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丹心遗恨
作者：lilynatural
目录
第一章邂逅三门寺
第二章情系楚江
第三章谪仙子
第四章月下斗酒
第五章刑天剑
第六章仙人脚
第七章临安观灯
第八章楚间狂客
第九章一瓢和尚
第十章无头贴
第十一章痴心人
第十二章红叶村
第十三章以茶易马
第十四章平常心是道
第十五章刺杀金使
第十六章毛毛可和猛安
第十七章顺昌大战
第十八章丹心遗恨
内容简介
基于靖康元年到绍兴十年宋金之战的武侠小说。那些当时的名将如岳飞、韩世忠、吴玠、主战派文臣张浚、赵鼎、王庶还有那些无名的忠义社英雄都会在这里尽心描述。作者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基于严肃历史史实的虚构的武侠故事，抒发自己内心世界的一个理想。
事实是，悲剧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在历史上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战争，仇杀，天灾，这些活生生的事件，其残酷性远远超过武侠。武侠小说只是凭借这些强烈的情节去表现出在生前死后，成败荣辱间的人性。
人的内心很复杂，表象不一。大奸大恶的很少，很多人只是心理一念之差，但是随后的行为就会差别很大。人的一生往往由他的理想和处世哲学所左右。越来越多的人在反思，为什么总有一个“诡道”——好人没有好报一直横在在中国历史的头顶上呢？
除了豪情和侠义以外，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的友谊是非常难得的。每个人都有失落和无奈。个人的不如意、人在大社会气氛下的孤愤、无奈，该如何面对，该不该坚持？如何坚持？这是要在本书中要探讨的。
严重声明：
这部书的书名《丹心遗恨》来源于一部短篇传记《丹心遗恨说岳飞》。我实在觉得这部书的书名太好，远远高于作品本身。再次借用，并向作者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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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说的是一段“国破山河在”故事。
且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兵不血刃得后周,北取，南灭后蜀，统一天下，建立宋朝。于民休养生息，鼓励农桑，改良农具，优种轻赋，轻徭薄役。从宋太祖至宋钦宗靖康历时九朝，中国无兵祸战乱一百六十七年。太平日久，真是“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民生由此达至鼎盛——“麦行千里不见土，连山没云皆种黍”、“稻穗登场谷满车，家家鸡犬更桑麻”。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追忆都城东京汴梁昔日的昌盛繁华：“时节相次，各有欢赏。灯霄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竟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辏，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当时天下除东京汴梁外，江南又有益州、扬州、杭州、明州、湖州等地，人烟繁阜，真是集天下富贵，为人间天堂。
然内则平和，外患不断。宋国边陲东有契丹辽国、西有党项夏国，交兵近百年。之后，又有女真金国兴起。金灭辽后，见宋国无能且富贵以极，遂兴兵南下，一路攻到宋国都京汴梁（今河南开封），拘走宋国的两个皇帝徽宗和钦宗、所有的后宫嫔妃、宋氏宗族、宫人、工匠、伎艺三千人及无数金银、绢帛、书籍、画册、乐器、古器、天下各州县图志及百姓。这便是史上得“靖康之耻”。北宋就此而亡。
唯一逃过此劫的宋皇室只有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和宋哲宗废后元佑皇后孟氏。康王赵构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史为南宋开国君主高宗。此后宋国对金，被逼无奈时便开战，稍可松懈就求和。在忽“和”忽“战”中打了多年的仗。靖康之乱后，原居北地的达官商贾纷纷携巨资钱财避祸江南，十多年来的太平岁月，让江南迅速异常兴旺繁华起来。
※ ※ ※
绍兴年间开春的一日，长江北岸有一队人马，赶着一溜骡马车，逶迤西来，要赶往蕲州龙坪镇。前面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白马，手提一杆錾金枪。此人名唤邵邛，三十来岁年纪，是京东东路密州人氏。时候已是中午，一行人将车马置在路边，生起柴火烧热水围坐在一吃些干粮歇息。
有个年轻女孩儿，独自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抱着个小包袱，也掏出个干馒头吃起来。这时天气尚冷，风很大，那女孩儿不禁缩头拱背的，抱紧了包袱。
邵邛一连好两天看见那女孩儿。那女孩儿一路跟着过来，时隐时现，却是不离不弃，他们打尖时她也吃东西。邵邛早就留心上了，怕那女孩儿是和路匪一路的，装扮成民女沿途尾随刺探。行路以来都是平地，前面远远望见有山峦起伏出现。正是路匪打劫夺财的好去处。
那女孩儿三口两口把手里的干馒头吃完，跳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东走走西逛逛。神情悠闲。邵邛见那女孩儿站起来身量颇高，穿着半旧不新的细布衣裳，看她走路，脚步极轻。度其举止，不似寻常乡间民女。忽见那姑娘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快步朝小树林子里走去。
邵邛心头就是一跳，于是让带来的随从下令家丁严密守护。不多时候，那姑娘又出来了，看看邵邛他们还没走，像松了一口气，便又坐下来。抱着包袱东瞅西望。邵邛想了一想，远远地招呼那女孩儿道：“姑娘，你过来。”那女孩儿只顾看着远处出神。邵邛便走过去，又喊她，那女孩儿方才抬头，朝周围看了看，见两边无人，才知晓是喊自己，见了邵邛过来，颇有些惊慌，提着包袱站起来。
邵邛见那女孩儿不过十六七岁，一张雪白的脸儿，被冷风吹得红朴朴的，眉毛如墨画一般，眼光神情，朴实稚气，——这等神情决不能伪装做作出来。邵邛放下一半的心，便招呼那女孩儿，道：“姑娘，过来一起吃饭吧。”
那女孩儿极腼腆，摇头道：“我吃过了。”
“那就过来喝口热汤吧。路途辛苦，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邵邛道，一面让她。那女孩就跟着过来了。邵邛亲手倒了一碗热汤，递给那女孩儿，那女孩儿感激地接过来，道了谢，很斯文地先喝了一口，便一口接一口很快喝起来。
邵邛问：“姑娘，你要去哪里？”
那女孩儿道：“我想去襄阳。”
邵邛诧异道：“你怎么去那里！又一个人单独行走！是走亲戚还是看朋友？”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道：“看亲戚。”
邵邛道：“那里现在正大乱着，你一个小姑娘可去不得。”
那姑娘抬头道：“我听说朝廷有兵马攻打蔡陈一带？”
邵邛听这姑娘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觉一愣，道：“这话是不错，只是这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朝廷的兵马一度深入，可惜粮草不济，只得又回来了。岳少保的兵马都从襄阳回调到江州去了。那里现在只有王彦八字军的兵马，也不在襄阳。襄阳还在伪齐手里。”那姑娘闻言，不由大失所望。
邵邛又问：“姑娘，你姓什么？”
那姑娘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姓李。”
“木子李？”
“是。”
“叫什么？”
那姑娘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李悦。”
邵邛道：“李姑娘。你家是哪里人？”
那姑娘道：“我家里原来是相州人，如今全家迁到江州。”
邵邛见那姑娘言谈不俗，是有学问的人。却老实无知，待人毫无戒心，像是从未出过远门，——问她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回避。不过问到要害之处，却又闪烁其辞。邵邛心里奇怪，见她孤身一人，甚不放心，便像东边一指，道：“我们是从密州过来的，要往南边去。如今我母亲、弟妹都住在蘄州龙坪镇上——前面不远处就到了。——襄阳你是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去的，那里世道很乱，李成和孔彦舟的贼匪，说不定哪一天就来，我们一路过来就听人说，还有好些股游寇乱军，在鄂州、黄州、蘄州以北到处抢掠，随便杀人。”那姑娘听邵邛所言，并不害怕，道：“我不怕，我会功夫的。”
邵邛指指众人道：“姑娘，你没见我们，也是会功夫的，还不是带着兵刃，成群结伙地一起走！”邵邛手下的人都扬扬了手里的兵刃。邵邛道：“再说，你就是不碰见游寇，那边人早逃光了，走上一两天，可能连口饭都吃不到。”问李悦：“你会骑马吗？”
李悦摇头道：“不会。”
众人一听，都笑了。邵邛道：“你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去襄阳？不如你跟我走吧，先到我家去住几天，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她会骑马，让她教你。如何？”
李悦见有人能教她骑马，十分高兴，就把去襄阳的念头丢了，愿意跟着邵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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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启程。邵邛让李悦坐到前面车辕上去，可以一路看看本地风光。李悦听了，十分欢喜，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最前面的车辕上，靠着绑扎在车板上的箱笼上。邵邛又给李悦一件长斗篷：“披上这个。”李悦接过，胡乱裹住，立时觉得暖和多了。邵邛提枪上马，仍在前面统领车马队伍。
邵邛不苟言笑，一路上再不说话。只是不时让到路旁，查看行进车马。走到快戍时，眼见夜色中远远的一带小城墙，上面隐约看见有大字：龙坪镇。这一行人却不进去。反顺着一条官路折向北走，李悦奇怪，便问邵邛：“那里不是龙坪镇吗？”邵邛，道：“是。”
李悦又问：“那怎么不进去？”
邵邛告诉李悦：“我们不住镇子里。我父亲同我一家老小还有一家姓卢的亲戚住在龙坪镇的客栈里。我母亲却带着我弟妹还有几家过去的邻居合住在镇外一个庙里，离这里只有一里远的路。我送我父母弟妹先过来的，住在这里等我。我又带人回去搬运家什细软赶来的。”李悦听了点头。
说着话，前面一个大水塘，小池塘后一片小树林，树林中露出庙院一角，黄墙红瓦。下了大路，绕过树林过来，前面豁然开朗出一大片宽敞地，左手一棵参天大古槐树，两人楼抱不过来。迎面对着一座轩昂庙宇。庙门上一匾写着：“三门寺”。
邵邛下了马，叮嘱了一个管事家人几句，那管事家人应了声，自带人搬运家什。邵邛便带着李悦进了寺。见寺里真有和尚走动，不觉又惊又喜。
这三门寺很是不小，李悦跟着邵邛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进到里面的香房。先去见邵邛的母亲。邵邛的母亲十分瘦小。邵邛先对母亲必恭必敬行过礼，便对他母亲说起午间如何见到李悦，为何带她回家。邵夫人点头。邵邛道：“这小姑娘胆儿很大，独自一人要去襄阳——”话未说完，邵邛母亲忙道：“襄阳可不能去！那里可乱！你一个姑娘家更是去不得！”
邵邛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带她来咱们家先住下。到时我们通知她家里来人接她。——回头我告诉父亲。”邵邛母亲点头道：“妥当，妥当。这好事是要做的。”李悦低了头不语。
邵邛母亲拉着李悦的手，上下打量道：“这孩子生得好水灵，皮肤这个细嫩。”又问她年龄、家在哪里，家里父母兄弟姐妹等语。李悦一一答了，说今年十八岁，有哥哥，并无其他姊妹，父亲早先务农，后来投军效用。
邵邛母亲道：“你也十八，和我女儿邵郦同岁。”因喊：“邵郦。”后面庭院有个姑娘应了一声。忽然门帘一响，进来个年轻姑娘。那姑娘一进来，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姑娘，十分诧异。那姑娘低着头走到母亲身边侍立，修长的手交叠握着，这才抬眼打量李悦。李悦也悄悄打量那姑娘，——两个姑娘自己一看就知道对方和自己年龄相仿，不由都细看对方。
李悦见那姑娘高挑个子，比自己还高着一块，容长脸，直鼻子，薄嘴唇，杏核眼，长得十分好看。邵邛对李悦道：“这就是我妹妹，邵郦。”又对他妹妹道：“给你带回个伴儿来了。”把今日的事又说了一遍。
邵邛又和母亲说了几句，道：“妈，你和妹子弟弟好自在这里，我自回去了。”退了出去。
邵邛母亲道：“人家远方来的客人，你也不热情些，只管这里站着。”邵郦便上前拉住李悦的手笑道：“我正愁没个伴，日子怪闷的！走，跟我去后面。”李悦也非常高兴，同那姑娘手拉着手，走到后面院子里，在台矶上坐下。邵郦问：“我叫邵郦，你知道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李悦笑道：“我叫李悦。木子李，竖心的悦。”
邵郦道：“你今年有多大了？”
李悦道：“十八了。”
邵郦吃了一惊，道：：“你有十八岁了？我以为你只有十六呢！我是二月二的生日。”
李悦道：“我是八月十四生的。”
邵郦道：“那你正好比我小半岁。我一见你就特别喜欢你，你就把这儿当成你自己的家。我们两个住在一个屋里，晚上还可以说说话儿。”
话未说完，只见一间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后生，那人一身白衣，腰扎玄色腰带，提一口朴刀，昂着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邵郦高声喊道：“邵郓，过来。”那年轻笊φ咀。碜吖础＠钤眉巧圹晟舷拢さ煤退憬阋桓瞿Ｑ彩侨莩ち趁妫χ钡谋亲樱皇敲济ê谛?
