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明_军事历史

革明

作者:妖熊

作品相关
第一卷 湖广
因测试违禁词不断修改,给各位带来困扰见谅。

  这篇文算凑字数,也不完全算。总之一言难尽,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

  鲁迅

  ——关于“舒愤懑”

  一

  我常说明朝永乐皇帝的凶残,远在张献忠之上,是受了宋端仪的《立斋闲录》〔2〕的影响的。那时我还是满洲治下的一个拖着辫子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已经看过记载张献忠怎样屠杀蜀人的《蜀碧》,痛恨着这“流贼”的凶残。后来又偶然在破书堆里发见了一本不全的《立斋闲录》,还是明抄本,我就在那书上看见了永乐的上谕,于是我的憎恨就移到永乐身上去了。

  那时我毫无什么历史知识,这憎恨转移的原因是极简单的,只以为流贼尚可,皇帝却不该,还是“礼不下庶人”〔3〕的传统思想。至于《立斋闲录》,好像是一部少见的书,作者是明人,而明朝已有抄本,那刻本之少就可想。记得《汇刻书目》〔4〕说是在明代的一部什么丛书中,但这丛书我至今没有见;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它放在“存目”里,那么,《四库全书》里也是没有的,我家并不是藏书家,我真不解怎么会有这明抄本。这书我一直保存着,直到十多年前,因为肚子饿得慌了,才和别的两本明抄和一部明刻的《宫闺秘典》〔5〕去卖给以藏书家和学者出名的傅某〔6〕,他使我跑了三四趟之后,才说一总给我八块钱,我赌气不卖,抱回来了,又藏在北平的寓里;但久已没有人照管,不知道现在究竟怎样了。

  那一本书,还是四十年前看的,对于永乐的憎恨虽然还在,书的内容却早已模模胡胡,所以在前几天写《病后杂谈》时,举不出一句永乐上谕的实例。我也很想看一看《永乐实录》〔7〕,但在上海又如何能够;来青阁有残本在寄售,十本,实价却是一百六十元,也决不是我辈书架上的书。又是一个偶然:昨天在《安徽丛书》〔8〕第三集中看见了清俞正燮(1775—1840)《癸巳类稿》〔9〕的改定本,那《除乐户丐户籍及女乐考附古事》里,却引有永乐皇帝的上谕,是根据王世贞《合艹州史料》〔10〕中的《南京法司所记》的,虽然不多,又未必是精粹,但也足够“略见一斑”,和献忠流贼的作品相比较了。摘录于下——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11〕姊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君臣之间的问答,竟是这等口吻,不见旧记,恐怕是万想不到的罢。但其实,这也仅仅是一时的一例。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和异族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楚毒,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俞正燮看过野史,正是一个因此觉得义愤填膺的人,所以他在记载清朝的解放惰民丐户,罢教坊,停女乐〔12〕的故事之后,作一结语道——“自三代至明,惟宇文周武帝,唐高祖,后晋高祖,金,元,及明景帝,于法宽假之,而尚存其旧。余皆视为固然。本朝尽去其籍,而天地为之廓清矣。汉儒歌颂朝廷功德,自云‘舒愤懑’〔13〕,除乐户之事,诚可云舒愤懑者:故列古语琐事之实,有关因革者如此。”

  这一段结语,有两事使我吃惊。第一事,是宽假奴隶的皇帝中,汉人居很少数。但我疑心俞正燮还是考之未详,例如金元,是并非厚待奴隶的,只因那时连中国的蓄奴的主人也成了奴隶,从征服者看来,并无高下,即所谓“一视同仁”,于是就好像对于先前的奴隶加以宽假了。第二事,就是这自有历史以来的虐政,竟必待满洲的清才来廓清,使考史的儒生,为之拍案称快,自比于汉儒的“舒愤懑”——就是明末清初的才子们之所谓“不亦快哉!”〔14〕然而解放乐户却是真的,但又并未“廓清”,例如绍兴的惰民,直到民国革命之初,他们还是不与良民通婚,去给大户服役,不过已有报酬,这一点,恐怕是和解放之前大不相同的了。革命之后,我久不回到绍兴去了,不知道他们怎样,推想起来,大约和三十年前是不会有什么两样的。

  二

  但俞正燮的歌颂清朝功德,却不能不说是当然的事。他生于乾隆四十年,到他壮年以至晚年的时候,·文·字·狱·的·血·迹·已·经·消·失,满洲人的凶焰已经缓和,·愚·民·政·策·早·已·集·了·大·成,·剩·下·的·就·只·有“·功·德”·了。那时的禁书,我想他都未必看见。现在不说别的,单看雍正乾隆两朝的对于中国人著作的手段,就足够令人惊心动魄。·全·毁,·抽·毁,·剜·去·之·类·也·且·不·说,最阴险的是删改了古书的内容。乾隆朝的纂修《四库全书》,是许多人颂为一代之盛业的,但他们却不但捣乱了古书的格式,还修改了古人的文章;不但藏之内廷,还颁之文风较盛之处,使天下士子阅读,·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也·曾·经·有·过·很·有·些·骨·气·的·人。(这两句,奉官命改为“永远看不出底细来。”)

  嘉庆道光以来,珍重宋元版本的风气逐渐旺盛,也没有悟出乾隆皇帝的“圣虑”,影宋元本或校宋元本的书籍很有些出版了,这就使那时的阴谋露了马脚。最初启示了我的是《琳琅秘室丛书》里的两部《茅亭客话》〔15〕,一是校宋本,一是四库本,同是一种书,而两本的文章却常有不同,而且一定是关于“华夷”的处所。这一定是四库本删改了的;现在连影宋本的《茅亭客话》也已出版,更足据为铁证,不过倘不和四库本对读,也无从知道那时的阴谋。《琳琅秘室丛书》我是在图书馆里看的,自己没有,现在去买起来又嫌太贵,因此也举不出实例来。但还有比较容易的法子在。

  新近陆续出版的《四部丛刊续编》〔16〕自然应该说是一部新的古董书,但其中却保存着满清暗杀中国著作的案卷。例如宋洪迈的《容斋随笔》至《五笔》〔17〕是影宋刊本和明活字本,据张元济〔18〕跋,其中有三条就为清代刻本中所没有。所删的是怎样内容的文章呢?为惜纸墨计,现在只摘录一条《容斋三笔》卷三里的《北狄俘虏之苦》在这里——“元魏破江陵,尽以所俘士民为奴,无分贵贱,盖北方夷俗皆然也。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子王孙,官门仕族之家,尽没为奴婢,使供作务。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用为餱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更无一钱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缉者,则终岁裸体。虏或哀之,则使执爨,虽时负火得暖气,然才出外取柴归,再坐火边,皮肉即脱落,不日辄死。惟喜有手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只团坐地上,以败席或芦藉衬之,遇客至开筵,引能乐者使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任其生死,视如草芥。……”

  清朝不惟自掩其凶残,还要替金人来掩饰他们的凶残。据此一条,可见俞正燮入金朝于仁君之列,是不确的了,他们不过是一扫宋朝的主奴之分,一律都作为奴隶,而自己则是主子。但是,这校勘,是用清朝的书坊刻本的,不知道四库本是否也如此。要更确凿,还有一部也是《四部丛刊续编》里的影旧抄本宋晁说之《嵩山文集》〔19〕在这里,卷末就有单将《负薪对》一篇和四库本相对比,以见一斑的实证,现在摘录几条在下面,大抵非删则改,语意全非,仿佛宋臣晁说之,已在对金人战栗,嗫嚅不吐,深怕得罪似的了——旧抄本金贼以我疆埸之臣无状,斥堠不明,遂豕突河北,蛇结河东。

  犯孔子春秋之大禁,以百骑却虏枭将,

  彼金贼虽非人类,而犬豕亦有掉瓦怖恐之号,顾弗之惧哉!

