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
作者:兰蝶
细细的风,丝丝的雨,深深的庭院,长长的走廊,是十七岁的金莲満腔的愁!--刚刚被老太太叫去,谈的那些话句句象针一样刺着她。她不甘心啊,自她八岁被买入张府,她就一直在做着一个梦,梦想有一个人,能带她离开张府。可事实上,自她进入张府,她的命运已由不得她自己作主了。即便如此,做个小小的丫头,至少她心中还藏着个梦。可现在,她連这个梦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想着就忧痛万分,抬起头来望着廊外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雨丝不断,阶着的落花,散了一地,似她碎裂的心。
已是黄昏,她无心去吃晚饭。刚才老太太说,从今天起,原来属于她干的活全有另外一个丫头顶替了,让她把自己房里的东西收拾好,下个月初三就可以搬到新的厢房里去住了。
“不要,不……”她几乎在绝望地呼喊,可又有谁能听得见呢?她终于哭了,当她的脚步入自己的房间并关上门的时候,任泪水象雨一样掉落下来。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她赶紧用帕子擦干泪水,打开了一条门缝,借着屋内一盏灯草的光线,却正是张老爷,将要纳她为妾的张老爷!
“听娟儿说,你晚饭没吃,我特来看看你。”他说着眼光簇簇地盯着她,并且身体直往里面挤进来。
“我,身体不舒服……”她说着欲把门关上,可她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还是让他挤了进来。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他看着她,一連声地问。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了。”她转过身去,干脆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不料,他忽然扳过她柔柔的肩膀,一字一字盯着她问道:“你不开心?”
“是的。”她咬了一下嘴唇,又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她说着已是泪水盈盈了。
“你不愿意?”他又问。
“老爷!”她忽然双膝跪了下去,满是哀切的乞求:“你放过我,好吗?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要让你穿金带银,让你一步登天,这是你的福气。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老太太啊。”
“金莲是丫头的命。”
“你是什么样的命就在我手里。”他说着就去扶她起来,不料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刀子来,一边划向自己的咽喉,一边说:“我宁愿死掉!”
“你,你……”他又气又怕,他实不想闹出什么命案来,特别是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会令他失尽面子。
事实上他已经失尽面子了,一个小小的他所喜欢的丫头却得不到。想想他不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里,都能呼风唤雨,尤其他七房太太没有哪一个不对他服服贴贴的。不料一个小小的丫头,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威胁他,他几乎是又气又恨了。
“好,好,潘金莲……我还没见过向我使刀子的人,今天算是让我见识了。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不过,我也不会再把你留在张府。”
金莲哭着向他叩着头。
“我要立即把你嫁出去,下个月的初三,嫁给卖烧饼的武大郎。”他说着已是满脸的狞笑:“你是什么样的命还在我手里,要死要活就随你!”说完拍了一下袖子,转身离去。
昏暗的一线灯草光影里,依然是跪在地上的潘金莲,满脑子的都是“卖烧饼的武大郎”。
“嫁给卖烧饼的武大郎”,这是平时她们丫头之间常常互相取笑时开的玩笑,现在却是真真实实临到她身上了,可她想到因此就能离开张府,便没来由地兴奋着。
“你是疯了。”眼前忽然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的同伴娟儿。她是来送吃的给金莲,却遇到刚才惊心的一幕。“你在张府做姨少奶奶有什么不好?这下得罪了老爷,嫁给卖烧饼的武大郎,太可怕了。金莲,老爷没走多远,一定是说的气话,我帮你去求情,就说你后悔了。”
可是她的袖子已被潘金莲牢牢抓住了。
“我宁愿嫁给卖烧饼的武大郎。”她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这下我可以自由了,娟儿,你知道吗?自由比什么都宝贵,至于武大郎,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能走出张府。”潘金莲的脸上掩抑不住洋溢出欢心的笑,双手已握成了拳儿,并无比开怀地又说了句:“命运就在我自己手里,我要自己争出来。”
可娟儿是不会明白她的话的,想想那个丑陋无比又穷又脏三尺侏儒的武大郎,娟儿就不寒而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是无法明白金莲却还在为争来这样的下场欢喜不已着。她想金莲一定是疯了,只有疯子才能够去配武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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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花轿,浩浩荡荡,敲锣打鼓着在紫石镇上穿行,男女老少,奔走相告着:“武大郎娶媳妇喽,武大郎娶媳妇喽……”人们笑着闹着,比过节还要热闹,似乎整个紫石镇都在沸腾起来了。
“这是张府的一个丫头,居然肯嫁给武大郎。”人们迷惑又好奇。
这已是整个镇上的一大新奇了。在人们的拥挤中随着那顶花轿如潮水般往武大郎的那个破茅屋涌去。
茅屋前,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在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里,花轿已在人们的簇拥中落在茅屋前了。矮矬矬的武大郎今日里也穿上了一身大红长袖袍,双脚蹒蹒跚跚双手不停地作揖向着众人。有两个老妈子已把花轿里的新娘搀扶着下来了,只是看着她婷婷绰绰的身影,已让众人呆了,大家一下子静了下来,只等武大郎去揭开那红盖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他们愣着没动。
于是便“夫妻对拜”了,因茅屋太小,已容不下愈来愈多纷涌而来看热闹的人们,于是大家主张在外面揭开新娘的红盖头。
“武大郎,揭呀!”人们欢叫着,耸恿着。而此时的武大郎拿着揭子的手却是抖抖索索的,当他好不容易靠近新娘的时候,他的头颅还不够新娘的胸口,他几乎是踮起脚尖去揭那个红盖头,那场景真是滑稽极了,惹得众人捧腹大笑着。
红盖头终于在众人的笑声中飞落而下,而与此同时,众人又一次呆住了,几乎每个人都在揉着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女子绝不是从人间来的,仿佛是一个霎时从天而降的仙女。她波光盈盈的双眸,樱桃的红唇,粉玉剔透的肌肤,整个儿,就是一枝散发着迷人芳香又放射着异彩耀眼光芒的鲜花朵儿,倾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刻,她也瞧着那个丑陋无比的武大郎。他瞧着她的时候,整个人也是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这时,送她来的张府管家凑在她耳畔轻轻地说:“只要你哭着回到轿子里,一切还来得及,我就说你不愿意,我可以马上拉你回去,你还可以去做你的姨少奶奶。”
她微微笑了笑,径自向武大郎走去,这使得人群随即爆发出一大片的欢叫声,并接着拍起掌来了,整个场面已成了片欢乐的海洋。
管家用双手压了压这响声,然后朗朗说道:“张老爷为了给众乡亲们一个惊喜,特送上府上丫头潘金莲,配给武大郎成全这千古美好姻缘。”他咽了口唾液,又提高了一下嗓声,说道:“由众乡亲们为证,潘金莲是属于武大郎的,从此以后,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武大郎必须一年到头,负责张府上下的烧饼。”
“好……”大家都在替武大郎回答。而那个管家又低声问了句武大郎:“你愿意吗?”