邵郦道：“这是我们家新来的一位朋友。你得叫她姐姐。”邵郓很是有礼，忙拱手作揖，腼腆含混叫了声“姐姐”，又问了好，然后就走了。“这是我弟弟邵郓。邵郓心眼极好，就是太固执。我们家就我们兄妹姐弟三个人。”
这时候，有人来叫吃饭，两人去了。和邵郦母亲弟弟共席。邵郦母亲又问李悦家乡父母。
原来这是三家搭伴儿南来。在一个庄上的一共有三家，邵家、徐家和卢家，原就是乡邻，因不满伪齐隶属金人，此次一处搭伴儿南迁。走到蕲州附近，忽听说朝廷下了决心北上。到底故土难舍，三家一合计，又不能就回去，就先在龙坪镇一处大庙赁了房屋，因当时这庙里先住了好些人，不能统统都住下来。所以邵家邵邛母亲同着邵郦、邵郓姐弟、徐家一家三口和卢家的女眷并使女们先在这庙里住下了。邵邛的父亲邵缉同邵邛全家和卢家的人就住到龙坪镇的客栈里，留待以观望局势。几家大人见时世不定，和占据两淮、胶东的伪齐随时会开兵见仗，流居无所，家不成家。心中无不暗暗焦急，但急也无用，只得在寺里一天天住下来。
邵郦和李悦好似已经认得多年，无话不讲。邵郦一定要李悦和她同住一室，最后也不要另设一榻，两人竟睡在一起。李悦满心欢喜，便安心在邵家住下。
李悦却在此地住得高兴。先是吃住都不用自己操心了，又和邵郦相处得极好。两人每天晚上说话，第二日睡到天光大亮邵夫人在窗户外催促才起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寺前寺后地游玩。这三门寺地理风水极好，背倚青山。后山虽不高却很深。冬去春来，万物更新，三门寺寺前寺后，满眼的新绿，对面路过去有几株桃树开了花，杂在丛绿中，十分动人。
这一天两人回来，走到邵家居住的院落门口，迎面出来一个人。那人身高膀阔，黑乎乎，长面孔、双眼甚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似喝醉了酒一般。一见两位姑娘过来，便涎着脸笑起来。李悦瞧了那人一眼并不介意，只管走自己的。邵郦却斜睨着眼咬着牙没好气的瞅着那人，那人就涎着脸笑，两人就这么对瞅着，直至那人过去。李悦便问：“那人是谁？邵郦回头瞅着那人背影，道：“问那个‘死人’作什么！”李悦诧异道：“那人明明是个‘活人’，你怎么说他是个死人呢？”
后来李悦时不时见到那人出入三门寺，方才知道邵郦口中的那个“死人”原来是她表哥卢震涛。卢震涛的母亲和邵郦母亲的姊妹。卢夫人和卢震涛的妹妹都住在这里，只不过是在三门寺的那一边。卢震涛时不时过来看望母亲妹妹，再过来问候问候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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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一入春便多雨。这一日已是连续下了几天的雨，虽不甚大，却淅淅沥沥地不停，出不去门。邵郦不高兴了，焦躁道：“南边的天气就是讨人厌！雨下个没完没了。”
到了傍晚，天色很暗，本想在寺里随便走走就回去，却舍不得就返回，这时寺里和尚作晚课，在殿里打着钹唱着。李悦耳中听着梵歌，一路一直走到大庙门口。一蹲身坐在庙门石矶上，看着庙外细雨落在池塘里。李悦心里忽有感悟。
忽听得急促马蹄想，从池塘对面的大路上驰来一匹快马，转眼绕过池塘来到眼前。那马淡青色毛色，身高腿长，十分扎眼。李悦正在那里呆看。从马上轻巧跳下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淡蓝色半旧细布箭袖，披着个黑绒斗篷，带着风帽。将马缰围着马头绕了一圈，让马留地当地，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三门寺大门而来。李悦见自己挡了路，慌忙站起来，身子一缩，低着头闪在旁边。
忽然一阵风吹来，瞥见那人飘动的斗篷下半隐着石青色古苍苍的佩剑，剑柄上有近两尺长的大红灯穗。李悦只觉心中一震！待要再细看，那人带着一股凉风早已过去了。李悦急忙回转过身去，一路看着那人背影闪过门去不见。李悦站立良久，渐渐回过神来，一瞧天已透黑，想起邵郦说等她吃饭的话，急忙往回跑。
正巧邵家有人出来，那人和家人问了一句什么，那家人听罢，急急忙忙在前面带路带着那人走了。
回到屋里，邵郦不在，见桌上摆着饭菜，李悦不知道邵郦去了哪里，虽然已是饥饿难耐，却也不肯先吃，
等了快半个时辰，见菜肴一筷子未动。有一顿饭功夫，邵郦回来，进来看见李悦，道：“你吃过饭了吗？”李悦笑道：“我没吃，。”邵郦道：“我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不回来，我们把饭菜送到房里先吃了。既然你还没吃，我再陪你吃些。”两人拾箸，各自拨了两碗米饭，对着吃饭。
邵郦道：“方才我们这里来了个客人，先见的我家老爷，后来邵郓带着去见徐伯伯了，我方才回来时他又来与我作辞，——估计现在人已经走了。那人长得好精神！”李悦听说，便猜到邵郦说的那人就是今天傍晚在三门寺寺门口碰到的那人了。
李悦对那人面貌，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人一双眼睛十分有神。
邵郦继续道：“邵郓说那人是青城山来的，是张晋云的师弟！”
李悦听不懂都是些何许人，也不在意。李悦问邵郦：“你说的青城派是不是在青城山？”邵郦道：“我也不知道青城派是不是在青城山。我只知道青城派大有名气。门下都是高手。张晋云就是青城的。”李悦道：“如果果真是在道家第四洞天的青城山，那里远在川中呢。那里也算是道教创始之地。东汉时张九陵就在青城山上设坛建了道观，到现在有七八百年了。不过道家最有名望，还是句容茅山的正一教。”
邵郦又道：“你听人说过这里有个叫苏懋源的人吗？”李悦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头道：“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准备睡了。打水洗漱。李悦先冼了，邵郦在旁对着镜子下环首饰，两人说着话息灯睡了。
饭后，两人回房睡了一觉，发了一会楞，起来推窗一望，只见外面大雨稍歇，只飘着细雨。李悦一天未出屋，也拘得发闷，便转身对邵郦笑道：“外面雨小了，想不想出去走动走动？”
邵郦仍卧在床上，懒懒道：“不想撑伞，怪麻烦的。”李悦道：“外面只是小雨，我们不必打伞。”邵郦不情不愿道：“去哪儿？”李悦道：“不过在院子里走走。”邵郦想了一想，道：“不出去了，没走几步路，鞋面就湿了。”李悦便笑道：“那你躺你的吧。我出去走走就回来。”邵郦探起身道：“你还是打着伞的好，这样的天衣裳浇湿了不容易干。”李悦笑道：“这点儿小雨算什么，还要撑把伞。”邵郦道：“那别忘了快些回来吃饭。”李悦回头道：“知道了。”说着出门。
外面潮润润的，空气清新。天阴得沉黑，到处都是雨打树叶的声响。李悦暗道：“邵郦不出来，真是可惜了。”李悦冒着小雨，顺着甬路，慢慢行来。庙外更是清凉。虽在早春，江南之风，真个吹面不寒。春雨酥润，山林寺院皆笼在这春雨之中。第二日，天仍然下雨。两人出不去门。
李悦倚着窗户，看着后院枝头新绿，又听鸟儿在房檐下欢唱。凉风从半扇开着的窗户吹来。李悦道：“我想去后山转转去。”邵郦打个哈欠，对李悦道：：“你去吧。我困了，这样的天气正好睡觉。”说着往床上一倒，拉开被子盖在身上。
从三门寺后门出去，沿着青石条砌的山间小径上去。这山不高，不过走了二三百步就快到了尽头。远远的二丈开外，树木葱茏之中，背向立着个年轻男子。看其背影仿佛就是昨天晚上在三门寺门口见到的那佩剑之人。邵郦口中所说的青城派的杨成俣。李悦心里诧异，暗自想：“那个叫杨成俣的，难道没走？”忽然想起来杨成俣腰间挎着的那把剑来，见他昨天佩带的那把宝剑今日并没带在身上，想起那柄苍黄宝剑，大红丝绦……
李悦正自出神想，忽然发现前面那人侧过身子紧盯着她看，李悦恍然猛醒，发觉自己无心之中甚为失礼，对那人歉意一笑，低头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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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多日的雨，这一日清晨终于放晴了。看着多日不见的太阳出来了，邵郦也来了精神。这日饭后，邵郦偶然动兴，因问李悦：“你会不会骑马？”
十分高兴。天气立时和暖。一夜之间繁花绽开，点缀得三门寺周山、草茵如锦缎一般。
李悦拉住邵郦道：“我早想学骑马了！你教我！”
邵郦得意道：“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段日子整日，
李悦拉住邵郦道：“我早想学骑马了！你教我！”
邵郦道：“我去叫邵郓来。”说着出去，将邵郓从屋里叫了出来，叫他到后面要两匹马，迁到三门寺外。一句话没说，立刻就去了。
李悦立刻欢天喜地拍手笑道：“太好了，我早就想着要学骑马，只是哪里有马匹呢！”
邵郦笑道：“怎么会没马呢！这个不要愁！后面养着几匹马，让他去讨！”
李悦和邵郦就坐在寺前的那棵大古槐树下石砌的围基上坐了。因说起邵郓来，李悦赞道：“你这个弟弟真是好弟弟，很敬重你这个姐姐。”邵郦道：“邵郓是个好孩子，就是脑子不大灵光，又倔得很。倔劲上来，九条牛都拉不回头。”
邵郓就来了，从寺庙后门出来，打侧面石头路过来，自己骑一匹，手里提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李悦和邵郦忙迎上前去。李悦见了马匹，喜得满面是笑。邵郦问邵郓道：“你怎么只拉来两匹马？”邵郓道：“你想要多少马？”邵郦道：“你自己不骑？”邵郓道：“你们先骑好。”邵郦道：“那你在旁边看着！”邵郓道：“我要这两匹已经不容易了。这是传递消息的，老袁是担着不是，原说只给一匹，还是我说有客人要骑，才给了两匹。”邵郦点头道：“说得也是。”又商量在哪里骑马，邵郓道：“这里是清净之地，我们在寺外骑马，让大哥撞见，不要说不能骑了，还得挨一顿说。不如到那条官道上去。那里来往的人又少。”邵郦都点头。
邵郦按耐不住，先认镫上了马，驾着轻骑一溜烟儿先跑了。李悦拉着马缰，看着邵郦端坐马上，驾驭自如，心里好生羡慕。邵郓过来道：“姐姐，你怎么不。”李悦腼腆笑道：“我其实是不会骑马的。你先骑罢。”邵郓道：“骑马，第一次说都回害怕。骑过一次，熟悉了马性。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李悦还是不敢上马。邵郓在旁边煦煦然宽慰解说。
李悦方才下了决心，扳着马鞍子上马，邵郓从下面托了一把。李悦在马鞍上坐了，居高临下看去，心突突地跳起来，只觉手脚僵硬。邵郓道：“不用怕，这马是熟养的，包你没事。”忽而那马朝前迈了一步，李悦不提防，只觉得一个活物在下面一动，不由吓得大叫了一声。邵郓便上来替李悦挽住缰绳，道：“你拽住缰绳。”替李悦拉着马走到大路上。
李悦骑在马上徐徐地走了一会儿，见除了有些颠簸不稳之外，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心里安稳了不少。这时邵郦骑着马从远处回来。邵郓把马缰递到李悦手里。邵郓口说手画教导了一番，告诉她：“先让马顺着大路跑一会儿，估计到了百步之后，勒住马，让它回转。”李悦不住点头，深出一口气，拉住缰绳，一踹马鞍，那马迈步小跑起来。李悦又惊又喜。
邵郓在后面喊道：“别看着地，看前面！不然头会发晕的。”邵郦也喊道：“坐直了，别塌着腰！”李悦在马上听见，便挺直了背，抬眼平视前方。
邵郓见李悦骑在马上无事，方慢慢退开，坐在路边看着。那马跑到路口，忽然自己就拐到路上快跑起来。李悦心里顿时怕起来，松了缰绳，两手改为紧紧揪住马鬃，回身向后喊邵郦和邵郓：“我管不住马！怎么好？”没留神，马一颠，差些儿滑下马去。
邵郦喊道：“抓紧缰绳！”邵郓立刻跳起来，两步赶到邵郦的马前，拍拍他姐姐的腿道：“下来！”邵郦不明白，问：“干什么？”邵郓话不说二遍，拉着邵郦的胳膊将她扯下马来，自己抓缰上了马，打马飞赶上李悦，勒住马并驾而驰，口里道：“不要怕！坐稳！两腿夹紧！握住缰绳！”李悦见邵郓赶来，心里不似方才那么慌了，松了马毛，重新握住缰绳，收紧了双腿。
那马一直向前跑，前面就是直通龙坪镇的大路，那马却不沿大路跑，横过了大路，冲到了路边的草坡上，——立刻跑得颠簸起来。李悦脸都吓白了，佝偻了身子几乎伏在马上。
“向右扯紧缰绳！”邵郓在旁喊道。李悦立起身子来，努力向右扯了扯缰绳。那马仍向前跑。邵郓带住马，一拨马头，从李悦后面绕过、从右侧超上，探出身一把扯住李悦的马缰，把马头拽得扭过来，那马方不向前跑了。邵郓手仍牵着缰绳，直将马带回到大路上才让马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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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邵郦也赶来了，问：“怎样？”见李悦脸虽白了些，却是满脸是笑，还拍拍马头，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过瘾！过瘾！”又用手扯了扯马的一只耳朵。
邵郓对李悦道：“你用的力还不够！这马和你还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得让它知道。”李悦笑道：“我怕用力大了勒疼了它。”邵郓也笑了，想了想道:“我想既然它是马应该不怕疼的。”把马缰重又递还给李悦，道：“你试着把马带回去。”李悦依言多加了三分力，那马果然乖乖地转头。
李悦初次学骑马，此时刚掌握了些门道，正在兴头上，便霸住这一匹马不肯下来。不过午间吃了顿饭，饭后也不歇息，立即又跳上马。渐渐熟悉了马性，不大害怕了，旁边没人也敢自己跑一段。到了酉时，邵郦道：“今天到时候了，得把马还回去了。”
一口气直跑出去四五里，三人方才策马回来。
这一日尽兴而返。李悦仍恋恋不舍的，鼻子尖儿冒汗，喜洋洋回到三门寺。已快到了掌灯时分。邵郓去后面还马，邵郦和李悦手牵着手，进院到邵郦母亲处吃晚饭。见邵郦母亲屋外屋檐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李悦也没在意。那人却远远隔着夜色看李悦。李悦顺着那人眼光看过去，猛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少年！”
这时走过来一个矮胖的人，衣着光鲜，——和那人一比却立时逊色，邵郦低声道：“知道那胖的吗？”李悦摇头，邵郦道：“本地有名的窝囊废。”走了数步，李悦心里霍地想到，站在那里的那年轻人是那天在三门寺后山见到的那人！这一想，不自禁又朝那人看了一眼，那人仍然看着她。——果然就是那人！这时，那人和胖子正走下台阶，和李悦、邵郦二人在路上走个对面。李悦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敢抬起。那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罗嗦什么。那人始终不吭声，两人就这么过去了。
吃过晚饭，邵郦和李悦在邵郦母亲处坐到掌灯时分，回到自己屋里。二人准备就寝。邵郦洗脸。李悦解开头发，倚着窗户疏理长发。外面凉风拂面，隐约有梨花的香气，李悦细细领略了一回，——真是春光大好。两人说笑了一回，吹熄了灯，各自躺在床上。
睡到半夜，李悦睡梦中隐约听得有个男子在墙院外面压低了声音一遍遍叫：“邵郦，你出来！邵郦，你出来！”李悦一下子醒了，听了一听，是卢震涛的声音。又听卢震涛低声吟唱：“邵郦，邵郦，我的好老婆！老公叫老婆，老婆不应声！”李悦忙起身，想叫醒邵郦，哪知道邵郦早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见李悦看着她，邵郦咬牙切齿道：“你瞧这个作死的，满嘴里胡言乱语些什么！让我妈听见了还了得了！”说着掀开被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低声喝问道：“大晚上的，你想干什么？”李悦这时也披衣过来，躲在窗户后面，探头来看。
只见黑乎乎一个男人的身影伏在院子的墙上。卢震涛朝着这面咧着嘴笑，“我想你了，睡不着！就来看看你。”邵郦瞅着卢震涛沉着脸道：“少说混话，快回去！”
“邵郦，你出来。”卢震涛低声唤道。
邵郦道：“我不出来。”
卢震涛四下里瞅了瞅，又低声央求道：“邵郦，你出来。”
邵郦倚着窗户格子，笑道：“我不出来。”
卢震涛卢震涛手拢在嘴边，沉着嗓子喊：“你站到墙下面来，太远了，说话会让人听见。”又怕人听见，每说一句话，两边看一看。邵郦强忍着笑看着卢震涛，“我不过去，有本事你过来！”
卢震涛闻言，踌躇了好一会儿，问：“你屋里除了那个姑娘没有别人了？”邵郦看了看李悦。卢震涛道：“那好，我就过来了！”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见两边无人，便要翻墙过来。李悦连忙要回床去睡觉，被邵郦一把死死攥住不放她走。
忽听一个人低声怒吼道：“姓卢的，你的胆子太大了些。”一个白影子从暗处走出来，阴沉着脸，手提齐眉短棍，正是邵郓。卢震涛见邵郓带了兵器过来，便退缩了，怕他棍子不长眼睛，况且又在人家山头上，再呆下去一定会吃亏，便溜下墙回龙坪镇去了。邵郓冲着空墙头怒喝道：“你要是晚上再过来缠着我姐姐，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邵郦没料到邵郓会有备而来，又见卢震涛忽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站在那里发楞。邵郓走过来，看了看他姐姐，邵郦面含愧色，低了头，什么话也没有说，拉着李悦转身回来了。邵郓还怕卢震涛躲在外面，没有真走，拄着齐眉短棍，立在窗前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凿卢震涛真个走了，才替邵郦掩好窗户走了。
邵郦和李悦两人重又躺下。李悦合上眼，刚要睡去，忽听邵郦道：“李悦，李悦，你睡着了吗？”李悦忙睁开眼睛应了一声。却见邵郦披着外衣过来了，李悦忙往里蹭了蹭，邵郦掀起被子，也钻了进来。两人头并着头躺着。邵郦道：“方才，把我吓坏了，真怕他们两个三更半夜打起来。卢震涛还很识趣，赶快走了。”李悦点头，不觉又合上眼。忽听邵郦问道：“李悦，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李悦看着邵郦，笑着摇摇头。
邵郦想了一想，忽然笑道：“卢震涛和邵郓是解不开的怨家，有一年，我们都住在青州我老爷家里。从小卢震涛老爱寻着邵郓欺负他。”李悦只好又睁开眼睛听着。“卢震涛比邵郓大了三岁多，却比邵郓高出好多。我从小就高。邵郓小时候不爱吃饭，一直不长个子。有次我看见卢震涛又无故打邵郓，邵郓在那里哭。我实在气不过，就冲上去和卢震涛厮打起来。我们两个小孩儿滚在地上，衣裳都扯破了。我把卢震涛的脸挠出了几条血道子，他把我的眉心都打破了，现在还留着疤。那时候我们还都小，现在我可是打不过他了。你看他盂钵一般大小的拳头，牛一样的力气。打在身上骨头得折两根。”
