困惑,他不禁问道,却在见到宝锦眉梢眼底的一抹凄楚后,瞬间明悟——

  “岂有此理,他瞧着皇家倾颓,竟敢如此折辱于你!”

  “李氏小儿,鼠目寸光……”

  他恨恨道,依着往日的性子,定是要执干戈伐罪于前,念及自己的境况,却更是黯然沉痛。

  “他也没怎么折辱我,只是毁婚不见——不幸之中仍有万幸,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宝锦苦笑着,迎上姑墨王惊讶的眼神,继续道:“四年前我嫁入高丽时,年不过十五,王大妃生怕我夺了她的大权,于是借口先王之丧,只令我二人行礼,却是一直分宫而居,三年丧尽,却出了这等大事——她遣人一路追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好好的帝家苗裔,总算没落入污泥之中。”

  姑墨王欣慰过后,却又叹息道:“你既然安全脱身,却又为何要来此——如今的姑墨城,早已是兵临阙下,危在旦夕!”

  “姨父……!”

  宝锦深深凝望着他,想起幼时与姐姐二人骑在他的肩头,于群山之巅笑语嬉戏,又想起这位姨父曾率上千锦衣亲贵飞骑来援,他那赫赫威仪,至今仍在北门关一带传为佳话——

  俱往矣!

  “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沉痛地一字一句,“姐姐死了,姑墨也要落在他们手中,难道真是天命气数?!”

  “不!我不信什么天命!!”

  她咬着牙,决然而道,声音虽低,却是带着碎金裂玉的万钧之势,她抬眼望向姑墨王——

  “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借一件物事?”

  “是什么?”

  “玉染妹妹的身份。”

  “什么?!”

  姑墨王悚然一惊,乍一听到爱女的名字,双手都为之颤抖——

  “我要以玉染妹妹的身份入京,姑墨城破后,这些王室亲贵都要被押往帝都……”

  姑墨王一听便明白了,“我姑墨习俗,女子未嫁者须以纱巾裹面,不得露于人前——这世上,除了父兄,根本无人见过玉染。”

  “是,此去帝都,千里迢迢,玉染妹妹又是体弱,不如以我替之……城外有人接应,定能保她周全——”

  “你来迟了,孩子……”

  姑墨王低低笑出声来,声音中满含着悲愤与凄厉——

  “玉染,我最心爱的女儿,昨夜已经离开了人世。”

  宝锦的眼,在这一瞬紧缩点凝——

  “她未来的驸马,居然做了敌人的内应,将城门打开,她本就有咳血之症,一夜惊啼,便……”

  宝锦静静伫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仿佛也在崩塌,她所熟悉的,欢乐宁静的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碎为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是垂着头,低喃道:“请姨父应允——”

  “你这孩子!!”

  姑墨王不禁大怒,正要痛责,却在看入她眸中后,黯然长叹——

  “罢了……”

  他扬声唤人,不一刻,便有一名宫人前来。

  “这是玉染的贴身侍女季馨,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事,可算是了如指掌。”

  他叹息一声,轻甩袍袖,从上八宝格中取出一只晶莹琉璃瓶,在三只杯子中各斟了少许。

  他轻晃着手中血一般鲜红的酒液,轻吟起了天朝的名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酒,是新婚之夜残存的,那时,他率三千亲贵飞援天朝,皇帝大悦之下,遂将帝姬下嫁。

  那俊雅无匹,叱咤千军的雄姿,如今已被岁月湮没,又有谁还记得,这一斛残酒?!

  他递于二女各一杯,自己却从另一格中取出黄豆大小的红丸,放入杯中后,便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的眼眸便开始涣散,他挺坐着,最后用手指了指珠帘之后,便气绝身亡。

  宝锦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大喊出声,她咬着牙,任由鲜血蜿蜒而出,也浑然不觉。

  伸出轻颤的手,她与季馨费力地将尸体拖着,向珠帘之后而去。

  轻按机关,后堂的地面便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冰雪深渊,其中浮着三具玉棺,两具是王后与玉染公主,另一具却是空空如也。

  姑墨王的尸体被轻轻放入,三具玉棺轻悬漂移,渐渐沉入万丈深渊之中。地面合拢,再无痕迹。

  “真好……”

  宝锦望着这一幕,不觉悲伤,却觉得无比宁静妥帖——

  “他们一家团圆了,真好……”

  这一刻,她想起横死京中,尸骨难觅的姐姐,再想起早已逝去的父皇母后,只觉万物同悲,寥落无迹。

  ****

  云时穿过宏广的广场和宫道,再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大殿之前。

  夜色初上,明灭的宫灯在檐下轻晃,风吹得铁马丁冬作响,深广大殿沉浸于黑暗之中。

  云时轻叩殿门,正欲朗声通名,却听见一道清婉温润的女音道:“进来吧!”

  声音安详平静,毫无半点畏惧。

  他轻轻推门,雕花镶玉的殿门发出咿呀的轻响,殿中一灯如豆,正在案前轻燃。

  “来了吗……”

  一道纤弱身影坐于案前,轻笑着问他,朱红的火焰晕染了她的面容,看着甚是模糊。

  云时抬眼望去,却在下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气——
正文 第三章 惊雪
    重眸!

  瞳影叠回间,潋滟生辉,仿佛是黄泉之畔的冥黑忧悒,又似冰雪初霁的洁莹,只淡淡一瞥,竟让人魂魄皆丧,心神迷离!

  那少女依案而坐,手中玉杯晶莹,只剩半盏残酒。

  血一般的嫣红在她的手中轻晃,“有客至远方来,美酒却已销尽,实在惭愧……”

  中正清雅的声音,从容平和,却实在听不出什么欢迎之意。

  云时瞬间心神摇曳,眼底的杀气亦随之慢慢平抑,手中染血的长剑都因之微微松弛。

  最后一丝理智好似在脑海中嘶鸣……重瞳……

  那是——

  重瞳!!!

  他全身一震,眼中的迷惘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炽烈怒焰,手中雪刃轻吟不已。

  满殿的安雅平静,在这一刻被撕碎!

  他大步上前,昂藏身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一把将她从案前拖下,毫不怜香袭玉的将她摔掼在殿中。

  纤细身躯如蝴蝶轻羽一般坠落,沉闷的落地声响中,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

  细微的呻吟声响起,随即便隐忍不闻,少女委顿于地,左臂弯曲垂落,面上苍白更甚,樱唇却已被牙咬得失了血色。

  仿佛才惊觉自己的狂暴,云时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介女子下此毒手……

  然而这重眸……

  他敛起所有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轻笑。

  那几乎是嘲笑了,少女微微挑眉,忍痛的神情中带着玩味讥讽——

  “你又是谁?”

  此时夜色初上,殿中的灯烛因窗隙间的冷风而微微闪烁,昏暗混沌之中,两人目光相对,竟隐隐有对峙之态。

  ****

  “哈哈哈哈……”

  乐景收起折扇,捶案大笑了一阵,这才在云时的目光下勉强收敛。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乐不可支地把玩着扇子,笑道:“你素以沉稳内敛称名,却没曾想,才见了人家公主,居然就做不成柳下惠了……”

  他啧啧作声着,作势起身,“我定要去看看那位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惹得你用强!”

  看着他那张可恶的笑脸,云时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着牙,沉声道:“她并非美人,我也并非用强。”

  乐景又笑了半天,这才正色道:“是为了那重眸,对吗?”

  云时瞥了他一眼,神色一派从容,双手却已攥得发白。

  “我早该想到的……”

  他叹息着,声音中含了歉疚,“北郡十六国中,姑墨一向与天朝交好,这一代的姑墨王甚至娶了帝姬为后——他们俩的女儿,若是传承了天朝皇族的重眸,也没什么奇怪的……”

  乐景也收起了嬉笑,他起身站于主帅身后,安慰道:“你也并非故意,一路之上多加照应,也算补偿了!”

  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低声抱怨道:“说来也是奇怪,姑墨王已经殉国而死,连尸首都已葬入冰雪深渊之中,他的亲族故旧,要么一刀杀了,要么严加看管,却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京城去呢?”

  他偷眼望了望帐外,低声说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云时清俊的眉宇间,浮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他垂下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英明天纵,这样的话,你今后少说。”

  “罢了,我还不想被割掉舌头呢!”

  乐景苦笑着,行至主公面前,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云帅……”

  他郑重称呼道,不顾云时的诧异,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心思险刻莫测,你立此大功,不得不慎重小心啊!”

  帐中气氛正是一片凝重,却听营外有快骑声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正在惊疑,就见亲兵入帐报来——

  “给云帅贺喜了——陛下听闻您攻下姑墨城,已派下钦使,晋封您为靖王千岁!”

  ****

  大军回程之日,姑墨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远远的回望,古朴的城墙被积雪遮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抹单调的白。

  阴冷的空气中充满著不祥,好似老天也在为这千年古都的沦陷而伤感凝泪。一行长的看不到首尾的队伍,在雪中行进著。

  这场提前而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好几日都没怎么断过,白日里雪积没径也就罢了,待夜里结上冻,便滑不留脚。

  宝锦一头青丝披散直落,黑鸦鸦的一带拖在莹亮的雪地上,片片雪絮积在发上,好似满头妆以琼玉。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顾及妆容——她单手努力推着车辕,沾了一身雪泥,却仍在竭力向前。

  “公主,您且歇歇吧!”

  季馨咬牙一同扶辕,眼中好似含了水珠,却强忍着不肯给周围的军士看笑话。

  然而无论敌我,实在也没什么人在干看,无数的车辕陷入雪中,有些还上了冻,茫茫雪地里众人都在竭力自救。

  此时车辕终于从雪中拔出,众人齐声欢呼之下,不免手上一松,只听砰的一声,车辕在冰上一别,竟直直朝着前坡落下。

  那拉车的老牛受了惊吓,一路疾奔着,更朝斜坡而下。

  季馨惊叫一声,却没有来得及放开手,她的身躯被庞大的车架牵带着,在坡上翻滚碰撞,叫声越发凄惨。

  “季馨——!!”

  宝锦高喊道,疾步追上,却也无济于事,眼看了连人带车就要翻到谷底,她瞥了一眼四周,手中迅如闪电的,扣了两枚银针——

  下一瞬,只听得那老牛痛嘶一声,便瘫倒在地。

  车子仍在下坠,但势头已缓,一道长鞭凌空飞来,鞭梢如有灵性地将人缠紧。牛车摔下谷去,轰然作响,季馨的身子整个腾空而起,衣裾四散飞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被卷了上来。

  “云帅!”

  众军士细看之下,才发现以鞭救人的,竟是一军的统帅,云时,顿时雪地里欢呼雷动。

  云时却是波澜不惊,他回望了一眼谷底,心中却升起了一道狐疑——

  他离得虽远,却也看到那老牛突兀倒毙,那么,是谁在暗中出手?!

  是谁在暗中出手?!

  宝锦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看着手中完好的银针,又不可思议的望了望谷底,心中惊疑不定。
正文 第四章 折辱
    季馨回到坡顶,已吓得惨无人色,她全身都在轻颤,见了宝锦,只是掩袖低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锦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将手中银针纳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着。

  一道阴影遮住头顶的雪光,宝锦抬头,只见云时不着甲胄,苍青色衣袂随风翻飞,映得那清俊眉目越发耀眼。

  他静静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宝锦看到他,便感觉自己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微一蹙眉,云时便觉出了异样,他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

  宝锦待要挣扎,却觉那手掌有如钢铁一般钳制着,竟不能撼动分毫。

  云时将她的罗袖轻轻卷起,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肌肤在雪光下更显晶莹,肩头的红肿青淤也消散大半,筋骨也没什么异样。

  “恢复的还好……”

  云时感觉无恙,这才松了手。

  宝锦微微冷笑着,将雪臂纳入绸衣之中,这才淡淡问道:“今日又想要我哪条胳膊?!”

  云时看着这沾染了怒意的重眸,因这份莫测的魅黑而微微失神,他也不动怒,只轻叹了一声,转身飘然离去。

  雪地中,他的身影英武挺拔,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几分落寞与寂寥。

  “对不起……”

  北风呼啸中,遥遥传来一句低语,宝锦抚着左肩,眼神幽远。

  ****

  军需官受了云时的吩咐,连忙为她们重新配了车驾,第二日风雪停缓,再上路时,车中已有了温暖的炭盆。

  “云将军初瞧着凶神恶煞,心地却也还好……”

  季馨想起昨天那一幕,虽然心有余悸,却也对云时存下了感激,她话一出口,才想起此人不但是破城灭国的罪魁,更是令“公主”左臂折断的祸首,她嗫嚅道:“帝姬……”

  “你用这等称呼,是想让我们俩都人头落地吗?!”

  宝锦瞥了她一眼,重眸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锋芒——

  “我知道你与玉染公主主仆情深,但是从现在起,你要牢记:我,就是玉染公主!”

  宝锦微笑着,平日的清雅出尘,在这一瞬间竟化为摄人威仪——

  “要知道,我们即将进入京城了……”

  “京城帝都……”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它们力道千钧,又好似,魂牵梦萦,黯然销沉。

  “我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起无尽怅然。

  ****

  入京那日,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朱雀大街的青砖条石,都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

  凯旋归来的队伍,在城外四十里的仪亭中,便由皇帝遣来的礼部官员奉旨郊迎。

  新朝刚立,文官仍是极为稀缺,礼部的官员竟是由新科进士擢升不久,云时见了这些新面孔,虽然诧异,却也深感皇帝此次的隆重。

  长不见首尾的队伍迤俪而入,朱雀大街上净水泼地,两旁都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军士们用长鞭狠命抽着,却仍抑制不住百姓的喧鼓鼓噪。

  “听说终于取下了姑墨城……”

  有年轻人兴奋道。

  “新朝蒸蒸日上,看样子,不久便可海内平靖,天下一统了,那些个割据势力,不过荧火之于皓月而已!”

  蒙受新朝恩惠的士人学子,在人群中踌躇满志道。

  却也有年长者冷笑道:“胜负之理未定,说这话太早了!”

  ……

  且不说百姓的议论纷纷,云时带了几十骑来到神武门前,自动下马而入,一行人穿过重重禁苑,终于来到大内帝阙之下。

  紫宸殿的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帷重重的掩映着帝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世间万物,而阶下之人却无法窥见皇帝的容颜。

  帝座太深了,连日光也不能直射而入。帝座上的人,在这班光景下,要么孤寂至死,要么,便是自诩为神祗,最终走向狂悖的末路……

  云时猛一激灵,将自己这危险大逆的念头泯灭无形,表面看来,仍是一副俯首称臣的虔肃。

  天朝旧制,皇帝本该在太和殿中朝见群臣,直到景渊帝突发奇想,才建了这座高阶入云的紫宸殿,从此朝会尽出于此,皇帝的容颜也不再被群臣窥见——接着,便是天下大乱,再接着,便是这位陛下攻入京中,开创了新朝。

  短短不过年余,他竟也迁入了这座紫宸殿,难道不知前车之鉴吗……

  “贤弟攻下了姑墨城,真是辛苦了……”

  殿上忽然发了话,本是得天独厚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好似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淡淡涩意和疲倦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

  云时将头垂得更低,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臣真是惶恐,只是托陛下洪福,将士们齐心用命,才得以——”

  “难道跟我也要说套话吗?!”