已呆若木头人的武大郎此刻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要得,要得。”
那管家又开始大声说道:“谁要是敢动潘金莲的心思,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们张府决不饶他,我们一定会替武大郎出气!”
人们又开始拍起掌来,伴着人们的啧啧声:“武大郎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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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鼎沸的人群终于渐渐地散去了,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潘金莲和武大郎,似乎月亮也不愿意去看人间差异如此之大的这一活剧,早早地躲进云层里去了。
蜡烛燃尽了一支,又点燃一支,已是第五根蜡烛点起,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开始有几个好奇的人在门缝里偷看,但终于不耐烦他们长久的沉默,待站酸了腿弯疼了腰,也只得扫兴地回去了。
“你要歇了吗?”还是武大郎先开了口。其实他早就困了,因为明天一早,他还要把烧饼送到张府,然后再去走街穿巷地卖他的烧饼。
“我有话和你讲呢。”她说,抬起她的粉腮玉颊。这使他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难道不为我嫁给你感到奇怪吗?”她问道。
“是奇怪,我做梦都没想到……”他喃喃地说着,双颊已象两只红柿子了。
于是她把张府如何逼她为妾,她宁愿下嫁给他的缘由都告诉了他。
“做张府的姨少奶奶,不是很好吗?吃香喝辣,绫罗绸缎样样都有,不是很好吗?”他一连声奇怪地问道。
“这你不懂,反正我不愿意。”
“那你倒愿意嫁给我吗?”
“我只有这样了。”她说着叹了口气,深深地望着他又道:“不过,从今夜起,我必须和你立个约法。”
“什么约法?”他颤颤地问,一直不敢看这个水灵灵如花似的美人儿,一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他的身上。
“我们明里是夫妻,但真正的,不能是夫妻。”她双眼盯着他说。
他陡然地抬起头来,一脸的迷惑和不解。
“也就是说,这张床,只能一个人睡,懂吗?”她干脆大胆地说了出来。
他又低下头去,沉默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吃闲饭的,要靠你养,在人前,我会是你最好的婆娘。”她说着已站起身来,走到厨间的炉灶旁,把一锅正烧开的水端下来,很麻利地拿着水瓢往木盆里渗和了冷热水,放到他的脚前,然后柔声细气地说了句:“相公,我给你洗脚。”
从来没有被人服侍,只是遭人白眼尝尽人间愁苦的武大郎,哪见过这种阵势,几乎全身都颤抖起来了,连连退了几步,说:“不,不要,我自己来……”
她笑了,在红红的烛光里更显得妩媚迷人。此时她正无限娇柔地说:“我是你的婆娘,你应该是我服侍的嘛。”说着就伸出一只白嫩嫩的酥手去脱他的鞋子,而他,已是愣愣的,全身上下颤颤地,由得她去摆布了,象是全身的骨骨节节,都在云里雾里了。
“大郎!”她叫了声。
“噢……”他象受惊一样地站起来,才发觉自己的双脚已被洗净了,换在一双暖暖的布鞋子里。
她又莞然一笑,这一笑,几乎要让他的骨架子都酥软下去了,只听她又在娇滴滴地说:“我和你立的约法你答应了吗?”