  我取而歼焉可也。

  太宗时,女真困于契丹之三栅,控告乞援,亦卑恭甚矣。不谓敢眦睨中

  国之地于今日也。

  忍弃上皇之子于胡虏乎?

  何则:夷狄喜相吞并斗争,是其犬羊狺吠咋啮之性也。唯其富者最先亡。

  古今夷狄族帐,大小见于史册者百十,今其存者一二,皆以其财富而

  自底灭亡者也。今此小丑不指日而灭亡,是无天道也。

  褫中国之衣冠,复夷狄之四库本

  金人扰我疆埸之地,边城斥堠不明,遂长驱河北,盘结河东。

  为上下臣民之大耻,

  以百骑却辽枭将,

  彼金人虽甚强盛,而赫然示之以威令之森严,顾弗之惧哉!

  我因而取之可也。

  太宗时,女真困于契丹之三栅,控告乞援,亦和好甚矣。不谓竟酿患滋祸一至于今日也。

  忍弃上皇之子于异地乎?(无)

  遂其报复之心,肆其凌侮态度。

  取故相家孙女姊妹,缚马上而去,执侍帐中,远近胆落,不暇寒心。

  之意。

  故相家皆携老襁幼,弃其籍而去,焚掠之余,远近胆落,不暇寒心。

  即此数条,已可见“贼”“虏”“犬羊”是讳的;说金人的淫掠是讳的;“夷狄”当然要讳,但也不许看见“中国”两个字,因为这是和“夷狄”对立的字眼,很容易引起种族思想来的。但是,这《嵩山文集》的抄者不自改,读者不自改,尚存旧文,使我们至今能够看见晁氏的真面目,在现在说起来,也可以算是令人大“舒愤懑”的了。

  清朝的考据家有人说过,“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20〕,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乱点一通,佛头着粪:这是古书的水火兵虫以外的三大厄。

  三

  对于清朝的愤懑的从新发作,大约始于光绪中,但在文学界上,我没有查过以谁为“祸首”。太炎先生是以文章排满的骁将著名的,然而在他那《訄书》〔21〕的未改订本中,还承认满人可以主中国,称为“客帝”,比于嬴秦的“客卿”〔22〕。但是,总之,到光绪末年,翻印的不利于清朝的古书,可是陆续出现了;太炎先生也自己改正了“客帝”说,在再版的《訄书》里,“删而存此篇”;后来这书又改名为《检论》,我却不知道是否还是这办法。留学日本的学生们中的有些人,也在图书馆里搜寻可以鼓吹革命的明末清初的文献。那时印成一大本的有《汉声》,是《湖北学生界》〔23〕的增刊,面子上题着四句集《文选》句:“抒怀旧之积念,发思古之幽情”,第三句想不起来了,第四句是“振大汉之天声”。无古无今,这种文献,倒是总要在外国的图书馆里抄得的。

  我生长在偏僻之区,毫不知道什么是满汉,只在饭店的招牌上看见过“满汉酒席”字样,也从不引起什么疑问来。听人讲“本·朝”的故事是常有的,·文·字·狱·的·事·情·却·一·向·没·有·听·到·过,乾隆皇帝南巡〔24〕的盛事也很少有人讲述了,最多的是“打长毛”。我家里有一个年老的女工,她说长毛时候,她已经十多岁,长毛故事要算她对我讲得最多,但她并无邪正之分,只说最可怕的东西有三种,一种自然是“长毛”,一种是“短毛”,还有一种是“花绿头”〔25〕。到得后来,我才明白后两种其实是官兵,但在愚民的经验上,是和长毛并无区别的。给我指明长毛之可恶的倒是几位读书人;我家里有几部县志,偶然翻开来看,那时殉难的烈士烈女的名册就有一两卷,同族里的人也有几个被杀掉的,后来封了“世袭云骑尉”〔26〕,我于是确切的认定了长毛之可恶。然而,真所谓“心事如波涛”〔27〕罢,久而久之,由于自己的阅历,证以女工的讲述,我竟决不定那些烈士烈女的凶手,究竟是长毛呢,还是“短毛”和“花绿头”了。我真很羡慕“四十而不惑”〔28〕的圣人的幸福。

  对我最初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子。这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了的〔29〕,到得我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却了血史,反以为全留乃是长毛,全剃好像和尚,必须剃一点,留一点,才可以算是一个正经人了。而且还要从辫子上玩出花样来:小丑挽一个结,插上一朵纸花打诨;开口跳〔30〕将小辫子挂在铁杆上,慢慢的吸烟献本领;变把戏的不必动手,只消将头一摇,劈拍一声,辫子便自会跳起来盘在头顶上,他于是要起关王刀来了。而且还切于实用:打架的时候可以拔住,挣脱极难;捉人的时候可以拉着,省得绳索,要是被捉的人多呢,只要捏住辫梢头,一个人就可以牵一大串。吴友如画的《申江胜景图》〔31〕里,有一幅会审公堂,就有一个巡捕拉着犯人的辫子的形象,但是,这是已经算作“胜景”了。

  住在偏僻之区还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时会听到一句洋话:Pig-tail——猪尾巴。这一句话,现在是早不听见了,那意思,似乎也不过说人头上生着猪尾巴,和今日之上海,中国人自己一斗嘴,便彼此互骂为“猪猡”的,还要客气得远。不过那时的青年,好像涵养工夫没有现在的深,也还未懂得“幽默”,所以听起来实在觉得刺耳。而且对于拥有二百余年历史的辫子的模样,也渐渐的觉得并不雅观,既不全留,又不全剃,剃去一圈,留下一撮,又打起来拖在背后,真好像做着好给别人来拔着牵着的柄子。对于它终于怀了恶感,我看也正是人情之常,·不·必·指·为·拿·了·什·么·地·方·的·东·西,·迷·了·什·么·斯·基·的·理·论·的〔32〕。(这两句,奉官谕改为“不足怪的”。)