  低沉的笑声从高阙之上传来,打断了他的陈述,宛如冰刃划过众人心头——

  “姑墨城虽小,却也让朕几员大将飒羽而归,阿时,你确实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名将!”

  云时听着这极大褒奖,却几乎连寒毛都要竖起,他一时惶恐,急声道:“万岁……”

  “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云时,你不用过谦,事实如此,这是人所共见的!”

  仿佛削金断玉一般的掷地有声,皇帝下了定论,旁人包括云时在内,便再不便置椽。

  云时心中暗叹,这一番考语传出,不知又要引得多少人嫉恨,面上却越发恭谨道:“即使如此,也是承皇上旧日发教诲……臣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珠玉之中,隐隐有叹息声起,却也并不真切,皇帝轻笑一声,又问道:“姑墨王死了吗?”

  “是,他见王师已至,便仰药而死,尸体已落入冰雪深渊之中。”

  “他的家眷呢?”

  “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玉染。”

  云时说话间,目光微微颤动,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少女清冽迷离的重眸——

  “姑墨王虽死,却仍罪有余辜,他的女儿,便以罪人妻女没入教司坊中去吧……”

  什么?!

  云时听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全身都为之一颤。
正文 第五章 急鼓
    教司坊隶属内务府,却是专涉声色之事,其中有歌姬,舞姬,伎乐各色人等,却皆是罪人妻女罚没而来。

  那双墨染冰封的重眸……

  那大雪飘飞中,单手扶辕的少女……

  如此金枝玉叶,竟要沦落至此吗?

  云时的手掌几乎攥出血来,面容却被额前高冠遮挡,任谁也没有看出他眼中的愤怒。

  前些年,景渊帝暴虐妄为,惹起民怨鼎沸,今上执干戈而救民水火,这才云者景从。他攻入京城不过年余,心思竟也变得如此刻毒么?!

  高阙之上,皇帝的声音传下,飘渺无比,然而重如万钧——

  “阿时,你立下如此大功,可要什么赏赐?”

  “臣惶恐,为陛下尽职,不过份内之事。”

  低笑声响起,依稀有着并肩战斗时候的清越豪迈——

  “虽然还想赏你些什么,但你既然固辞,就先领下靖王的名号,再加双俸吧……”

  云时不敢再辞,逊谢而退,从头到尾,那高阙上的帝王,他昔日敬爱的义兄与伙伴,却始终没有露面。

  ****

  教司坊分为南曲与北曲两处,南曲培养的是伎乐和音声人,北曲的则是名妓,舞姬这一类的妖姬尤物,她们不仅要色艺俱全,还要为达官贵人陪夜侍寝。

  宝锦被两名健妇压解着,从官衙的侧门而入,身后怯怯跟随着的,只有季馨一人。

  高飞的青檐重重,雨滴声声,缦回的廊腰之间,时而有如云的美人穿梭而过。

  她们或是贞静娴雅,或是冷艳翩然,又或是气度雍容,却都是默然无语,远远看来,恍如华美绝伦的人偶撑伞飘过。

  穿过繁华残凋的庭院,她进了一座大院。

  “这就是姑墨国的公主?”

  斜倚榻上的管事微微抬头,瞥了那静穆的素衣女子一眼,淡淡道:“也不见得有多国色天香。”

  “您明鉴,这是万岁让送来的,若是有个什么不妥,您多担待就是了。”

  一旁的小黄门谄肩谀笑道,心中却在暗骂:摆什么派头,若不是你刚给万岁荐了美人,得了圣宠,小爷还用捧你的臭脚?!

  “会舞否?会歌否?”

  管事斜睨着宝锦,用轻佻的目光打量着,好似要待价而沽。

  “……”

  宝锦垂首不语,一旁的小黄门一心想着快些交差,于是笑道:“金枝玉叶们哪懂这个?”

  “这就难办了,你让我把她放哪呢?教司坊虽大,可不养闲人。”

  小黄门见他越发拿腔拿调,心中暗恨,却只得低声献计道:“万岁把她送这里里,存的就是个折辱的心思,您把她放北曲那边,不就得了。”

  宝锦暗运内力,却是听了个真切,她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凛然杀意。

  “那就这样吧!”

  管事又瞥了一眼阶下女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北曲中的女子,论起才貌来,胜她者多矣,会有什么人点她陪侍吗?”

  ****

  宝锦被粗暴推入一处房舍之中,她立定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前后两进,前面有桌椅等物,还有一个侍女的卧间,后间有铜镜妆台,上有胭脂香露等物,中央一张木床,显然是女子闺房。

  “一路行来,这一列房舍是最简陋的……”

  她微微一笑,仿佛对眼前的窘境毫无惧色,看了一眼季馨,笑道:“看这灰尘,不知积了多久,我们自己动手吧!”

  到黄昏时分,两人才整理停当,有黑衣老妇送来食盒,打开一看,竟是青葱素面。

  季馨用箸挑弄着面条,虽然饥肠辘辘,却实在没有食欲——她虽然只是侍女,却也算是锦衣玉食,哪曾见过这等寒伧的粗面?!

  “你不吃的话,下顿仍要挨饿。”

  宝锦轻挑着素面,一口一口地吃下,神情怡然自若,仿佛吃的是平日里的皇家御膳。

  “殿下……”

  季馨念及她身份是何等尊贵,如今却要受此折辱,声音中都带了哽咽,她拿起筷子,一丝一缕的,强咽入腹中。

  珠泪滴入碗中,在清汤中漾起点点涟漪,宝锦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今后,我们的处境,可能比这要难要千万倍,你能忍耐住吗?”

  季馨放下碗,以袖拭泪,含笑点头——

  “殿下能行,我当然舍命奉陪!”

  “舍命?难道这面能吃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开怀而笑。

  笑完之后,宝锦看了看窗外天色,低声道:“我们的处境,其实是艰难无比,那些小人顺应皇帝的意思,要好好羞辱我呢!”

  “你知道吗,他们把我算入北曲之中了!”

  宝锦冷笑着,眼中一片冰寒。

  季馨一楞,随即面色惨白,轻颤道:“殿下,怎么办?”

  “当然是……设法调入南曲了!”

  宝锦伸出左手,细细端详着其上的伤痕,悠然笑道:“那位新封的靖王,云时,可以利用一二。”

  她不再多说,让季馨早早就寝,自己却燃了孤灯,仿佛在等候什么。

  二更时,有人在窗上轻扣了两声。

  “殿下,我来了。”

  沈浩从外推开窗,攀援而下,利落地跳入室中。

  “让您受惊了……”

  他打量着室内环境,又是愧疚,又是愤怒。

  “都联络上了吗?”

  宝锦于灯下静坐,雪白面容上露出凛然决断之色。

  “主上的旧部虽然溃散,却也能一一寻回,只是……”

  沈浩面带难色,有些踌躇道:“有几个人颇不安分,恐怕不会听您号令。”

  “是认为我不配调遣他们吗?!”

  宝锦心中已是大怒,面上却仍是淡淡,她放下手中茶盏,轻笑道:“既然如此,我更要会上一会了!”

  月光透过窗纸映入,显得她越发眉目清幽,竟是象煞了死去的乃姐。

  沈浩心中一沉,想起殉难京中的主上,面上都现出凄然惨淡来。
正文 第六章 膺服
    翠色楼上,轻易不启的雅间明灯辉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使女从人穿梭而过,放下二十四味菜品,随即安然而退。

  “此楼的主人,与主上先代颇有渊源,在这里说话,再安稳不过了!”

  沈浩淡淡道,望了一眼对面席上之人,不禁皱眉道:“眼下新朝刚立,你若是希冀这荣华富贵,只管撒手便是,只是你手中之势,却是来自主上,非你一人之物。”

  “沈大人,你不必再劝,所谓人各有志,我厌倦了这些腥风血雨,想要安然度过这下半生——这么简单的要求,也并不为过吧!”

  那人三十有余,却是眉目俊逸,气度高华,只是淡淡倚坐,声音虽然平淡,仔细听来,却仍蕴含着讥讽的波澜。

  这便是屹立新旧两朝,却泰然不倒的户部尚书宋麟。

  “主上交给你这般势力,却不是让你安然度日的。”

  沈浩沉声道。

  “这话平白让人发笑!”

  宋麟冷笑道:“我所效忠的是主上,而不是什么皇族——宝锦帝姬我也见过几次,不过是一介闺中弱女,你们硬是把她捧起,去做这复国造反之事,也不怕主上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吗?!”

  沈浩闻言大怒,但他素来严峻,压住了心火,沉声道:“宝锦殿下年纪虽小,却也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能将伪帝推翻,重立正统。”

  “然后呢?再让她如主上一般,孤寂至死?!”

  宋麟冷讽道,由案间拂袖而起,再不理会身后炯炯目光,迈步推门而去。

  “站住!一年前我们前去接应,宝锦殿下于东海之中,斩杀了一条蛟龙!”

  沈浩再顾不得隐秘,低喝而出。

  脚步在门前停住,沈浩见他犹豫,又道:“本朝太祖曾有怒斩白蛇之事,这本是天兆……”

  宋麟微微咬唇,转身而出,却只留下一句——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参与……京城,已是流过太多的血了……”

  声音轻微,却带着言不由衷的悲愤与苍凉,此时楼下正是莺歌正畅,觥筹交错间,一派喜乐安祥。

  ****

  宋麟回到府中,也不唤家人姬妾,只一人枯坐书房,过了子时,才郁郁一叹,回到卧房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窗棂微动,冷风脉脉而入,他睡眠极浅,微一睁眼,却见床前灯烛明灭,有一道纤细人影浸润其中。

  光影摇曳间,只见一双重眸幽幽,顾盼清扬间,竟是别样的魅惑神采。

  那并非是狐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重黑,仿佛可以汲取人心。

  他失神片刻,勉强运功,这才从怔仲之态中复苏,一时惊诧不能自已——

  “宝锦殿下……?!”

  因着长姐的耀眼光芒,宝锦并不为人所熟悉,朝中旧臣,见过她的,可算是寥寥无几,可宋麟却侥幸在御花园中偶然邂逅——

  在春日繁花中,年仅十四的帝姬正在与侍女嬉戏,她有着圆润秀丽的面庞,肌肤雪白,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也只是赏心悦目而已。

  朱红的灯焰将眼前少女映得灼然生辉,她苍白纤瘦,雪色面庞近乎透明,却越发显得重眸幽黑。

  她静静伫立着,在漫漫长夜中,仿若一道幽魂。

  “宋卿今日所说……是违心,还是真言?”

  低低的声音,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上凛然的威仪。

  “违心如何,真言又如何?”

  宋麟不服输地抬眼迎上,暗中却是一阵心悸,那微微一瞥,好似重鼓擂在心间,一颗心难受得漏跳一级。

  “若是违心,我并不介意你再犹豫一二,毕竟这是破家灭门的大事……若是真言——”

  剑光在灯下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雪亮的剑刃横于宋麟脖上,寒气沁入咽喉——

  “若是真言,那么,便绝无回寰了。”

  带着明悟的决绝,少女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极大的压迫力。

  宋麟不躲不闪,仍是镇定自若,“真言还是违心,就要看殿下的气量和才干了。”

  “原来如此……”

  雪光一闪,宋麟只觉咽喉处一凉,再睁眼时,却是毫无钳制。

  “既然如此,卿便好生瞧着——”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指他府邸的正前方,宋麟微一沉吟,不禁身上一颤——

  “徐绩?!他可是新朝重臣……”

  “那又怎样?!十日内,必要叫他人头落地。”

  宝锦微瞥了他一眼,“到那时,卿又当如何?”

  “若殿下真能做到,臣必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一言为定。”

  最后一字一出口,她便如九渊羽鹤一般,由窗中翩然而去。

  宋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仍有些惊疑不定——

  “不过四年,竟生出如此大的变化来,这位宝锦殿下,究竟是……”

  *****

  宝锦停在巷角,只觉胸中气血翻腾,眼前一阵晕眩,就如那天在海中斩杀蛟龙一般。

  她知道是内力透支过甚,只得扶墙而立,运转一周,这才略微好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果然还是太弱……”

  她微微苦笑道。

  为了压服宋麟,她迫不得已用上所有潜力,虽然只能短暂维持,却也让他觉得高深莫测。

  “要是姐姐在这,只须一个眼风,便有千万人景仰相随了吧……”

  她低喃道。

  夜风吹来阵阵凉意,她此时内力用尽,身体不禁有些瑟缩。

  “这样狼狈的样子,要是被姐姐看到,笑也要笑死了!”

  她惨笑着,想起四年前,她辞京离阙时候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
正文 第七章 谋局
    那时,她即将嫁予高丽王李莘,最后于殿上拜别时,姐妹之间却几乎闹得失和——

  “世上佳婿千万,你却独独挑上了高丽王!”

  姐姐锦渊玄衣帢裳,乃是最隆盛的朝服,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上衣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为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儿道玉珠为旒,越发映得她面庞皎美高华。

  她高居帝阙之上,谈及妹妹未来的夫婿,竟是一派慵懒轻蔑。

  “难道让我学你,以男子装束乔装一辈子?!”

  宝锦被她讥讽了这些时日,终于忍耐不住,反唇相讥道。

  她望着锦渊这一身帝王装束,继续道:“姐姐,也许你为君日久,居高临下惯了,是以觉得高丽不过弹丸之地,我的眼光更是狭隘庸俗……”

  “但今日便是我辞阙出阁之日,你难道不能给我起码的祝福吗?!”

  宝锦一身礼服,痛心地低喊。

  “高丽本就是个弹丸之地,李氏小儿貌谦恭而实伪,天朝强盛,他们俯首帖耳,若是我们有所衰弱,第一个不安分的,就是他们!”

  锦渊冷笑着说着,她由高处瞥了一眼妹妹,道:“你认定是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有一桩要声明在先,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要奔回中土,到我跟前哭诉。”

  她声音仍是带着讥讽,好似料足了妹妹的姻缘不过是笑话一桩。

  “你放心!我一旦远嫁,就绝不回头,这中原万里,京师皇城,我这辈子都不会涉足!”