“好,好,我,我睡柴房,一会儿要去做烧饼了。”他说着就往外退去。
待他走出房门,潘金莲赶紧跑上去把门拴上了,一边又大声说了句:“从今天开始比平时多做些烧饼,天亮了我和你一起去卖。”
这时,远远地,已听得见鸡啼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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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潘金莲在武大郎的茅屋前摆起了卖烧饼的摊儿,生意是出奇的好,源源不断地几乎要把屋子都挤坏了。她干脆请人扎了一个大棚,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武大郎烧饼屋”一个大大的招牌,又请了三个小帮工做武大郎的下手,专门负责挑水和揉面粉。当然那独家的手艺还是武大郎亲自掌勺,除了几个老户亲自送上门去,他用不着穿街走巷了,因为“武大郎烧饼屋”前,只是排着队抢购的人流。
与其说人们来抢购吃武大郎的烧饼,他们更要来看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瞧他们一对奇丑奇美组合的一幅最奇特的人间风景画。这其中也有怀着各种各样心思来的花花公子恶少,他们邪荡的目光在她浑身上下地游移。
可现在的潘金莲已不是昔日的潘金莲了,每次她都巧妙地应付着所有的纠缠,当然“张府”是她的招牌。她没想到在与武大郎拜堂成亲时,管家在最后说的那段话起了不小的作用,张府原本想用那些话让她一生永远都被困住,现在她却利用着成了她自己的保护伞。她想着不由地得意,更快乐不歇地卖着她的烧饼。
不久在紫石镇上,又竖起了一幢象模象样雕着木花纹挂着金匾儿的“武大郎烧饼屋”,二层楼房二开间,后面还有大院柴房。楼下的前大厅很是宽敞,里面可容下几十张桌子,专供应茶水和特色小吃之类。大厅内一张张的桌椅,不再是以前院棚内歪斜破损不堪的,件件都是新做的,刷着红木漆的桌面上的茶具也清晰的能倒出影来,只看那桌子劲部的围板,每一面都用花型衬托着两个仙人的浮雕,那与桌子一色相配套的椅子,很是美观气派。来厅内享受美味的大都是全镇上比较有钱的客人,当然也有从外镇外乡慕名而来的,来一睹潘金莲的风彩,以及这一对特异夫妻的配合搭档。
潘金莲的聪明才智在这经营着“武大郎烧饼屋”中发挥到了极致,她就利用着“武大郎”这个名字而成的烧饼声名鹊起,而她在张府时本来就是个专职于厨艺的丫头,现在正好可以顺手拈出来,在厨工的配合下调制出来的特色点心,味道更是上乘。人们一边吃着美味,一边欣赏着潘金莲上上下下忙碌的美丽身影,武大郎蹯跚穿行的滑稽相,厅内的生意天天爆满。
而在门庭前排队抢购烧饼的一般是些平民乡亲,烧饼的味道好,又价廉物美,又能看着潘金莲的风姿和武大郎的可笑,在他们看来也感觉着这些烧饼也都是可亲可爱的了。于是,门庭前同样是人流不断。
“武大郎烧饼屋”才开张不久,在整个紫石镇生意的红火,煞是一道亮彩的风光着。武大郎整天咧着嘴笑,他卖了二十年的烧饼,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天,身旁有美人相伴着,银子正白花花地涌着……
一天傍晚,两人面对面吃着晚饭,武大郎难得倒了一碗酒,一边饮着,一边喜滋滋地说:“我弟弟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来了,他看到这情况不知有多高兴啊!”
“你还有个弟弟?”她淡淡地问,一边夹着她喜欢吃的鸡翅膀。
“是的,他五年前被一位师傅看中去外地学武艺,说好五年回来的,再过半个月正好满五年了。”
“哦……”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又问了句:“他长得和你差不多吧?还学武?”
“不,他可威武啦,有六尺高呢。”他用手比划着说道。这使潘金莲又笑了,她并不相信他说的,这么丑陋的人,弟弟肯定好不到哪里,于是自管自地啃着她的鸡翅。
可她的眼眸里还泛起点点的落寞和悲伤来了,武大郎看不到,当然更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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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艳阳天,蓝湛湛的天空里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空气里弥漫着花的清香。
潘金莲象往常一样张罗着她的生意,却发觉这一天来的客人很稀少。陡然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一阵阵地传来,平时执热闹的“武大郎烧饼屋”已是一片空荡荡的了,似乎人们都随着锣鼓声纷涌而去了。她禁不住好奇着,便干脆把门关上了,顺着欢快声响的方向涌入了人流中。
这时在她的眼前,在暖暖酥酥的阳光里,出现了一个骑着白马的青年男子。他,就是人们纷涌的中心,一身青衫布的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还有在马鬃上红绸巾飘舞着六个大字“打虎英雄武松”,后面有一大群人,抬着一只巨大肥硕的死老虎。
“是空手打死的呢。”
“真是除了一害啊。”
“英雄!”
“英雄……”
人们欢叫着,跳跃着,争涌着要一睹英雄的风采。而潘金莲,此刻也是一眼不眨地,盯着在白马上英姿勃勃威武无限的男人。这就是她几回回梦里的男人啊!她想着,脸已经滚烫,心更象小鹿般地在她的胸腔里蹦跳着……他终于让她看见了,这么多年来,她为之抗争,为之一直坚持着,等待着的人,终于出现了!一股从没有过的快乐已涌满全身,随着拥挤沸腾的人群,她只想靠他近些,再近些。她费着好大的力气往那匹白马挤去,她要让他看到他!
可此刻在武松的眼前,全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和震耳欲聋的呼叫声。他笑着的脸其实已经很累了,昨夜借着酒劲,打死了一直盘踞在景阳岗祸害乡里的一只大老虎,他成了乡亲们的英雄。他好开心,无数次想着回家乡的路,没想到一回家乡,无意中却做了这样一件大喜事。此刻,在千万人中,他最最想见到的就是象父亲一样把他抚养成人的哥哥,还有那些烧饼。
此刻,在潘金莲的眼底里,就只有这个和她梦中相吻合的男人,她简直有些看痴了,她感觉着她的手被人猛力拉了一把,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是她隔壁的于嫂,此时拉着金莲的手正兴奋地告诉她:“是你家的二郎呢!”
“二郎?”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大郎的弟弟,你的小叔子呀。”于嫂用手指着那个马背上的男人说。
潘金莲的心里猛地震了一下,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又有潮水般的人流往那匹白马涌去,可金莲的脚已经抬不动了。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武大郎烧饼屋”,关上了门,然后走上楼梯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了她的梳妆台着。
她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那个盘着高高发髻娇艳无比的自己。她缓缓地解下了发髻,如瀑般的发丝飞泻而下,有几缕如云丝般的垂落在胜若白雪的劲脖间,她就把那垂在劲前的几缕发丝缠扎了两条细辫儿,镜中已是一个活泼泼水灵灵含苞欲放的女孩儿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正在做着梦的女孩子啊,嫁给武大郎是她脱离张府的一步棋,只为了她能与那个梦更近些。现在,这个梦就在身边了,可是为什么?他偏偏是武大郎的弟弟!