邵郦说得高兴，翻身起来，伏在枕上，一边笑着，一边道：“卢震涛从小就是个爱欺负人的，小时候，他老骗我到黑的地方去，他自己躲在暗处学鬼叫，或是打死一条蛇拿在手里吓唬我。我特别笨，骗了一次两次，还记不住。老上当！卢震涛最喜欢打弹子。有一次故意叫我到挂着的灯下面站着。他跑开，‘嘭’的一声一弹把灯打破了，吓得我登时就哭起来。他在一边笑得高兴。还有一次，他故意撞翻了我手里的东西，我蹲下去拣，他按着我的头不让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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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悦笑道：“没想到卢震涛小时候这么淘气！”
邵郦道：“后来邵郓长大了，个子一天天往上蹿起来，又学了武艺，卢震涛不敢再欺负他了。但是到现在两人还是有仇。一见了面就象乌眼鸡一样，互相恨起来。”
李悦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前几天晚上，我老听到外面有鸟叫声，原来是他吹的。吹得可真象。我还琢磨是什么鸟三更半夜不睡。”邵郦羞红了脸，却一个劲儿地笑，重又躺下。
李悦听邵郦半晌不开腔，刚想睡，忽听邵郦又道：“邵郓在外面也有一个。”李悦不明白，睁眼道：“有个什么？”邵郦道：“姑娘呀。是个唱曲儿的。”李悦惊诧道：“你弟弟不是还小吗？”邵郦不答。李悦抬身看邵郦，见邵郦手枕在脸颊下，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李悦便面朝里自睡了。邵郦这才轻轻掀开被子，回到自己床上。一夕无话。
两天后午间，艳阳高照，有初夏的模样。李悦和邵郦携手出去，采了不少野花带回来。刚走到寺前，见一大个儿男子怀抱月牙铲，坐在古槐树下头，脸上杀气腾腾。邵郦一见，脸色大变：“是卢震涛！他提着兵器来干什么？”眉毛一扬正要上前质问，只见邵郓一身白衣，头上绑着孝带，手提一口朴刀，从庙门里大步奔出来。
邵郦立时急起来，气得骂道：“这两个冤家，要打起来！”摔掉李悦的手跑过去，边跑边尖声高叫：“邵郓，不要动武！！”这边话音没落，那边邵郓早已经抢上去，提起朴刀，对着卢震涛兜头就砍下来，卢震涛忙跳起来，举月牙铲迎头还击。两人瞬时斗在一处。邵郦会骑马，却没什么拳脚功夫，只在旁边干急着叫唤，喝令二人住手。
那晚卢震涛走后，第二日，邵郓特特到了龙坪镇去找卢震涛，警告卢震涛不要再去纠缠他姐姐。卢震涛自觉那晚走得灰溜溜的，失了丈夫气，正在懊恼。邵郓这一说，火上浇油，就有到三门寺寻仇动手的事。
卢震涛的本事要比邵郓高出一筹，邵郓从小被卢震涛欺负，肚里早憋了一股气儿。卢震涛此次来寻仇，却在人家家门口，先短了一分气焰，不敢冒然下狠手。邵郦就在旁站着，卢震涛气焰又短了二分。因此二人战成平手。
谁知道卢震涛月牙铲的月牙划中了邵郓的肩膀，血一下子染红了邵郓肩头的衣裳。邵郦惊叫一声，高喊：“卢震涛，你若是伤了我弟弟，我和你没完。”卢震涛见伤了邵郓，又听邵郦喊话，心里着实后悔，无奈一时收不了手。邵郓见自己为卢震涛所伤，势若猛虎，拼了命来打卢震涛。卢震涛一步没躲俐落，腿上被朴刀扫中，血也沿着腿淌下来。这下也把卢震涛的气逗起来。卢震涛圆睁了双眼，下手不留情面。一时间两人比方才更斗得狠了！
邵郦见一下子伤了两个，吓得喊都喊不出来，李悦脸也白了，忙抱住邵郦。邵郦伏在李悦肩上哭道：“怎么好？”
有个在寺外扫地的小沙弥看见有两个人忽然持刀弄剑的斗起来，吓得丢了扫帚，奔进寺里报消息去了。不多时，一大群沙弥从寺里涌出来，有的手里捧着饭碗赶出来看热闹。还有那两家的家丁也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将两人围在当中。有叫他们住手的，有起哄的，还有叫好的，三门寺外面登时大乱起来。
这时候邵家老管家领着几个强壮家丁急匆匆出来，几个家丁都提着水火棍。老管家分开众人，指挥带来的人上前分开二人。卢震涛的月牙铲和邵郓的朴刀都抡圆了，舞得“呼呼”作响。众人几次要一齐冲上前，被兵器逼开，又临阵退缩下来。只急得邵家老管家在外面直着脖子喊道：“快都放下兵器，别打了！”喊得嗓子都哑了。邵郓眼睛都红了，哪里肯罢手，邵郓要打，卢震涛也就不能收手。
李悦手握紧拳头，开始踌躇着要不要上去管一管。一则腼腆，二则确实没有和人动过手。忽见那天见过的胖子徐耀祖引着一个人过来，拍拍邵家的老管家，和老管家说了几句。李悦一瞧那人，觉得面善，只是忘记在哪里见过。半日忽然猛醒，就是那天在寺后山上见到的那人。
那人早已经瞧见了李悦，面上笑着，只作没看见，专心注视圈内两人争斗。邵家的老管家对那人摇头愁道：“我怎么喊都不听！请苏公子帮帮忙，止住他们！再打下去，把命都赔上了！”那人听说，手绰长剑，精神抖擞的，轻身跃进圈来。
先一剑逼开邵郓，脚下不动，急撤剑回架住卢震涛的月牙铲，一扭腕子，剑刃转了个方向，猛一发力，轻易将卢震涛的月牙铲博到一边，那人笑着脚下来了一下子，卢震涛收不住力，顺着剑指着的方向，向前迈了两个踉跄。卢震涛知道遇到了高人，立住了喘粗气，回身直着眼看着那人。
这时邵郓又提着朴刀来找卢震涛，那人回身截住邵郓的朴刀，迎着邵郓的朴刀向上一磕，将邵郓的朴刀震开，邵郓向后退了一步，缓了一缓，又提朴刀向那人斜劈过来。那人向后侧身一躺，忽急转身，抬腿一点，点中邵郓小腿的跳环穴。这一招干净俐落，乘人不备，邵郓哪里躲得过，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围观的人轰然叫“好”。连李悦都看住了。那人使的是道家第一大教正一教纯正嫡传的武艺。
那人微笑着上前，伸手将邵郓搀起来，口里道歉。又回身看看卢震涛。颇为有理。老管家立刻指挥众人上前，将两人隔开，几个搀一个，将两人架弄回寺里去了。邵郦也跟过去。
这里邵家老管家千恩万谢地谢那人。那人笑了笑，摇摇头，也不说什么，老管家又让那人去邵家。人群分开，老管家陪着那人往外走。看热闹的家丁和和尚跟在老管家和那人后面，问东问西。偏巧，那人就从李悦面前经过。李悦望着那人，那人也看着李悦，李悦心跳得快起来，忙低下头了。看着那人的衣带从眼皮底下经过。待那人过去，才敢抬眼。就听旁边一位姑娘轻声叹道：“好俊美的人呐！”李悦听了这话，正撞在心坎上。直直看着那人背影进了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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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那里发呆，忽见嗡嗡飞来好几只苍蝇，叮那地上滩滩点点的血迹。李悦忙挥手去赶那些苍蝇，苍蝇嗡嗡地飞着，赶了又回来，怎么也不肯走。这时有邵家两个家人提了铁锹过来，一面铲土盖住血迹。一面谈论方才打斗，同声赞扬刚才那人功夫好，只说今日开了眼界。，李悦也帮忙用手拢土盖在那血迹上。等一切完了，李悦方才拍拍手上的土，和那两个家丁回到三门寺。
回到邵家，就见卢震涛和邵郓站在邵辑面前，邵辑正在厉声申饬二人。邵郦站在门外。家丁齐刷刷站在门廊上。卢震涛对付父母有自己一套，此时大气也不敢出。耷拉着脑袋。一言不敢分辨。卢震涛单刀赴会，此时腿伤了，也扶持回去的人都没有。狿着脸央告邵俪，托她差人给家里送信，只说一时扭了脚，姨母留下住了。
谁知道没过两天，卢震涛和邵郓两人竟然好起来：同进同出，有说有笑，俨然同胞手足。邵郦仿佛见了日里鬼，大为惊异，对李悦道：“是不是那日两人打伤了头打坏了脑子？不然先还性命相拼，忽然又好了？”原来卢震涛在这里住下养伤，无处可住，只能和邵郓同住一室。那日老管家先将二人连说带劝了一顿，又被母亲姨母说了半日。两人都听得不耐烦，只得口头上应了不再闹意气。邵郓又担心严父问起来不好答——邵家的子女都怕他们的父亲邵缉，当面背后都不称父亲，而叫老爷。卢震涛虽然不怕自己父亲，却也很怕他姨父。因此两人均气馁，不似方才厮杀时气盛了。
开始两人互不讲话，但同住一室，总免不得要开个口。而且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伤手的跑腿拿东西，伤腿的躺在床上帮伤手的脱衣裳换药。两人本来就是亲表兄弟，平时常见面，不过是从小斗气，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晚上熄了灯，两人都睡不着，便讲起话来。卢震涛没有兄弟，只有个处处高过他的妹妹；邵郓虽然有个大哥，却比他大了十几岁，且早已有家室，也是独自长大。二人年龄相当，又都好武，因此谈得格外投机。这晚两人闲聊，卢震涛就把心里喜欢邵郦，然而邵郓父亲邵缉却不喜欢他和他父亲，因此不敢提亲的实情告诉了邵郓。邵郓也有心上人，很同情卢震涛。因此一晚过后，不仅释却前嫌，更是好得似亲兄弟一般。
这一日，邵郦看见卢震涛和邵郓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讲话。邵郓白绢络着手。卢震涛走动不灵便，就坐地手里拿了个大石锁一上一下地举着。邵郦劈头就道：“你们两个，三天好了，两日坏了，象小孩子似的闹。可别再打起来！”
邵郦先还看着卢震涛疾言厉色的，见卢震涛全不生气，涎着脸只管瞅着邵郦嘻嘻地笑，不觉脸红了。邵郓在旁捅了卢震涛，笑道：“你一劲要住在我们家里，我心里就奇怪！——你住在我家里，可别打我姐姐主意！让我发至耍欢案夏阕撸 甭鹛雾弊叛劭醋派圹┬Φ溃骸澳阕魑倚【俗樱惺裁床缓玫模俊鄙圹┬ψ怕ё÷鹛尾弊拥溃骸熬湍悖涞蒙衔医憬懵穑俊鄙圹沉⑹焙炝耍家谎铮瘸獾溃澳懔礁鱿顾凳裁矗 彼底爬死钤靡摺?
忽听卢震涛喊道：“苏兄弟来了！苏兄弟过来坐啊！”李悦一抬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人。见那人似笑非笑的，慢慢地走进来。李悦又惊又喜，忙低了头，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好了，低着头搓弄衣襟，只觉得手脚发麻，一颗心跳得很厉害。
“我来看看你们，伤好的怎么样了？”那人开口道。
卢震涛说，“在下卢震涛，今日幸会足下！”指着自己伸长的腿道：“我的腿伤没好，恕不能起来迎客了。”
邵郓抱拳，道：“邵郓。”那人微微笑着，向每个人看了看，唯独不看李悦。就听那人道：“我姓苏，苏懋源。岳州人。”说话不卑不亢。
李悦就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邵郓道：“苏大哥，这两位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我姐姐的好友李姐姐。”李悦不能再低着头，只得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眼看着别处，不由得笑了。李悦心想，想必那人也还记得那日的误会。——旁人不知，彼此却心昭不宣。李悦低了头，心里也觉得好笑。从早春时分初见第一面，到现在已经快入夏，今日终于认得了。
“怎么，你也住在这里？”卢震涛问苏懋源。邵郓见过苏懋源，道：“我很少见到你。”苏懋源道：“我其实就住在你们后面，一墙之隔，只是我们那边院子里有个偏门通到外面。门开的时候，我们就从那边走了。”
邵郓问苏懋源：“对了，你是不是和徐闵忠的那个儿子住在一起？”苏懋源道：“是。”邵郓和卢震涛对望了一眼，两人一起作了个鬼脸。苏懋源见到两人神情，心里明白，不由笑了。
卢震涛问：“那你是不是徐家的什么亲戚？”
苏懋源把脸一扬，好似很不自然，道：“不是。”踌躇了一下，道：“我父亲以前同徐闵忠武一起考过科举。”卢震涛道：“喔，原来你也是武林世家！——那就好，我们就怕不留神说了徐耀祖那小子什么不好的话，你是那小子的亲戚，听了会不高兴。”邵郓笑道：“我们经常会不留神说徐耀祖那小子什么不好的话。”苏懋源听了，又笑了笑。
卢震涛又对苏懋源道：“我们听寺里的主持说了，先来住的有一家要搬走了，他们一走，我们就可以从龙坪镇上搬过来住了。到那时，你同我连上邵郓三个人一同练习武艺，如何？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多指点指点我们。”
苏懋源尚未答话，邵郦在旁边道：“卢震涛，我弟弟老实，你可别耍什么花招！”邵郓忙道：“邵郦，你有什么事忙你的去吧。别站在这里乱讲话！”邵郦直直瞅着她弟弟，啐了一口道：“你这个人，就好混弄，给一段甘蔗你就把它当作糖了。”拉着李悦回到屋里。
就听卢震涛问：“真是不服高人有罪，苏兄弟，我一直都想问你，苏兄弟怎么会有这么好武艺的？是家传的？”
李悦正想听听那人怎么说，谁知道隔着帘子，那人声音又低，听不真切。
这里苏懋源也要告辞。邵郓对苏懋源道：“苏大哥，不如同我们一道用个便饭吧。”
苏懋源道：“徐家在等我呢，改日吧。”卢震涛手一划也让苏懋源，道：“苏兄弟，别太过客气。大家认得，以后就是兄弟了。”苏懋源只是笑，坚辞不受，与众人道别自去了。
邵郓扶着卢震涛站起来。卢震涛跛着一条腿，和邵郓有说有笑的随后跟来。
邵郦“咳”了一声，对李悦道：“你说他们这两个人，以前就象乌眼鸡一样，这会儿又好得这样！”李悦恍若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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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夫人道：“方才见和徐耀祖一起的小后生来了，怎么不请来一道用饭。”
邵郓道：“我们请他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来。”
“那姓苏的什么来路？”
“我问他，他说他自小在茅山正一教学的武艺。家里有老父亲和一个哥哥。”邵郦和邵郓浑然无所谓，李悦听了，心里道：“果然我没看走眼。”
卢震涛道：“正一教是道教第一大教。总坛的弟子有三千人。”
李悦心里暗道：“是这样，我怎么没听师父说过。”
邵夫人道：“那这小后生定然是了不起的了！”
邵郓道：“人家也学武，我也学武，可是跟人没法比。”
邵夫人道：“那孩子好啊！谁家招了他做女婿，真是烧高香了。”说者也许无意，却有有心听者。
“那人来徐家好像有一些日子了。就心甘情愿陪着徐家那个蠢儿子？”
卢震涛拿筷子夹菜，道：“徐家在朝中有人哪。你没听苏懋源说吗？他家不过是什么平民小户，要想出头，自然得找人提携。”
李悦听了这话，心里不快，又不好驳卢震涛的话。就听邵郦道：“为什么一定要出头？”
卢震涛道：“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出人头地，立一番功名，不然算什么大丈夫。”
“我们家虽然不是显贵，总算不缺衣少食，娘不要你们出人头地，只求你们都守着娘，长命百岁，太太平平过一辈子。眼下虽然暂时太平了，不知道金人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将来什么日子还说不好。”说着愁眉。
四个少年人都不说话，邵郦道：“妈，那我们以后就在南方扎根了不成。”
“眼下是这么合计。等有一日朝廷派军收复了被金人站去的国土，自然还要回去。”又道：“原来西边住的从京西南路来的那几家今天就要渡江南去了。你大哥、你姨父姨母一家明天就搬来。”那卢震涛正在扒饭，闻言，笑嘻嘻放下碗筷，对邵夫人笑道：“姨母，那以后看你老人家就方便了。”邵郦偷偷横了卢震涛一眼。
第二日清晨，就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似是大队人马开到。邵郦此时正在梳理头发，嘴里咬着簪子，道：“这么快就来了！”李悦等不及，出来一看，就见外面家人来来往往，手里占着东西往里面搬。李悦年轻心热，也要帮忙，拔腿就往外跑。走到边门前停车的地方，门外忽然大步进来一个人。李悦几乎和那人撞个满怀。那人向后猛一挫身，口中骂了一句，李悦也吓了一跳，忙煞住脚步，一见那人穿的衣裳和身量，不必再看那人容貌便知道是谁！苏懋源这时也看清是李悦，也没言语，李悦只觉耳红心跳，忙一低头擦身绕过飞跑了过去。
来到边门外，只见外面车马将寺旁那一条空地塞得水泄不通。邵邛站在当地，指挥众人。指引邵家、徐家、卢家三家的家人搬动家什分头送到各家划分好的住处。
李悦正思量该怎么帮手。邵郦也跑来了。正这时，卢震涛抱着几个包袱走过来，看见了邵郦远远地低了头闷笑。邵郦看见卢震涛，把脸扭到一边去。卢震涛走上石阶，对两个姑娘道：“不干事就别站在这里挡着别人的路。”李悦听了，忙闪到一边去，邵郦偏就拧着不走，道：“门这么宽呢！你就走过不去了？”卢震涛登时语塞。收住笑，拿着东西要进去。
邵郦冲着卢震涛背后撇嘴道：“我没见这么大个子的人只拿几个小包袱的。你还说我。”卢震涛忙转身道：“你不知道这包袱可不轻哩！”邵郦斜睨着卢震涛，笑道：“你抱着的是不是你们卢家所有的家当了？”
卢震涛闻言，咧嘴笑了，方欲说话，邵缉忽然带着几个人出临了，往三门庙的门前背着手一站。卢震涛赶忙上前来躬身问好，邵缉先是不答理，卢震涛小心窥伺邵缉脸色。半晌邵缉方沉着脸“嗯”了一声。这一声过后，卢震涛忙拿着东西走了。邵郦见到父亲，早拉了李悦远远地退开，屏声静气站到一边去。
邵郦和邵郓两个人鼻子、眼睛、眉毛长得都极像父亲。邵缉也是容长脸面，只不过多了三绺长须。邵缉看了一会儿众人搬运东西，忽然叫人将邵邛叫来。邵邛一刻不敢耽搁，连忙赶过来，躬身控背站在父亲面前。
邵缉道：“你明明知道那两家人少，为什么不先帮着那两家完了事才忙我们家的——你就那么急着先顾自己家！”邵邛忙答道：“儿子疏忽了，我这就去办。”邵缉“啧”地一声，登时摞下脸来，瞪着眼直直瞅着邵邛道：“你现在才想到！”
邵邛一句话也不敢辨解，忙亲自去了。邵缉站着又看了一会，转身要回去，一眼瞧见邵郦，又停住步伐。邵郦见父亲看着自己，脸色立时不自然了，拉着李悦过来。李悦只觉邵郦攥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手掌心汗津津的。邵缉先瞅了一眼李悦，又看着邵郦道：“我听说你的日子过得很舒服，每天睡懒觉。打明天起，就像在家一样，一律按时起来！还有，闲的时候，练练针线！别等你出嫁后，让婆家的人说我邵家家教不好，养出个懒姑娘。”邵郦垂首听着。
邵缉说完就带人进去了。邵郦见父亲走了，方才松了口气。李悦也跟着松了口气。心中不解，邵郦的父亲不象是那凶恶的人，只是说话口气严厉些，何以他的子女怕他怕得如此？这时邵邛过来了，对两个姑娘道：“两个丫头，别光站着看，也下去帮着干点儿什么。”李悦忙答应一声。邵郦捶着手臂，对她大哥撒娇道：“大哥，方才我搬了几趟东西了。”
邵邛道：“你累，别人也累呢。都要象你要歇着，东西就扔在这里吧！我看你一天到晚老是歇着！”邵郦努着嘴，只管撒娇。李悦忙道：“我去就行了。”就听邵邛对邵郦道：“客人都去了，你作主人的还好意思站着着？”
李悦一眼看到邵郓在那边解绳索，忙得汗流加背。李悦便过去，拍了邵郓一下。邵郓回身看见李悦，立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邵郓摸了摸脸上的汗，叫了声“姐姐。”李悦上来帮邵郓。邵郓道：“这里这么多大男人。不缺人手。”
李悦笑道：“我能吃能动。顺手的忙为什么不帮？”倒把邵家的几个家人凉在一边。李悦和邵郓将箱拢从车上搬下来，几个家人抬走了。邵郓大为诧异，道：“姐姐，你很有子气力。”李悦笑道：“你不知道，我自小练武的。”