  宝锦当时毕竟年轻,受这一激,竟将话说绝了,锦渊于是宛然微笑道:“好,如你所愿!”

  她敛容正色道:“尔往高丽,当勉之敬之,夙夜恪勤。”

  宝锦帝姬垂首再拜,面容却是异样的冷素,礼毕,她起身退到殿门口,外间的命妇正要搀扶,却听高阙之上,锦渊低低唤道:“宝宝……”

  她唤着妹妹的乳名,声音低沉,仿佛呢喃一般——

  “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京城来……!!”

  ……

  那低喃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宝锦不禁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天,却见一轮明月被云遮掩,小巷中一片黑暗。

  她想起那最后的一句叮咛,不禁蹙眉。

  经过了这许多世事,她再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想来,那一句,或许不是诅咒,而是——

  “难道,她已经预料到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才故意激我?!”

  夜风吹拂着她的秀发,那惊疑不定的低喃也消逝其中,了无痕迹。

  宝锦一路疾奔,回到教司坊时,天已拂晓,她望了一眼窗前悬挂的红丝带,心下不禁一沉——

  这是供人挑选,接客侍夜的标志!

  终于来了!

  她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将季馨轻轻推醒。

  “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她凝望着季馨,黑眸中深不见底——

  “你现在就去北边侧墙,有人在那里接应你,时间紧迫,我的计划是……”

  季馨匆匆离去后,宝锦将榻上被褥打乱,又换过一身衣裙,将发髻打散了,一头青丝直直垂落身畔。

  她坐于妆台前,对镜缓缓梳着,仔细想了一回,又在唇上点了嫣红,苍白面庞上平添了一道魅惑。

  她暗自算着时间,不多久,便听门扉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轻佻声音大笑道:“听说到了新货色……这便是姑墨国的公主了吗?”

  终于来了……

  锦衣青年长相不差,眼下的青黑肿胀,却显示了酒色过度的颓靡,他径自走了进来,双眼上下打量了几眼,撇嘴道:“姿色不过尔尔……”

  “你是谁?!”

  宝锦受惊地瑟缩在墙角,那人越发神魂颠倒,那清秀容颜分外妖魅,那一道嫣红唇色,几乎让人色授魂予,。

  他饥渴地舔了舔唇,上前便把少女从角落拽出,抚摩着她腕间的白嫩肌肤,他得意笑道:“你不过是亡国的俘虏,落在这教司坊里,天生就是卖身的,装什么清高?!”

  宝锦拼力挣扎着,却无奈势单力薄,强被那人纳入怀中。

  “原本跟人打赌,才来看个究竟,没想到真找到块宝!”

  那人因手间肌肤的细腻而啧啧称赞,他把手伸到宝锦胸前,就要扯下——

  “住手!”

  一道低喝在门前响起,那人回头看时,宝锦奋力厮打着,从他手中挣脱,仿佛受了惊的小兽,朝着门外便跑。

  铁一般的臂膀将她拢住,温暖的大掌轻轻拍着背,那熟悉的声音,仍如初见时那般清朗醇厚——

  “别怕,是我!”

  她抬头看去,不禁珠泪莹莹,“云时!!”

  她轻颤抖着,害怕而依恋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云时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和恐惧,仔细替她拢了凌乱的衣衫,“别怕……我来了,什么也不用怕!”

  他转过身,冷冷扫视了那纨绔子弟,“你是王尚书的儿子吧!”

  “你是……靖王殿下!!”

  那人正待发怒,却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勉强笑道:“听说教司坊北曲来了新的清倌人,我来尝个新……不知这是您的人,得罪得罪。”

  云时听着这刺耳的清倌人三字,不禁大怒——

  “滚!”

  他低喝道,看着那纨绔公子狼狈而去,正想安慰怀中佳人,却只觉得臂上一凉,却是一滴清泪滑落。

  “你的侍女跑到我府上哭求,我这才知道,于是急着赶过来……”

  他声音低沉,感觉怀中的颤抖加剧,心中大痛。

  “你不该来的……”

  宝锦哽咽着,垂下了头,“你能救我一次,救不了这命……”

  云时手中一紧,仿佛下定了决心,毅然抬头。

  ****

  “靖王殿下,不是小人不开窍,这位……玉染姑娘,乃是罚没的罪人家眷,不是用银子可以赎身的。”

  管事被那冷眼一瞪,顿时冒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来。

  云时眼中一黯,想起皇帝的残酷,于是咬牙道:“那么把她放到南曲去!”

  “殿下哪,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南曲都是名噪京城的才艺大家,她会什么啊?!”

  管事仍然叫苦,却不如方才那般坚决。

  “我会拂琴……”

  宝锦低低道。

  “那也是雅乐……宴饮之时用不着的!!”

  管事急得要跺脚。

  “五日后,是我姐夫的生辰大宴……”

  云时眸光微闪,沉静说道。

  “首辅大人的寿宴!”

  管事顿时一惊,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丝竹女伎都准备好了……”

  “我们厌烦了那些庸俗丝竹,就想听雅乐!”

  云时微微一笑,悠然说道。

  管事对上他含了威压的眼,再无一言,只是称诺,“那就让玉染姑娘去吧!”

  宝锦垂下头,唇边露出一道浅笑,清冷,然而诡谲。

  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正文 第八章 琵琶
    暮色刚至,首辅徐绩府邸上便已灯火辉煌,一派喜气。

  正室云氏静静谛听着院外的歌乐沸响,丝毫不为所动,指间的佛珠却是越转越快。

  “娘……女儿命薄,再不能长侍膝前了,明日我便去白云庵修行,再不入家门一步!”

  她身前的碧衣少女不过二八,眉间漾着深愁,说话间,已是泪落如雨。

  “婴华,你是要逼死为娘么?!”

  云氏低低说道,声音几近凄绝。

  云时在旁坐着,也不禁为之动容,他开口劝解道:“何至如此?姐夫虽然热衷仕途,却也不会全然无情,宴饮过后,我再找他细谈!”

  “阿时,你还不够了解他的为人……”

  云氏夫人苦笑着,双眼徐徐睁开,竟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你姐夫在景渊帝手里并不得意,几个阁臣里,就数他无足轻重,如今却凭着迎从今上的大功,乍然成为宰辅——他心里何曾不知,今上是用他来暂时过渡,以安人心,所以,他要上串下跳着,为自己构织人脉靠山。”

  “所以就要拿亲生女儿的姻缘来作践么?!那个王尚书的儿子臭名昭著,我死也不嫁!”

  徐婴华低泣着,言语之间,对父亲满是怨愤。

  喀嚓一声,云夫人手中的佛珠仿佛也受不住这窒息的气氛,竟碎裂两半。

  “我不会让他为所欲为的!”

  云夫人森然道,美眸中闪过一道厉芒。

  “大姐,你要做什么?!”

  云时不禁一惊。

  “他这几年偏宠侧室,又因她生了个儿子,越发肆无忌惮,把我们母女视如芥草……”

  她微微冷笑着,声音越发怨毒,“且等着……”

  云时看这架势,知道姐姐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轻叹一声,也不再劝。

  “无论如何,场面上还是先应对过去吧——前院正是宴酣之时,你要让那女人继续鸠占鹊巢,与姐夫并肩齐坐吗?”

  这一句果然奏效,云氏咬牙不语,半晌,她起身更衣,又吩咐身边心腹丫鬟道:“替我去取那左侧第三格的药瓶。”

  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却带出隐约的阴冷。

  云时陪伴长姐来到前院,却见高堂之上,两排鹤顶寿花的金丝蜜烛,燃得堂上明如白昼,乐工早已或坐或跪,阵式齐整浩大,吹奏出满室丝竹悠扬。

  此时华灯高照,满堂皆是簪璎显贵,奇香氤氲间,黑檀木的席面上流水般上了珍馐佳肴,宾客们观赏着殿中歌舞,或是谈笑,或是低语,或是半醉倚于案间。

  那王尚书家的公子酒意上涌,正在高谈阔论,他眼神甚好,跟几个纨绔权贵一阵耳语后,竟似在指点着乐伎行列。

  不好!

  云时眼色一冷,只听有人高声笑道:“教司坊调弄的好丝竹,却不知那屏风之后藏有何方佳人?”

  却是当今皇后的亲弟,云阳候孙世!

  这是个走马章台,倚翠偎红的纨绔领袖,他这一声,许多权贵子弟趁着酒意,连声应和。

  “来啊,撤了屏风!”

  云阳侯一声令下,众人眼前为之一空,只见轻纱尽处,却有一白衫女子垂首抚琴,意态沉静,

  千百道目光朝她射来,长发遮掩了她的面容,越发显得神秘。

  “原来是姑墨国的公主!”

  云阳侯听着王公子一阵耳语,不由兴趣更浓,于是命她抬头。

  那如墨如雪的重眸,让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有自惭形秽之感。

  云阳侯最快恢复过来,他大笑道:“可惜啊,帝王家的重眸,竟生在一个教司坊的奴婢身上,这下仙子成了贱籍,可真是有趣的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兴致更高,“抚什么琴,太没意思,来啊,换一柄琵琶!”

  琴筝乃是雅乐,即便是国君亲奏,也不算失礼,可琵琶却是倡优之物,身份高贵者从不为之,众人口中不语,心中却都雪亮,这是存心折辱这位亡国公主了!

  云时双眉一轩,正待发作,却听那边遥遥应道:“如此也罢……”

  宝锦低低叹了这一句,也不推辞,接过使女递来的琵琶,端坐试了音,侧身跟鼓师低语几句,终于开始。

  她轻击琴首,轻捻慢拨琴弦,鼓声轻细相和,初时和煦,宛如春日笑语,渐渐的,长轮琴弦越急,,似乎边关的金鼓骑师奔涌,隐隐引人忧虑。

  此时琵琶转调越发凄厉,百万铁骑扑面而来,盛世良辰一宵而灭,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诺大世间,万千繁华都在这一瞬销尽,声调之悲,闻者几欲肝肠寸断。

  金戈铁蹄的践踏之中,苍凉悲郁,逐渐低沉,人都以为将尽,却见她素手泼雨般急拨,三声连煞,竟是孤注一掷的决断振奋,仿若一位盖世英雄重转乾坤,轰然声动天地。

  此时众人已听得目瞪口呆,满座为之失色,有人心神不稳,将酒盏掉落于地,清脆一声,却也被这穿云肆虐的琵琶声压过,

  此时琴弦突然崩断,这雷霆之声却在瞬间戛然而止,满座仍是神情恍惚,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彩声大作。

  如雷的喝彩声压过全场,后堂中却有人轻轻鼓掌,赞道“大善!”

  主人徐绩坐于正中,正听了个真切,顿时全身一颤,连玉箸落地都浑然不觉,眼中浮上了敬畏谨惧之色——

  “他”竟然来了?!

  他几欲回头叩拜,却强自抑制住了。

  “今日闻此慷慨之音,实在是大幸……”

  仿佛有些心神不宁的,他赞叹道,又看了一眼宝锦,温言问道:“你师从哪位?”

  “不过是家父的言传身教……”

  宝锦低声道:“若非亲历,哪得如此之音?!”
正文 第九章 杀局
    首辅徐绩眉头一皱,想了她的身世,于是强笑道:“真是神乎其技……”

  他命人拿了赏赐,又唤过别的舞姬,“绿腰”之后,又舞“霓裳”,堂上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如此欢宴,到了中夜,众人的酒意也有了十分,场中略见稀疏。徐绩瞥了眼两旁,只见正室云氏目光阴郁,不发一言,侧室沈氏却是娇媚轻笑着,正转头与潞国公夫人低语着什么。

  他咳了一声,再不愿去管这些明争暗斗,满心里想的,却是方才那轻轻掌声——

  难道“他”也对这亡国公主有兴趣吗?

  也许,这是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然而观此女言行,却又并非温柔驯服之辈……

  他又想起皇后的赫赫威仪,,顿时心乱如麻,好半晌,才暗自道:不管如何,总是有备无患。

  他起身朝内院书房走去,一边吩咐管家道:“请那位玉染姑娘过来一趟。”

  *****

  “说起来,姑娘也是王家贵裔……沦落到教司坊那种地方,实在是委屈你了!”

  徐绩长叹一声,看了眼下首的白衣女子,见她垂首不语,又试探地问道:“姑娘难道不想从那火坑中脱离吗?”

  “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宝锦低声答道,垂下的青丝遮掩住她眼中的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心中一阵快意。

  却听徐绩又道:“今上仁慈,姑墨王心怀前朝,不肯降服,才有破城灭国之难,你可要思量清楚。”

  他望着垂首安然的宝锦,斟酌着词句道:“假若宫中贵人愿怜悯于你,姑娘意下如何?”

  原来是来拉皮条的!

  宝锦蓦然抬头,打断了他未尽的游说,她目光清冷,幽然暗莹,冷笑道:“姑墨国的事,不劳大人操心,倒是大人你手上染着主君和同僚的鲜血,暗夜梦回,难道不会亏心于鬼神吗?!”

  “你大胆……!”

  徐绩不禁大怒,却正对上宝锦冷笑轻睨的重眸,顿时身上一震,“你……你到底是谁?”

  宝锦款款起身,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徐绩仿佛被那重眸卷入无限梦魇中,只是不住轻颤。

  “锦渊姐姐惊才绝艳,谋算无漏,若不是你将京畿守军调离,她怎会落入不测之地?!”

  宝锦咬着牙,一字一句,凄厉有如杜鹃啼血。

  “我元氏三百多年的江山,竟被你这小人毁于一旦!”

  她怒不可遏,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飘散,仿佛幽冥中伸出的鬼魅之手,要将这叛臣拖下无底深渊。

  徐绩凝望着她,颤抖有如筛糠,此时心中才闪现一个淡忘的名字——

  “宝锦帝姬……!”

  他勉强辩解道:“景渊帝乔装男子,矫取帝位,本就是颠倒阴阳,她执政暴虐,惹起民怨鼎沸,我不过是顺应天理!”

  “住口!你为了一己私欲,叛卖主君,也配谈什么天理!”

  宝锦唇边几乎滴下血来,她将徐绩逼入墙边死角,静静看着后者惊慌欲喊。

  “没用的,是你将书房紧闭,隔绝外间,如此作茧自缚,也算是天意!”