  我的辫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给客店里的一位使女做了假发,一半给了理发匠,人是在宣统初年回到故乡来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装假辫子。这时上海有一个专装假辫子的专家,定价每条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约那时的留学生都知道。做也真做得巧妙,只要别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出岔子的,但如果人知道你原是留学生,留心研究起来,那就漏洞百出。夏天不能戴帽,也不大行;人堆里要防挤掉或挤歪,也不行。装了一个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来或者被人拉下来,不是比原没有辫子更不好看么?索性不装了,贤人说过的:一个人做人要真实。

  但这真实的代价真也不便宜,走出去时,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两样了。我从前是只以为访友作客,才有待遇的,这时才明白路上也一样的一路有待遇。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恶骂。小则说是偷了人家的女人,因为那时捉住奸夫,总是首先剪去他辫子的,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大则指为“里通外国”,就是现在之所谓“汉奸”。我想,如果一个没有鼻子的人在街上走,他还未必至于这么受苦,假使没有了影子,那么,他恐怕也要这样的受社会的责罚了。

  我回中国的第一年在杭州做教员,还可以穿了洋服算是洋鬼子;第二年回到故乡绍兴中学去做学监,却连洋服也不行了,因为有许多人是认识我的,所以不管如何装束,总不失为“里通外国”的人,于是我所受的无辫之灾,以在故乡为第一。尤其应该小心的是满洲人的绍兴知府的眼睛,他每到学校来,总喜欢注视我的短头发,和我多说话。

  学生们里面,忽然起了剪辫风潮了,很有许多人要剪掉。我连忙禁止。他们就举出代表来诘问道:究竟有辫子好呢,还是没有辫子好呢?我的不假思索的答复是:没有辫子好,然而我劝你们不要剪。学生是向来没有一个说我“里通外国”的,但从这时起,却给了我一个“言行不一致”的结语,看不起了。“·言·行·一·致”,·当·然·是·很·有·价·值·的,·现·在·之·所·谓·文·学·家·里,·也·还·有·人·以·这·一·点·自·豪,〔33〕

  ·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一·剪·辫·子,·价·值·就·会·集·中·在·脑·袋·上。·轩·亭·口·离·绍·兴·中·学·并·不·远,·就·是·秋·瑾·小·姐·就·义·之·处,·他·们·常·走,·然·而·忘·却·了。“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双十,后来绍兴也挂起白旗来,算是革命了,我觉得革命给我的好处,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从此可以昂头露顶,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听到什么嘲骂。几个也是没有辫子的老朋友从乡下来,一见面就摩着自己的光头,从心底里笑了出来道:哈哈,终于也有了这一天了。

  ·假·如·有·人·要·我·颂·革·命·功·德,·以

  “·舒·愤·懑”,·那·么,·我·首·先·要·说·的·就·是·剪·辫·子。

  四

  然而辫子还有一场小风波,那就是张勋〔34〕的“复辟”,一不小心,辫子是又可以种起来的,我曾见他的辫子兵在北京城外布防,对于没辫子的人们真是气焰万丈。幸而不几天就失败了,使我们至今还可以剪短,分开,披落,烫卷……张勋的姓名已经暗淡,“复辟”的事件也逐渐遗忘,我曾在《风波》里提到它,别的作品上却似乎没有见,可见早就不受人注意。现在是,连辫子也日见稀少,将与周鼎商彝同列,渐有卖给外国人的资格了。

  我也爱看绘画,尤其是人物。国画呢,方巾长袍,或短褐椎结,从没有见过一条我所记得的辫子;洋画呢,歪脸汉子,肥腿女人,也从没有见过一条我所记得的辫子。这回见了几幅钢笔画和木刻的阿Q像,这才算遇到了在艺术上的辫子,然而是没有一条生得合式的。想起来也难怪,现在的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他生下来已是民国,就是三十岁的,在辫子时代也不过四五岁,当然不会深知道辫子的底细的了。·那·么,·我·的

  “·舒·愤·懑”,·恐·怕·也·很·难·传·给·别·人,·令·人·一·样·的·愤

  ·激,·感·慨,·欢·喜,·忧·愁·的·罢。十二月十七日。

  一星期前,我在《病后杂谈》里说到铁氏二女的诗。据杭世骏说,钱谦益编的《列朝诗集》〔35〕里是有的,但我没有这书,所以只引了《订讹类编》完事。今天《四部丛刊续编》的明遗民彭孙贻《茗斋集》〔36〕出版了,后附《明诗钞》,却有铁氏长女诗在里面。现在就照抄在这里,并将范昌期原作,与所谓铁女诗不同之处,用括弧附注在下面,以便比较。照此看来,作伪者实不过改了一句,并每句各改易一二字而已——教坊献诗

  教坊脂粉(落籍)洗铅华,一片闲(春)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空)有恨,故园归去已(却)无家。云鬟半挽(馨)临妆(青)镜,雨泪空流(频弹)湿绛纱。今日相逢白司马(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与诉(为赋)琵琶。

  但俞正燮《癸巳类稿》又据茅大芳希董集》,言“铁公妻女以死殉”〔37〕;并记或一说云,“铁二子,无女。”那么,连铁铉有无女儿,也都成为疑案了。两个近视眼论扁额上字,辩论一通,其实连扁额也没有挂,原也是能有的事实。不过铁妻死殉之说,我以为是粉饰的。《合艹州史料》所记,奏文与上谕具存,王世贞明人,决不敢捏造。

  倘使铁铉真的并无女儿,或有而实已自杀,则由这虚构的故事,也可以窥见社会心理之一斑。就是:在受难者家族中,无女不如其有之有趣,自杀又不如其落教坊之有趣;但铁铉究竟是忠臣,使其女永沦教坊,终觉于心不安,所以还是和寻常女子不同,因献诗而配了士子。这和小生落难,下狱挨打,到底中了状元的公式,完全是一致的。

  二十三日之夜,附记。

  CC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三月《文学》月刊第四卷第三号,发表时题目被改为《病后余谈》,副题亦被删去。参看本书《附记》。

  〔2〕宋端仪字孔时,福建莆田人,明成化时进士,官至广东提学佥事。著有《考亭渊源录》、《立斋闲录》等。《立斋闲录》,四卷,是依据明人的碑志和说部杂录的笔记,自太祖吴元年至英宗天顺(1367—1464)止。鲁迅家藏的是明抄《国朝典故》本,残存上二卷。

  〔3〕“礼不下庶人”语见《礼记·曲礼》。〔4〕《汇刻书目》清代王懿荣编,共二十卷,系将顾修原编本及朱隘增订本重编而成,是各种丛书的详细书目,共收丛书五百六十余种。后来又有《续汇刻书目》、《续补汇刻书目》、《再续补汇刻书目》等。

  〔5〕《宫闺秘典》即《皇明宫闺秘典》,又名《酌中志》,明代刘若愚著,共二十四卷,写明末太监魏忠贤专权时的宫廷内幕情况。

  〔6〕傅某指傅增湘(1872—1949),字沅叔,四川江安人,藏书家。曾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著有《藏园群书题记》等。