但是她想到因此能马上见到他,并且也许能朝夕相处在一起,便又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潘金莲!”她对镜中的自己,那个还是女孩子鲜艳欲滴的自己说:“既然这个梦就在身边了,你就要去抓住,不能让它飞掉逃掉。”
“命运就在我自己手里,我要自己争出来。”她想起她离开张府时对娟儿说的话,想到现在已真真实实将要在她身上实现时,便满满的快乐着。(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热轰轰闹了大半天,武松终于好不容易挣脱了人们争抢着要宴请他作客的盛情,来到了“武大郎烧饼屋”前,看着那作工精细的匾,看着那楼上楼下的气派,想着幼时兄弟俩被欺侮的情景,不由地百感交集。
他已在回乡不到一天的时辰里,从人们口中听说哥哥娶了妻子,是个美貌如玉的女子。想起有那么个聪明能干的嫂子,又在替哥哥高兴,他们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门,虚掩着,门口木板上写着一行娟秀细气的毛笔字:“今日本店暂停营业,恕谅。”
“哥嫂想的真周到,不过一定是嫂子的主意。”在他的想象中,嫂子一定是个聪慧娴淑的女子,才会把哥哥的烧饼弄成今日之规模。
他兴冲冲地推开门去,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可桌上已热气腾腾摆满了散发着香味的酒菜,还有他梦里也在想着的一大盆烧饼。
“哥!”他大声叫着,没人应声,便又直往楼上跑去。
就在他的脚刚刚在楼上落定,一扇竹帘子悉索而起,走出一个美丽娇媚暗香浮动的女孩子来。
他怔怔地望着她,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退了两步,几乎有些颤颤地说道:“我,走错了吧?……”
“你是二郎吗?”女孩子无限娇柔地说,玉颊上飞着两片红霞。
他点点头,又退了两步,浑身不知所措着。
“我是你的嫂子潘金莲呀。”她说着姗姗走到他的前面去了,并扶着楼梯缓缓而下。而他,望着她娉娉婷婷的身影,仿佛是在梦中。虽然这一天里,他已经无数次勾勒着嫂子的身影相貌,可眼前出现的这个美丽无比的女孩怎么也无法和他的嫂子联系在一起,他无法去相信这是真的。
楼下厅堂里,潘金莲已在为他倒酒了,一边在说:“你哥一早去张府送饼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那声音好听极了,如婉转的百灵。
“那,我去接他吧。”他说着不敢留在这里分秒,欲往外走去。
她随即急急离开餐桌拦在了门口,无限急切切地说:“他可能被人拉去喝酒了,现在谁都知道他是打虎英雄的哥哥了。”
武松看着就拦在面前几乎已与他衣袖相碰的金莲,头一下子昏沉沉的,也不知自己怎么脸都是火烫烫的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低着头依然坚持着说:“五年没见到他啦,很想他。”
“你先吃了饭吧,菜都要凉了。”潘金莲说着已轻盈碎步到餐桌前,一边又说道:“你出去也找不到他,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武松看着一桌子的菜以及亲切的烧饼,终于拗不过她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也因为他实在饿了,便拿起了一个烧饼直往口里送去,一边又在说道:“嫂子,你想的真周到,知道我最想最想这烧饼了。”
“那你就多吃些吧。”她双眼深深地看着他吃得香,心里也象有蜜在涌着。
就在那时,门忽然“咚”地一声被打开了,只见烂醉如泥的武大郎被几个人抬着进来了。两人同时跑了过去。只听武大郎口中还在念念有词:“这下你们谁敢再来欺侮我?我的弟弟……是打虎英雄……是好汉……英雄……好汉……”
武松和潘金莲不由对望了一下,她笑了,说:“他是高兴呢。”
“我来扶他楼上去吧。”他说着谢了各位送来的人,然后,只见他一提手就轻轻把个武大郎提到了楼上,尾随身后的潘金莲已拿来的热水和毛巾。武大郎刚一踏进自己的房间,就开始大吐特吐起来,各种各样难闻的味道吐了一地。她随即给他很麻利地擦嘴洗脸换衣,然后又是一阵忙碌地把地上的脏物搞干净了,早已是汗流浃背,香喘嘘嘘。武松又不知怎样去插手帮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待一切停歇下来,潘金莲刚想喘一口气,不料已安顿下来的武大郎忽然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并直扑向潘金莲,两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潘金莲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又羞又恼,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一句:“二郎,快来帮我!”
武松见这场面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她是哥哥的媳妇,他们夫妻在一起扯着也是很正常的啊,他想他还是干脆退出去吧。
他正想着的时候,猛然抬头却见潘金莲满脸的泪了,与此同时,他又看到了奇丑无比的哥哥竟象个无赖一样扯着个泪水落如雨中梨花一样柔弱的女子。
“这太不象话了!”一股豪情在他心中荡起,他拔腿过去,三下二除一的把武大郎拉开来,轻轻地抛在了床上。
“潘金莲,看你还敢欺侮我?”武大郎说着已经鼾声如雷了。
潘金莲终于控制不住地跑下楼梯,扶着厅内的一根木柱子恸哭起来,她好想把这么多年的泪水全部哭尽。
不知何时,武松已静静站在她的身后,待她哭透后,才轻轻地,带着很深地歉意,说道:“哥一直这样欺侮你吗?”