  她由琵琶上抽下琴弦,暗光闪现,矫健迅疾犹如游龙。

  室内的灯烛在下一瞬被强大气流拂得摇曳明灭,灯芯中朱红微颤,几滴血珠飞溅,一丝丝融进浓浊的黑,终于不见影迹。

  宝锦强忍住胸中的烦恶,莲步轻移,小心避开这蜿蜒而出的血流,来到窗前。

  绘有菏塘墨韵的窗纸被素手轻轻撼动,随之而来的,是树间疾射而来的锐器。

  轰隆一声,窗棂都被砸了粉碎,院中的沉寂被瞬间打破,人声喧哗着,朝着这边奔来,

  宝锦以袖将琴弦拭净装上,又刻意让自己直视血泊。

  不再压抑自己,她胸中的晕眩烦恶腾上,眼前逐渐恍惚——

  “我早就说过,我晕血……”

  她低声咕哝一句,安心地倒在一片嫣红之间。

  ****

  客人尚未散尽,堂上只见杯盘狼藉,还有人缠着歌姬上下其手,深夜的华糜随着熏香的浓炽而越发高涨。

  却听一阵甲胄清响,惊破安逸,院中居然重重列了禁军,将此地重重包围,刀枪剑戟在暗夜闪着幽光。

  首辅徐绩,竟在自家的寿宴后被杀!

  未散的宾客中,传递着这样一道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这些浓醉的勋贵们惊出一身冷汗来。

  云时扶了长姐,来到内院之前,只见京兆尹匆匆迎上,面沉如水。

  “徐大人无法施救,已经去了……”

  云时只觉得姐姐的手紧了紧,将自己攥得生痛,他匆匆而入,却在院中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重眸低垂,映出刀剑的寒光,纤弱身影被羁押捆绑着,一旁浓艳美妇又将她拼命摇晃着,几若风中之烛——

  只见那姑墨的玉染公主,被侧室沈氏劈脸一个耳光,雪白的肌肤上顿现五道红痕。

  “小贱人,扫把星,用什么魅术把我家大人害死了!”

  沈氏状若疯癫,不断撕扯着,在松明的照耀下,云时看见那一袭白衣已被血污沾染大半。

  “怎么回事?!”

  他上前问道。

  沈氏见是他,冷笑一声,又开始边哭边数落:“你荐来的这妖女,竟将老爷杀死在书房!”

  一旁的禁军队长再看不下去,提醒道:“夫人,这位姑娘只是晕倒在现场,是不是凶手,还很难说呢!”

  “不是她又是谁?!还我老爷的命来!”

  沈氏越发肆无忌惮,撒泼哭闹之外,口中还若有若无的指桑骂槐。

  此时院中下人聚集甚多,眼见着语涉及主母云氏,却没半个人敢上前劝解。

  眼见着老爷没了,将来主掌家中的,就是沈氏生的少爷,这当口,谁也不敢拂捏逆她的意思。

  云氏怒不可遏,拉了云时,不顾所有人的阻止,便进了书房之中。

  云时仔细察看了现场,特别是看了那粉碎的窗棂,沉吟道:“象是被什么人或是重物撞击穿透。”

  他又看了尸体的伤势,是咽喉被利器割断,瞬间毙命。

  他唤过仆役,在窗外林中细细搜寻,终于在竹林石坡之上,找到了染有血污的细剑。

  用手轻弹那细若柳条的刃身,他心中仍有疑云,却对着所有人道:“凶手是谁,还无法查明,却绝对与玉染姑娘无关。”

  “靖王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徐家的独子被母亲掐了一把,站起身来问道。

  “首先,没有人会在行凶后在尸体旁逗留太久,这是常理。其次,这把剑离书房百步开外,只凭一人之力,是无法将它抛出的。”

  云时剖析的干净利落,却又狐疑地低语:“只是凶手将窗棂穿出这么大个洞,会是怎样身材呢?!”
正文 第十章 笛梦
    他们一定在想……这么大个洞,刺客该不是身长三丈吧?

  宝锦托腮沉吟,微微绽出一道冷笑,重眸闪烁间,很是遂心称意。

  她打量着这一室空寂,徐绩倒地的两丈见方,虽然经过冲洗,却仍隐隐透出腥红,蜿蜒横留的暗污,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真是笑话……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吓得发抖,什么都招吗?!”

  她瞥了眼门上的铜环紫金琐,笑容中带出不屑的漠然。

  寒风从破损的窗中吹入,彩绘窗纸支离破碎,如蝴蝶一般飞舞。

  “所有人都以为,刺客得手后破窗而逃,将细剑遗落林中……可实际上,却是相反……”

  她以琵琶琴弦夺去人命后,轻摇窗户,系在树与窗之间的丝线便被触发,带动“机括”,将裹了碎砖的包袱弹出,正中窗户,窗棂尽碎之下,包裹也随之松散,碎砖落地,与损毁部分混合,任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所谓的机括,是以丝线和柔韧可曲的细剑组成,性若弹弓,一旦弹出,细剑也随之射往远方,可说是天衣无缝。

  唯一的缺口,就是那散落的包袱皮……

  宝锦轻笑着,眼中闪过慧黠的得意——

  以宽袍作包袱皮,不禁将唯一的弱点湮灭,也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凶手遗留,更加猜测他的身量。

  所有的一切,都是了无痕迹。

  徐绩一死,一为灭口——他对先帝一家都极为熟悉,实在留他不得,二则是为了立威。

  “那些遗臣对姐姐很是崇敬,对我,却仍有疑虑……”

  宝锦轻叹一声,想起横死的的长姐,心中又痛又涩。

  蓦然,她抬起头,仿佛听见了什么——

  是笛音!

  此时已近四更,正是晨曦出现前最混沌黑暗的时刻,一道微渺笛音从窗外林中传来,仿若虚幻。

  是姐姐!

  宝锦浑身都在颤抖,这笛声虽然轻微,其中音调的回环绵长,竟酷似长姐锦渊的技法!

  她咬牙到了窗边,心中狂乱昏然,一时情急,那勉强遮挡的窗架,竟被她一掌推飞开去。

  她跃出幽禁的书房,朝着那林中不可知黑暗行去。

  露水浸透了脚上的绣鞋,湿湿的很不好受,宝锦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径直朝着笛声的发源方向而去。

  ****

  一轮明月隐没在云中,将林中清辉暂时收敛。

  秋露凉寒,那人只着一件青裳宽袍,倚树而奏,因为背对,却瞧不见面目。

  星光隐隐,霜落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纷错,那青色衣袂于林间飘扬,竟显出淡淡寂寥。

  青色本是微贱,在此人穿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华清逸,仿若神仙中人。

  是个男子!

  宝锦的心,沉到了最底处,她剧烈喘息着,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郁气,俯下身,已是泪眼朦胧。

  那笛音神秘清远,隐忍而迷离的微颤,仿佛玉碎宫倾,繁华尽处,只是黄粱一梦。

  泪眼婆娑间,宝锦好似看到幼时,父皇将自己和姐姐一肩一个扛着,偷偷出宫,于灯会上猜谜赏月……

  姐妹俩最后的争吵,好似预兆一般的蹊跷低语,那一时赌气,竟成永诀……

  她低泣一声,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笛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间,一道青绫衣摆出现在眼前,宝锦抬起头,将散乱的乌发拂开,直直望入那人眼中——

  仿佛清修者的澹泊高远,却又似睥睨天下的冷漠微悯。

  宝锦的心,在这一瞬间都漏跳了一记。

  “你是谁……”

  那人漫声问道,却也不带太多的疑问,声音清淡寥然。

  宝锦直直望着他,并不答话。

  月光又露,照出她脸上的泪光荧荧,那人也不吃惊,只是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宝锦一呆,这才意识到他在安慰自己,不知怎的,泪珠落得更凶,更急。

  高丽王毁婚,她没有哭,千里渡海而归,吃尽万般苦楚,她也没有哭,可是在此明月此人之前,却仿佛连魂魄都清透起来,满腔悲郁,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

  轻软有如鲛纱的衣料拂过自己的脸,那人俯下身,以长袖替她拭泪。

  宝锦泪眼朦胧,只是凝望着他,好似要将他刻入心中。

  此时,林外隐约有人声喧哗,那人皱了皱眉,仿佛有些不悦,却终于起身,仿佛要走。

  他有些踌躇地回身望来,只见宝锦跌坐在地,一袭雪衣上,半幅紫黑的血污,半幅濡湿的泥土。

  “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帕,放在她手中,随即匆匆离去。

  宝锦望着他隐没的身影,耳边竟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怎么了?!

  ****

  再次被五花大绑,压入书房的时候,已是晨曦初露之时,宝锦在所有人眼中看到了怒火。

  “你这妖女,害死我家老爷还不够,居然把我的心头肉……”

  沈氏哭得嘶哑,已没了方才的嚣张,却更显得怨毒绝望。

  什么?!

  宝锦正摸不着头脑,却见一旁的禁军队长冷笑道:

  “玉染姑娘,我们一时不慎,竟让你从窗中逃离,居然连徐家少主也遭了你的毒手!”

  什么?!徐绩的独子也被杀了?!

  “我没有!”

  毫不思索的,她大声反驳道。

  那种纨绔子弟,谁要取他性命啊!

  真是笑话!

  “多说无益,将她上了镣铐,送到刑部死牢去!”

  沈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如狼似虎的禁军兵士上前,正要将她拖出院中,却听门口一声轻喝——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世间的威仪,以及……熟悉感?!

  所有人抬眼一看,顿时悚然大惊,竟齐齐跪伏于地。

  “万岁!”
正文 第十一章 帝心
    周遭喧杂人声渐渐止息,冠盖亭亭拥簇下,有人悠闲而入。

  那人服色内外皆是玄黑,宽袖与前裾上以细密紧线织绣金龙,到得近前,才看清他眉目生得冷峻清扬。

  正是清晨时分,他却带了淡淡倦意,扫视了满室中人,正对上一双震颤惊骇的黑眸。

  是他!

  宝锦跌坐在地,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刺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竟是那林中吹笛的神秘男子!

  她咬住唇,任由乱发蜿蜒垂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耳边的人声喧哗,她也听不见,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万岁”二字,仿佛狞笑的梦魇,铺天盖地的袭来。

  就是这个人……将元家三百多年的天下颠覆,让锦渊姐姐……死无葬身之地!!

  微凉有力的手掌将她的下颌抬起,强硬,不容置疑。

  “是你。”

  仍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意味,九五至尊的声音,醇清优美,少了往日的涩意和不耐,多了一股玩赏的兴味。

  “居然是重眸……”

  低笑声中,皇帝直对上她的眼。

  温热的血从袖中逸出,手中一片湿腥气,明明只是一瞬间,却有亿万念头汹涌决堤而出。

  宝锦的眼,异常清明,那幽幽重眸,穿越这红尘俗世,如宝钻辉璀一般映入他的眼中。

  “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握住下颌的手,终于放开,下一瞬,她被那臂膀从地上挽起。

  “宫中的御乐,尽是些蠢物,不料教司坊却有如此人才……朕却要收为己有了!”

  他吩咐道:“将她调入太常寺的礼乐局,暂时安置在北五所。“

  “万岁……”

  禁军头领硬着头皮出列,低声道:“此女是杀人的凶嫌,徐大人父子的命案,还须着落在她身上。”

  皇帝听了,微微冷笑,“此次寿宴,朕一直在这,没看到什么刺客,却枉送了徐绩一条性命,京师治安如此,可真是让人放心!”

  话中的讥讽刻薄,让一旁的京兆尹汗如雨下,皇帝却不看他,继续道:“徐绩的死与她有什么相干?!至于他的儿子……”

  他沉吟道:“是什么状况?”

  “徐公子住在西院,为父亲的身亡夜不能寐,小厮守在门外,只听房中一声重响,他已经倒地毙命了……是毒杀。”

  他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道:“我们紧急搜索,却见这位玉染姑娘已经脱逃,那时正是四更天。”

  “四更天……”

  皇帝冷笑更甚,轻声道:“那时候,她跟朕都在竹林之中。”

  那队长顿时一惊——竹林与西院相隔甚远,皇帝又是金口玉言,这样一来,这少女确实是清白无疑。

  再无人敢违逆皇帝的意思,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宝锦,转身离去。

  ……

  怎么一路回到教司坊的,宝锦已全然不知,浑浑噩噩间,已到了寝居门前。

  季馨急急开门,金色的日光射入屋内。这晴暖的色泽,让宝锦终于从僵冷决绝中清醒过来。

  胸中被压抑的气血终于涌上,她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在季馨的惊呼声中,她面若金纸,瘫倒在地,再也不省人事。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为所有人复仇……

  这是她最后浮上心头的憎念。

  ****

  徐绩府中,只剩下啼哭之声,仆役下人们一边布置灵堂,一边也在对这两起凶案议论纷纷。

  沈氏逢此大难,已经哭晕了过去,所有家务,全由云氏一人操持。

  她双目红肿,却仍沉静自若,指挥着家人奔忙,一日之间,丧仪便象模似样了。

  “大姐,你下手真是狠辣……”

  云时沉声道。

  云氏面上波澜不惊,居然还微笑出声,“你居然有此妇人之仁。”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啜饮一口,姿态娴雅从容,“他是我的庶子,却也是沈氏最大的筹码。”

  “她怂恿徐绩把婴华用来联姻,任意践踏她的幸福,那么,我便将她最珍爱的儿子毁去。”

  她微笑越发森冷,“徐绩死了,他的宝贝儿子也被我除去,从此以后,这个家,终于可以安身立命了!”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将念珠放在桌上,神情安恬无邪,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孩。

  “你是用的丹顶红吧?”

  云时问道,他望了一眼长姐,思索片刻,继续道:“茶中无毒……那么,是绢帕。”

  云氏眸光一闪,叹道:“父亲说你缜密聪颖,世上难见,真是不假!”

  “毒下在酒茶之中,极易发觉,于是你暗中让下人给他送去劣茶,他素来锦衣玉食,一口饮下便会觉得粗涩,吐掉后,定会以绢帕擦嘴,于是上面的毒素,就到了口唇之上。”

  云时面无表情地复述着,看着姐姐悠然的微笑,他轻叹道:“你处境险恶,我也无法苛责……且自己好自为知吧!”

  他起身就要回返,却听长姐轻喝道:“阿时!”

  “你荐来的那个玉染姑娘,已经被皇上带回宫中了……”

  她有些歉疚地说道。

  “什么?!”