  〔7〕《永乐实录》明代杨士奇等编纂,共一三○卷;《明史·艺文志》作《成祖实录》。

  〔8〕《安徽丛书》安徽丛书编审会编辑,共四集,内容为汇集安徽人的著作,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五年间陆续出版。

  〔9〕俞正燮字理初,安徽黟县人,清代学者。著有《癸巳类稿》、《癸巳存稿》、《四养斋诗稿》等。《癸巳类稿》,共十五卷,刻于道光癸巳(1833),内容是考订经、史以至小说、医学的杂记,《除乐户丐户籍及女乐考附古事》一文载《癸巳类稿》卷十二中。收入《安徽丛书》的这一部书是作者晚年的增订本。

  〔10〕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别号合艹州山人,太仓(今属江苏)人,明代文学家。官至南京刑部尚书。著有《合艹州山人四部稿》、《合艹山堂别集》等。《合艹州史料》,明代董复表编,系采录王世贞著作中有关朝野的记载编纂而成,计前集三十卷,后集七十卷。

  〔11〕齐泰江苏溧水人,官兵部尚书;下文的黄子澄,江西分宜人,官太常卿;茅大芳,江苏泰兴人,官副都御史。他们都是忠于建文帝的大臣,永乐登位时被杀。

  〔12〕惰民又作堕民,明代称作丐户,清雍正元年(1723)始废除惰民的“丐籍”。教坊废于清雍正七年(1729)。女乐废于清顺治十六年(1659)。

  〔13〕“舒愤懑”汉代班固作有《典引》一文,歌颂朝廷功德,文前小引中说:“窃作《典引》一篇,虽不足雍容明盛万分之一,犹启发愤满,觉悟童蒙,光扬大汉,轶声前代;然后退入沟壑,死而不朽。”“舒愤懑”,即班固所说的“启发愤满”。

  〔14〕“不亦快哉!”金圣叹在他批评的《西厢记》的《圣叹外书》卷七《拷艳》章篇首中说:“昔与亚斤山同客共住,霖雨十日,对床无聊,因约赌说快事,以破积闷。”下面就记录了“快事”三十三则,每则都用“不亦快哉”一语结束。

  〔15〕《琳琅秘室丛书》清代胡珽校刊。共五集,计三十六种,所收主要是掌故、说部、释道方面的书。《茅亭客话》,宋代黄休复著,共十卷,内容系记录从五代到宋真宗时(约当公元十世纪)的蜀中杂事。

  〔16〕《四部丛刊续编》商务印书馆编选影印的丛书《四部丛刊》的续编,共八十一种,五百册。

  〔17〕洪迈(1123—1202)字景庐,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宋代文学家。《容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各十六卷,又《五笔》十卷,是一部有关经史、文艺、掌故等的笔记。〔18〕张元济(1867—1959)字菊生,浙江海盐人,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著有《校史随笔》、《涉园序跋集录》等。《容斋随笔五集》有张元济写于一九三四年的跋,其中说:“清代坊刻,《随笔》卷九阙《五胡乱华》一则,《三笔》卷三阙《北狄俘虏之苦》一则,卷五阙《北虏诛宗王》一则。盖当时深讳胡、虏等字,刊者惧罹禁网,故概从删削。”

  〔19〕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号景迂,清丰(今属河北)人,宋代文学家。著有《嵩山文集》、《晁氏客语》等。《嵩山文集》,二十卷,是他的诗文集,《负薪对》载于卷三中。〔20〕“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清代陆心源《仪顾堂题跋》卷一《六经雅言图辨跋》中,对明人妄改乱刻古书,说过这样的话:“明人书帕本,大抵如是,所谓刻书而书亡者也。

  〔21〕《訄书》章太炎早期的一部学术论著,木刻本印行于一八九九年。一九○二年改订出版时,作者删去了带有改良主义色彩的《客帝》等篇,增加了宣传反清革命的论文,共收《原学》、《原人》、《序种姓》、《原教》、《哀清史》、《解辫发》等文共六十三篇,卷首有“前录”二篇:《客帝匡谬》和《分镇匡谬》。并在《客帝匡谬》文末说:“余自戊己违难,与尊清者游,而作《客帝》,饰苟且之心,弃本崇教,其违于形势远矣……著之以自劾,录而删是篇。”一九一四年作者重行增删时,删去“前录”二篇及《解辫发》等文,并将书名改为《检论》。

  〔22〕“客卿”战国时代,某一诸侯国任用他国人担任官职,称之为客卿。如秦始皇的丞相李斯是楚国人。

  〔23〕《湖北学生界》清末留学日本的湖北学生主办的一种月刊,一九○三年(清光绪二十九年)一月创刊于东京,第四期起改名为《汉声》。同年闰五月另编“闰月增刊”一册,题名为《旧学》,扉页背面印有集南朝梁萧统《文选》句:“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光祖宗之玄灵,振大汉之天声”四句,前二句见《文选》卷一东汉班固《西都赋》,后二句见同书卷五十六班固《封燕然山铭》。〔24〕乾隆皇帝南巡清代乾隆帝在位六十年(1736—1795),曾先后巡游江南六次,沿途供应频繁,销耗民财民力甚巨;在他第二次巡游后,视学江苏回来的大臣尹会一就已奏称:“上两次南巡,民间疾苦,怨声载道。”

  〔25〕“长毛”指太平天国起义的军队。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留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短毛”,指剃发的清朝官兵。“花绿头”,指帮助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的法、英帝国主义军队。清代许瑶光《谈浙》卷四“谈洋兵”条:“法国兵用花布缠头,英国兵则用绿布,故人称绿头、花头云。”

  〔26〕“世袭云骑尉”云骑尉是官名。唐、宋、元、明各朝都有这名称;清朝则以为世袭的职位,为世职的末级。凡阵亡者授爵,自云骑尉至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不等。

  〔27〕“心事如波涛”唐代诗人李贺《申胡子觱篥歌》中的句子。

  〔28〕“四十而不惑”孔丘的话,语见《论语·为政》,据朱熹《集注》,“不惑”是“于事物之所当然皆无所疑”的意思。

  〔29〕满·族·旧·俗,男·子·剃·发·垂辫(剃·去·头顶·前·部·头·发,后·部·结·辫·垂·于·脑·后)。一六·四四年(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清兵入关及定都北京后,即下令剃·发垂·辫,因受到各地人民反对及局·势未定而中止。次年五月攻占南京后,又下了严厉的剃·发·令,限于布告之后十日“尽使薙(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如“已定地方之人民,仍存明制,不随本朝之制度者,杀无赦!”此事曾引起各地人民的广泛反抗,有许多人被杀。

  〔30〕开口跳传统戏曲中武丑的俗称。
隆庆五年(1571年),明藩王楚恭王死于湖北武昌,留下遗腹孪生子朱华奎、朱华壁。明神宗万历八年(1580年),封朱华奎楚王,朱华壁宣化王。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楚宗人朱华越上告朝廷,谓朱华奎、朱华壁皆非楚恭王子。内阁阁臣沈一贯因得朱华奎重贿,令通政使沈子木截留朱华越的上书,并指示朱华奎抢先弹劾朱华越,神宗指示下礼部处理。朱华越闻讯入京,告发此事,并请楚王宗室二十九人联名。