“不。”她挤了个笑,说:“他今天是开心,喝醉了酒。”
“所以,我请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今天真的是喝醉了,我替哥哥向你道歉。”武松充满愧疚又满是真诚地说道。
“是啊,他今天是开心,我怎么会生他的气呢?我们都很开心,你回来了。”潘金莲满脸笑着说。可是武松,还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这泪,令他震动,令他一丝丝地,感到了疼痛。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这些天,武松被各种各样的宴请挤得满满的,无论走到哪儿,“打虎英雄”已成了他的头衔,也因此,“武大郎烧饼屋”前的生意更是火爆了。
“你回来了,可要多帮帮你哥和嫂的忙啊。”潘金莲笑着对他说,妩媚迷人的让他不敢正眼瞧她,就象他不敢正视他自己。其实他非常非常愿意留在店里,他几乎是在那些乡绅们的碰杯畅饮中,想着的,却是金莲的饭菜。
好不容易在过了半个月以后,他才稍稍闲下来。这日舒舒服服睡了个懒觉,起来时已是满屋子的阳光。待他走下楼梯,下面潘金莲和几个小厮正忙得热火朝天,但她还是看见了他,菀尔一笑,说:“早饭在厨房,今儿还要出去?”
“今天不出去了,应该帮帮嫂子了。”他微微笑着说,不敢看她眼睛里的殷切。但这句话,已让潘金莲满脸的欢喜了,她随即放下手中的活,径自往厨间走去。身后的武松连连说着:“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跟着进了厨间。
其实这半个月来,武松的早饭洗漱之类以及生活上的一切事情,都被潘金莲按排得周到体贴之极,让他总感到很不自在,可她总是以“自家人”的话,让他接受着她对他种种的好。“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是他在江湖上为人处世的标准。他从三岁起就失去了父母,是哥哥靠一副烧饼担子茹苦含辛地把他拉扯大,而现在的嫂子又对他这么好,他想,即使自家人,也应该涌泉相报的。
于是,这一天,武松拒绝了又一个来邀请他作客的人,和嫂子潘金莲一起卖起烧饼来了。
众人眼前霎时一亮。原来潘金莲和武大郎那幅又是滑稽,又是奇丑奇美组合的搭配图不见了,一下子,出现了另外一幅世上最完美绝伦的画面。
“这才是天地之合啊!”人们几乎同时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
这样数日下来,“武大郎烧饼屋”来的人数比往日更俱增了几倍,人们都在纷纷赞叹和议论着潘金莲和武松这一对美女英雄,以致于整个紫石镇都在风传起
来……
这下,与其说来吃烧饼,其实大都是来看热闹的。美女,英雄,“武大郎烧饼屋”里成了一道独特美丽的景点,胜过了她成亲时的场面中,也强过了他打虎归来时的气势,又更多了那一份眩目的闪亮和精彩。
潘金莲心里甜滋滋的涌满了蜜,这是她梦了多少次多少次的场景呵,和自己所喜欢的人一起相伴相守,即使粗茶淡饭,只要能在一起……她几乎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只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美丽的云彩中旋转着。
可武松的心里早已经七上八下了,他看到四周异样的目光全焦集于他和已经晕晕然的嫂子,心的灼热和不安让他的头上冒出了点点的汗滴,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该留在店里招人眼目,以致弄成如此的状况,他似乎又听到了人们在细细的说话声了。
“他们才般配呀。”
“本来潘金莲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
“这下好了,美女,英雄。”
“美女,英雄……”
他想他不能再呆下去了,便对身旁的潘金莲说道:“嫂子,我去劈柴了。”说完转身就往后院去了。只留下了呆呆的潘金莲,似乎心还在激烈的欢快中跳跃着,很久很久不能回过神来。(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武松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这秘密令他震惊。这是他在午后随武大郎一起走进他的房间,自那第一个晚上来过以后,这是他第二次走进哥哥的房间,也是在这一天,他发现哥哥的房间里竟然没有一样嫂子的物件,没有一样女人的东西。这使他充满了迷惑,他上次没有细看也没有看到,可这一天,他环顾四周的的眼睛皱起了眉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句已在心中很久的话:“哥,你是怎么娶到嫂子的?”
“二郎,你什么都不要问。”大郎似乎在回避这个问题,但他继续说话的语气里又明显有了一种威严:“你只要记住,她确确实实是你的嫂子就好了。”
“哥……”他又想说被大郎用手势止住了,并岔开话题说道:“我们兄弟已好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就讲讲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受人欺负吗?”
武松咧嘴一笑,道:“我这身手谁敢欺负?”
武大郎望着高高大大一身魁梧的弟弟,也咧嘴笑了起来,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所受的苦都笑个干干净净。
“见到你我才真开心啊。”武大郎笑着说,是一张已满是风霜皱纹的脸,这使武松不由地又想起另一张娇艳无比的脸。
“哥,你和嫂子住在一起吗?”他憋不住又问了出来。
“又是嫂子嫂子,我们不谈她。”武大郎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她难道对你不好吗?”他又问道。
“哪里?这家幸亏有了她。”武大郎由衷地说。
“那好。”武松也不想再探问下去了,这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再多问怕要引起哥哥的误会了,也更何况提起嫂子,他确确实实莫名地心慌意乱起来了。
从哥哥的房间里出来,他又直奔后院的柴房,也许这一段时间,只有这样竭力地劈着柴,才能除掉他心里密密麻麻千丝万缕的困惑和迷乱。
可此时当他走进柴房,潘金莲正愣愣在坐在那里,见他进来,便是一脸的惊喜着。
“嫂子,你怎么在这里?”他一脸的惊颤,低着头轻轻地问。
“我在看,看你劈的柴……”她亦是颤微微地说,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却不离开他,又问了句:“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劈柴……”
“已经劈了这么多了。”
“反正闲着也没事。”
“除了劈柴你就不能和我说些别的吗?”