  云时乍听这话,惊得停住了脚步。

  他清俊沉毅的面容上,因这噩耗而染上了一层阴霾……和愤怒。
正文 第十二章 宫怨
    宝锦从车上下来,一眼便瞥见眼前巍峨典雅的重重宫阙。

  如此的熟悉,然而又陌生……

  她轻轻咬唇,眸光微闪之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温驯地低下了头,莲步轻移,跟着引导的女官前行。

  今上攻入京中,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一应宫人仍是沿用前朝旧人,这位女官举止娴雅,脚步不疾不徐。

  “皇上洪恩海量,才赦你入了禁中,天朝乃是礼仪之邦,不比你们那些塞上蛮夷,可别在御前出丑露乖。”

  她声音虽然细柔,言语却并不客气,轻瞥了宝锦一眼,回转过身喃喃道:“奇怪,我总觉得你的脸有些熟悉……”

  宝锦的唇边露出一道轻笑——

  她辞阙下嫁之时,不过十五,经过四年的颠沛波折,身段已大为清减,加上长期郁结于心,面容气质都大为改观,整个京城,怕是再没有人能识出她的身份。

  也许,那个面容圆润俏丽的宝锦,早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吧……

  不到一刻,一行人便来到云贤妃的锦粹宫前。

  那女官停在光华璀璨的龙凤云纹照壁前,扬着脸吩咐了一句:“且在这等着,我去禀报娘娘。”

  远处有接应的宫婢迎了她前去,两人一边行去,一边隐隐传来低语——

  “这是从教司坊调来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早晚是个祸害……”

  “我家贤妃娘娘掌管后宫事务,哪有闲心管这些小事,只见她一面就罢了……”

  宝锦低着头默默等候,秋水寒月般的清眸牢牢盯着脚尖,仿佛那丝履上的嫩黄缎花有无穷玄机。

  云贤妃吗……

  垂下的乌发遮住了她的冷笑——这伪帝才篡了朝纲,就给自己的妻妾一一加了封号,这些宫中老人,居然就恬不知耻的满口喊上了!

  她想起属下呈上的宗卷,上面特别提到了这位云贤妃。

  她是江州云家的二小姐,也是云时的二姐,徐绩夫人的妹妹。

  伪帝崛起时,云家便能“慧眼识人”,老家主认为此子非池中之物,力排众议,将女儿嫁他为妾。

  以名门大阀的千金之尊,女儿居然为人妾室,这在当时被全江州的百姓嘲笑,现在看来,却是一项很有远见的投资。

  ****

  “父亲大人当年这一着,如今看来,实在很有远见……”

  云贤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举手透足间端方温雅,声音却是寡淡的,毫无称赞之意。

  “那时候,他对我说:‘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果然,没过几年,我便随了万岁,搬入了宫中,他也成了国丈。”

  她微微一笑,仿佛含着无穷讥诮似的,眉心也隐隐见了细纹。

  婴华斜签侍坐在下首,恭谨地听着,心中却因小姨的讥讽语调而暗自心惊。

  “婴华,我不知大姐是怎么想的,竟把你也送到这见不得人的所在——一个两个地送进宫来,显摆我们家女儿多吗?!”

  云贤妃在六宫和皇帝旧部之中,素来以低调谦恭著称,人前绝不多一字一语,因此才得了帝后二人的信赖,以后宫大权相托,可如今对着长姐的爱女,言语之间却是异常尖锐。

  虽然尖锐,徐婴华却听出了她话中的关爱和担忧,她起身替小姨斟茶,轻轻道:“小姨,你别生气,仔细心绞痛又犯……”

  云贤妃望着她,平日淡漠的眼中满是痛心,“徐绩被刺客所杀,你庶出的兄长也死了,徐家眼看着没落……即使如此,也不需你牺牲了终生幸福,到这幽幽深宫中来活耗!”

  “小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徐婴华咬着唇,低低道:“我从小看惯了父亲的作为,天下男子都没什么两样,嫁给谁都不过是个色衰爱弛的下场,倒不如到宫中一搏,也许能振兴门楣。”

  她看了眼云贤妃,有些腼腆地笑道:“更何况,小姨你执掌后宫大权,再不济也不会让我吃亏。”

  “傻孩子哪!”

  云贤妃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真以为万岁对我信任宠爱,这才委以重任吗?!”

  她眉心深蹙着,咬牙冷笑道:“皇后娘娘忙于国政,无暇来管这些后宫琐碎,瞧着我老实本分,这才让我替她照看——什么大权,不过是人家不想要的弃物!”

  “怎么会?!”

  徐婴华惊诧地睁大了眼。

  云贤妃笑得悲凉,指着鬓上的素钗通草,以及一只简单的银制虫草头道:“我一直以来隐忍低调,连金玉都不敢佩带,这才得了她的欢心……哼,皇上的宠爱!除了皇后,他眼里哪曾有过其他女子!”

  她低低的,近乎呻吟道:“这后宫之中,其实是女子的坟墓,婴华,你真的来错了!”

  徐婴华瞧着小姨落泪,正在手足无措,却听廊下有人轻轻扣门。

  “是谁?”

  云贤妃迅速擦干了眼泪,平静如常地断坐着问道。

  外间是心腹侍女的声气,“娘娘,教司坊那边调了个人来,正要等娘娘看过。”

  “这种小事……”

  云贤妃正要拒绝,却听徐婴华接口道:“这便是那个卷进我家凶案的玉染公主了!”
正文 第十三章 秀女
    “是她?!”

  贤妃不禁吃了一惊,想起大姐曾经说过的,皇上对她青眼有加,心中斟酌着,连声音也微微放缓了——

  “请她进来吧!”

  外间侍女何等精乖,听这一个请字,便应了一声自去。不过半刻,便有青绫裙幔在朱漆门槛前翩然而过。

  那女子素衣布履,入殿觐见时,却也不似平常人的瑟缩,浓密的眼睫低垂着,恭谨的姿态将所有情绪遮掩。

  云贤妃听婴华说得稀奇,留意去看她的相貌,却也不见什么国色天香,只那一双重眸,顾盼间清扬幽

  “毕竟是一国的公主,这气韵品格就是和那些狐媚子不一样……”

  贤妃低声表示赞许,和颜悦色的让她起来,还赐以座位。

  “北五所住得还惯吗,那里素来荒凉,也未得修缮,也真委屈你了!”

  婴华见小姨态度和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客气,也想通了其中奥秘,只听贤妃又道:“你初来乍到,宫中的礼仪律条也不熟悉,宫中刚选过秀女,她们每日在梨尚院跟掌事学习仪规,你也每日随班好了!”

  婴华不禁一惊,那些秀女虽然暂无品级,却也是预定的未来嫔妃,玉染不过是乐师伎人,又怎能和她们同处一室?

  “多谢娘娘恩典,只是贵贱有别,怕是玷污了各位……”

  宝锦微微欠身,举动之间,肌肤雪白晶莹,脱俗耀目。

  “无须过虑,你也曾是王家贵女,只是造化弄人……”

  贤妃唏嘘道,又挽了婴华的手,对着阶下笑道:“这是我长姐的掌上明珠,也在中选秀女之列,你们今后可以多多亲近!”

  又闲谈了片刻,贤妃赐了些缎帛,这才吩咐人送她回去。

  “小姨,你是顾虑万岁,才对她如此优容的吗?”

  “傻孩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啊,她若今后得了圣宠,也好留个见面回旋之地。”

  贤妃眉心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又道:“若万岁真的瞧中了她,那才有好戏看呢——哼哼,皇后一贯从容淡定,本宫倒想看看她花容失色的模样!”

  她咬牙冷笑了一阵,眼中又重归黯然,“可惜……即使一时得宠,也撼动不了皇后一丝一毫。”

  她回眼正视婴华,竟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你记住,千万要在御前藏拙,万不得已承宠时,也不要拔了头筹!”

  “您是担心皇后她……?”

  婴华悚然大惊,背上生出冷汗来,“不至于吧,她从未有恶名传出……”

  贤妃苦笑着,眼中的光芒幽闪,声音里竟也带上了惊惶——

  “她不必行恶,就可以让人跌落万丈深渊!”

  ****

  婴华再见宝锦时,是在梨尚院的正堂上。

  正是休息时分,七八位中选秀女在厅中莺声笑语,却在见到缓缓而入的青裙纤影时,蓦然停止。

  宝锦一路走近,步履翩然,所有人却都在她走近时,将椅子拉远了寸许。

  “听说了吗,她是教司坊来的……”

  有人低声说道,不过几日,她们便得悉了只言片语。

  “不过是罪家奴婢,也配跟我们同处一室!”

  清脆如黄鹂的嗓音,却带上了几分尖酸刻薄。

  说话之人捋着雪腕上的金钏,上面七颗猫眼红紫饱满,眩得人眼迷离,配着那一身明红宫装,越发显得娇媚如玉。

  她是皇后的堂妹方宛晴,在这一众秀女中,隐然领袖人物。

  其余人也是勋贵之后,好几个人的父兄更是今上的得力良臣,她们一听这话,惊讶不屑之后,纷纷表示赞同。

  “陈掌事,这是怎么弄的?!”

  方宛晴娇斥道,一旁的管事额头见汗,却是有苦说不出。

  “这等倡优乐妓,学什么礼仪也是白费!”

  又有人在旁凑趣道,话还没完,却听一旁有人轻轻嗤笑。

  方宛晴回头一看,不禁笑道:“哟,我却是忘记了——月妹妹跟她同是塞上蛮夷,只是你运气好,才没被没入教司坊。”

  嗤笑的那少女肌肤苍白,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英姿勃勃,她也并非凡俗,乃是若羌国公主。

  若羌与姑墨同属于北郡十六国,向来是天朝臣属,姑墨王与先朝皇室交好,誓死不降今上,这才遭到灭国的下场,而若羌一向依附中原,任谁做皇帝,却都是恭谨服侍,如今新朝乍立,其国便将公主献入了今上的后宫。

  这位公主名讳极长,翻成汉话就是明月之意,她闻听这恶毒言语,也不动怒,只是笑声更甚——

  “世代王侯之家,确不需学什么礼仪,有些人祖辈手上仍有泥迹,倒是要好好学过,以免丢丑。”

  她的汉话音调奇异,却是清晰流利,在众人的低笑声中,方宛晴气得面色铁青,银牙几乎咬断。

  皇后出身陇西世族方氏,方宛晴身为她的族妹,却是入赘男子与方家女子所生,她父亲虽然豪富,祖辈却是泥瓦匠,可说是卑贱已极。

  众人正在斗口,却听宝锦站在中央,轻声道:“各位都是天子亲点,自然不能与我这卑贱之人共处一室。“

  她轻声对管事笑道:“教习姑姑马上就要来了吧,那就麻烦您替我拿扇屏风来,也好遮挡区分。”

  管事踌躇半刻,便遣人拿了扇素屏风过来,刚刚将她的座位遮没。

  “这便与诸位隔离开了……”

  她轻声曼言道,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她这一遮,不显卑贱,却仿佛成不露面的千金贵躯,众人反似明面的陪衬了。
正文 第十四章 中宫
    方宛晴顿时气得酥胸起伏,怒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之尊吗,入了教司坊,就是千人睡万人压的——”

  “住口。”

  门廊下传来淡淡一喝,宛然却是女子声气,却让几位管事都面色大变。

  此时正是秋凉时分,只见一袭雪色姑绒斗篷绰立门前,在众人的目光下,一双绣有金凤的云丝珠履轻轻迈过门槛。

  “皇后娘娘……”

  于是以几个管事为首,在场各人都一齐行礼如仪,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都请起吧!”

  皇后的声音并不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和煦,金声玉振的清脆中,带着凛然天成的威仪。

  “我今日无事,所以来看看大家……”

  她环顾左右,见众人裣衽垂首,不禁笑道:“本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大家何必如此,今后同处皇城之中,日日受此惊吓,可怎生是好?”

  她微笑加深,又补了一句道:“难道本宫长得比那门神还吓人吗?”

  众人一阵轻笑,顿时气氛缓和下来,大家这才大胆抬头,细细凝望着这位中宫之主。

  皇后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雪白的姑绒斗篷下,着云锦褙子,一身凤纹淡紫长裙,映得肌肤象牙一般细腻。

  她笑容可亲,双目顾盼间,一时秋水盈盈,一时又凛然含威。

  她望定了自家堂妹,笑容慢慢收敛,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回娘娘……”

  方宛晴被她扫了一眼,所有的跋扈任性都仿佛雪溶冰消,一时气焰全无,她低下头,讷讷道:“这教司坊的贱婢要以屏风与我等隔开,我一时气忿……”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挤兑,这话说来,倒好似宝锦摆起了排场,旁人噤口不言,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却存心跟她卯上了,闻言扬声笑道:“刚才却是谁说的倡优乐妓?!”

  所有人暗自为她的大胆而心惊,皇后看了她一眼,居然点头示意道:“公主一路远来,我未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有愧。”

  她微微一躬,显得礼敬周全,回过身来看向自己堂妹,眼神却转为冷肃,“你言行不慎,口出秽语,罚你闭口三日,抄十卷女则。”

  方宛晴张口就要辩驳,却被她的眸光一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泄气应下。

  皇后又问了众人名姓,四五人过后,便瞥了见了素衣而立的宝锦。

  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的一瞬,竟似暖日寒冰相触,心中都暗自“咦”了一声!

  宝锦和皇后素不相识,观其言行,也算明慧有礼,却在对上她的这一眼后,莫名生出异样来。

  那是很为玄奥的感觉,就好似丛林中的小兽遇上天敌,浑身寒毛都直竖而起,连心跳都慢了一拍,那般纯粹凛然的难受,

  皇后也凤眸幽闪,朱唇微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转而看向徐婴华。

  因着云贤妃的关系,皇后也温言抚慰了她两句,又赐下一些赏赐,关照管事多加照应,这才出门而去。

  一行伞冕宫人随她迤俪而去,众人凝望之下,不禁又敬又羡。

  羡慕归羡慕,有见识的几位官宦之女,都曾听父兄谈及皇后与今上的伉俪情深。

  皇后出自陇西方氏,方氏乃是有数的名门大阀,宝锦和锦渊二人的母后也出身于此,可算是隆盛已极。

  皇后乃是家主嫡女,却慧眼识英雄,偶然邂逅当时还一文不明的今上,就毅然相随,这几年辅佐夫君大业,可算是比翼并肩。

  今上性情虽然严峻莫测,却始终对她敬爱有家,虽然与云家联姻,娶了如今的云贤妃为侧室,却是再无所幸。

  如今今上大业已定,虽仍有几处枭雄割据,却隐隐有中原一统的态势,这一班臣子瞧着他妻妾甚少,惟恐被世人所讥,这才群议上奏,行这选秀大事。

  今上对皇后如此爱重……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吗?

  众女心中暗想,患得患失之下,室内气氛一时沉寂。再也没人关心“教司坊来的奴婢”了。

  ****

  “娘娘,宛小姐虽说少不更事,也毕竟是方家的骨血,您这样当众训诫于她,恐怕……”

  亲信的侍女琳儿在皇后身侧搀扶着,小心翼翼道。

  “怕是太落了她的面子,她父母面上也不甚好看,是吗?”