  沈子木惧之,于是命令朱华越将原疏日期变换后奏上。东林党人礼部尚书郭正域力主查勘虚实,并希望以此为由逐走沈一贯;沈一贯则以“宫闹暧昧”、“年月久远”、“事体重大”为由,从中作梗,极力偏袒楚王,以打击东林党势力。

  此后,沈一贯令给事中杨应文、钱梦皋、御史康丕扬等相继弹劾郭正域,而郭正域则以沈一贯指使沈子木匿疏不上、阻止查勘和楚王行贿等事上疏争辩。最后,明神宗无法查明真相,只得罢此事不问,郭正域罢职,朱华越以诬告罪降为庶人,禁锢凤阳。党争以沈一贯的全面胜利告终。

  万历年间的“伪楚王”,“妖书”,“劫杠”三案

  明神宗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三月,楚王宗人、辅国中尉朱华越,向朝廷递上奏疏,指控27年前袭爵楚王的朱华奎,实为王太妃之兄王如言的侍妾尤金梅所生,不应当让他“乱宗”、继续为王。由而触发了两派朝臣明争暗斗的轩然大波。

  奏疏首先送到通政司。首辅沈一贯因经常收到朱华奎所送重礼,于是授意通政使沈子木,把奏疏压了下来。不久,朱华奎陈诉朱华越“强悍无礼”的劾疏就送到了北京。

  同年四月,觊觎王位的朱华越,邀集了29个宗人,联名写出奏章,亲自携带进京,要上控朱华奎行贿和通政司积压他的前疏。沈子木获知后,慌忙找到华越,求他把原奏时间改为近日,上呈皇帝。得旨:发交礼部处理。

  朱华奎的身份问题,在宗室处心积虑、争夺权位的情况下,早有人进行过攻讦。原来,楚恭王朱英佥,生前患有痼疾,死于隆庆五年(1571)。宫人生下遗腹子华奎、华壁弟兄,由王府内监郭纶照料。当确定袭爵的时候,府内仪宾(郡主之夫婿)汪若泉曾奏称,华奎弟兄并非恭王所生。但当时没有引起重视,华奎因而得袭王爵。

  旧案重翻,礼部右侍郎郭正域,主张公开进行勘问。然而,沈一贯以“亲王不当勘,但宜体访(进行调查)”,加以反对。郭氏认为,事关宗室真伪,不通过直接讯问,怎么能秉公作出决断?依旧坚持己意。朱华奎知道这件事后,马上给郭正域送来黄金百两,表示只要不公开查问,他将继续送上白银万两,但被郭氏拒绝了。

  案件发到湖广,由巡抚和巡按御史会同勘问,对王府有关员役70多名且加以刑讯,都未获得能够证明华奎不是恭王所生的证据。只有朱华越的妻子、即王如言的女儿,依旧一口咬定朱华奎是“伪王”。

  地方把勘问结果申报入朝,皇帝命各部院大臣,会同有关官员37人,进行覆查。他们在西阙门集会合议,各抒己见,书面送交礼部。郭正域主张把不同意见全部上奏,但礼部左侍郎、署尚书事的李廷机,坚持“先撮其要以上”。沈一贯抓住这个空子,唆使巡城御史康丕扬,疏劾“礼部壅阏群议,不以实闻”。郭正域稍后也揭发了沈氏接受楚王重贿、“匿疏阻勘”的行为。

  沈一贯恨透了郭正域。朱华奎接着上疏说,郭氏乃湖广人,和他有仇怨。华越进京,就住在其兄国子监丞郭正位家中,正位为之出谋划策。在沈一贯指使下,给事中钱梦皋劾奏郭氏“陷害宗藩”,另一给事中杨应文则诬陷郭氏之父曾被楚恭王笞责,所以挟嫌报复。郭正域上疏辩解,皇帝没有理会,因而愤然提出辞官。

  皇帝最后认为,华越夫妇“夫讦妻谮,不足凭据”,因而把他降为庶人,禁锢于凤阳;附和他的宗人朱蕴钫等多人,或罚减俸禄,或革爵幽禁;王府两名仪宾则永远戍边充军。具有复杂内涵的“伪楚王”案,才宣告收场。

  朱华越等受处理的上一个月,即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北京城内,四处流传着全文300余言的传单,题名《续忧危弦议》。文内虚构郑福成与人问答。大意是皇帝立太子朱常洛(按即日后的明光宗),出于不得已。将来一定会另立太子,这从拜朱赓为大学士一事便可看出。赓者,更也。就是暗示太子定要更换的意思。更有人牵强附会,指称“郑福成”乃暗示:最受宠的郑贵妃所生的福王常洵,一定会成为太子。这份传单,当时被称为“妖书”。

  “妖书”到处散发,朱赓的寓所中也收到一份。朱氏看后不敢隐瞒,马上进宫面奏皇帝。

  明神宗看过传单,勃然大怒。当即命东厂和锦衣卫“大索奸人”。沈一贯因“伪楚王案”和郭正域结怨,又和另一大学士沈鲤不和,想乘此机会排挤沈鲤,置辞官尚未获准的郭正域于死地,从而密奏皇帝,“妖书”是一两个大臣的阴谋,必须严于追查。在他主持下,定出揭发主谋者给银5千两、授任指挥佥事的赏格。一时密探四出,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了!

  锦衣卫都督周嘉庆,被同僚王之祯等指为“妖书”作者。康丕扬看出沈一贯的心意,上疏硬指“妖书”和“伪楚王”两案同源,暗示和郭正域弟兄有关。谁知弄巧成拙,引起皇帝恼怒,斥责他“庇反贼”。还是得沈一贯竭力解救,才没有被罢官、充军。

  康丕扬为了表现自己,接着派人逮捕了常到大臣家凑趣的和尚达观,到郭家看过病的医生沈令誉和琴士钟澄,府同知胡化也上书控告儒学训导阮明卿“造作妖书”;厂卫则捉到嫌疑犯毛尚文(郭正域家仆)。史载:“数日间,锒铛旁午,都城人人自危!”