“那你是家传的武艺。”
“不是，我师父是个出家的道士。”
邵郓刚要再问，这时又有两三个家人从另一辆大车上抬个包铜大红木箱子下来，挪着小步子往庙里去。那箱子格外沉重，几人抬着相当吃力。忽然箱子一角向下坠去。邵邛站在台阶上督阵，远远看到了，忙高声道：“那箱子东西贵重。可小心了。”可是四周的人手里都站着东西。邵郓早一步蹿过去，一手抬起箱子角。李悦也跟着过来帮着抬。
这时，旁边有人道：“还是我来吧。”李悦闻听道这声音，心里就打了个颤，把手抽开——手也僵硬了。那人过来，伸手扶住木箱，谁曾想阴差阳错两人的手正好碰到一处。李悦的脸立时红了，急忙向后退了几步。多了苏懋源和邵郓两个会武有气力的，立刻觉得轻快了。几个人抬着箱子往寺里面去了。李悦站在那里直看着他们进到寺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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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怀抱了几个大铜盆。手上又挂了个两个大柳条篮子，一路坷坷拌拌地走到寺里，正巧又碰上苏懋源从里面出来。两人相见，都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李悦对苏懋源腼腆地笑了笑，苏懋源也回以一笑。李悦忙低了头进去了。
一直从早上忙到午后，箱拢家什堆满在内院里，东西都从车上卸下来放在院落里。箱拢家什又都堆在内院里，那李悦从小跟着师父，养母在山中长大，从不曾见过这样热闹人多，跟着忙前忙后。
这时候，邵邛走来，招呼众家人道：“先都放下，吃过饭再忙。”众家人听了，都放下手里活，笑呵呵出了院子去吃饭。“行了，行了，你也该歇着了。你是我们家的客人。”
远远看见邵郓、卢震涛、邵郦站在侧厢回廊下说笑呢。卢震涛和邵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高兴，不时出拳推搡两下，邵郦在旁笑得起劲。李悦用衣袖抹了抹汗，走了过去。忽见卢震涛背后站着一位没见过的姑娘。那姑娘细白面皮，杏眼修眉，身材修长，比邵郦还高着半头，身子挺得笔直，在旁不言不语。李悦见他们一家人在那里说说笑笑，就不过去。
谁知道邵郦却看见李悦了，手里摇着手帕招手叫她过来。李悦从箱笼中间小心迈过去。邵郦道：“你的脸晒得好红呀！累不累？”邵郓道：“。”李悦笑着摇摇头，偷眼打量了一下旁边那姑娘。卢震涛道：“这是我妹妹——卢淑慎。”李悦忙问那姑娘好。那姑娘尽着礼节笑了笑，却没说话。李悦心里好笑：“作哥哥的是那样，妹妹却是这样。若是不说，我实在是不信两人是兄妹。”
吃过饭，家下人又接着忙。直忙到掌灯时分才稍稍安置妥当，剩下的只等人慢慢收拾了。谁知第二天，又从河东州迁来几户人家，赁了寺院西边、卢家旁的房舍住下来。一下子就觉得寺里多了好些人，倒是寺里的和尚显得少了。那些小沙弥每日打扫院子，念经作功课，见人何时都是面色淡淡的，竟似无视于这些忙碌的俗家人。
天气渐渐炎热。
这日，邵郦和李悦在屋里午睡。忽听后面房舍处有人大声斥道，把李悦和邵郦都吵醒了。“又把马丢了！你说说你，你怎么没把你自己丢了！若是办正经事也还说的过，你去干什么了——跑马放鹰！二十岁的人了，文不能文，武又不能武。除了不会把自己名字写错，你问问你还能干什么！”
邵郦张着眼睛听了一听，对李悦道：“是徐伯伯又在说徐耀祖。”又听得一个年轻人在哪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口里说些什么。
“眼下是什么时候！”徐闵忠高声道：“我们举家逃难！你祖上吃辛苦积攒的土地、田庄都不要了。你不说，分担父母忧愁，每日只想着你自己那点玩乐，睡完了吃，吃完了玩儿、玩儿完了睡。你看看人家苏懋源，你比他还大，你哪一点能赶得上人家一半？你自己也好好反省反省！要是你还有脑子的话！”
徐夫人声音道：“行了，老爷，这里不是自己家，开门阖户的，被亲友听见，笑话。”
徐闵忠气得道：“俗话说，‘宁养贼子，不养逆子’。我宁可有个贼子，哪怕他去抢、去偷，也能靠自己气力吃上饭吃，就你这样，你爹娘在，要是你爹娘闭了眼，你靠什么活。”
“把他送去投军！”徐闵忠忽然大喝道：“让他好好磨练磨练，吃些苦，脱层皮！好能做得象个人样子。”话音未落，就听方才那年轻人捶床大声嚎叫道：“妈，你都听到了！这是我爹说的话！你是让我去送死，我要是死了，让你徐家断子绝孙！！”徐闵忠听了这话，气得个目瞪口呆。
正闹着，邵夫人姊妹都在自己家听见了，都过来劝解。
李悦见过徐闵忠，与邵缉不同，很是和气。徐夫人常来，爽快麻利，很有主见。徐耀祖一双大眼睛，虽不很胖，却有福相。全然不知世事，每日有家人护着他玩乐。
昨日，徐耀祖要出去，不知何故，徐闵忠这次一定不许，徐耀祖自己溜了出去，这次没了跟随，就辨不清东南西北。走到一处小树林，在树下睡了一觉，醒过来马就不见了。饿了想回来，找不到回来的路。一头里乱走。好歹还知道问路。问他住哪儿，在“三门寺”住了十来天了，竟然不知道自己住的寺名是什么，只说是个大庙。——恰巧龙坪镇附近有两个寺庙，规模都不小。因此指路的人不敢随便乱指。这人倒是福人，遇到好人，留他住下。待他倒也不错，看出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公子哥儿，给他吃了顿饭，还没饿着。徐闵忠派出去的人整整找了他一夜，第二日上午在那家人家把他找到了——还在床上睡呢。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算小。因为马性喜寒，中原不盛产马匹，好马更是难觅。徐耀祖在青州的家里时就丢过一匹好马。那马遍体纯白，马鬃就像缎子一般，就是在西域也是上好的马。后来徐耀祖又闹着他父亲，要再得一匹好马——等闲的马匹还看不上眼。徐闵忠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实心里是溺爱的。于是又破费了不少钱，买了一匹好马。——没想到今日又丢了！徐耀祖回来不说闷头好好反思一下，回来见到徐夫人却怪是为他父亲不放他出去没人跟着才把马丢了。把徐闵忠气了个半死，终于吵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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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徐耀祖和卢震涛、邵郓从小长大。那卢震涛老捉弄徐耀祖，徐耀祖想告，总找不出个理由，只能吃哑巴亏，因此徐耀祖每次见着卢震涛老躲着。和邵郓还有些往来。但是两人年龄差较多，也不是玩伴。这次三家预备南渡，却来了个苏懋源。苏懋源比徐耀祖还两岁，却远比他通世故。两人在一起，都是苏懋源尽让着徐耀祖。因此徐耀祖很高兴。苏懋源很少讲话，全是徐耀祖在那里指手画脚、湖说海讲，苏懋源也不认真，有时听他说得离谱便一笑了之。
自此卢家搬来，只要邵辑不在，卢震涛总以看邵夫人为名过来找邵郓。这日，卢震涛告诉邵郓，明日龙坪镇上有草市庙会，意思大家一起去。于是邵郓叫邵郦出来，告诉这一节话。邵郦在家呆得腻烦，心里愿意，因问李悦，李悦自然也愿意去。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告知各家家长，各家家长都同意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李悦和邵郦尚在梳洗，外面有个家人隔着院墙喊道：“二小姐，三公子和卢公子在庙门外等你呢。”邵郦道：“他们好快！我们得快着些了！”两人忙梳头换衣裳。邵郦见李悦仍是那一身布衣，道：“你怎么不穿那些衣裳。今天出远门正好换上。”说着催着李悦换过衣裳。外面接二连三有人来催，邵郦在屋里高声喊道：“告诉他们，就快好了！”
等她两人出到“三门寺”外，邵郓、卢震涛。见她们出来都站起来。“你们怎么这么早？”
邵郓道：“二姐，再多等你们一会儿，就该吃中饭了，不如吃完中饭睡一觉再去吧。”卢震涛笑道：“既然出来了，就别说那么多了，快走吧。”
四人出发，不多时，到了龙坪镇。龙坪镇靠近蕲州，离长江北岸不远了，是个贯通南北的繁华要冲了。故此镇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四人年轻人，东看西看。
忽听邵郓指着前面道：“那不是苏大哥和徐胖子吗？”李悦猛抬头，果然看见苏懋源和徐耀祖两个站在街那头的人丛中。李悦没想到苏懋源也来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那苏懋源练武人的眼睛，怎么看不到这四个人。也不往这面瞧。邵郓道：“那我们过去和苏大哥打个招呼。”卢震涛和邵郓过去，苏懋源便对二人笑了笑。李悦和邵郦却站在这面街没有过去。卢震涛道：“我说，徐胖子，我还是头回看见你两条腿走路。怎么不骑马了？”徐耀祖听了，也不答话，满不在乎。
三人说起话来。邵郦等得不耐烦，见前面人山人海的，人群里面有敲锣打钹。徐耀祖不知道怎么从后面冒了出来，叫了一声：“耍猴的！”脚不沾地地奔过去。家人也跟在后面跑。
邵郦一听，来了兴致，拉着李悦也跑过去。过一个牌坊，见倚着一座小庙外墙搭起一座高台。远远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台上向下面高喊，口里无非说的是谁上来打赢了可以得多少金而矣。
邵郦道：“原来是设台比试武艺。”邵郦拉住李悦低声道：“我们就站在这外面看罢了。我可不想那些人挤在一起，闻那臭汗味。”邵郦踮着脚向前张望道：“可是站在这里看不见呐。”见院墙上都坐着人。徐耀祖攀上一张八仙桌，站在上面张着嘴乐呵呵看着。旁边长条凳上也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
徐耀祖身后不远处有个大木栅栏，好像那插兵刃的架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李悦忙捅了一下邵郦，指了指木栅栏，李悦先蹬着栅栏底下的横梁，抱着栅栏。这下可以将里面看得真切了。邵郦摇头，十分不肯。
这时一阵急急筛锣声。台上上来三人，二男一女，年长的男子二十二、三岁，另一个才十五、六岁，那姑娘也不过十八、九岁。三人站在台子中央对下面的人抱拳施礼。台下一片叫好声，邵郦听了这等热闹，不再犹豫，顾不得小姐身份，也和李悦一样，攀着木栅栏。
“朋友，我们是郓城人，初来贵地，短了盘缠，自小学了一些粗泼武艺，在天下英雄面前卖弄了！”那汉子说完，底下一阵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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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坪镇附近，有不少过去是河东、陇中的人“靖康”之后避难迁居到此，那些地方民风骠悍，祟尚习武，因此还真有不少人上去一试身手。年长的一男一女退到一边，先由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与人过招。那少年眨眼之间，连败数人，在台上躬身作揖告罪。
李悦见那少年功夫扎实，不是走江湖卖艺蒙人混饭吃的。不由得暗自道：“怎么他们有这等武艺，却在江湖卖艺为生！”
那中年人又筛锣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忽听台下人群中齐发一声呐喊，一个人跳上台来。那人二十四五年纪，上得台来，束了一束衣带，慢慢走到那少年面前。下面有他同伙给他发喊助威，那人看了看台下，脸上不免有露脸得意之笑。
那少年忙上前，两人对施一礼，交起手来。上来那人一出拳，李悦便看出那人果然有真功夫，那少年年纪尚小，不是对手。不上十数个回合，那人一掌将那少年震得摔到台脚。少年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灰败了脸色，一言不发退到一边。
那中年人脸变了变颜色。便瞅那年轻姑娘一眼。那年轻姑娘立刻过来。台下观看的人见终于惊动了那姑娘，不觉齐声怪叫起来。上来那人看着那姑娘，满面是笑。邵郦凑过脸来小声对李悦道：“你看那人，头往前伸着，手臂往后架着，象不象个乌龟。”李悦听了，捂着嘴点头笑道：“活像！”台下又有一人尖声乱喊道：“我们打赢了可不可以把这姑娘带走啊？”众人又哄笑。
邵郦又低声对邵郦道：“你瞧这些男人说的话有多可恶！我要是那姑娘，就不抛这个头，露这个面！”李悦默然无语。台上那姑娘声色不动。对那人行了一礼，那人忙还礼。姑娘示意那人先行发招，那人笑吟吟却让那姑娘先动手。那姑娘仍是不肯先出招，那人却又执意不肯占先。台下方才那个尖嗓子又尖声喊道：“谦让个什么！一块儿拜天地了罢！”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那中年汉子对那人道：“相公，这是吃我们这行饭的礼节。你就别谦让了！”那人便笑道：“恕我占先了。”忽然收住笑，圆睁了眼睛，出拳攻向那姑娘，那姑娘接招。两人各施拳脚斗在一起。这一次那人想在众人和那姑娘面前要足面子，因此施尽平生本领，掌拳腿脚变化多端，掌风拳风呼呼作响。那姑娘罩在那人掌风拳风之下只有招架之功。台下众人都齐声叫好。邵郦攥住李悦的胳膊，也在旁叫道：“不好！那姑娘要输！”
比试武艺，除了相斗的二人心里均有数以外，再就是有些高手能看出门道来。李悦见那姑娘似只有招架之力，只接招不还招，却守得极有章法，丝毫不乱。再看那中年豪不惊慌。果然，十余招之后，那姑娘并未露败。转眼十几招又过。李悦见那姑娘已是稳操胜券。本可发招胜出，却似乎并不急着取胜，伺机而动。那边那人见自己占着上风却占不着一点便宜，心里着急起来，心里存了一个“无论如何要胜”的念头，攻越多而守越少，露出了几处破绽，都被那姑娘放过去了。而台下众人不知道底里的却见那人越加神勇了。却不知道那人越往后越急破绽越多——而不自觉，胜念之下，竟然忘了这是习武大忌。
忽然前胸露出个大空档。李悦看得明白，脱口叫声：“来了！”果然那姑娘虚晃了一招，瞅准了时机，飞起一脚，正中那人胸膛，将那人仰面朝天踢下台去。众人在下面接住了，放在地上。那人满面羞愧，没入人群不见了。
徐耀祖笑得拍手打腿地，周围就听见他的笑声了。忽然间，徐耀祖站直了，对着李悦后面大喊“苏懋源！苏懋源！”李悦忙回头一看，见苏懋源还和邵郓和卢震涛在那里讲话呢。人声喧喧，根本没听见徐耀祖的喊声。
徐耀祖扯着嗓子大喊了十几声“苏懋源”的名字，眼见他又着急又费力，流了满头的热汗，把嗓子都喊哑了，苏懋源仍是没听见。旁边那八、九个闲汉见了，都笑了，有几个也爬上桌子，站在上面，同着下面几个，手拢在嘴边，会齐了一同大喊：“苏懋源——！苏懋源——！”这下苏懋源听见了——不由得吃了一惊，忙转身往这面望过来。只见徐耀祖站在一张桌子上像是在喊他，一边指手划脚，跳天跳地的比划着。苏懋源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根本不明白徐耀祖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喊什么。徐耀祖用手不断向前面指着，又拼命招手，意思让苏懋源过来。
苏懋源顺着徐耀祖手指，凝瞳往台子上看，
心里立刻就明白了，立刻掉过头去，全不理会。徐耀祖仍是热心地喊。苏懋源就似没听见一样。徐耀祖见苏懋源不肯过来，不由泄了气，无可奈何，掩旗息鼓，自己看自己的热闹去了。李悦看见，心里觉得好笑，再回头看苏懋源，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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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郦对李悦道：“我们走吧。”说着拉李悦下了栅栏。邵郦对徐耀祖道：“你别自己乱跑，会不去了。”徐耀祖就似没听见。两人往回走，邵郦忽然不大痛快，一路闷着生气不说话。李悦也不知道为何缘故。
顶头看见卢震涛和邵郓两人有说有笑的过来了，邵郓手里捧着个木桶，正揭开盖子往里面看。邵郦忙喊邵郓的名字。邵郓和卢震涛看见邵郦二人，紧走几步过来。邵郦沉着脸道：“你们去了哪里了——这是买的是什么？”卢震涛忙端过木桶、揭开木桶的盖子给邵郦看，李悦也探头一看，见半桶的水里浮着两只绿头小龟。邵郦对卢震涛道：“你就好这个！看了我恶心。”卢震涛道：“你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许别人喜欢。”邵郦啐了一口，却笑了。
卢震涛道：“也好早晚了，我方才看见一家酒阁子，看着还干净，不如去那里吃饭，一会儿这里的人散了，都往那里去，就没好位子了。”邵郦犹豫了一下，问邵郓：“大哥说什么时候让我们回去？”邵郓道：“这次没明说，只说天黑前得回来吃晚饭。”
三人跟着卢震涛，没走几步路，就到了那家酒阁子。四人坐下。卢震涛要了酒菜。四人每人拿了一双筷子，卢震涛对邵郦道：“你们家管得你们都象个更夫一样，不论事大事小什么事都得报一下！特别是姨妈，一举一动都拘着他，出个门也要问一声。你们不再是三岁的小娃娃了。——你倒还好，邵郓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将来是要当家作主的。这么管着他，换了我，早受不了了！”
邵郦“哼”了一声道：“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插嘴。”卢震涛嘻笑道：“我还算是外人吗？”邵郦道：“奇怪，你不是外人谁是外人？难道邵郓是外人！”卢震涛便没话可答。
那李悦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时不时往窗外街面上看上一眼。最后引得卢震涛探身往窗外看去，问：“你看什么呢？”李悦脸不由通红的。
一时酒菜上来。邵郓给邵郦，卢震涛倒酒，又让李悦。李悦用力摇头，说从没饮过酒。三人奇怪。卢震涛看着李悦忽然笑道：“你一定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我们全猜不出你家里是干什么的！”李悦正不知道该如何做答，这时候酒菜上来。
卢家、邵家在北边都有广大田产，在原籍之时候，卢震涛、邵郓平时经常带着家丁，出去走马放鹰，然后就去酒肆里吃饭吃酒，日子过得很是舒服。邵郦长大之后出来得少了，但小时候经常和邵郓在骑马一呆就是一天，因此他们对这是惯熟的。
酒过数杯，三人均有了几分酒意，猜起拳来。先是邵郓和卢震涛划拳。邵郓输了，喝酒。邵郓对道：“姐姐，你也来猜拳。”李悦笑着摇头：“我是不会的。”这回卢震涛输给了邵郦，二人对视着笑着，然后卢震涛喝酒，听见李悦的话，笑道：“说你是好人家的女儿，你真是！你酒也不喝，这也没沾过！你这样的人，最好呆在家里，找个老实的丈夫，生两三个孩子，——为什么要去襄阳呢？这大千世界，什么人都有，你会吃亏的！”李悦闻言，就是一愣。邵郦对着卢震涛喝道：“姓卢的，你对我朋友瞎说什么！”