  皇后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就是要让她牢牢记着,今后才不至于闯下滔天大祸。”

  她回手望了望梨尚院的青墙,又道:“他们以为我权势滔天,便可以借着这招牌飞扬跋扈了吗?我这点刀枪箭雨里拼出来的薄面,还不够这些小姐少爷们败的!”

  琳儿听她声音严峻,再不敢开口。

  却听皇后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个素衣少女,就是姑墨国的公主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眸光闪烁,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

  一路辇行,到了昭阳宫中,却听老尚宫上前禀道:“几位阁臣大人求见,已等了半个时辰。”

  皇后唇边泛上一丝冷笑,款款轻道:“又是为了新政的事!”
正文 第十五章 长恨
    她微一沉吟,任由宫人们解下斗篷,又换过常服,这才进了正殿。

  几位阁臣袍服齐整,正座上等候,双方分宾主谒见后,皇后也不避讳,让身边宦官以金丝如意将珠帘挑开。

  “大家当初共处一座营帐,面都见熟了,又何必用这劳什子装神弄鬼!”

  她微笑道,很是诙谐从容,那几人不由一笑,凝重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些许。

  皇后端起翠玉盏抿了口茶,好似没看见他们眼中的焦灼,径自开口问道:“徐绩家中如何了?”

  几人正是满腹心思,被她这一问,不禁一楞。

  徐绩虽然才不出众,却因长年浸润朝政,又有迎今上入京的从龙之功,这才做了首辅,其余几人口中不说,心中却甚是鄙夷他这种贰臣叛徒。

  他们听说徐绩遇害,都只是派人去府上吊唁,如今乍听皇后问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虽然是前朝旧臣,却能顺应天命,辅佐新朝,这一点可说是功不可没。”

  皇后款款说道:“徐夫人遭遇丧夫丧子之痛,唯一的爱女也应选宫中,可说是孤苦伶仃,我看着甚为不忍,你们各家的夫人和女公子若是有暇,也该多多照应才是。”

  众人唯唯称是,皇后由云氏夫人说起,谈及云时在姑墨的大捷,话题一转,又论及了此次的军费开支。

  几人见此阵仗,纷纷以目示意,其中刘荀最为年长,也是今上器重的谋臣,他干咳一声,委婉道:“此次战事封赏不少,国库中虽然仍有赢余,却也架不住多方支用——江南今岁水患连连,江州又有蝗灾警讯,惟今之计,朝廷施政需缓,不宜有什么大动作。”

  皇后闻听此言,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将茶盏放下,“刘卿这话说得奇,国库空虚,正要开源节流,新政十二条刚刚颁布,犹如久旱甘露一般,又怎么谈得上什么大动作——难道看着百姓饿死才是正理吗?”

  “娘娘,新政十二条虽然不乏真知灼见,却是与民无益哪!”

  一旁的李赢年少气盛,禁不住喊了出口。

  皇后手中一凝,面沉如水,那一抹笑容也化为冰冷,“怎么个与民无益,我倒是想听听清楚!”

  “启禀娘娘,这十二条看似革新弊政,消去冗繁,却是用事太激,用时太急,用人……也太偏!”

  李赢背上冷汗直下,却仍咬牙把话说完。

  皇后听完已是大怒,却仍隐忍不发,她抬起头,凤眸中不怒自威,光芒摄人,阁臣谁也不敢跟她对视。

  “你们如今居身中枢,却是越发因循守旧……哼,也罢,我们也不必耽于口舌之争,且看成效好了!”

  她端起茶盏,却不就饮,一旁宫人会意,于是上前轻道:“娘娘已经疲倦,请改日再来吧!”

  几人无奈,鱼贯而出,从中庭而出,到了照壁前,才听李赢低声怒道:“牝鸡司晨!”

  众人心中一凛,无不变色,环顾四周无人,惊恐之外,却都深已为然。

  “我们殚精竭虑,推翻了景渊帝,以为救民于水火,却没曾想……”

  刘荀捋着长须,怅然叹息道,其他人亦是面带愁绪,无言以对。

  *****

  梨尚院中,日已近午,今日的课程便告一段落。

  秀女们络绎出门,乘了自己的小轿离去,片刻工夫,只剩下宝锦一人。

  论起身份,她不过是一介乐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轿辇接送。

  她朝前走了一段,却听身后有人唤道:“玉染!”

  愕然回身,却是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

  她紧走两步,与宝锦并肩而行。

  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袂,明月的身上环佩轻响,丁冬悦耳。

  已今初冬,她却只着一袭红锦长袍,红得似火焰一般,一头青丝也不梳髻,只是纷纷落下,以金蝶扣卷,白玉般的耳垂上缀有大颗髓玉,粉光莹莹,摄人魂魄。

  她肌肤似雪,眉目深刻,自有一种塞外绝丽。

  “我曾经见过你父王一面。“

  半晌静默后,明月终于开口了。

  “城破之时,他已经自尽。“

  宝锦低声答道。

  明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这没头没脑的突兀一句,宝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却听明月又道:“若我父王也能知些廉耻,我宁可去教司坊,也不愿受此礼遇。”

  这话几近大逆,已十分危险,宝锦望着前方——她的居处已近,正要辞别,却听身旁砰的一声,很是沉重。

  她回眼去看,却见明月已摔倒在地,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全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

  宝锦俯身就要把她扶起,刚一接触,却好似浑身都坠入了冰窖之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快去叫太医——”

  她急声呼唤经过的侍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攥住——

  “不要叫太医!”

  这沉痛的,撕心裂肺的一声,几乎让人心颤。

  明月雪白的牙齿都在打战,她勉强露出一道微笑来,“不要让我丢人现眼了……”

  宝锦捉过她的手腕,微一把脉,不禁变色——

  “这脉息……!”

  她扶紧了明月,一字一句问道:“是谁做的!”

  “还能有谁?”

  明月笑得宁静,眼中染上了绝望的死寂,“十六根金针刺我的背后重穴,就是想费了我的武功——他们还怕我在龙床上杀了当今圣上呢!”

  “他们……是谁?”

  宝锦艰涩地问道。

  “当然是……我的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了。”
正文 第十六章 相怜
    空旷的夹道上,这一瞬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宝锦缓缓抬头,琉璃瓦的明光刺得她眼生痛。

  她牢牢握着那一双冰冷的手,因为惊愕,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来。

  “真是不甘心哪……”

  明月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喘息着说道,笑容美不胜收,“我曾于千军中来去自如,也曾亲赴大漠深处探险,如今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忍受经脉的寒毒发作……人生如此,也实在可笑!”

  “为什么?!亲生骨肉也要下这样的狠手?!”

  宝锦骇然低喊道。

  “因为只要我在若羌一日,就不会容忍他们这般低三下四地称臣,若羌虽是小国,却也该有自己的尊严……”

  明月的眼中射出凛然光芒,苍白的面容上染上无穷自信,“而我手中掌握的,却是若羌的大部兵马!”

  “是这样!”

  宝锦想起自己看过的宗卷,道是若羌有位公主深谙武略,曾以千人驱散来袭的瓦剌骑兵。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吗?

  “把我这废人送入宫中,一则安心,二则,我这张脸还能看,还能给他们换些圣眷!”

  明月的唇边露出阴冷微笑,眼中光芒逐渐黯淡,她望着远处跑来的侍卫和医官,低低道:“不过是白费功夫,谁也救不了我……”

  宝锦低低攥着她的手,心中千万道念头闪过,她咬紧了唇,却浑然不觉身边的嘈杂。

  “这是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昏乱中惊醒,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侍卫和医官在身旁围了一圈,圈外一人,头戴玉制梁冠,着一袭绣金蟒袍,雍容华贵之下,却透出别样的清俊儒雅。

  “靖王殿下!”

  众人一齐上前参见,云时命他们起身,看着这混乱一幕,他第二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锦抬起头,云时看入她的眼中,为那份清冷幽凛而微微一惊——

  “是你!”

  他百感交集地低声道。

  “明月公主……身体虚弱,所以晕倒了。”

  她缓缓说道,嘴唇静静开合,语声如飞雪溅水,让人心生悚然。

  “把她抬到附近殿中,先行诊治要紧。”

  云时虽然觉得气氛诡异,仍指挥众人开始施救。

  一阵忙乱后,太医虽知有异,却仍含糊其辞,不多时,明月有所好转,自有她院中的侍婢将她搀扶回去。

  宝锦见事已了,也不惊动旁人,自行出殿回返。

  到了殿门前,却见云时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馨园的林中小道,眼看北五所已在眼前,云时才拉过了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云时沉声道,方才虽然混乱,他却一眼瞥见,心中大痛。

  原本洁白柔嫩的纤纤玉指,因这几日频繁的练琴而伤痕累累,被锐利琴弦划破的地方,犹有血痕斑斑。

  “他们竟敢这么作践你?!”

  云时眼中冒出凛然火光,咬牙道。

  “宫中乐官都是技艺娴熟,只我一人是新进的……”

  宝锦淡淡道,谈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刁难排挤,只是一句带过。

  “混帐……”

  云时又怒又急,沉吟片刻,毅然道:“我来想办法,定要设法把你从宫中调出……”

  “然后再回教司坊?!”

  宝锦轻嘲地笑了,“靖王,你身为今上的义弟和好友,应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我父王悖逆不从,他正好拿我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让我好受?!”

  她语声淡漠,眼中清辉潋滟,冷然中带着奇异的凄楚,一双重眸让云时几乎沉溺。

  爱恋与心痛在这瞬交织在他心头,又因这重眸想起母亲的身亡,云时心中昏乱纷繁,将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也无言以对。

  宝锦懵懂不知,犹自冷笑道:“靖王殿下知道了这层利害,也不要想着救我于水火了——你难道要以下抗上不成?!”

  “你住口!”

  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岩浆,云时咬牙低喝,宝锦只觉得胳膊上禁箍似的剧痛,身子一轻,被云时拽入树后,羽毛似的靠在树干上。

  “你听着,无论如何,无论要与谁抗衡,我都要救你出来!”

  云时深深凝望着她,语声坚如磐石,决然沉稳。

  在宝锦惊愕茫然的目光里,他悍烈的黑眸逐渐平静下来,仿佛一根甭紧的弦缓缓松下,他低低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高大的阴影从上方投下,他微微俯身,两人的面庞逐渐靠近——

  灼热的唇印上她的,他的身躯有着冬日的松木清香,宝锦睁大了眼,在这一瞬惊得手足无措。

  “你们在做什么?!!”

  阴冷莫测的低喝声在不远处响起,云时全身一颤,毅然回头——

  “陛下?!”
正文 第十七章 交锋
    只见皇帝着一袭玄缎常服,正站在花径外三丈远。

  淡金日光下,他袍服上的翟纹龙饰烨然生辉,映得眼光也越发冷冽。

  他缓缓行来,广袖玉冠,映着身后落英缤纷,好似神仙中人。

  只那眉目间的阴骛森寒,让人心中一颤。

  他深沉的黑眸看着两人亲密贴近的身躯,最后凝定在云时紧握的手掌上——

  “二弟……“

  他终于开口,却是好久不用的义军中称谓。

  “你看上了她?!”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却偏有一道凛然冰冷,让人心中刺痛。

  云时咬牙不语,林间凋落的秋叶仿佛也受他心境所扰,纠缠乱飞起来,半晌,他决然抬头,“是!”

  皇帝的目光在这瞬越发凌厉,云时迎着这份刺痛,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不改平日的清澈平静——

  “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望住了他,目光深邃难测,他冷笑道:“朕往日赐你美人,你都坚辞不受,如今却是非她不要吗?!”

  他看向宝锦,后者只觉那黑眸中一片冰冷,下一瞬,一道强大的手劲将她拽出,不顾她的挣扎,朝着林外而去。

  “姑墨国的其他人随你取用,除去她以外……”

  皇帝的声音,漫然传来,云时僵立不动,手间青筋甭出,一拳捶在树上,惊得飞鸟直匝四起,一时叶落如雨,疯狂地打在他的脸上。

  ****

  张巡自被擢为皇帝的亲信太监,对他的秉性也算有了些了解——今上虽然阴晴莫测,在女色上头,却一直不甚乐衷,就连这次选秀,亦是在重臣的催促之下举行的。

  这一日他正在殿中督导,却听廊下微微有人声嘈杂,随即,殿门被粗暴推开,他愕然抬头,却见今上拖着一位女子径自而入。

  他不顾对方的惊呼,将她摔落地上,轻瞥了一眼四周,宫人们心领神会,匆匆而出。

  殿门随即紧闭,龙涎香的熏染下,满殿皆是寂静无声。

  宝锦跪了半晌,青金石的地面磕得她双膝酸痛,却仍是没有得到起身的允许。

  她想起方才被拖曳着长驱直入,阖宫上下宫女太监的惊诧目光,心中越发苦涩——

  这一幕片刻之后便会传遍六宫,到时候,会是何等的轩然大波……

  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双锦靴伫立眼前。

  “在林间与人偷欢,这就是你们王室的家教吗?!”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语声中带着讥诮。

  宝锦心中大怒,压抑了良久,终究忍不住回道:“我云英未嫁,靖王亦未娶妻,有何不可?!“

  “好刁利的一张嘴!“

  皇帝怒极反笑,宝锦只觉得下颌被他强硬抬起,双目相对,她看入他眼中的冷怒与阴霾。

  “云时是朕的义弟,亦是不世出的帅才……你依仗美色,就想离间其中吗?!“

  “我不过一介奴婢,又怎么能离间得了你们这些贵人?!”

  宝锦微微冷笑,声音清脆如刃,“就算我欲学貂禅,陛下也要自认董卓才是!”

  这般辛辣刻毒的讽喻,让皇帝眸光一盛,怒不可遏。

  宝锦只觉得浑身一轻,竟被他掐着玉颈提起,狠狠仍到了御案之上。

  与云时的小心翼翼不同,他紧紧钳制着她的手腕,剧痛从腕间传来——怕是青肿一片了,宝锦自嘲地想。

  头顶的阴影压下,仿佛将所有光亮都遮挡,满殿昏暗在这一瞬染入她的眼中。

  冰冷的唇印上她的,近乎凶狠的咬噬,冷戾近乎惩罚。

  宝锦……不要怕……

  她在心中默念着,强迫自己不要闭眼。

  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她的衣衫被扯裂,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一阵凉意从心中生出。

  无法挽回了吗……

  宝锦的重眸中一片茫然,极度的狂乱,反映在眼中,却是无边的黑寂宁静。

  唇边一阵湿热,她的眼缓缓清明,却见他停止了侵略,以指蘸了她咬破的鲜血——

  “说话这般凶狠,到头来只能咬自己……你难道想嚼舌自尽吗?!”