他沉默了,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了,似乎空气太沉闷了,这使他抬起头来望着院外的天空,正乌云滚动着。“要下雨了。”他说。
“那我们快把院里晒着的柴搬进来。”潘金莲说着就往院子里伸出她纤细白嫩的手,去搬柴了。
“我来。”只听他说着已抢到她的前面,把她手下的柴拿过去了。于是,潘金莲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一捆捆的柴搬到屋里去了。当搬到最后一捆的时候,噼噼啪啪的雨点子大滴大滴地落下来,他们不由地一起躲进了柴房。
外面是雷声雨声,潘金莲都把它们关在了门外,此刻只有他和她。
“我得出去了。”他说。
“这雨会淋坏的。”她说。
“就一个院子,我挺得住。”他说着,就要去打开那扇刚刚被她关上的门。
她紧紧地靠着那扇门,忽然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眼眸里滚落下来。
这泪,让他惊慌失措,他还从未看到一个女人这样地在他眼里掉泪。这使他不由小心奕奕地问着:“你,这是怎么啦?”
“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她哭着,更厉害了,却不让自己有一点哭出来的声音。
“我……”他咬了下嘴唇,终于说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哥,委屈,你们也实在不配。”他看着眼前这个无法不使自己心动的女人,再一次咬了下嘴唇,几乎就在咬出血来了。然而他还是说了下去:“这是命!”
“这是命吗?”她的嘴角竟然泛起了笑,可眼泪依然在不停地滚滚而下……这使她愈发得楚楚动人,一种悲戚绝艳的美。
“潘金莲和武大郎,就是我今生今世的命?二郎,这就是你对我说的话?”她含着悲到极点的声音一连地问道。
“我……”他不敢看她,他想他那句话已象一把刀一样,在刺着她,同时也在刺着他自己。
忽然天地轰然一声巨响,她不由受惊地扑向他的怀里,他本能地一把抱住了她。
她好想这样沉下去,沉下去,她希望天能塌下来,地能裂下去,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即使在他怀里立即死去……
可是,他在一寸寸,一寸寸地推开她,并在一连声地说着:“嫂子,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明白他是为他刚才的话道歉,还是把她抱在怀里道歉。
然而,她还是喜欢听这带着男人味的声音,即使这声音象把刀一样在刺着她,她还是喜欢。
可就在她还沉醉在这样一种快乐和痛苦里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门。与此同时,她看到了院子的对面,在隔着重重的雨幕里,武大郎正象一块石头一样,竖立在那里。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自那个雨天,在那个柴房所发生的一切,于武松的全身上下,全是乱糟糟的一片,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要离开这里,他不能再住在这个“武大郎烧饼屋”了!虽然他曾经几回回梦里,也一直都在想着这个家,可是现在,他不仅不敢看潘金莲,他更不敢看情如父亲的哥哥了。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后悔啊,后悔那天不该去柴房,更不该任凭着她把门关起来,以致后来被哥哥发现。他不知该如何向哥哥解释,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里。
正好县里的衙门慕名来找他,要他去做督头。于是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去做这个督头的差役,为乡里除暴安民,他有了最好离去的理由。
这次是哥哥在为他整理衣物,他还是象父亲一样叮咛着:出门在外啊,处处小心啊。
“哥……”他看着哥哥愈发苍老的脸,止不住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他哽咽着说道:“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家里不用你担心,好好地干一番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象你哥,真无用,家里还得靠着你嫂。”武大郎却是满脸正气盎然地说着,又似带着无数的辛酸和悲哀。
说起嫂,他的心又象被揪了一下,全神经莫名的跟着痛楚起来。但他还是拿起了自己的东西,举起脚迈出了步子,走下楼梯。门口早已有一匹白马和几个差役等候着,又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们拥挤着。
他向四周不由自主地望了望,竟然没有见到她。不见到更好,他想着毅然昂首,跨上那匹白马,又向众人抱拳道:“以后我哥哥嫂子全靠众父老乡亲们帮忙照顾了,武松在这里多谢各位乡亲了。”说完叩首一拜,又双脚一蹬,人马随即驰骋着,绝尘疾去。
其实潘金莲自始至终躲在楼上的门缝里瞧着,任泪水不断地流着……为什么他要离去?为什么她不能跟着他而去?
她几乎想打开那扇门扑向他了,可是……她只能拼命地忍着,任满脸的泪水无声地,却又如瀑一样地狂泻着。
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和那匹漂亮的白马,一起远去了,远去了……那一刻,她的心肝肺腑,也都跟着他而去了。
是一个阳光烈烈的午后,暄闹后的“武大郎烧饼屋”又归于寂然,只有灰尘还在空中漫飞,一切是那样的无从捉摸啊,又何处去寻找?她热热的情,美丽的梦,都无从着落了。
一直到夕阳西下,断肠声里,有归鸟的鸣啼,满天的彩霞,濡沫了她的窗棂,可她还是无法回过神来,还是那个望着他离去时的姿势,久久地,久久地伫立着,凝望着他消逝的方向,仿佛凝成了一尊石像。
然而,在她心里,却依然翻江倒海的。有个声音正冲出她的胸腔,并环绕着,整个天地穹苍。她不会就这样毁灭那个梦的,决不会的!那声音正在一遍遍地告诉她:“二郎,我决不会让你这样走掉的,我一定会找到你,让你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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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月色如水如银一样团团围在武松的窗前,难眠呵!离开“武大郎烧饼屋”已整整三个月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起她,尤其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她的一笑一瞥,还有她的泪,她的痛……她现在好吗?哥哥和她在一起真的幸福吗?还有他为什么一直想要忘记她却愈发地想着她?他明明知道她是自己的嫂子,是他最亲最亲的哥哥的妻子,可他又为什么是那么不可抑止地在想她?这一系列的问题把他纠缠得痛苦不堪,再也无法安睡,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而愈发地愁绪满怀。
忽然,在他的窗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美丽身影,他以为是在做梦,不由地轻轻起了床,靠近窗前去。
在如雪如雾树影婆娑交织的月色里,正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如水一样的美丽女孩,长长的秀发似乎和月色一样在飞泻流淌。他看呆了。“是梦,是梦!这一定不是真的!”他的心狂跳着,使劲用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可那个象轻烟一样飘拂的身影还是在靠他愈来愈近了,并且在咚咚咚在敲着他的门儿。
“谁?”他还是问了声。
“我,金莲呀。”是她,真的是她,并在更急促地敲着:“二郎,我有急事,开门呀。”
这使他惊了一下,难道是哥哥出了什么事?他急着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把门打开来,随即一个酥酥的带着桂花一样清香的身子扑进他的怀里,令他惊骇地叫了声:“嫂子!”