“我不过随便说两句，也不是有心得罪你朋友？”卢震涛笑嘻嘻道。三个人边玩儿边喝，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有些忘情，还是卢震涛心里有分寸，没忘记时候，看看天色不算早了，便叫大家收住，又各用了些饭压酒。
出了酒阁子，“邵郓呢？”邵郦见忽然不见了邵郓，急忙回身去找。卢震涛忙一把拉住她，道：“你怎么也跟姨妈似的，出屋门就要问一声。他是大人了，认得家门在哪儿，不会走丢的。”邵郦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僵硬。李悦一低头，看见卢震涛就势握住邵郦的手，捏弄她的手指头。
一路走回来，邵郦和卢震涛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笑不止。有时候你打我一下，我捶你一拳。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李悦远离二人独自一人在后面跟着。
快走到三门寺的时候，忽见地上有大滴大滴的血迹。卢震涛道：“是谁受了伤！”地上的血迹一路滴到三门寺前。进了寺门，顺着甬路有水迹。四人走到后院厢房的外门处前一滩水迹。一个小沙弥和一两个徐家的家丁拿了水桶仍在冲洗路面。
卢震涛问那几个家丁：“是谁？是姓徐的把牙摔掉了？”一个家丁道：“是那个苏公子。”李悦一听心一下子揪起来。卢震涛问：“他怎么了？”
原来苏懋源和徐耀祖两人一块儿回来。路上徐耀祖要小解，非拉着苏懋源一起去，二人走到路边草科里。没想到苏懋源一脚踏在一个半埋在土里的生锈了的箭头上，等他发觉缩住脚，半个箭头已经没入脚底。
李悦听说，只觉要痛到骨髓里去了。卢震涛道：“那姓徐的小子，成事一百个不足，败事一个有余。”
那两个家丁听了，对望一眼，什么也没说。
卢震涛道：“今天早上苏懋源还对我说明日他就要走的，没想到今天受了伤，看来走不成了。我去看看他去！”
李悦听得苏懋源要走，不由大吃一惊，以前从没有想到他终有一日会要走的。心中怅然有所失。李悦见卢震涛转往徐家，一颗心也跟了过去。见地上的水迹，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血迹。忽然肩头上有人猛拍了一下，李悦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是邵郦。邵郦道：“你看什么呢？这一汪水有什么好看的？”李悦脸红到脖子根儿。两人遂手拉着手回来。先见过邵郦母亲。邵郦母亲把今日都作了什么，在哪里吃的午饭，都有谁一道吃的饭一一问过。邵郦一一说了。
邵夫人问：“邵郓呢？怎么不见？”
邵郦见母亲果然问起邵郓，情急之下，只得道：“我们一道回来的，住在徐家的那个苏公子受了伤，他邵郓和卢震涛一起去看他去了。”便把苏懋源如何脚上受伤的事说了一遍。
邵夫人一听，也着了急，忙叫人：“把我们家的好药拿给他去。”邵郦道：“徐家并不是没有好药。要是没有，会来问我们要的。”邵夫人叹息道：“那可是个好孩子！谁家招了他作女婿祖上烧高香。”
邵郦怕她母亲看见她喝多了酒，便急忙要拉着李悦回房。邵夫人虽然不很高兴，也就应允了。
二人退出来。回到屋里，邵郦便往床上一倒，闭着眼睛道：“我的脸是不是很红，烧得发烫。”李悦勘了杯茶端过来，道：“我听说茶能解酒！”邵郦睁眼一看，道：“正是渴了。”说着坐起来，接过茶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拉着李悦坐下，抱着李悦的腰，依在她身上，李悦也抱着邵郦，道：“我今天喝多了。冷落了，我给你赔个不是。”李悦急忙摇头。邵郦便闭上眼睛笑着。
李悦心里好生自责：“这一路他不知流了多少血。我还抱怨没见到他，哪里知道他伤着了呢！不知道他还疼吗？”
忽然邵郦“忽的”一下子坐起来，道“坏了！我家老爷现就在我姨父家里，万一我家老爷问起他邵郓，和我告诉我娘说的不一样，我家老爷回来一定会问的。邵郓又老实，不会机变，说出来，到时候我家老爷非把邵郓活活打死不可。”越想越怕，紧紧攥住李悦的手，张大了惊惶的眼睛。
李悦安慰道：“你去和你表哥说清楚不就完了！”
邵郦道：“要是我碰到我家老爷，问我这么晚了来干什么，我怎么回话！”
李悦道：“那有没有其他便门？”
邵郦摇了摇头。李悦道：“你说过卢家就和我们隔了一道墙，为什么不翻墙过去找他！”
邵郦高声道：“这么高的墙，怎么翻过去！好不容易翻过去，被人察觉了，吵嚷起来！不是把脸都丢净了！”
李悦道：“你要是真怕，我替你告诉去。”
邵郦皱眉，诧异道：“你？”
李悦道：“不怕，我会很快的。”
邵郦一骨碌爬起来，领着李悦来到后墙。李悦仔细辨了辨，似乎隔墙没有人，忽然脚尖一点，跃过墙去，只留下邵郦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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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邂逅三门寺
第二章情系楚江
第三章谪仙子
第四章月下斗酒
第五章刑天剑
第六章仙人脚
第七章临安观灯
第八章楚间狂客
第九章一瓢和尚
第十章无头贴
第十一章痴心人
第十二章红叶村
第十三章以茶易马
第十四章平常心是道
第十五章刺杀金使
第十六章毛毛可和猛安
第十七章顺昌大战
第十八章丹心遗恨
内容简介
基于靖康元年到绍兴十年宋金之战的武侠小说。那些当时的名将如岳飞、韩世忠、吴玠、主战派文臣张浚、赵鼎、王庶还有那些无名的忠义社英雄都会在这里尽心描述。作者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基于严肃历史史实的虚构的武侠故事，抒发自己内心世界的一个理想。
事实是，悲剧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在历史上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战争，仇杀，天灾，这些活生生的事件，其残酷性远远超过武侠。武侠小说只是凭借这些强烈的情节去表现出在生前死后，成败荣辱间的人性。
人的内心很复杂，表象不一。大奸大恶的很少，很多人只是心理一念之差，但是随后的行为就会差别很大。人的一生往往由他的理想和处世哲学所左右。越来越多的人在反思，为什么总有一个“诡道”——好人没有好报一直横在在中国历史的头顶上呢？
除了豪情和侠义以外，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的友谊是非常难得的。每个人都有失落和无奈。个人的不如意、人在大社会气氛下的孤愤、无奈，该如何面对，该不该坚持？如何坚持？这是要在本书中要探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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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说的是一段“国破山河在”故事。
且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兵不血刃得后周,北取，南灭后蜀，统一天下，建立宋朝。于民休养生息，鼓励农桑，改良农具，优种轻赋，轻徭薄役。从宋太祖至宋钦宗靖康历时九朝，中国无兵祸战乱一百六十七年。太平日久，真是“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民生由此达至鼎盛——“麦行千里不见土，连山没云皆种黍”、“稻穗登场谷满车，家家鸡犬更桑麻”。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追忆都城东京汴梁昔日的昌盛繁华：“时节相次，各有欢赏。灯霄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竟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辏，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当时天下除东京汴梁外，江南又有益州、扬州、杭州、明州、湖州等地，人烟繁阜，真是集天下富贵，为人间天堂。
然内则平和，外患不断。宋国边陲东有契丹辽国、西有党项夏国，交兵近百年。之后，又有女真金国兴起。金灭辽后，见宋国无能且富贵以极，遂兴兵南下，一路攻到宋国都京汴梁（今河南开封），拘走宋国的两个皇帝徽宗和钦宗、所有的后宫嫔妃、宋氏宗族、宫人、工匠、伎艺三千人及无数金银、绢帛、书籍、画册、乐器、古器、天下各州县图志及百姓。这便是史上得“靖康之耻”。北宋就此而亡。
唯一逃过此劫的宋皇室只有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和宋哲宗废后元佑皇后孟氏。康王赵构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史为南宋开国君主高宗。此后宋国对金，被逼无奈时便开战，稍可松懈就求和。在忽“和”忽“战”中打了多年的仗。靖康之乱后，原居北地的达官商贾纷纷携巨资钱财避祸江南，十多年来的太平岁月，让江南迅速异常兴旺繁华起来。
※ ※ ※
绍兴年间开春的一日，长江北岸有一队人马，赶着一溜骡马车，逶迤西来，要赶往蕲州龙坪镇。前面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白马，手提一杆錾金枪。此人名唤邵邛，三十来岁年纪，是京东东路密州人氏。时候已是中午，一行人将车马置在路边，生起柴火烧热水围坐在一吃些干粮歇息。
有个年轻女孩儿，独自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抱着个小包袱，也掏出个干馒头吃起来。这时天气尚冷，风很大，那女孩儿不禁缩头拱背的，抱紧了包袱。
邵邛一连好两天看见那女孩儿。那女孩儿一路跟着过来，时隐时现，却是不离不弃，他们打尖时她也吃东西。邵邛早就留心上了，怕那女孩儿是和路匪一路的，装扮成民女沿途尾随刺探。行路以来都是平地，前面远远望见有山峦起伏出现。正是路匪打劫夺财的好去处。
那女孩儿三口两口把手里的干馒头吃完，跳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东走走西逛逛。神情悠闲。邵邛见那女孩儿站起来身量颇高，穿着半旧不新的细布衣裳，看她走路，脚步极轻。度其举止，不似寻常乡间民女。忽见那姑娘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快步朝小树林子里走去。
邵邛心头就是一跳，于是让带来的随从下令家丁严密守护。不多时候，那姑娘又出来了，看看邵邛他们还没走，像松了一口气，便又坐下来。抱着包袱东瞅西望。邵邛想了一想，远远地招呼那女孩儿道：“姑娘，你过来。”那女孩儿只顾看着远处出神。邵邛便走过去，又喊她，那女孩儿方才抬头，朝周围看了看，见两边无人，才知晓是喊自己，见了邵邛过来，颇有些惊慌，提着包袱站起来。
邵邛见那女孩儿不过十六七岁，一张雪白的脸儿，被冷风吹得红朴朴的，眉毛如墨画一般，眼光神情，朴实稚气，——这等神情决不能伪装做作出来。邵邛放下一半的心，便招呼那女孩儿，道：“姑娘，过来一起吃饭吧。”
那女孩儿极腼腆，摇头道：“我吃过了。”
“那就过来喝口热汤吧。路途辛苦，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邵邛道，一面让她。那女孩就跟着过来了。邵邛亲手倒了一碗热汤，递给那女孩儿，那女孩儿感激地接过来，道了谢，很斯文地先喝了一口，便一口接一口很快喝起来。
邵邛问：“姑娘，你要去哪里？”
那女孩儿道：“我想去襄阳。”
邵邛诧异道：“你怎么去那里！又一个人单独行走！是走亲戚还是看朋友？”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道：“看亲戚。”
邵邛道：“那里现在正大乱着，你一个小姑娘可去不得。”
那姑娘抬头道：“我听说朝廷有兵马攻打蔡陈一带？”
邵邛听这姑娘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觉一愣，道：“这话是不错，只是这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朝廷的兵马一度深入，可惜粮草不济，只得又回来了。岳少保的兵马都从襄阳回调到江州去了。那里现在只有王彦八字军的兵马，也不在襄阳。襄阳还在伪齐手里。”那姑娘闻言，不由大失所望。
邵邛又问：“姑娘，你姓什么？”
那姑娘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姓李。”
“木子李？”
“是。”
“叫什么？”
那姑娘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李悦。”
邵邛道：“李姑娘。你家是哪里人？”
那姑娘道：“我家里原来是相州人，如今全家迁到江州。”
邵邛见那姑娘言谈不俗，是有学问的人。却老实无知，待人毫无戒心，像是从未出过远门，——问她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回避。不过问到要害之处，却又闪烁其辞。邵邛心里奇怪，见她孤身一人，甚不放心，便像东边一指，道：“我们是从密州过来的，要往南边去。如今我母亲、弟妹都住在蘄州龙坪镇上——前面不远处就到了。——襄阳你是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去的，那里世道很乱，李成和孔彦舟的贼匪，说不定哪一天就来，我们一路过来就听人说，还有好些股游寇乱军，在鄂州、黄州、蘄州以北到处抢掠，随便杀人。”那姑娘听邵邛所言，并不害怕，道：“我不怕，我会功夫的。”
邵邛指指众人道：“姑娘，你没见我们，也是会功夫的，还不是带着兵刃，成群结伙地一起走！”邵邛手下的人都扬扬了手里的兵刃。邵邛道：“再说，你就是不碰见游寇，那边人早逃光了，走上一两天，可能连口饭都吃不到。”问李悦：“你会骑马吗？”
李悦摇头道：“不会。”
众人一听，都笑了。邵邛道：“你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去襄阳？不如你跟我走吧，先到我家去住几天，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她会骑马，让她教你。如何？”
李悦见有人能教她骑马，十分高兴，就把去襄阳的念头丢了，愿意跟着邵邛走。(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大家启程。邵邛让李悦坐到前面车辕上去，可以一路看看本地风光。李悦听了，十分欢喜，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最前面的车辕上，靠着绑扎在车板上的箱笼上。邵邛又给李悦一件长斗篷：“披上这个。”李悦接过，胡乱裹住，立时觉得暖和多了。邵邛提枪上马，仍在前面统领车马队伍。
邵邛不苟言笑，一路上再不说话。只是不时让到路旁，查看行进车马。走到快戍时，眼见夜色中远远的一带小城墙，上面隐约看见有大字：龙坪镇。这一行人却不进去。反顺着一条官路折向北走，李悦奇怪，便问邵邛：“那里不是龙坪镇吗？”邵邛，道：“是。”
李悦又问：“那怎么不进去？”
邵邛告诉李悦：“我们不住镇子里。我父亲同我一家老小还有一家姓卢的亲戚住在龙坪镇的客栈里。我母亲却带着我弟妹还有几家过去的邻居合住在镇外一个庙里，离这里只有一里远的路。我送我父母弟妹先过来的，住在这里等我。我又带人回去搬运家什细软赶来的。”李悦听了点头。
说着话，前面一个大水塘，小池塘后一片小树林，树林中露出庙院一角，黄墙红瓦。下了大路，绕过树林过来，前面豁然开朗出一大片宽敞地，左手一棵参天大古槐树，两人楼抱不过来。迎面对着一座轩昂庙宇。庙门上一匾写着：“三门寺”。
邵邛下了马，叮嘱了一个管事家人几句，那管事家人应了声，自带人搬运家什。邵邛便带着李悦进了寺。见寺里真有和尚走动，不觉又惊又喜。
这三门寺很是不小，李悦跟着邵邛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进到里面的香房。先去见邵邛的母亲。邵邛的母亲十分瘦小。邵邛先对母亲必恭必敬行过礼，便对他母亲说起午间如何见到李悦，为何带她回家。邵夫人点头。邵邛道：“这小姑娘胆儿很大，独自一人要去襄阳——”话未说完，邵邛母亲忙道：“襄阳可不能去！那里可乱！你一个姑娘家更是去不得！”
邵邛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带她来咱们家先住下。到时我们通知她家里来人接她。——回头我告诉父亲。”邵邛母亲点头道：“妥当，妥当。这好事是要做的。”李悦低了头不语。
邵邛母亲拉着李悦的手，上下打量道：“这孩子生得好水灵，皮肤这个细嫩。”又问她年龄、家在哪里，家里父母兄弟姐妹等语。李悦一一答了，说今年十八岁，有哥哥，并无其他姊妹，父亲早先务农，后来投军效用。
邵邛母亲道：“你也十八，和我女儿邵郦同岁。”因喊：“邵郦。”后面庭院有个姑娘应了一声。忽然门帘一响，进来个年轻姑娘。那姑娘一进来，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姑娘，十分诧异。那姑娘低着头走到母亲身边侍立，修长的手交叠握着，这才抬眼打量李悦。李悦也悄悄打量那姑娘，——两个姑娘自己一看就知道对方和自己年龄相仿，不由都细看对方。
李悦见那姑娘高挑个子，比自己还高着一块，容长脸，直鼻子，薄嘴唇，杏核眼，长得十分好看。邵邛对李悦道：“这就是我妹妹，邵郦。”又对他妹妹道：“给你带回个伴儿来了。”把今日的事又说了一遍。
邵邛又和母亲说了几句，道：“妈，你和妹子弟弟好自在这里，我自回去了。”退了出去。
邵邛母亲道：“人家远方来的客人，你也不热情些，只管这里站着。”邵郦便上前拉住李悦的手笑道：“我正愁没个伴，日子怪闷的！走，跟我去后面。”李悦也非常高兴，同那姑娘手拉着手，走到后面院子里，在台矶上坐下。邵郦问：“我叫邵郦，你知道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李悦笑道：“我叫李悦。木子李，竖心的悦。”
邵郦道：“你今年有多大了？”
李悦道：“十八了。”
邵郦吃了一惊，道：：“你有十八岁了？我以为你只有十六呢！我是二月二的生日。”
李悦道：“我是八月十四生的。”
邵郦道：“那你正好比我小半岁。我一见你就特别喜欢你，你就把这儿当成你自己的家。我们两个住在一个屋里，晚上还可以说说话儿。”
话未说完，只见一间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后生，那人一身白衣，腰扎玄色腰带，提一口朴刀，昂着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邵郦高声喊道：“邵郓，过来。”那年轻笊φ咀。碜吖础＠钤眉巧圹晟舷拢さ煤退憬阋桓瞿Ｑ彩侨莩ち趁妫χ钡谋亲樱皇敲济ê谛?