  钱梦皋秉承沈一贯意旨,继续上书攻击沈鲤和郭正域,要求“穷治根本,定正域‘乱楚’首恶之罪,罢斥沈鲤。”皇帝据此,命郭氏“回籍听勘”,也传旨严讯捕置狱中的诸人。

  万历中期朝政的龌龊由此暴露无遗,刑部尚书萧大亨为沈一贯私党,审案时刑逼受审者供认系受郭正域指使,达观和尚当场致死,沈令誉等在酷刑下,同样没有乱供。作为原告的胡化,也被威逼、要他攀扯沈鲤和郭正域。胡化情急大叫,承认自己和阮明卿有仇,因而诬告对方写妖书,并未受人指使。锦衣卫都督陈汝忠审讯毛尚文,还派兵到杨村包围郭正域乘坐南归的海船,拘捕了仆婢和代抄文件的“佣书者”多人,但没有逼出有用的口供。被捕诸人中,只有周嘉庆毫无形迹,释放后革职回里。而他的舅父、礼部尚书李戴,已因此被勒令辞官了。

  皇太子在东宫,听到他过去的老师郭正域受罗织,数次对近侍表示,“奈何欲杀我好讲官”?消息外传后,阴谋加害郭氏的人,才有所收敛。

  “妖书”是何人所为,始终不明不白。

  “妖书”案结束不久,楚王朱华奎以“助工”为名,向皇帝敬献万金。

  巨金运送途中,以朱蕴钤为首的楚宗室,纠约了几百人,在汉阳进行拦劫。这一行为,当时被称为“劫杠”(按“杠”乃抬送重物所用的粗棒,有时也代指箱柜,民间旧时呼进贡的东西为“皇杠”)。

  兵巡副使周应治以职责所在,当场拘捕了带头行劫的人犯36名,送往狱中。飞扬跋扈的楚王宗族,气焰嚣张,群起闹事。周应治无法约束,只得匿身民间,不敢露面。

  挂衔兵部尚书和右副都御史的湖广巡抚赵可怀,立即提讯被捕各犯。审问时,走下大堂,温语讯问。不料朱蕴钤和朱蕴訇两名,突然挣断刑枷,猛砸赵氏头部,致使当场死亡。经巡按御史吴楷告变,皇帝命鄂境严兵戒备,防止击杀大臣的罪犯外逃。附近地区因而哄传楚宗室“称兵谋逆”,惊惶不安。鄂西北的郧阳巡抚胡心得等,甚至操练兵马,请求“会师进剿”!闹事诸人自忖难和官军抗衡,事态始末扩大。凶犯和带头“劫杠”者因而落入法网。

  万历三十三年四月,“劫杠”案定谳。朱蕴钤,蕴訇两名,解送湖广承天府显陵(明世宗父母葬地)处死,勒令朱华堆等三名自杀,朱华焦等23名监禁,朱蕴钫等22名革爵幽囚,其余多人或降爵、或革禄,处分不一。

  “国体藩规俱不论,老臣涂血也堪怜!”这是当时著名文学家袁宏道对本案发出的感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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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开研究些历史,上网打打游戏,上起点中文网看看小说漫画之外,叶风其实是个很喜欢旅游的人,但很可惜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金钱去耗费在这个奢侈的爱好上面,特别是今年,对于他这样一个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一个拥有固定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阶段的女朋友的人来说,在物价高涨的时代,在寸土寸金的X城,为将来打算显然要更加的重要些。

  但这并不妨碍他偶尔有一些休闲时光。出门转一转,免得变宅男嘛。

  有一句俗话说得特别好,那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的通俗点那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叶风这位女朋友叫做楚荣,偏偏也是个旅游爱好者,所以很自然的,在盘算了两人的小金库之后,两个人便在这个周末参加了一个农家乐的项目,目的地是他们所在城市的周边一个叫做王家沟的山间小村里,吃在农家,住在农家,对于长久在城市里早已忘记了孩提时代的农村生活经历的叶风和楚荣来说,也算是一次怀旧之旅吧。

  小中巴拐下外环,驶上了颠簸的小路。叶风与未婚妻相视一笑,互相都能从彼此的心跳中感受到对方对于目的地即将到达的欣喜。这是正在热恋中的两个人,似乎真的能够心意相通。当然,免不了的斗嘴,那是生活的点缀。

  “这个紫色的是茄子——”

  “那个红色的是柿子——”

  “明明就是橘子嘛,没听说过橘子红了么,文盲——”

  “好吧好吧,你说橘子就是橘子。不过再怎么说也应该是色盲吧。”出来玩,玩的是一种情绪,叶风很享受这种情绪,所以对于那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果实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所谓。

  掩饰着尴尬,拿出照相机来咔嚓咔嚓了几张之后,两个人有意与那一大群游客拉开了些距离,趁着导游交待一些注意事项的时候,两人果然是心意相通,一拉手便落在了后面,趁着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两人的时候,你打我一拳,我捏你一下的玩乐了起来。

  边上一些或年轻的或年老的游客都露出一些微笑来,这让叶风和他的未婚妻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导游小姐下得车来,收起小旗子拍着手掌招呼大家靠拢,按照流程走,现在自然是应当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安全啦卫生啦什么的,最后再说一遍住处——这个农家乐的团是过夜的,住处自然就是当地的农家。对于城市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新鲜。

  如今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两人自然不会认真的听讲,不露痕迹的互相打闹着,不耐烦的听着导游小姐啰嗦着,好不容易等到指定住宿了,叶风与楚荣也被一对看上去很是敦厚的庄户人领回家。

  好了,放下行李,就可以享受这乡村的泥土气息了!

  “我说——”在农家西厢的房里,两人耐不住性子闹腾了一气之后,楚荣喘着粗气起身整理着衣服,一面做贼心虚的朝外间堂屋看了一眼,对躺在床上的叶风道:“咱两要不要去辨一辨那个到底是柿子还是橘子?”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以你说的为准。”叶风哈哈笑着起身,拿出了相机挂到脖子上,伸手在楚荣屁股上打了一下道:“走,咱们去田里转转。”

  “讨厌!”楚荣一把将叶风的手打开,蹦跳着掀开布帘道:“田里有啥好转悠的,咱两赶紧到山上看看去?”

  这是他们选择这个团的主要原因之一了,在看宣传资料的时候,两人就都看中了画册上那所谓的原始山陵,未经开发等等宣传语,两人也合计过,与其第一天跟着一大帮人在田里转悠,倒还不如离群独自去山里看看呢。再说了,报纸上最近也说这边的村民时常听到山里有老虎的吼叫声,叶风很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那传闻中已经灭绝的华南虎,就会出现在自己胸前的这D400的选景框内呢!那样可就发达了。

  “城里伢子,山里可是有老虎的!”农户大婶从东屋里出来,抹着头发笑嘻嘻的盯着楚荣瞧了一气,听问起要去山里的路时,仍是笑着警告道:“没看报纸说么?真的有老虎叫!唔哇——”那农妇还学了一声老虎叫,把叶风楚荣两个逗得直发笑。

  只是经过这一出,叶风也看出来了,这什么老虎叫,恐怕是旅游公司玩的噱头罢了。只是来都来了,不去山边上转转,难道真跟那群肥肥瘦瘦的男女老少挤到田里去摘南瓜?