“我是金莲,你的金莲!”她如痴如醉地说着。
“嫂子,你疯了。”他说,努力推开了她。
“二郎,这里没其他人,就我和你。”
“不,哥哥就在我们中间。”他痛苦地说道。
“我和他根本不是夫妻。”她很激动地说着:“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吗?”于是她开始讲起来了,讲起她为了挣脱小妾的命运含辱嫁给武大郎,能及和武大郎之间那个不为人知的约定,最后她又深情无限地说:“这么多年,我费尽心思吃尽苦头一直在梦着,在等着的那个人,就是你呀,二郎!难道你就忍心让我一辈子苦着,和你哥有名无份地做着假夫妻?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嫂子!”
“不要叫我嫂子,叫我金莲!”她切切地说:“你带我走吧,永远离开这里,离开张府的监视和所有人的目光,到一个只有我和你的地方。天地之大,总有能容得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地方。”
“金莲!”他终于叫了出来。
她欣喜若狂地又一次扑入他的怀里。他抚摸着柔柔的纤纤的肩膀,轻轻地问了句:“你是怎么来的?”
“为了找你,我不知走了多少路。我是白天到这里的,又不敢见你,向人打听到了你的住处,便一直在前面的树林子里等着,我是看着你走进这屋子里的,却又不敢叫你。我一直想了好久好久,实在无法管住我自己了,才来敲你的门。”
“金莲……”他心潮起伏。
“我好喜欢听你这样叫我,我想听你这样叫我千千万万遍,叫得我头发白的时候,二郎。”她柔柔地说着,更紧更紧地抱住了他,长长的发丝象绸缎一样把他围缠住了。(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如水的月色沐浴着交织着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也不知过了多久,于潘金莲,仿佛已是一生一世。还是武松渐渐地清醒过来了,并且又一次地推开了她,不过这次是轻轻地柔柔地,象对一个孩子一样地说:“金莲,我这就把你送到红枫岭道口,你在那里等我,我现在必须回去和哥哥告别一下,几个时辰就回来,然后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你真的答应带我走?”她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又一次从后面抱住了他魁伟的身子,象在抱着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她不相信幸福会这么快就来到,想起自己不顾一切地走出一步又一步,终于会有这么一个好的结果,便不由快乐地掉下泪来。
他转过身,用粗而长的手指捏了一下她挺直柔滑的鼻尖儿,很温柔很温柔地说:“我这就回去和哥告别,马上就带你走。”
“不!”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是一种哀切切恳求的声音:“你不要回去了,我也不要在红枫岭等你,我们现在就走。”
“金莲。”他轻轻地抚摸着她长长的发丝,贴着她的耳畔,轻轻地说道:“我就这么个哥哥,是他从小把我养大的,我必须回去和他告别一下。我现在就把你送到红枫岭,你在那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他就不容她再作细想,拉起她的手走出屋子,和她走到那棵大榕树下他的白马前,他又把她轻轻地抱上马去,自己也同时跨了上去。
她沉沉地醉醉地,闭上了眼睛,象小鸟一样倦在他的怀里。耳畔呼呼的风和四围涌动的月水,象在把她整个身子托着飘飞起来,又象是在淹没下去……她希望时间永远凝固在这里,她和他在这马背上,浪迹天涯,永不分离。
然而马蹄声还是在渐渐地慢着停了下来,她几乎是在心里悲哀地叫着:“马儿不要停下来,我要和你一起飞……”
“金莲。”是他的声音,在贴着她的耳朵:“我现在还要赶时间回去,在天亮之前一定会赶到这里,以后我们永不离分。”
“永不离分。”她说着又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下来,然而她的身子还是被他轻轻地抱下来了,并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个避风的大石头旁。
“二郎。”她忽然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他,并且含着一种悲到极点的声音说着:“我有种预感,你会一去不回来。”
“我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呢?”他说着抚着她的肩膀,亦是无限深情地说道:“我们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
“是啊,我们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她说:“所以你不应该回去,我们应该沿着红枫岭,走过去,把红枫岭以及身后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开,我们一起到天涯过我们幸福的日子。”
“可是你知道,我是哥哥一手养大的,没有哥哥就没有我,我不能这么一走,让他太伤心了,我在得到他的谅解和支持。”
“假如你得不到他的支持呢?”她象受惊一样地打了个冷颤,急急地问。
“他是个好人,他什么都能依着我,既然你们之间不是真的夫妻,我们又是真心相爱,他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是吗?”她冷冷地问道。
“除非,你对我讲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他说。
“那么你宁愿相信你哥也不会相信我吗?那么我们的幸福以及我们的未来都在你哥的手里?”她一边带着冷冷的声音連連问道,眼眸里,又不知不觉地流着泪水。
“金莲,我相信你的话是真的,我也相信哥会支持我们的,现在我回去只是想和他告别一下,你只要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
“我要你现在就带我走!”她愈发地恳切,几乎已是声泪俱下地在求他:“请你现在就带我走吧,假如我等不到你来,金莲就会变成这块石头,金莲就不是金莲了!”