邵郦道：“这是我们家新来的一位朋友。你得叫她姐姐。”邵郓很是有礼，忙拱手作揖，腼腆含混叫了声“姐姐”，又问了好，然后就走了。“这是我弟弟邵郓。邵郓心眼极好，就是太固执。我们家就我们兄妹姐弟三个人。”
这时候，有人来叫吃饭，两人去了。和邵郦母亲弟弟共席。邵郦母亲又问李悦家乡父母。
原来这是三家搭伴儿南来。在一个庄上的一共有三家，邵家、徐家和卢家，原就是乡邻，因不满伪齐隶属金人，此次一处搭伴儿南迁。走到蕲州附近，忽听说朝廷下了决心北上。到底故土难舍，三家一合计，又不能就回去，就先在龙坪镇一处大庙赁了房屋，因当时这庙里先住了好些人，不能统统都住下来。所以邵家邵邛母亲同着邵郦、邵郓姐弟、徐家一家三口和卢家的女眷并使女们先在这庙里住下了。邵邛的父亲邵缉同邵邛全家和卢家的人就住到龙坪镇的客栈里，留待以观望局势。几家大人见时世不定，和占据两淮、胶东的伪齐随时会开兵见仗，流居无所，家不成家。心中无不暗暗焦急，但急也无用，只得在寺里一天天住下来。
邵郦和李悦好似已经认得多年，无话不讲。邵郦一定要李悦和她同住一室，最后也不要另设一榻，两人竟睡在一起。李悦满心欢喜，便安心在邵家住下。
李悦却在此地住得高兴。先是吃住都不用自己操心了，又和邵郦相处得极好。两人每天晚上说话，第二日睡到天光大亮邵夫人在窗户外催促才起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寺前寺后地游玩。这三门寺地理风水极好，背倚青山。后山虽不高却很深。冬去春来，万物更新，三门寺寺前寺后，满眼的新绿，对面路过去有几株桃树开了花，杂在丛绿中，十分动人。
这一天两人回来，走到邵家居住的院落门口，迎面出来一个人。那人身高膀阔，黑乎乎，长面孔、双眼甚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似喝醉了酒一般。一见两位姑娘过来，便涎着脸笑起来。李悦瞧了那人一眼并不介意，只管走自己的。邵郦却斜睨着眼咬着牙没好气的瞅着那人，那人就涎着脸笑，两人就这么对瞅着，直至那人过去。李悦便问：“那人是谁？邵郦回头瞅着那人背影，道：“问那个‘死人’作什么！”李悦诧异道：“那人明明是个‘活人’，你怎么说他是个死人呢？”
后来李悦时不时见到那人出入三门寺，方才知道邵郦口中的那个“死人”原来是她表哥卢震涛。卢震涛的母亲和邵郦母亲的姊妹。卢夫人和卢震涛的妹妹都住在这里，只不过是在三门寺的那一边。卢震涛时不时过来看望母亲妹妹，再过来问候问候姨母。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南方一入春便多雨。这一日已是连续下了几天的雨，虽不甚大，却淅淅沥沥地不停，出不去门。邵郦不高兴了，焦躁道：“南边的天气就是讨人厌！雨下个没完没了。”
到了傍晚，天色很暗，本想在寺里随便走走就回去，却舍不得就返回，这时寺里和尚作晚课，在殿里打着钹唱着。李悦耳中听着梵歌，一路一直走到大庙门口。一蹲身坐在庙门石矶上，看着庙外细雨落在池塘里。李悦心里忽有感悟。
忽听得急促马蹄想，从池塘对面的大路上驰来一匹快马，转眼绕过池塘来到眼前。那马淡青色毛色，身高腿长，十分扎眼。李悦正在那里呆看。从马上轻巧跳下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淡蓝色半旧细布箭袖，披着个黑绒斗篷，带着风帽。将马缰围着马头绕了一圈，让马留地当地，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三门寺大门而来。李悦见自己挡了路，慌忙站起来，身子一缩，低着头闪在旁边。
忽然一阵风吹来，瞥见那人飘动的斗篷下半隐着石青色古苍苍的佩剑，剑柄上有近两尺长的大红灯穗。李悦只觉心中一震！待要再细看，那人带着一股凉风早已过去了。李悦急忙回转过身去，一路看着那人背影闪过门去不见。李悦站立良久，渐渐回过神来，一瞧天已透黑，想起邵郦说等她吃饭的话，急忙往回跑。
正巧邵家有人出来，那人和家人问了一句什么，那家人听罢，急急忙忙在前面带路带着那人走了。
回到屋里，邵郦不在，见桌上摆着饭菜，李悦不知道邵郦去了哪里，虽然已是饥饿难耐，却也不肯先吃，
等了快半个时辰，见菜肴一筷子未动。有一顿饭功夫，邵郦回来，进来看见李悦，道：“你吃过饭了吗？”李悦笑道：“我没吃，。”邵郦道：“我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不回来，我们把饭菜送到房里先吃了。既然你还没吃，我再陪你吃些。”两人拾箸，各自拨了两碗米饭，对着吃饭。
邵郦道：“方才我们这里来了个客人，先见的我家老爷，后来邵郓带着去见徐伯伯了，我方才回来时他又来与我作辞，——估计现在人已经走了。那人长得好精神！”李悦听说，便猜到邵郦说的那人就是今天傍晚在三门寺寺门口碰到的那人了。
李悦对那人面貌，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人一双眼睛十分有神。
邵郦继续道：“邵郓说那人是青城山来的，是张晋云的师弟！”
李悦听不懂都是些何许人，也不在意。李悦问邵郦：“你说的青城派是不是在青城山？”邵郦道：“我也不知道青城派是不是在青城山。我只知道青城派大有名气。门下都是高手。张晋云就是青城的。”李悦道：“如果果真是在道家第四洞天的青城山，那里远在川中呢。那里也算是道教创始之地。东汉时张九陵就在青城山上设坛建了道观，到现在有七八百年了。不过道家最有名望，还是句容茅山的正一教。”
邵郦又道：“你听人说过这里有个叫苏懋源的人吗？”李悦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头道：“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准备睡了。打水洗漱。李悦先冼了，邵郦在旁对着镜子下环首饰，两人说着话息灯睡了。
饭后，两人回房睡了一觉，发了一会楞，起来推窗一望，只见外面大雨稍歇，只飘着细雨。李悦一天未出屋，也拘得发闷，便转身对邵郦笑道：“外面雨小了，想不想出去走动走动？”
邵郦仍卧在床上，懒懒道：“不想撑伞，怪麻烦的。”李悦道：“外面只是小雨，我们不必打伞。”邵郦不情不愿道：“去哪儿？”李悦道：“不过在院子里走走。”邵郦想了一想，道：“不出去了，没走几步路，鞋面就湿了。”李悦便笑道：“那你躺你的吧。我出去走走就回来。”邵郦探起身道：“你还是打着伞的好，这样的天衣裳浇湿了不容易干。”李悦笑道：“这点儿小雨算什么，还要撑把伞。”邵郦道：“那别忘了快些回来吃饭。”李悦回头道：“知道了。”说着出门。
外面潮润润的，空气清新。天阴得沉黑，到处都是雨打树叶的声响。李悦暗道：“邵郦不出来，真是可惜了。”李悦冒着小雨，顺着甬路，慢慢行来。庙外更是清凉。虽在早春，江南之风，真个吹面不寒。春雨酥润，山林寺院皆笼在这春雨之中。第二日，天仍然下雨。两人出不去门。
李悦倚着窗户，看着后院枝头新绿，又听鸟儿在房檐下欢唱。凉风从半扇开着的窗户吹来。李悦道：“我想去后山转转去。”邵郦打个哈欠，对李悦道：：“你去吧。我困了，这样的天气正好睡觉。”说着往床上一倒，拉开被子盖在身上。
从三门寺后门出去，沿着青石条砌的山间小径上去。这山不高，不过走了二三百步就快到了尽头。远远的二丈开外，树木葱茏之中，背向立着个年轻男子。看其背影仿佛就是昨天晚上在三门寺门口见到的那佩剑之人。邵郦口中所说的青城派的杨成俣。李悦心里诧异，暗自想：“那个叫杨成俣的，难道没走？”忽然想起来杨成俣腰间挎着的那把剑来，见他昨天佩带的那把宝剑今日并没带在身上，想起那柄苍黄宝剑，大红丝绦……
李悦正自出神想，忽然发现前面那人侧过身子紧盯着她看，李悦恍然猛醒，发觉自己无心之中甚为失礼，对那人歉意一笑，低头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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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多日的雨，这一日清晨终于放晴了。看着多日不见的太阳出来了，邵郦也来了精神。这日饭后，邵郦偶然动兴，因问李悦：“你会不会骑马？”
十分高兴。天气立时和暖。一夜之间繁花绽开，点缀得三门寺周山、草茵如锦缎一般。
李悦拉住邵郦道：“我早想学骑马了！你教我！”
邵郦得意道：“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段日子整日，
李悦拉住邵郦道：“我早想学骑马了！你教我！”
邵郦道：“我去叫邵郓来。”说着出去，将邵郓从屋里叫了出来，叫他到后面要两匹马，迁到三门寺外。一句话没说，立刻就去了。
李悦立刻欢天喜地拍手笑道：“太好了，我早就想着要学骑马，只是哪里有马匹呢！”
邵郦笑道：“怎么会没马呢！这个不要愁！后面养着几匹马，让他去讨！”
李悦和邵郦就坐在寺前的那棵大古槐树下石砌的围基上坐了。因说起邵郓来，李悦赞道：“你这个弟弟真是好弟弟，很敬重你这个姐姐。”邵郦道：“邵郓是个好孩子，就是脑子不大灵光，又倔得很。倔劲上来，九条牛都拉不回头。”
邵郓就来了，从寺庙后门出来，打侧面石头路过来，自己骑一匹，手里提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李悦和邵郦忙迎上前去。李悦见了马匹，喜得满面是笑。邵郦问邵郓道：“你怎么只拉来两匹马？”邵郓道：“你想要多少马？”邵郦道：“你自己不骑？”邵郓道：“你们先骑好。”邵郦道：“那你在旁边看着！”邵郓道：“我要这两匹已经不容易了。这是传递消息的，老袁是担着不是，原说只给一匹，还是我说有客人要骑，才给了两匹。”邵郦点头道：“说得也是。”又商量在哪里骑马，邵郓道：“这里是清净之地，我们在寺外骑马，让大哥撞见，不要说不能骑了，还得挨一顿说。不如到那条官道上去。那里来往的人又少。”邵郦都点头。
邵郦按耐不住，先认镫上了马，驾着轻骑一溜烟儿先跑了。李悦拉着马缰，看着邵郦端坐马上，驾驭自如，心里好生羡慕。邵郓过来道：“姐姐，你怎么不。”李悦腼腆笑道：“我其实是不会骑马的。你先骑罢。”邵郓道：“骑马，第一次说都回害怕。骑过一次，熟悉了马性。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李悦还是不敢上马。邵郓在旁边煦煦然宽慰解说。
李悦方才下了决心，扳着马鞍子上马，邵郓从下面托了一把。李悦在马鞍上坐了，居高临下看去，心突突地跳起来，只觉手脚僵硬。邵郓道：“不用怕，这马是熟养的，包你没事。”忽而那马朝前迈了一步，李悦不提防，只觉得一个活物在下面一动，不由吓得大叫了一声。邵郓便上来替李悦挽住缰绳，道：“你拽住缰绳。”替李悦拉着马走到大路上。
李悦骑在马上徐徐地走了一会儿，见除了有些颠簸不稳之外，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心里安稳了不少。这时邵郦骑着马从远处回来。邵郓把马缰递到李悦手里。邵郓口说手画教导了一番，告诉她：“先让马顺着大路跑一会儿，估计到了百步之后，勒住马，让它回转。”李悦不住点头，深出一口气，拉住缰绳，一踹马鞍，那马迈步小跑起来。李悦又惊又喜。
邵郓在后面喊道：“别看着地，看前面！不然头会发晕的。”邵郦也喊道：“坐直了，别塌着腰！”李悦在马上听见，便挺直了背，抬眼平视前方。
邵郓见李悦骑在马上无事，方慢慢退开，坐在路边看着。那马跑到路口，忽然自己就拐到路上快跑起来。李悦心里顿时怕起来，松了缰绳，两手改为紧紧揪住马鬃，回身向后喊邵郦和邵郓：“我管不住马！怎么好？”没留神，马一颠，差些儿滑下马去。
邵郦喊道：“抓紧缰绳！”邵郓立刻跳起来，两步赶到邵郦的马前，拍拍他姐姐的腿道：“下来！”邵郦不明白，问：“干什么？”邵郓话不说二遍，拉着邵郦的胳膊将她扯下马来，自己抓缰上了马，打马飞赶上李悦，勒住马并驾而驰，口里道：“不要怕！坐稳！两腿夹紧！握住缰绳！”李悦见邵郓赶来，心里不似方才那么慌了，松了马毛，重新握住缰绳，收紧了双腿。
那马一直向前跑，前面就是直通龙坪镇的大路，那马却不沿大路跑，横过了大路，冲到了路边的草坡上，——立刻跑得颠簸起来。李悦脸都吓白了，佝偻了身子几乎伏在马上。
“向右扯紧缰绳！”邵郓在旁喊道。李悦立起身子来，努力向右扯了扯缰绳。那马仍向前跑。邵郓带住马，一拨马头，从李悦后面绕过、从右侧超上，探出身一把扯住李悦的马缰，把马头拽得扭过来，那马方不向前跑了。邵郓手仍牵着缰绳，直将马带回到大路上才让马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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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邵郦也赶来了，问：“怎样？”见李悦脸虽白了些，却是满脸是笑，还拍拍马头，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过瘾！过瘾！”又用手扯了扯马的一只耳朵。
邵郓对李悦道：“你用的力还不够！这马和你还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得让它知道。”李悦笑道：“我怕用力大了勒疼了它。”邵郓也笑了，想了想道:“我想既然它是马应该不怕疼的。”把马缰重又递还给李悦，道：“你试着把马带回去。”李悦依言多加了三分力，那马果然乖乖地转头。
李悦初次学骑马，此时刚掌握了些门道，正在兴头上，便霸住这一匹马不肯下来。不过午间吃了顿饭，饭后也不歇息，立即又跳上马。渐渐熟悉了马性，不大害怕了，旁边没人也敢自己跑一段。到了酉时，邵郦道：“今天到时候了，得把马还回去了。”
一口气直跑出去四五里，三人方才策马回来。
这一日尽兴而返。李悦仍恋恋不舍的，鼻子尖儿冒汗，喜洋洋回到三门寺。已快到了掌灯时分。邵郓去后面还马，邵郦和李悦手牵着手，进院到邵郦母亲处吃晚饭。见邵郦母亲屋外屋檐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李悦也没在意。那人却远远隔着夜色看李悦。李悦顺着那人眼光看过去，猛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少年！”