  冰冷的声调,不带任何情绪,听入她的耳中,却似凉薄的调侃一般。

  他的黑眸望定了她,奇异的,居然漾起微妙的笑意。

  “看着你的重眸,就好似……”

  后半句,他再也没有说下去。

  皇帝缓缓放手,任由她从书案上滑下,随即惊跃而起,掩了衣衫,冲出殿外。
正文 第十八章 天元
    季馨正在房中收拾,却见脱漆的门扉被猛地撞开,宝锦一身狼狈,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单手掩了衣襟,领口一抹白皙莹然在外,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殿下?!”

  季馨一时情急,竟将那禁忌的称呼低喊而出。

  宝锦抬头,阴郁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季馨知道失言,于是颤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宝锦放下残破的衣衫,随手端起热茶一饮而饮,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先出去,晚上睡得沉一点,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过来。”

  她轻声吩咐道,季馨虽然诧异,仍是应下。

  宝锦独坐在房中,拔下鬓间金钗,在桌上画来划去,随即,托腮沉思了半晌。

  她晚饭也在房中吃了,一切皆无异状,直到中夜时分,窗棂边才有微微扣响。

  她应声而开,却见沈浩一身黑衣劲装,从窗外跃入。

  沈浩也未及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宫中始终太过凶险,臣等建议殿下及早离开。”

  他望着宝锦,有些踌躇道:“今日之事……”

  宝锦面色从容,丝毫不见羞赧,端坐笑道:“我们在宫中的耳目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传讯出去,不枉我寄以厚望。”

  “殿下,宫中步步杀机,凶险诡谲,今日……您与伪帝一路行来,有好些宫人目睹,此事已四散传开。”

  沈浩说得含蓄,宝锦却仍是轻轻摇头,“我知道,此事容易受人嫉恨,有人瞧着眼热,只怕更要生事——可是,纵然凶险万分,只要能身在帝侧,我就占了先机!”

  她眸中光芒闪烁,看向窗外无劲的黑暗,“就如同对弈时,第一手先落天元,看似无用,却能在中央腹地上化腐朽为神奇。”

  “我以玉染的身份进入京城,不是为了取徐绩的性命,也不光为了将宋麟这些人收归麾下,而是要将伪帝一朝尽数掀翻!”

  陋室中一灯如豆,少女声音轻微,却如万钧一般有力,沈浩望着她灼然生辉的重眸,心中一凛,竟隐隐有膜拜景仰之意。

  不期然的,他想起一年前,那被斩落海中的蛟首,那一道冲天剑光——

  “殿下志存高远……”

  他由衷叹道,“可您是万金之躯,若再有个万一,皇家再无人可以主持大局。”

  “人在国在。”

  宝锦断然道:“若上天真要让元氏绝嗣,以新朝代之,那就让我落败身死好了!”

  她毫不在乎地说着不祥之语,又道:“宫中虽然凶险,有一件事,却非要在这弄个清楚!”

  “是什么?”

  “我朝覆灭,姐姐殉难的真相!”

  宝锦望定了沈浩,低声问道:“我与姐姐相比,谁更优秀?”

  沈浩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姐姐惊才绝艳,智谋胜我多矣,却落得亡国身死的结局,这不显得蹊跷么?!”

  宝锦声音低颤,凄然又问,“你是她身边侍卫统领,可曾知道这其中奥秘?”

  沈浩苦笑道:“我当时被远调出京,等任务完成时,京中已是天翻地覆——事后问遍京中幸存的同僚,也没有人能说清!”

  “没有人能说清——可是伪帝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要留在宫中,留在他的身边!“

  宝锦决然道:“不弄清这件事,什么复国大业都是镜花水月,笑话一桩——姐姐落得这等结局,我不认为我会比她幸运!”

  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神采,沈浩无言以对,也是深已为然。

  “可是……”

  他面上有些发热,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这样一来,殿下的名节不免受损……”

  “名节?!”

  宝锦低低笑了,声音有如冰雪落地般的清脆,在这暗夜中扩散出无边涟漪。

  “自从李莘毁婚,我还有什么名节可言吗?!”

  语虽平静,却含着无尽的沉郁和惨痛。

  ****

  第二日清晨,北五所的管事便匆匆前来,指挥着内务府的杂役将门窗更换一新。

  季馨在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我们入住那日,我便去跟管事说了,这门窗都有破损,冻得人睡不着觉,他只是阴阳怪气地搪塞——如今却是上赶着来换了!”

  “趋炎附势的事,你还怕看得少吗?”

  宝锦轻声回道,却见管事很是热络地上前道:“这些猴崽子们懒散得很,让两位姑娘受冻了!”

  “哪里,倒是劳烦管事了……“

  季馨张口就要讥讽,宝锦轻扯她的衣袖,得体地回了一句。

  管事又让人送上锦衾,连同室中铜镜胭脂都换了上品,宝锦一一笑纳,他这才满意而归。

  “宫中的规矩,收下这份示好,这才算一笔勾销,目前局势未明,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宝锦说完,随即更衣梳妆,去了梨尚院。

  纵然预料到会有波澜,但一进正堂,就见众人投以异样的眼神,诡异的低语顿时四起。

  那目光夹杂着妒忌,讥讽,不屑,羡慕,仿佛毒箭一般飕飕射来,宝锦仍是淡定从容,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教司坊真是调教得好,勾引魅惑的功力真是不浅哪!”

  方宛晴曼声笑道,一旁有好几人附和,今日明月因病告假,再没人敢跟她作对,她越发肆无忌惮。

  见宝锦不答,她又语带嘲讽道:“听说你将衣服撕开,半隐半露的诱惑君上,这等技巧可真是高明啊,不如给大家演示一下吧?”

  宝锦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西侧席上有人轻声道:“方姐姐,昨日礼官提到,非礼勿言……”

  竟是徐婴华!

  她起身给方宛晴斟了杯茶,柔声笑道:“这一段小妹虽然听完,却有些懵懂呢,到了圣上面前,究竟该如何……”

  她在“圣上”二字上加了重音,方宛晴听完,面色阴晴不定,却终于不再开口,接过那热茶饮了一口,又瞪了宝锦一眼,这才罢了。
正文 第十九章 演技
    这一日朝堂之上也颇为热闹。

  五位御史联名的折子上到了皇帝手上,竟是弹劾此次选秀的。

  皇后在那玉座珠帘后听宦官朗声念诵,便不由地微微冷笑起来。

  “岂有此理,先时说我善妒,如今得了天下,依着他们,从公卿世族臣属中聘选,竟又生出事端!”

  她低声喃道,在屏风后已是愠怒,却隐忍不发,继续听着。

  奏折虽然委婉,却是老实不客气的指责起了裙带关系——七八位秀女中,倒有两位是出身贵戚,最后几句,甚至隐晦谈及皇帝染指罪虏,有寡人之疾。

  自徐绩亡故,刘荀隐为阁臣之首,他见皇帝面沉似水,九龙屏风后也是人影婆娑,于是出班打起了圆场。

  “言官梗直,又是风闻奏事,难免有所偏颇……只是其中两位秀女,分别是皇后娘娘和云贤妃的亲眷,向来与例不合,朝野有些物议,也在所难免。”

  皇帝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漫不经心,“《礼记》上说,‘古者嫁女必以侄娣从。’这有何不妥?!”

  刘荀被这冠冕堂皇的一句噎住,竟是无言以对,正要回班,却见有御史年少气盛,出列道:“这且不论,前次靖王远征姑墨,其中罪人奴虏,本该服持贱役,却被调入宫中,如此,于陛下清誉有碍。”

  “朕有什么清誉,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悠然笑道,一句便让所有人面色齐变。

  “先贤君王亦有后宫三千,也未曾有碍令名,景渊帝虽然暴虐,却是禁绝女色,终不免国亡身死——不过一介女子,也值得你们急吼吼前来上谏?!”

  这一句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于是朝堂之上重归寂静。

  散朝之后,皇后从屏风后起身,随着皇帝步出殿外。

  风掠过帝后身侧,皇后觉得有些冷,不禁将身上的雪绒斗篷裹紧。

  平日里,都是他亲手系紧的……

  她望了眼身旁的皇帝,见他陷入沉思,不禁暗笑自己小器——

  他如今执掌万乘,政务繁忙,哪还能指望他如先前一般体贴倜傥?!

  “你虽然驳了这些御史,传扬出去,却总是外戚得势——回头我就让宛晴回家……”

  她走在皇帝身后一步,低声劝道。

  “御史们素来是鸡蛋里挑骨头,专门弹劾皇帝的不是——前朝时候,就是景渊帝也奈何不了他们。”

  皇帝漫声道,却不看皇后,只是一直朝前走去。

  “他们专讲究个‘亢声于上’。皇帝纳谏,他们得利,皇帝要是怒极杀人,他们正好留下千古美名,谁去跟他们致气,真是半点也不值!”

  皇帝微微一笑,登上了御辇,对着皇后道:“你要是倦了,就回去休息吧!”

  皇后望着这远去的迤俪队伍,心中若有所失。

  “难道真是老夫老妻,没什么亲昵的话可说了吗?”

  她叹了一声,这才道:“回昭阳宫。”

  ****

  皇帝回到乾清宫中,又看了一叠奏折,近午时分,略微进了点膳,却都是懒懒的,没什么兴致。

  “去把‘她’唤来。”

  皇帝说得没头没脑,张巡很是为难,他踌躇着上前问道:“皇上说的是……”

  “北五所。”

  张巡一听之下,顿时心领神会,急急转身出去。

  三刻后,那纤弱身影便出现在殿前。

  “你那日的琵琶弹得不错……”

  皇帝也不唤她起身,半晌,才淡淡说道。

  于是命人取来宫中乐器,“随意弹个什么吧!”

  于是宝锦端坐一旁,调定琴弦,轻捻慢挑之下,依稀便是当日之曲。

  皇帝挥手叫停,皱眉道:“刀兵之声太过,听着不祥,你还会什么?”

  又换了一曲,虽是春闲喜庆,却隐约有指法生涩,竟带上了几分呜咽。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是存心给朕找不痛快么?!”

  宝锦垂首,低道:“音出心境,皇上难道要我强颜欢笑吗……”

  皇帝听着,已是大怒,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岂有此理,你究竟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哪都没什么分别。”

  宝锦似乎刻意在激怒他。

  皇帝听这一句,却再不发火,他冷冷一笑,森然道:“果然是王家苗裔,不畏生死。”

  “你不怕死,那些姑墨来的臣虏,却不一定都能视死如归吧!”

  含着恶意的调侃,让宝锦面色转为惨白。

  “你身为万乘之君,若是再非难落败属国,实在有失天朝的体面……”

  “哼!在你们心中,朕不过是叛贼乱党,哪里是什么中原天子!”

  皇帝扬声朝外,命秉笔太监道:“传朕的旨意……“

  “不要!”

  尖锐近乎怖惧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宝锦全身都在轻颤。

  “不要……为难他们……”

  皇帝只觉得脚下一紧,却是这纤弱少女拉住了袍服下摆,双目含泪,正咬着牙求恳道。

  正要伸手拉开,宝锦攥得更紧,晶莹重眸如陷入绝境的小兽,先是愤怒,接着,便是哀怜。

  满腔怒气在这刻化为乌有,皇帝深深俯视着她,却仍是冷然无语。

  “求你……他们都是些老弱妇孺,千里跋涉,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

  宝锦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尽,珠泪盈盈。

  皇帝将她从地上拉起,两人的身躯贴近,再无一丝空隙——

  “如此……你便要听话,再这么桀骜,他们的性命绝难保住。”

  宝锦咬着唇,带着不甘和惊恐,轻轻点头。

  皇帝满意地笑了。

  他没有看到,宝锦低下头时,那一抹诡谲的微笑——

  我的演技真不错……

  不是吗?
正文 第二十章 隐心
    且不说朝野众说纷纭,秀女们在宫中却是安之若怡,教习姑姑的宫中仪礼讲解完毕后,一个个神情气韵,也算有了宫妃的架势。

  皇帝下了诏令,又经皇后用宝,她们的品衔总算一一赐下。

  七八人中,皇后的族妹方宛晴被封为婕妤,据说皇帝念及方家劳苦功高,本来是要赐以九嫔正位的,却被皇后婉拒,宫中上下,对她的贤德更是称赞。

  徐婴华为人内敛得体,又是云贤妃和靖王云时的亲侄女,云家也是从龙入京的功臣,所以得封婕妤,也没什么意外。

  相形之下,那位出身北郡十六国的明月公主,却是让人侧目惊叹——她被封为月妃,赐住馨宁宫。

  这非同一般的恩遇,当时便让人议论纷纷,朝中老于世故的臣子却都知道,北郡十六国大都首鼠两端,更有些仍以前朝为正统,若羌国心向今上,就算献上的公主丑如无盐嫫母,为显天朝的宽待四夷,也该给她如此高位。

  其余几人,也被封为美人宝林不等,各自入住宫室。

  深夜,琳儿将盘中之物呈给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最后定制的金册,请娘娘过目。”

  “论起规矩,妃嫔们的金册早就就该做好的,明日就是正式仪式了。”

  皇后微微皱眉,想起本朝新立,礼部大都是新晋之人,刚遇盛事,总不免手忙脚乱,于是只嗔了一句,便不再责怪。

  她抬手接过这一本本以金箔包裹的卷册,慢慢翻看着。

  以大红朱砂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在她面前幻化成一张张鲜活娇媚的少女容颜。

  想及她们的美目流盼,翩然身姿,她的心头升上一道黯然。

  “我已经老了啊!”

  半玩笑地低语道,她蓦然想起今晨梳妆时的一根白发。

  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就早生华发……大约是早些年随今上戎马征战,劳心过累的缘故吧!

  皇后叹息一声,继续往下看,翻到第二页上,却见方宛晴的名字赫然在目。

  “这也是个不安分的……”

  她低声道,只觉得那名字几近血色,明晃晃的刺目。

  “不光是她,就是家族中的长辈,也不太省心哪……”

  琳儿在旁听着惊心,却也不由得插嘴道:“娘娘正是青春鼎盛,又是圣心独系,他们何必巴巴地再送人入宫!”

  “两个总比一个保险,更何况……”

  皇后微微冷笑,以指尖金套在名字下方掐下一道印痕,心中越发烦躁。

  她随手将金册甩在一旁,在暗夜里发出极大的声音。

  半晌,殿中都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得可怕,皇后缓过神来,饮了一口温热的花茶,面色一如平常的淡漠自如。

  “这些也罢了……那个姑墨来的女子,圣上准备如何处置?!”

  琳儿早就打听清楚,此时却踌躇着有些吞吐,“圣上没有封她名分,不过……”

  迎着皇后的摄人目光,她的声音越发微弱——

  “不过,皇上将她收为身边女侍。”

  只听咣当一声,皇后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一旁服侍的琳儿惊得一颤。

  “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殿中恢复了平静,皇后仰起头,轻轻揉捏着眉心,竭力平缓着胸中怒气。

  我这是怎么了?!