  “走!”楚荣红着脸,那大婶的目光很是暧昧,她很是怀疑是不是这农妇刚才听房来着。叶风由着她拉着,往山边走去。

  “莫忘了回来吃晚饭!”农妇堆起皱纹,眯着眼睛在身后叮嘱着。

  虽说旅游公司是玩了噱头,但那宣传册还真是没骗人,一到山边叶风就看出来了,这山当真是没有开发过。山林层峦叠嶂,翳阴蔽日,刚到得山边,便是一阵阴凉的山风袭来,饶是在这夏日里,两人手拉着手都是一激灵。

  “你怕了吧?要不,咱回去摘南瓜?”叶风玩笑似的取笑着楚荣。

  “去你的,是你怕了吧,别拿我当借口啊!”说着,当先便顺着若有似无的山路,钻进了林子里。

  “等等我——”叶风此刻的兴致还算高,一蹿身便跟着进了林子。

  采光条件很不好,树荫几乎要将这下午的日头全部遮蔽,好照料着底下那些绿茵茵的小草生长,山流潺潺的声音不住入耳,但偏偏完全找不到流水的踪迹。叶风的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笑容也开始凝固起来。

  “咱。。。回去吧。”在这原始的山林里刚拍的几张照片,楚荣便有些害怕了,脸色也随着这昏暗的采光变得愈发的黯淡。

  叶风其实早就想这么说了,只是碍于男性的面子问题一直才硬着头皮往前走,这会儿听她说了出来,心头不由一松,是啊,咱回去吧。

  不过男人毕竟还是好面子,叶风呵呵着挤出点笑容来,想尽量让楚荣能放松些,走到近前拉住她的手拍了拍道:“嘿,叫你不要往里闯,现在知道怕了吧。行,咱们回去吧!”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他知道,楚荣也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子,平日里斗嘴从来都是自己让着的,现在自己这一激,恐怕更是要硬撑着回去。

  刚要改口时,却已经来不及了,果然,楚荣不知道看见个什么东西,原本鼓着的嘴巴也咧了开来,指着叶风身后道:“嗯,我怕,你不怕,你要是有胆,就去看看那山洞里有什么,说不定以前有什么山贼埋了什么宝藏呢!”

  叶风回头一看,果然在绿荫荫的尽头,有个黑洞洞的洞口,看上去还真是有一个人大小。

  好奇心和面子开始支配了他,嘿嘿一笑,将相机从胸前摘下交到楚荣手里,双拳在胸前擂了擂学着金刚的样子叫了两声道:“本山贼今日就抢了你这压寨夫人吧!”

  在楚荣的怪叫声中,叶风壮着胆子,往那个神秘的山洞走去。

  “小叶,还是别去了——”楚荣有些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风心里哈哈一笑,你这小妞,终于认输了哈。正要回转头时,却被那黑黢黢的洞口突然闪现的一丝亮光吸引,那是什么?莫不是真有什么宝藏?

  好奇心顿起,叶风回头朝楚荣笑了笑,做了个OK的手势以示安慰,猫着腰往洞口前去。那丝亮光愈发的晃眼,叶风的心口也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不会是老虎的眼睛吧?

  被这亮光所吸引,叶风就像是中了邪似的,离洞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他一猫腰,钻了进去。

  一阵奇寒彻骨的风突然迎面吹来,绕是叶风在篮球场足球场上练出来的极是健壮的体格,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两眼也是不由得一闭,一阵极是疲累的感觉袭来,像是有个声音在耳边催眠似的:睡吧,睡吧,一觉醒来你又是龙精虎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风睁开眼睛,一幕极是荒淫的景象呈现在眼前,一个紧闭着双目的裸身年轻女子四肢张开平躺着睡在自己面前,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自己的双手正搭在那裸女的双腿上,自己的心跳像是停止了一般,目瞪口呆的跪着,膝盖略有些酥麻的感觉传来。

  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山洞里怎么会有裸女?这是谁?叶风像是突然有了意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不能置信的甩了甩头,像是要将眼前这一场梦境结束。

  再次睁开眼睛来的时候,所有的景象都没有发生变化,那个黑洞,那个神秘的闪光再也没有重回眼前,入目的只有一张床,连同床上自己身下压着的这个裸身女子刚刚睁开眼来,红晕晕的脸上无可掩饰的惊慌和恐惧,嘴唇咬得紧紧的。

  来不及去细看那女人美丑胖瘦,身材是好是孬,此刻的叶风比起她还要惊慌,触电般的甩脱双手,任由女人的双腿撞落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跳身起来退开两步,转过头去脱口而出一声极是焦急惊惶,又充满着绝望的喊声:

  “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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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醒了,大王醒了!”耳边传来的一阵热切的叫声将叶风唤醒。睁开眼来,鼻子不由自主的抽搐得一下。

  只见略带些腥味的房间里,十来个身着古装剧中那种打扮的或年轻或年老的男子团团的围着自己,饶是有先前那荒淫场面做铺垫,叶风仍是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叫我大王!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先前那一恍惚的记忆里,似乎有印象自己的身躯已经完全不同以往,就连那最后一声呼唤出来的未婚妻的名字,似乎也不是自己的声音!

  “这是在哪?”叶风在那十来个人热切的注视下,证实了自己不祥的判断,自己的灵魂,已经占据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体,而且从称呼上,从眼前这些人的着装上来看,恐怕还是山大王。

  也许。。。是在拍戏?一点点侥幸心理此刻被无限放大,放大到支配了叶风所有的期待,他多希望眼前随便哪一位又或者视野外某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喊出一声“咔!”

  但希望一点点被失望所吞噬。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年纪,一脸忠直面孔的年轻人夸张的流着眼泪凑到近前,沙哑着嗓子叫唤道:“阿大,阿大你这是睡糊涂了么?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是啊,大王(阿大),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众人七嘴八舌,关切的问着。

  叶风闭上眼睛差点流下泪来,看来自己真的是告别了那个温馨的温暖的和谐的和睦的世界了。

  从眼前这位年轻人,以及团在躺在床上的自己身边的人们的表情来看,自己已经不再是叶风,而是哪位山大王。只是,这是什么时代,什么地界?从这年轻人的口音以及对自己的称谓来看,像是在陕北?叶风心里依稀有了点判断,慢慢的睁开双眼,茫然的看着这群山大王麾下的喽啰们。

  这些人的表情都很热切,很动情,在默默的接受初到异境的现实后,叶风开始慢慢发现这粗壮的身体所代表着的这个人身边这些好的方面,虽说这些人关心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但并不妨碍叶风暂时先享受一下这种小小的感动。人,要学着享受环境,各种各样的环境。

  只是,我还是想回去,你们谁告诉我怎么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刹那间,他突然很想很想家中的父母,很想念那个自己唤作荣荣的女人。

  眼前这似乎与前世那个山洞有着某种特殊联系的房间看上去还算古色古香,从家具陈设,以及睁眼便能印入眼帘的天花板来看,这不是个穷家破户。而眼前这群属下们,对自己的忠心也溢于言表。

  但叶风也看过很多穿越小说,心知这些恐怕不过是梦想而已,甚至比不过一个肥皂泡真实。

  所以,山大王便山大王吧,找机会招安当官,过些舒服日子等死,也许,死了之后就回去了。叶风闭上眼睛,心里一片怅然若失的感觉。

  “大王!大王!!!”那些汉子显然判断错了,叫喊声愈发的悲恸,偶尔角落里还有一两声惨烈的叫唤声和求饶声传来,听对话似乎是个郎中。只是这会儿口音又不是陕北话了,倒像是湖北那地界的腔调。这到底是哪?