这时走过来一个矮胖的人，衣着光鲜，——和那人一比却立时逊色，邵郦低声道：“知道那胖的吗？”李悦摇头，邵郦道：“本地有名的窝囊废。”走了数步，李悦心里霍地想到，站在那里的那年轻人是那天在三门寺后山见到的那人！这一想，不自禁又朝那人看了一眼，那人仍然看着她。——果然就是那人！这时，那人和胖子正走下台阶，和李悦、邵郦二人在路上走个对面。李悦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敢抬起。那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罗嗦什么。那人始终不吭声，两人就这么过去了。
吃过晚饭，邵郦和李悦在邵郦母亲处坐到掌灯时分，回到自己屋里。二人准备就寝。邵郦洗脸。李悦解开头发，倚着窗户疏理长发。外面凉风拂面，隐约有梨花的香气，李悦细细领略了一回，——真是春光大好。两人说笑了一回，吹熄了灯，各自躺在床上。
睡到半夜，李悦睡梦中隐约听得有个男子在墙院外面压低了声音一遍遍叫：“邵郦，你出来！邵郦，你出来！”李悦一下子醒了，听了一听，是卢震涛的声音。又听卢震涛低声吟唱：“邵郦，邵郦，我的好老婆！老公叫老婆，老婆不应声！”李悦忙起身，想叫醒邵郦，哪知道邵郦早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见李悦看着她，邵郦咬牙切齿道：“你瞧这个作死的，满嘴里胡言乱语些什么！让我妈听见了还了得了！”说着掀开被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低声喝问道：“大晚上的，你想干什么？”李悦这时也披衣过来，躲在窗户后面，探头来看。
只见黑乎乎一个男人的身影伏在院子的墙上。卢震涛朝着这面咧着嘴笑，“我想你了，睡不着！就来看看你。”邵郦瞅着卢震涛沉着脸道：“少说混话，快回去！”
“邵郦，你出来。”卢震涛低声唤道。
邵郦道：“我不出来。”
卢震涛四下里瞅了瞅，又低声央求道：“邵郦，你出来。”
邵郦倚着窗户格子，笑道：“我不出来。”
卢震涛卢震涛手拢在嘴边，沉着嗓子喊：“你站到墙下面来，太远了，说话会让人听见。”又怕人听见，每说一句话，两边看一看。邵郦强忍着笑看着卢震涛，“我不过去，有本事你过来！”
卢震涛闻言，踌躇了好一会儿，问：“你屋里除了那个姑娘没有别人了？”邵郦看了看李悦。卢震涛道：“那好，我就过来了！”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见两边无人，便要翻墙过来。李悦连忙要回床去睡觉，被邵郦一把死死攥住不放她走。
忽听一个人低声怒吼道：“姓卢的，你的胆子太大了些。”一个白影子从暗处走出来，阴沉着脸，手提齐眉短棍，正是邵郓。卢震涛见邵郓带了兵器过来，便退缩了，怕他棍子不长眼睛，况且又在人家山头上，再呆下去一定会吃亏，便溜下墙回龙坪镇去了。邵郓冲着空墙头怒喝道：“你要是晚上再过来缠着我姐姐，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邵郦没料到邵郓会有备而来，又见卢震涛忽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站在那里发楞。邵郓走过来，看了看他姐姐，邵郦面含愧色，低了头，什么话也没有说，拉着李悦转身回来了。邵郓还怕卢震涛躲在外面，没有真走，拄着齐眉短棍，立在窗前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凿卢震涛真个走了，才替邵郦掩好窗户走了。
邵郦和李悦两人重又躺下。李悦合上眼，刚要睡去，忽听邵郦道：“李悦，李悦，你睡着了吗？”李悦忙睁开眼睛应了一声。却见邵郦披着外衣过来了，李悦忙往里蹭了蹭，邵郦掀起被子，也钻了进来。两人头并着头躺着。邵郦道：“方才，把我吓坏了，真怕他们两个三更半夜打起来。卢震涛还很识趣，赶快走了。”李悦点头，不觉又合上眼。忽听邵郦问道：“李悦，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李悦看着邵郦，笑着摇摇头。
邵郦想了一想，忽然笑道：“卢震涛和邵郓是解不开的怨家，有一年，我们都住在青州我老爷家里。从小卢震涛老爱寻着邵郓欺负他。”李悦只好又睁开眼睛听着。“卢震涛比邵郓大了三岁多，却比邵郓高出好多。我从小就高。邵郓小时候不爱吃饭，一直不长个子。有次我看见卢震涛又无故打邵郓，邵郓在那里哭。我实在气不过，就冲上去和卢震涛厮打起来。我们两个小孩儿滚在地上，衣裳都扯破了。我把卢震涛的脸挠出了几条血道子，他把我的眉心都打破了，现在还留着疤。那时候我们还都小，现在我可是打不过他了。你看他盂钵一般大小的拳头，牛一样的力气。打在身上骨头得折两根。”
邵郦说得高兴，翻身起来，伏在枕上，一边笑着，一边道：“卢震涛从小就是个爱欺负人的，小时候，他老骗我到黑的地方去，他自己躲在暗处学鬼叫，或是打死一条蛇拿在手里吓唬我。我特别笨，骗了一次两次，还记不住。老上当！卢震涛最喜欢打弹子。有一次故意叫我到挂着的灯下面站着。他跑开，‘嘭’的一声一弹把灯打破了，吓得我登时就哭起来。他在一边笑得高兴。还有一次，他故意撞翻了我手里的东西，我蹲下去拣，他按着我的头不让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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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悦笑道：“没想到卢震涛小时候这么淘气！”
邵郦道：“后来邵郓长大了，个子一天天往上蹿起来，又学了武艺，卢震涛不敢再欺负他了。但是到现在两人还是有仇。一见了面就象乌眼鸡一样，互相恨起来。”
李悦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前几天晚上，我老听到外面有鸟叫声，原来是他吹的。吹得可真象。我还琢磨是什么鸟三更半夜不睡。”邵郦羞红了脸，却一个劲儿地笑，重又躺下。
李悦听邵郦半晌不开腔，刚想睡，忽听邵郦又道：“邵郓在外面也有一个。”李悦不明白，睁眼道：“有个什么？”邵郦道：“姑娘呀。是个唱曲儿的。”李悦惊诧道：“你弟弟不是还小吗？”邵郦不答。李悦抬身看邵郦，见邵郦手枕在脸颊下，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李悦便面朝里自睡了。邵郦这才轻轻掀开被子，回到自己床上。一夕无话。
两天后午间，艳阳高照，有初夏的模样。李悦和邵郦携手出去，采了不少野花带回来。刚走到寺前，见一大个儿男子怀抱月牙铲，坐在古槐树下头，脸上杀气腾腾。邵郦一见，脸色大变：“是卢震涛！他提着兵器来干什么？”眉毛一扬正要上前质问，只见邵郓一身白衣，头上绑着孝带，手提一口朴刀，从庙门里大步奔出来。
邵郦立时急起来，气得骂道：“这两个冤家，要打起来！”摔掉李悦的手跑过去，边跑边尖声高叫：“邵郓，不要动武！！”这边话音没落，那边邵郓早已经抢上去，提起朴刀，对着卢震涛兜头就砍下来，卢震涛忙跳起来，举月牙铲迎头还击。两人瞬时斗在一处。邵郦会骑马，却没什么拳脚功夫，只在旁边干急着叫唤，喝令二人住手。
那晚卢震涛走后，第二日，邵郓特特到了龙坪镇去找卢震涛，警告卢震涛不要再去纠缠他姐姐。卢震涛自觉那晚走得灰溜溜的，失了丈夫气，正在懊恼。邵郓这一说，火上浇油，就有到三门寺寻仇动手的事。
卢震涛的本事要比邵郓高出一筹，邵郓从小被卢震涛欺负，肚里早憋了一股气儿。卢震涛此次来寻仇，却在人家家门口，先短了一分气焰，不敢冒然下狠手。邵郦就在旁站着，卢震涛气焰又短了二分。因此二人战成平手。
谁知道卢震涛月牙铲的月牙划中了邵郓的肩膀，血一下子染红了邵郓肩头的衣裳。邵郦惊叫一声，高喊：“卢震涛，你若是伤了我弟弟，我和你没完。”卢震涛见伤了邵郓，又听邵郦喊话，心里着实后悔，无奈一时收不了手。邵郓见自己为卢震涛所伤，势若猛虎，拼了命来打卢震涛。卢震涛一步没躲俐落，腿上被朴刀扫中，血也沿着腿淌下来。这下也把卢震涛的气逗起来。卢震涛圆睁了双眼，下手不留情面。一时间两人比方才更斗得狠了！
邵郦见一下子伤了两个，吓得喊都喊不出来，李悦脸也白了，忙抱住邵郦。邵郦伏在李悦肩上哭道：“怎么好？”
有个在寺外扫地的小沙弥看见有两个人忽然持刀弄剑的斗起来，吓得丢了扫帚，奔进寺里报消息去了。不多时，一大群沙弥从寺里涌出来，有的手里捧着饭碗赶出来看热闹。还有那两家的家丁也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将两人围在当中。有叫他们住手的，有起哄的，还有叫好的，三门寺外面登时大乱起来。
这时候邵家老管家领着几个强壮家丁急匆匆出来，几个家丁都提着水火棍。老管家分开众人，指挥带来的人上前分开二人。卢震涛的月牙铲和邵郓的朴刀都抡圆了，舞得“呼呼”作响。众人几次要一齐冲上前，被兵器逼开，又临阵退缩下来。只急得邵家老管家在外面直着脖子喊道：“快都放下兵器，别打了！”喊得嗓子都哑了。邵郓眼睛都红了，哪里肯罢手，邵郓要打，卢震涛也就不能收手。
李悦手握紧拳头，开始踌躇着要不要上去管一管。一则腼腆，二则确实没有和人动过手。忽见那天见过的胖子徐耀祖引着一个人过来，拍拍邵家的老管家，和老管家说了几句。李悦一瞧那人，觉得面善，只是忘记在哪里见过。半日忽然猛醒，就是那天在寺后山上见到的那人。
那人早已经瞧见了李悦，面上笑着，只作没看见，专心注视圈内两人争斗。邵家的老管家对那人摇头愁道：“我怎么喊都不听！请苏公子帮帮忙，止住他们！再打下去，把命都赔上了！”那人听说，手绰长剑，精神抖擞的，轻身跃进圈来。
先一剑逼开邵郓，脚下不动，急撤剑回架住卢震涛的月牙铲，一扭腕子，剑刃转了个方向，猛一发力，轻易将卢震涛的月牙铲博到一边，那人笑着脚下来了一下子，卢震涛收不住力，顺着剑指着的方向，向前迈了两个踉跄。卢震涛知道遇到了高人，立住了喘粗气，回身直着眼看着那人。
这时邵郓又提着朴刀来找卢震涛，那人回身截住邵郓的朴刀，迎着邵郓的朴刀向上一磕，将邵郓的朴刀震开，邵郓向后退了一步，缓了一缓，又提朴刀向那人斜劈过来。那人向后侧身一躺，忽急转身，抬腿一点，点中邵郓小腿的跳环穴。这一招干净俐落，乘人不备，邵郓哪里躲得过，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围观的人轰然叫“好”。连李悦都看住了。那人使的是道家第一大教正一教纯正嫡传的武艺。
那人微笑着上前，伸手将邵郓搀起来，口里道歉。又回身看看卢震涛。颇为有理。老管家立刻指挥众人上前，将两人隔开，几个搀一个，将两人架弄回寺里去了。邵郦也跟过去。
这里邵家老管家千恩万谢地谢那人。那人笑了笑，摇摇头，也不说什么，老管家又让那人去邵家。人群分开，老管家陪着那人往外走。看热闹的家丁和和尚跟在老管家和那人后面，问东问西。偏巧，那人就从李悦面前经过。李悦望着那人，那人也看着李悦，李悦心跳得快起来，忙低下头了。看着那人的衣带从眼皮底下经过。待那人过去，才敢抬眼。就听旁边一位姑娘轻声叹道：“好俊美的人呐！”李悦听了这话，正撞在心坎上。直直看着那人背影进了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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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那里发呆，忽见嗡嗡飞来好几只苍蝇，叮那地上滩滩点点的血迹。李悦忙挥手去赶那些苍蝇，苍蝇嗡嗡地飞着，赶了又回来，怎么也不肯走。这时有邵家两个家人提了铁锹过来，一面铲土盖住血迹。一面谈论方才打斗，同声赞扬刚才那人功夫好，只说今日开了眼界。，李悦也帮忙用手拢土盖在那血迹上。等一切完了，李悦方才拍拍手上的土，和那两个家丁回到三门寺。
回到邵家，就见卢震涛和邵郓站在邵辑面前，邵辑正在厉声申饬二人。邵郦站在门外。家丁齐刷刷站在门廊上。卢震涛对付父母有自己一套，此时大气也不敢出。耷拉着脑袋。一言不敢分辨。卢震涛单刀赴会，此时腿伤了，也扶持回去的人都没有。狿着脸央告邵俪，托她差人给家里送信，只说一时扭了脚，姨母留下住了。
谁知道没过两天，卢震涛和邵郓两人竟然好起来：同进同出，有说有笑，俨然同胞手足。邵郦仿佛见了日里鬼，大为惊异，对李悦道：“是不是那日两人打伤了头打坏了脑子？不然先还性命相拼，忽然又好了？”原来卢震涛在这里住下养伤，无处可住，只能和邵郓同住一室。那日老管家先将二人连说带劝了一顿，又被母亲姨母说了半日。两人都听得不耐烦，只得口头上应了不再闹意气。邵郓又担心严父问起来不好答——邵家的子女都怕他们的父亲邵缉，当面背后都不称父亲，而叫老爷。卢震涛虽然不怕自己父亲，却也很怕他姨父。因此两人均气馁，不似方才厮杀时气盛了。
开始两人互不讲话，但同住一室，总免不得要开个口。而且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伤手的跑腿拿东西，伤腿的躺在床上帮伤手的脱衣裳换药。两人本来就是亲表兄弟，平时常见面，不过是从小斗气，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晚上熄了灯，两人都睡不着，便讲起话来。卢震涛没有兄弟，只有个处处高过他的妹妹；邵郓虽然有个大哥，却比他大了十几岁，且早已有家室，也是独自长大。二人年龄相当，又都好武，因此谈得格外投机。这晚两人闲聊，卢震涛就把心里喜欢邵郦，然而邵郓父亲邵缉却不喜欢他和他父亲，因此不敢提亲的实情告诉了邵郓。邵郓也有心上人，很同情卢震涛。因此一晚过后，不仅释却前嫌，更是好得似亲兄弟一般。
这一日，邵郦看见卢震涛和邵郓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讲话。邵郓白绢络着手。卢震涛走动不灵便，就坐地手里拿了个大石锁一上一下地举着。邵郦劈头就道：“你们两个，三天好了，两日坏了，象小孩子似的闹。可别再打起来！”
邵郦先还看着卢震涛疾言厉色的，见卢震涛全不生气，涎着脸只管瞅着邵郦嘻嘻地笑，不觉脸红了。邵郓在旁捅了卢震涛，笑道：“你一劲要住在我们家里，我心里就奇怪！——你住在我家里，可别打我姐姐主意！让我发至耍欢案夏阕撸 甭鹛雾弊叛劭醋派圹┬Φ溃骸澳阕魑倚【俗樱惺裁床缓玫模俊鄙圹┬ψ怕ё÷鹛尾弊拥溃骸熬湍悖涞蒙衔医憬懵穑俊鄙圹沉⑹焙炝耍家谎铮瘸獾溃澳懔礁鱿顾凳裁矗 彼底爬死钤靡摺?