然而武松回去告别哥哥的意念是那么强烈,他无法答应她一二再三带着泪水的恳求,他只能说:“你等我,在天亮之前我一定会赶到。”说罢就大踏步跨上马去。
“二郎!”她望着他在月光里正在远去的身影,凄绝惨烈地大声叫道:“你是英雄好汉,你就应该说话算数,带——我——走——”
“我会带你走的——”他远远地抛过这句话来,在月色的红枫岭悲凉地婉转着……(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
自潘金莲离家出走后,武大郎已夜不成寐了。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宣扬出去,怕被张府知道,可是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撕扯着他的心,他愈想愈怕,愈想愈心痛。就在这样的转转反侧中,他听到了马蹄的声音,还有咚咚咚地敲门声。他急速地披衣而起,以最快的速度下楼打开了门,正是他的弟弟武二郎。见只有一个人,武大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见到你的嫂子了吗?”
武松的脸霎时热辣辣起来,他把马拴住后,跨进门来把门拴紧了,拉着哥哥的手直往他的房间。
见弟弟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又重重说了句:“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了?”
“哥……”他忽然双膝跪了下去。武大郎也没理他,只是一个劲的问道:“你回答我!你把嫂子藏在哪里了?你叫我把脸往哪儿搁?你现在好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了呀。”
“哥……”武松抬起头来,注视着哥哥满是伤痛疲惫的脸,声音颤颤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你和嫂子真有夫妻那种关系吗?”
“这哪能假?武大郎和潘金莲是当着全镇的人拜过堂的。”
“我是说,嫂子真的很愿意和你在一起吗?是那种和你……和你……”他的脸更红了,但他也顾不得什么了,想起在这样的深夜里,在红枫岭,有那个在为他痴痴而等的女子,他必须要说出来:“同床而睡的夫妻?”
“她……她连这都和你讲了?”武大郎的脸霎时变了色,全身又仿佛瘫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这下,把个武松吓得随即爬过去把武大郎扶住了。而这时的武大郎竟然掉出泪来了,他双膝着地,也跪在了武松的面前,痛心疾首地说:“哥求你了,把金莲还给我,哥没有她,会死掉。”
这使武松又惊又怕,他不愿意看到会是这样的情景,象团乱麻一样没了自己的思绪,并且那些心里无法承受的痛苦,此时此刻一股脑儿地在袭击着他。
“不管怎样,她是你的嫂子呀,你会是所有人的笑话,即使你走出紫石镇,走出阳谷县,清和县,不管你走到哪儿,甚至在整个江湖上,你都会被人瞧不起。”武大郎说着,一双无比粗糙的手抓着武松,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而我,你叫我怎么在这里呆下去呀?她原是张府的人,张府肯定会向我来要人,左邻右舍街坊巷尾都会笑话我,谁还会再来吃我的烧饼?哥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样的日子,却一下子,全给你毁了,毁了……”他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武松只是呆呆地,呆呆地跪在那里。
见他没有反应,武大郎继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起来:“你还年轻,人品武艺样样都好,哪家美貌的女子不喜欢你?而哥哥,只有一个潘金莲,她是我的命!你独独要了她,就等于要了我的命!”
见武松还是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武大郎就开始摇撼着他说:“爹娘若活着也绝不会答应你这样做,娘死的时候你才一岁,爹死的时候你三岁,那个冬天好冷,哥抱着你,为了让你不饿着,出去卖烧饼,被狗咬着,被人打着,也要保护着你……”他已说不下去了。而在武松的眼前,一幕幕闪现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少儿时光,是哥哥用他那弱小的身子,给他遮挡着风雨和各种各样的欺凌……他听着听着,眼睛里终于大滴大滴地滚下泪来了,不知是为哥哥,为金莲,还是为自己。
见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他,武大郎更是凄哀地说:“就看在我你死去的爹娘的份上,看在我们武家的名节,也看在我多年抚养你的份上……难道我们兄弟之间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这么造孽吗?”
“哥,你不要说了!”武松忽然大吼一声,令武大郎吓得往后移了几尺,可他随即哭得更悲哀了。
“哥,我知道你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无法报答。”武松说着站了起来,同时跑上去把武大郎搀扶了起来,坐在一张木椅上,然后很悲壮地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她对你是那么重要,我现在知道,我该如何做了。”
“你如何做?”武大郎小心翼翼地问。
“哥,你保重,我要走了,以后保证不再打扰你和嫂子的生活,我会走得远远的。”说着他就要往外走去,被武大郎叫住了:“那金莲呢?”
“她……”想起她,他又一阵阵地心痛如绞碎一般:“她,她在红枫岭,你马上叫隔壁的九叔他们去把她叫回来,就说我在家里,叫她先回来,至于以后的事,要靠哥你怎么去收拾了,我只能走了。”说到这里,他的泪水又出来了,双手抱拳着又跪了下去:“小弟没有给你带来幸福,却给你带来那么多痛苦和麻烦,小弟实在难过。”
“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我们武家有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男儿,真的是荣光。哥以后不能为你做什么了,出门在外,多多要小心,遇到合适的女孩子,捎个信回来,我一定会风风光光把你的事办好。”
“哥,天马上要亮了,我要走了,你马上去叫九叔他们把嫂子叫回来,按着我对你说的去做,以后你自己多多保重,小弟告辞了。”说完,他大踏步地直往门外那匹白马走去,一会儿,就消逝在茫茫的夜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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