  她在黑暗中问着自己——

  明明知道,一旦身登御座,免不了有六宫佳丽,嫔妃无数,只要他心系自己,那些庸脂俗粉,根本不能介入两人之中啊!

  看着桌上,他遣人送来的东胡贡品,那独一无二的雪晶果,皇后心中逐渐平缓,拈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她感受着无穷的清甜……

  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

  第二日的册封仪式也不甚隆重,这倒不是帝后中有人故意怠慢,而是一般嫔妃,只须授以金册玉帛即可,只有月妃因品级颇高,才要劳动诏使。

  不过此次毕竟人数众多,又是今上第一次册封,所以奉了皇后懿旨,晚上便在昭阳宫中布下宴会,请各位新人一齐出席。

  华灯初上,昭阳宫中晶莹生灿,两排蜜蜡鹤顶花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紫檀席面一列列排开,以锦缎铺罩,缀有流苏点点。

  “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了,不必拘礼!”

  皇后笑意盎然,声音很是和蔼可亲。

  她与皇帝并排坐于上首,一身锦红宫装,凤冠之上珠玉高悬,瞧来尊贵内敛,不怒自威。

  她这一句,下首新封的嫔妃纷纷躬身致意,皇后谦逊微笑,一一点头受了。

  她看似笑得欢畅,眼角余光瞥过身旁,却是带上了一道阴霾——

  皇帝身后,竟是随侍着那姑墨女子!

  她青衣绫裙,素颜无妆,眉宇之间,却是说不出的神韵非凡,皇后一瞥而过,仍觉得心头没来由一悸。

  她这一失神,却听皇帝在耳边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累了点。”

  皇后见他往自己碟中夹菜,于是回以脉脉微笑。

  下面莺声笑语,好不热闹,觥筹交错间,只见方宛晴起身举杯贺道:“皇上圣明,海内妖氛为之一清,此次姑墨大捷,王师所向披靡,谨以此杯来敬贺,祝您万寿无疆!”

  这话虽然有谄媚之嫌,却也是冠冕堂皇,众人正要应和,却听席间有人冷笑道:“姑墨城下,天朝三员大将飒羽而归,极尽狼狈,哪谈得上什么所向披靡?!”

  竟是明月公主,新封的月妃娘娘!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死志
    这一声清脆有如珠玉落地,又如惊雷从天而降,将这一片祥和喜庆打破。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殿中在这一刻寂静无比。

  “月妃你口出悖乱之言,到底是何居心?!”

  方宛晴娇声喝道,美眸中却闪着微妙的得意和残忍。

  “事实如此,又何惧人言?!姑墨王英武善战,又岂是随便什么人能‘所向披靡’的?!”

  明月斟一盏酒在手中把玩,却不就饮,只是淡淡说道,言语之间,越发显得大逆不道。

  皇后不禁为之皱眉,“无论他善战于否,都是乱臣贼子之辈,月妃你身份贵重,也要仔细检点言语才是!”

  她凤眸微扬之下,已带出不悦,新晋嫔妃们一时噤若寒蝉。明月却夷然不惧,一楞之下,竟是大笑出声。

  她身躯微颤,玉杯中的酒液溅上缎衣,落出点点血红花晕。

  宝锦在这一瞬看得真切——她眼中因酒意而迷离恍惚,而瞳仁最深的一点,却闪着晶莹冷光。

  那是无比清醒的痛切。

  “世间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笑罢,她呛着说道,将手中玉杯一掷,随着醉意斜倚在案上。

  美玉碎裂的声响在殿中响彻,皇后正欲斥责,却听身畔皇帝轻声笑道:“她喝得太醉了……”

  皇帝面上殊无怒色,瞥了明月一眼,漫不在意地笑了,宝锦看入眼中,只觉得浑身一冷。

  “也难怪……军中无人,全是仰仗着云时险中求胜,才替朝廷挣回了这颜面。”

  他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宝锦站在他身后,眼睛又尖,只见右侧下手处,徐婴华面色一僵,半杯残酒也泼在了裙间。

  于是皇帝挥手,示意左右将月妃移入偏殿醒酒,殿中这才恢复了欢宴。

  夜色已深,众人也很是识趣,纷纷起身辞出,宝锦瞥一眼帝后,见两人正在亲昵谈笑,于是不动声色的,混杂在一众侍婢中离开。

  只见一时宫轿如云,各位嫔妃安逸其中,朝着各自的宫室而去。

  宝锦站在昭阳宫前空旷的广场上,只觉月清露寒,让人全身都为之一振。

  “出来吧,明月公主……”

  她并不回头,只是低声说道。

  “你有一双好眼,玉染。”

  明月幽幽而叹,从宫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淡淡清辉照了她一身,那一身灿烂张扬的红锦长袍,此时却染就霜华,黯然消沉。

  “为何要徉醉闹宴?!你想自寻死路吗!”

  宝锦怒声道,蓦然回头,却惊见她黑瞳中的一点晶莹。

  明月轻笑着,声音在银月下显得疲倦而飘渺——

  “早就听说天子一怒,血流飘杵,没曾想,我居然是毫发无伤……”

  她笑得轻松,言下之意,很是遗憾。

  “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皇帝,是想寻死了断!“

  宝锦又惊又怒,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摇晃着——

  “你疯了吗?!”

  明月一把扯下她的手,力气很大,随即,她面色转为惨白,牙齿也咯咯打颤。

  她的寒毒又犯了!

  “你看我这模样……被亲人背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为何还要活着丢人!与其在中原的宫廷里慢慢腐朽,还不如死个痛快。”

  她声嘶力竭地低吼道,美丽的面容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着。

  “我们族中教义,自杀者会永坠黑暗……所以,我才假借皇帝之手……”

  “混帐!”

  宝锦再也忍耐不住,玉指如电,瞬间点了她几处大穴。

  她手法精妙,明月一滞跪倒,全身的疼痛也大大减轻。

  “你……?”

  明月因吃惊而睁大了眼。

  “明月你听我说……”

  宝锦微微平息了呼吸,声音无比沉着,“这几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中原有一句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么一死,只会便宜了那些出卖你的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月咀嚼着这句话,低低问道:“你也是报着这样的心思,才在这宫中藏拙的……是为你父皇报仇?!”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的性命。”

  宝锦背月而立,声音沉稳清朗——

  “这许多的鲜血和生命不能白白耗尽……”

  ****

  目送着明月被宫人搀扶离去,宝锦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内力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那纤纤柔弱之质。

  她冷静下来,已觉得自己卤莽,但却也不担心明月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泄漏。

  “还未到子时……”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朝着东面走去。

  带着露水寒气的蒿草从鞋上擦过,过不多时,那不起眼的陈旧宫殿就出现在眼前。

  看那残碎的鲛纱和看不出颜色的雕梁画柱,依稀可见它往日的华贵盛况,一阵风吹来,腐朽的匾额摇摇欲坠。

  这是本朝开创初期,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祈帝时候,太后林氏威权自擅,干涉朝政,到头来竟被人揭破——原来祈帝并非是她所生,他真正的生母,早已被她害死,成为地下的一具白骨。

  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虽然太后已自尽身亡,怒气不减的祈帝却将这慈宁宫废黜不用,历经岁月,就成了眼前这模样。

  这一段传奇早已被编成评书在市井间流传,宫中也一直传说此地有鬼,无人敢近。

  宝锦也不点灯烛,径自走入空荡荡的正殿,把侧墙的钉子一扳,露出黑洞洞的密室和甬道来。

  (看过我前一本《宸宫》的同学还记得吗,这就是太后用来跟王沛之私通的那个密道,呵呵)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内库
    宝锦探头进去,只觉得稍许憋闷,大约是很久不通空气的缘故。

  她又等了一阵,从怀中找了火折,在密道口点燃,直到火苗袅袅,这才确定通风完好。

  一路行来,干燥的甬道中只有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到得出口,她从书架后跃出,对着惊愕的仆人道:“让沈大人进来。”

  本朝初年,这是一位上柱国大将军的宅邸,他卷入林氏太后的密案,落得个自刎身死的下场,据宫中传言,他与那位风韵犹存的太后颇有暧昧。

  事关皇家的颜面,朝廷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密道,却是在皇室的密札中有所提及。

  这里,就是宝锦以及部下的聚集地。

  沈浩匆匆从前院而来,见了宝锦,也不由微微吃了一惊,“殿下,宫中人多眼杂,若是皇帝发现您不在……”

  “无妨,今晚皇帝宿在昭阳宫中,他没有心思理会我的。”

  宝锦道:“你派人去宋麟府上唤他——我出宫一趟不易,倒想跟大家合计一番。”

  沈浩微一犹豫,于是领命而去,做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问道:“在这里聚齐吗?”

  “不,去翠色楼。”

  宝锦低声说道。

  二更未到时,翠色楼的雅座密室迎来了最后一位贵客。

  宋麟解了身上披风,随手交于侍者,后者恭谨行礼后,便躬身退出。

  宋麟上前撩起衣袍,向宝锦施礼道:“殿下一向安好?”

  “托福,还将就。”

  宝锦伸手相扶,漫声轻笑道:“宋卿行这等礼数,是为了我们当日的约定吗?”

  “是……臣当日说过,若殿下能诛杀此贼,必定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宋麟起身又拜,宝锦这才起身相避,悠然笑道:“有宋卿助我,只觉得如生双翼,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她清笑晏然,毫无避忌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忧,言辞间,竟似在部下面前示弱。

  宋麟却是执礼更恭,道:“主忧臣辱,殿下有什么疑难,若是我力所能及,定然为您做得妥帖。”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左首第一张紫檀木椅,让他坐定,宋麟四下一瞥,只见身侧几人,都是前朝时的遗臣袍泽,彼此面熟非常。

  “宋大人言重了,从景渊元年起,你便受先帝托付,掌管天下银钱,到如今,虽然换了主子,却仍是财权依旧——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富?”

  沈浩侍立在旁,半是揶揄,半是当真地笑道。

  “沈统领勿要取笑,我过手数额虽大,却只是皇家的帐房,哪说得上一个富字?”

  宋麟摇着手,苦笑着反驳道,好似被这等说法吓了一跳,只有那一双眼,仍是平静从容。

  “好一个皇家的帐房……”

  宝锦笑得欢畅,只是清秀的面容在这一瞬有如繁花盛开,美不胜收——

  “既然你自认是皇家的帐房,有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宋麟听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瞳孔在瞬间收缩,下一刻,他恢复了儒雅沉稳的微笑,“这是微臣的不是,景渊陛下殉难之时,虽然国财尽没,内库却是完好无损,还有一些秘密产业也没被发觉——这些都会完好无缺地交给您,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这爽快明利的回答,让满座都为之震惊,宝锦望定了他,半晌,才霁颜笑道:“宋大人果然是良臣忠弼……”

  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开始谈及其他话题,众人又商定了几项计策,人言畅欢,三更过后,这才兴尽而散。

  翠色楼中,剩下宝锦一人独自伫立。

  她望了一眼窗外,只见绣楼华灯低垂,更深漏残,露华寒重,这些脂粉青楼之地也没了声息。

  街上再没什么人,只有宋麟的那一驾马车,在寒风夜色中逐渐远去。

  “殿下……?”

  沈浩送客归来,有些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你觉得,宋麟今日表现如何?”

  沈浩微微一楞,思索片刻,道:“原来担心他将内库扣在手中不放,如今既然肯效忠殿下,不妨看他今后——”

  “盯住他。”

  宝锦断然说道。

  沈浩悚然一惊,“殿下您看出了什么可疑……?”

  “没什么可疑的……可是,宋麟犯了一件最不该的错——”

  宝锦叹道:“一般店铺换过新东家,掌柜都会带上帐本前去参见,可我这个新主人,却是连帐本的影子的都没见到,宋麟这么精明的人,绝不会如此粗疏。”

  “我立刻派人去——!”

  宝锦摆手,轻声笑道:“正因为他不是个粗疏的人,明日……最迟后日,便会有厚厚一叠帐本送到你这。”

  “那大概,都是洗净了的。”

  宝锦望着枝叶在狂风中婆娑摇晃,声音越发低沉凛然——

  “可惜,只要是动过,都不免留下痕迹。”

  沈浩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却越发熨帖,几乎要暗叫一声,皇家后继有人……

  “那三方情况如何?”

  半晌,宝锦又换过了话题。

  虽然很不适应这份跳跃,沈浩却从怀中掏出册页,呈了上去——

  “这是那三边密谍传回的情报。”

  宝锦不禁失笑,随即欣慰道:“朝廷派在那三家的密谍,居然还在忠实工作着!”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苦笑道:“这三家倒是最为安逸,虽然不如伪帝一般幸运,能攻入京中,登上御座,却也是据州为王,呼风唤雨地不可一世!”

  沈浩微微近前,低声道:“据说,蜀王世子要入京。”

  “哦?!”

  宝锦惊诧之下,心中一动——

  “他来京城做什么,不怕被今上一锅端了吗?”

  “他伪装使者,身负重要使命,具体如何,密谍也查探不出。”

  “罢了,他要来就来好了。”

  宝锦将秘报小心折叠,以桌上火烛点燃,等到化为灰烬,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天快凉了,再不回去,季馨该哭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惊天
    “殿下……!”

  季馨枯等一夜,又不敢声张,天快拂晓,才见宝锦回到房中,焦急混着忧心,眼圈都红了起来。

  “您出去了是吗,我还以为……”

  她面飞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陛下今日没有招新人侍寝吗?”

  “没有,他宿在皇后宫中了。”

  宝锦换过常服,一边将绣鞋除下,一边回道。

  “果然如传言中一样,陛下只在乎皇后娘娘一人,新人不过是个摆设……”

  季馨想起宫中传闻,不免学舌起来。

  宝锦轻笑出声,“你真以为……帝后二人亲密无间吗?”

  “难道不是吗?!”

  季馨被问得一楞。

  宝锦接过她奉上的绸巾,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册妃的当晚,皇帝却宿在中宫那里,这未免太过刻意了——夫妻之间的缱绻,却要这般经营维系,实在值得玩味……”

  “只有出现了裂缝,才需要去刻意弥补……而一旦失控,裂缝只会更加扩大。”

  宝锦含笑说道,清晨的风从她身畔吹过,外间已微微有人声响动。

  “瞧着吧,新人晋位后,这宫中会越来越热闹的……”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几不可闻——

  “宫中这舞台上,从来不乏戏子,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却不知这一回,谁能笑到最后。”

  声音怅然,却带着清醒的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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