忽听卢震涛喊道：“苏兄弟来了！苏兄弟过来坐啊！”李悦一抬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人。见那人似笑非笑的，慢慢地走进来。李悦又惊又喜，忙低了头，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好了，低着头搓弄衣襟，只觉得手脚发麻，一颗心跳得很厉害。
“我来看看你们，伤好的怎么样了？”那人开口道。
卢震涛说，“在下卢震涛，今日幸会足下！”指着自己伸长的腿道：“我的腿伤没好，恕不能起来迎客了。”
邵郓抱拳，道：“邵郓。”那人微微笑着，向每个人看了看，唯独不看李悦。就听那人道：“我姓苏，苏懋源。岳州人。”说话不卑不亢。
李悦就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邵郓道：“苏大哥，这两位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我姐姐的好友李姐姐。”李悦不能再低着头，只得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眼看着别处，不由得笑了。李悦心想，想必那人也还记得那日的误会。——旁人不知，彼此却心昭不宣。李悦低了头，心里也觉得好笑。从早春时分初见第一面，到现在已经快入夏，今日终于认得了。
“怎么，你也住在这里？”卢震涛问苏懋源。邵郓见过苏懋源，道：“我很少见到你。”苏懋源道：“我其实就住在你们后面，一墙之隔，只是我们那边院子里有个偏门通到外面。门开的时候，我们就从那边走了。”
邵郓问苏懋源：“对了，你是不是和徐闵忠的那个儿子住在一起？”苏懋源道：“是。”邵郓和卢震涛对望了一眼，两人一起作了个鬼脸。苏懋源见到两人神情，心里明白，不由笑了。
卢震涛问：“那你是不是徐家的什么亲戚？”
苏懋源把脸一扬，好似很不自然，道：“不是。”踌躇了一下，道：“我父亲以前同徐闵忠武一起考过科举。”卢震涛道：“喔，原来你也是武林世家！——那就好，我们就怕不留神说了徐耀祖那小子什么不好的话，你是那小子的亲戚，听了会不高兴。”邵郓笑道：“我们经常会不留神说徐耀祖那小子什么不好的话。”苏懋源听了，又笑了笑。
卢震涛又对苏懋源道：“我们听寺里的主持说了，先来住的有一家要搬走了，他们一走，我们就可以从龙坪镇上搬过来住了。到那时，你同我连上邵郓三个人一同练习武艺，如何？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多指点指点我们。”
苏懋源尚未答话，邵郦在旁边道：“卢震涛，我弟弟老实，你可别耍什么花招！”邵郓忙道：“邵郦，你有什么事忙你的去吧。别站在这里乱讲话！”邵郦直直瞅着她弟弟，啐了一口道：“你这个人，就好混弄，给一段甘蔗你就把它当作糖了。”拉着李悦回到屋里。
就听卢震涛问：“真是不服高人有罪，苏兄弟，我一直都想问你，苏兄弟怎么会有这么好武艺的？是家传的？”
李悦正想听听那人怎么说，谁知道隔着帘子，那人声音又低，听不真切。
这里苏懋源也要告辞。邵郓对苏懋源道：“苏大哥，不如同我们一道用个便饭吧。”
苏懋源道：“徐家在等我呢，改日吧。”卢震涛手一划也让苏懋源，道：“苏兄弟，别太过客气。大家认得，以后就是兄弟了。”苏懋源只是笑，坚辞不受，与众人道别自去了。
邵郓扶着卢震涛站起来。卢震涛跛着一条腿，和邵郓有说有笑的随后跟来。
邵郦“咳”了一声，对李悦道：“你说他们这两个人，以前就象乌眼鸡一样，这会儿又好得这样！”李悦恍若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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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夫人道：“方才见和徐耀祖一起的小后生来了，怎么不请来一道用饭。”
邵郓道：“我们请他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来。”
“那姓苏的什么来路？”
“我问他，他说他自小在茅山正一教学的武艺。家里有老父亲和一个哥哥。”邵郦和邵郓浑然无所谓，李悦听了，心里道：“果然我没看走眼。”
卢震涛道：“正一教是道教第一大教。总坛的弟子有三千人。”
李悦心里暗道：“是这样，我怎么没听师父说过。”
邵夫人道：“那这小后生定然是了不起的了！”
邵郓道：“人家也学武，我也学武，可是跟人没法比。”
邵夫人道：“那孩子好啊！谁家招了他做女婿，真是烧高香了。”说者也许无意，却有有心听者。
“那人来徐家好像有一些日子了。就心甘情愿陪着徐家那个蠢儿子？”
卢震涛拿筷子夹菜，道：“徐家在朝中有人哪。你没听苏懋源说吗？他家不过是什么平民小户，要想出头，自然得找人提携。”
李悦听了这话，心里不快，又不好驳卢震涛的话。就听邵郦道：“为什么一定要出头？”
卢震涛道：“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出人头地，立一番功名，不然算什么大丈夫。”
“我们家虽然不是显贵，总算不缺衣少食，娘不要你们出人头地，只求你们都守着娘，长命百岁，太太平平过一辈子。眼下虽然暂时太平了，不知道金人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将来什么日子还说不好。”说着愁眉。
四个少年人都不说话，邵郦道：“妈，那我们以后就在南方扎根了不成。”
“眼下是这么合计。等有一日朝廷派军收复了被金人站去的国土，自然还要回去。”又道：“原来西边住的从京西南路来的那几家今天就要渡江南去了。你大哥、你姨父姨母一家明天就搬来。”那卢震涛正在扒饭，闻言，笑嘻嘻放下碗筷，对邵夫人笑道：“姨母，那以后看你老人家就方便了。”邵郦偷偷横了卢震涛一眼。
第二日清晨，就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似是大队人马开到。邵郦此时正在梳理头发，嘴里咬着簪子，道：“这么快就来了！”李悦等不及，出来一看，就见外面家人来来往往，手里占着东西往里面搬。李悦年轻心热，也要帮忙，拔腿就往外跑。走到边门前停车的地方，门外忽然大步进来一个人。李悦几乎和那人撞个满怀。那人向后猛一挫身，口中骂了一句，李悦也吓了一跳，忙煞住脚步，一见那人穿的衣裳和身量，不必再看那人容貌便知道是谁！苏懋源这时也看清是李悦，也没言语，李悦只觉耳红心跳，忙一低头擦身绕过飞跑了过去。
来到边门外，只见外面车马将寺旁那一条空地塞得水泄不通。邵邛站在当地，指挥众人。指引邵家、徐家、卢家三家的家人搬动家什分头送到各家划分好的住处。
李悦正思量该怎么帮手。邵郦也跑来了。正这时，卢震涛抱着几个包袱走过来，看见了邵郦远远地低了头闷笑。邵郦看见卢震涛，把脸扭到一边去。卢震涛走上石阶，对两个姑娘道：“不干事就别站在这里挡着别人的路。”李悦听了，忙闪到一边去，邵郦偏就拧着不走，道：“门这么宽呢！你就走过不去了？”卢震涛登时语塞。收住笑，拿着东西要进去。
邵郦冲着卢震涛背后撇嘴道：“我没见这么大个子的人只拿几个小包袱的。你还说我。”卢震涛忙转身道：“你不知道这包袱可不轻哩！”邵郦斜睨着卢震涛，笑道：“你抱着的是不是你们卢家所有的家当了？”
卢震涛闻言，咧嘴笑了，方欲说话，邵缉忽然带着几个人出临了，往三门庙的门前背着手一站。卢震涛赶忙上前来躬身问好，邵缉先是不答理，卢震涛小心窥伺邵缉脸色。半晌邵缉方沉着脸“嗯”了一声。这一声过后，卢震涛忙拿着东西走了。邵郦见到父亲，早拉了李悦远远地退开，屏声静气站到一边去。
邵郦和邵郓两个人鼻子、眼睛、眉毛长得都极像父亲。邵缉也是容长脸面，只不过多了三绺长须。邵缉看了一会儿众人搬运东西，忽然叫人将邵邛叫来。邵邛一刻不敢耽搁，连忙赶过来，躬身控背站在父亲面前。
邵缉道：“你明明知道那两家人少，为什么不先帮着那两家完了事才忙我们家的——你就那么急着先顾自己家！”邵邛忙答道：“儿子疏忽了，我这就去办。”邵缉“啧”地一声，登时摞下脸来，瞪着眼直直瞅着邵邛道：“你现在才想到！”
邵邛一句话也不敢辨解，忙亲自去了。邵缉站着又看了一会，转身要回去，一眼瞧见邵郦，又停住步伐。邵郦见父亲看着自己，脸色立时不自然了，拉着李悦过来。李悦只觉邵郦攥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手掌心汗津津的。邵缉先瞅了一眼李悦，又看着邵郦道：“我听说你的日子过得很舒服，每天睡懒觉。打明天起，就像在家一样，一律按时起来！还有，闲的时候，练练针线！别等你出嫁后，让婆家的人说我邵家家教不好，养出个懒姑娘。”邵郦垂首听着。
邵缉说完就带人进去了。邵郦见父亲走了，方才松了口气。李悦也跟着松了口气。心中不解，邵郦的父亲不象是那凶恶的人，只是说话口气严厉些，何以他的子女怕他怕得如此？这时邵邛过来了，对两个姑娘道：“两个丫头，别光站着看，也下去帮着干点儿什么。”李悦忙答应一声。邵郦捶着手臂，对她大哥撒娇道：“大哥，方才我搬了几趟东西了。”
邵邛道：“你累，别人也累呢。都要象你要歇着，东西就扔在这里吧！我看你一天到晚老是歇着！”邵郦努着嘴，只管撒娇。李悦忙道：“我去就行了。”就听邵邛对邵郦道：“客人都去了，你作主人的还好意思站着着？”
李悦一眼看到邵郓在那边解绳索，忙得汗流加背。李悦便过去，拍了邵郓一下。邵郓回身看见李悦，立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邵郓摸了摸脸上的汗，叫了声“姐姐。”李悦上来帮邵郓。邵郓道：“这里这么多大男人。不缺人手。”
李悦笑道：“我能吃能动。顺手的忙为什么不帮？”倒把邵家的几个家人凉在一边。李悦和邵郓将箱拢从车上搬下来，几个家人抬走了。邵郓大为诧异，道：“姐姐，你很有子气力。”李悦笑道：“你不知道，我自小练武的。”
“那你是家传的武艺。”
“不是，我师父是个出家的道士。”
邵郓刚要再问，这时又有两三个家人从另一辆大车上抬个包铜大红木箱子下来，挪着小步子往庙里去。那箱子格外沉重，几人抬着相当吃力。忽然箱子一角向下坠去。邵邛站在台阶上督阵，远远看到了，忙高声道：“那箱子东西贵重。可小心了。”可是四周的人手里都站着东西。邵郓早一步蹿过去，一手抬起箱子角。李悦也跟着过来帮着抬。
这时，旁边有人道：“还是我来吧。”李悦闻听道这声音，心里就打了个颤，把手抽开——手也僵硬了。那人过来，伸手扶住木箱，谁曾想阴差阳错两人的手正好碰到一处。李悦的脸立时红了，急忙向后退了几步。多了苏懋源和邵郓两个会武有气力的，立刻觉得轻快了。几个人抬着箱子往寺里面去了。李悦站在那里直看着他们进到寺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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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悦在楼上，听楼下喧闹声没了，也不知道去向。谁知道天已黑了，那些人还没回来。李悦在床上躺了两天，把个《搜神记》和《山海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时候实在按耐不住，起来想下楼走一走。
四下里静悄悄的。偌大院子里只有老翟父子和李悦三人。廊柱上挂着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一串风铃吹得叮咚乱响。穿堂上倒是挂着好些灯，把穿堂照得雪亮。堂上有两张大八仙桌，随便放着，桌上散乱地堆了许多茶杯、茶碗。一张八仙桌上有一张黄杨木的棋盘，一局棋下到多半搁在那里。李悦把那些茶碗、茶杯随手归拢了一下。
院墙角落里堆着好些长兵器。有两个石锁也挪动了地方，被请到桌子上来了。李悦想把两个石锁请到桌子下面去，两只手一提，纹丝不动。李悦一件一件清理那长兵器，忽然发现隐藏在兵器下面有一张张铁胎。李悦将兵器放到一边，将弓背在肩上，试着拉开，拉到一半儿，使尽吃奶的气力也拉不动了。
李悦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再拉，还是拉不动。忽觉有个什么东西在腿边蹭来蹭去，李悦低头一看，原来是杨成俣家的那只叫“太尉”的黑狗。李悦惊呼一声，丢了手里的铁胎弓，一个筋斗翻过桌子，夺路往回飞奔。
那狗和程方、蒋儶追逐玩闹惯了，以为李悦也在逗它玩耍，一蹿，跳过桌子，随后追来。李悦顶梁柱走了真魂，跳上楼梯阑干，三蹿两跳，跑到楼上。那“太尉”比李悦知道家里，两步赶过李悦前头，横在楼梯上。李悦见回去的路被阻断，转身往回跑。那狗一愣，也跟着跑下楼来，和李悦绕着庭院来回跑。
李悦正急得没抓寻出，忽然一道屋门大开，一个白色身影悄无声息的过来，横身拦住了“太尉”。那黑狗看见彭岑，方不追逐了，嗅着鼻子在彭岑身上蹭来蹭去。李悦这才收住脚步，背贴着廊柱站定，半天才缓过气来——直发出一身大汗来。
彭岑用腿倚住“太尉”，不让它过去，一面对李悦道：“去那边把那根绳子拿来。”李悦怕彭岑尤甚于怕“太尉”，连忙去找，果然在地上找到那根绳子。拿过来远远地递给彭岑。彭岑接过来，又把狗拴住了。
彭岑挣了一挣绳子，道：“它跑不了了——你为什么怕它？‘太尉’是条好狗，不咬人的。”“太尉”低声鸣叫。李悦心里内疚：“它不能四处走动了，心里一定不高兴。”彭岑不断晃动自己的手逗“太尉”，“太尉”随即追逐着彭岑的手。
李悦也小心翼翼探身过去，摸了摸那狗的头。“太尉”欣欣然受着。李悦很高兴，又往前迈了一步，多摸了几下，“太尉”高兴地张开嘴，露出森森利齿，要来衔李悦的手。李悦吓得忙缩手向后退了一大步。
彭岑站着李悦身后，背负着手，默默看着。转身正要走，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那人身上挎着一个包袱，径自往里直走——生得倒还精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看见李悦，远远地问道：“这里的人都走了？”
李悦抬头向四周望了一望，见这里除了她没有旁人，忙答道：“没有走，大约出去吃饭了。”
彭岑本来已经拉开屋门，听见人声，探身看见新来的那人，微笑着过来招呼道：“喔，小蔡，你来了——多日不见。”
那人看见彭岑，道：“岑哥也在这里？”
彭岑道：“你师父一家都走了？”
蔡驹道：“都走了。唉，总算解脱了。我师娘太难缠，还有我师父的五个精灵鬼儿的女儿。”
彭岑问蔡驹道：“吃饭了没有？”
蔡驹道：“路上吃了，不过岑哥你一说，我又饿了。”
彭岑道：“我让杨家给你作些吃的。”
蔡驹放下包袱，一屁股坐下，道：“不必麻烦，一碗面条子就行！”随手拿起一个茶碗就喝。
彭岑道：“你同门的苏懋源，有没有他的行踪？”
李悦本来正要离去，一听这话，恍然大悟——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正一教的“小蔡”，苏懋源的师兄弟——不由得屏住呼吸，张大了耳朵仔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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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徐耀祖和卢震涛、邵郓从小长大。那卢震涛老捉弄徐耀祖，徐耀祖想告，总找不出个理由，只能吃哑巴亏，因此徐耀祖每次见着卢震涛老躲着。和邵郓还有些往来。但是两人年龄差较多，也不是玩伴。这次三家预备南渡，却来了个苏懋源。苏懋源比徐耀祖还两岁，却远比他通世故。两人在一起，都是苏懋源尽让着徐耀祖。因此徐耀祖很高兴。苏懋源很少讲话，全是徐耀祖在那里指手画脚、湖说海讲，苏懋源也不认真，有时听他说得离谱便一笑了之。
自此卢家搬来，只要邵辑不在，卢震涛总以看邵夫人为名过来找邵郓。这日，卢震涛告诉邵郓，明日龙坪镇上有草市庙会，意思大家一起去。于是邵郓叫邵郦出来，告诉这一节话。邵郦在家呆得腻烦，心里愿意，因问李悦，李悦自然也愿意去。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告知各家家长，各家家长都同意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李悦和邵郦尚在梳洗，外面有个家人隔着院墙喊道：“二小姐，三公子和卢公子在庙门外等你呢。”邵郦道：“他们好快！我们得快着些了！”两人忙梳头换衣裳。邵郦见李悦仍是那一身布衣，道：“你怎么不穿那些衣裳。今天出远门正好换上。”说着催着李悦换过衣裳。外面接二连三有人来催，邵郦在屋里高声喊道：“告诉他们，就快好了！”
等她两人出到“三门寺”外，邵郓、卢震涛。见她们出来都站起来。“你们怎么这么早？”
邵郓道：“二姐，再多等你们一会儿，就该吃中饭了，不如吃完中饭睡一觉再去吧。”卢震涛笑道：“既然出来了，就别说那么多了，快走吧。”
四人出发，不多时，到了龙坪镇。龙坪镇靠近蕲州，离长江北岸不远了，是个贯通南北的繁华要冲了。故此镇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四人年轻人，东看西看。
忽听邵郓指着前面道：“那不是苏大哥和徐胖子吗？”李悦猛抬头，果然看见苏懋源和徐耀祖两个站在街那头的人丛中。李悦没想到苏懋源也来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那苏懋源练武人的眼睛，怎么看不到这四个人。也不往这面瞧。邵郓道：“那我们过去和苏大哥打个招呼。”卢震涛和邵郓过去，苏懋源便对二人笑了笑。李悦和邵郦却站在这面街没有过去。卢震涛道：“我说，徐胖子，我还是头回看见你两条腿走路。怎么不骑马了？”徐耀祖听了，也不答话，满不在乎。
三人说起话来。邵郦等得不耐烦，见前面人山人海的，人群里面有敲锣打钹。徐耀祖不知道怎么从后面冒了出来，叫了一声：“耍猴的！”脚不沾地地奔过去。家人也跟在后面跑。
邵郦一听，来了兴致，拉着李悦也跑过去。过一个牌坊，见倚着一座小庙外墙搭起一座高台。远远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台上向下面高喊，口里无非说的是谁上来打赢了可以得多少金而矣。
邵郦道：“原来是设台比试武艺。”邵郦拉住李悦低声道：“我们就站在这外面看罢了。我可不想那些人挤在一起，闻那臭汗味。”邵郦踮着脚向前张望道：“可是站在这里看不见呐。”见院墙上都坐着人。徐耀祖攀上一张八仙桌，站在上面张着嘴乐呵呵看着。旁边长条凳上也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
徐耀祖身后不远处有个大木栅栏，好像那插兵刃的架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李悦忙捅了一下邵郦，指了指木栅栏，李悦先蹬着栅栏底下的横梁，抱着栅栏。这下可以将里面看得真切了。邵郦摇头，十分不肯。
这时一阵急急筛锣声。台上上来三人，二男一女，年长的男子二十二、三岁，另一个才十五、六岁，那姑娘也不过十八、九岁。三人站在台子中央对下面的人抱拳施礼。台下一片叫好声，邵郦听了这等热闹，不再犹豫，顾不得小姐身份，也和李悦一样，攀着木栅栏。
“朋友，我们是郓城人，初来贵地，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