  你们倒是回答我得话,别光咒我死啊!我倒是想死回去呢,但是死了之后。。。叶风自然不敢去做这样的赌博。粗粗的出了一口气,挣扎着睁开眼,便要坐起身来好好看看这房间里的情况,刚才那个裸女呢?

  他这一坐起身来,那郎中便像是见了救命稻草,唔哇着爬走着逃窜,一面叫唤着:“大王醒了,大王醒了,大王叫我治好了!”

  “大王!大王!”一群手下喊声很激动。

  “嗯。。”叶风不敢露出半点马脚,沉着脸对着离的近的几个人点了点头,开口发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我睡了多久?”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郎中很委屈的一直盯着自己看,便皱着眉头舒展了一下胳膊,一用力便发现了,这条胳膊力大无穷,右臂后的床板居然给砸破了一块板,而自己居然一点痛楚的感觉都没有!

  “各位爷爷请看,大王龙精虎猛,龙精虎猛!”郎中不失时机的寻求着活命的机会。

  叶风点了点头,挥手道:“放了他。”话一出口自己便不由自主的吓了一跳,口音的变化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倒不值得吃惊,只是这句话的气势,实在是过去自己从没有过的威严。

  叶风心道侥幸,还好只是投胎到这人身上了,要不然整个人穿过来,像项少龙那般把裸女身上的那个男子压死的话,看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喽啰们,恐怕立时便会要了自己的性命。哪里还会像现在这般对自己唯命是从?

  “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不杀之恩!”千恩万谢的磕头如捣蒜,那郎中最后还是叫先前那个恐吓着要他命的粗豪汉子给一脚踢走的。

  “阿大——”待那郎中走了之后,边上一个年纪比其他人要稍大些的白脸壮汉一脸关切的凑了上来,哽咽着语调道:“您。。。您可要吓死孩儿了。您这趟。。。足足睡了三天两夜。”

  三天两夜!!?叶风拍了拍脑袋,嘴里喃喃着唱了起来:“三天——两夜。。。”粗豪的嗓子如今已经有些习惯了,居然也有些张学友的味道。

  “嗯,怎么会睡了这么久——”叶风接着拍着自己的脑袋瓜子,沉吟着斟酌词句道:“很多事,有些想不起来了,你们谁跟我说说,如今咱们这是在哪?”

  还是刚才那个称呼自己为阿大的白脸壮汉回答道:“大王,如今咱们便在朱朝武昌城的对岸,打这何家花园往南不过三十里,便是鸭蛋洲!”

  哦,敢情这是一伙陕北的土匪,流窜到了武昌。只是这壮汉的答话里充满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莫不是,自己这伙土匪就要攻打武昌城!?我的个天!起先还以为是个小山寨十几号人七八条枪呢,如今居然有攻打武昌城的实力!

  “阿大,您身子骨要是还没将息好的话,便留在这何家修养,咱兄弟四个替您拿了武昌城!擒了那楚王回来给您做药引子!”先头要杀郎中的那个彪悍武夫凑了过来,声音雄浑有力,一望而知便是个猛将。

  “是啊阿大,昨日潘军师便打城里使人送信来了。咱如今是万事俱备,只等阿大您一声令下了!”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说话便平缓多了,看上去显然要多些智慧。叶风闭上眼睛,心里焦急着,你们倒是报一报自己的名字啊!

  “妈的!都是那何家的小娘们害了阿大,走,能奇,咱们把那小娘们扒了皮炖了给阿大补身子!”一直默不作声的红脸汉子突然爆出一句粗口来,抹了一把眼泪一拍那彪悍武夫的肩膀,就要出去。

  “回来!”要扒皮炖汤补身子?叶风心里小小恶心了一下,他可不爱吃人肉。一声断喝下,那两人果然就定下身形,脸上犹带着些先前的微怒,有些发怔的看着叶风。

  这会儿叶风也开始会过来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了,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个裸身女子显然是被自己这山大王强迫着做那事的,然后这山大王那个完了之后,就莫名其妙被自己的灵魂占据了身体,再然后,便是昏睡三天,到今天睁眼了。

  “别为难那个女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年代,叶风可不是个杀人狂。哪怕是土匪山大王,咱也不能乱杀人啊。

  “大帅莫不是看上这何家姑娘了吧?”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但这已是叶风所听到的对自己的第三种称呼了,而且与之前的判断还颇有格格不入的感觉。这,到底自己是什么身份?

  摇了摇头道:“休要啰嗦,听我的吩咐便是。”叶风一点头,脸上便有些不悦的神情来,从众人脸上那种敬畏的姿态来看,自己显然不是一个易相与的角色。当然,这会子他心里还有一些疑惑,那便是自己明明是要说“别他X的唧唧歪歪了,照我说的做!”但话一出口,却成了这么个自己以前打死也不会说的出来的句子,这不符合自己一向的语言习惯啊。

  看来这身体原本的主人,还没有完全拱手交出统治权呢!

  好吧,那边先看看你是谁。

  “那,大帅,以显懂了,大帅您且修养,稍晚些时候以显再来请大帅给大军训话。今晚是咱们渡江打武昌的日子,潘军师那边来书,今夜子时,开城大迎大帅!大帅,咱们可都指望着您龙精虎猛的带着咱们进武昌城呢!”

  今晚就要打?叶风愣了愣,靠,我还不知道敌我双方实力对比呢,打赢了倒也罢了,万一打输了呢?那不是刚过两天统帅大军的山大王的好日子,又要缩回去做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山大王?不行,如今我才是大王,凭什么你说打就打。

  “此事晚些再议,你们且出去吧,叫那个何家姑娘来。”众人虽说感觉有些不对劲,但碍于山大王如今刚刚好了身子,有些反常也是不奇怪,便依言走出这屋子,惟独那第一眼看到的年轻人期期艾艾的滞在了后面,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叶风看了看他,心道反正我这正想弄清身份呢,你有什么话便说吧,朝他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脸上一喜,滞在了后面。叶风这会儿也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嗯,算个帅哥,虽然比不上以前的自己,但在这群山贼群众,也算是鹤立鸡群了。此人生的一副豪气的脸,身材健硕,眉宇间压抑着一股不凡的气势,正是叶风想像中那古代名将的形象。

  “阿大,定国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叶风皱眉,要说便说是了,这么磨磨蹭蹭的多不好?

  “阿大,定国看那姓何的婆娘不是好东西,还是杀了好。”叶风刚要出言反对,便被他接下来的话吓了一跳:“阿大那天昏迷之前,听他们说您在里头大喊了一声姑娘的名字。但定国这两天也问过了,那姓何的可不叫容容。阿大,您还是将养好身子,过两天大军进了武昌,再叫那容榕来伺候你。”

  “荣荣也来了?!”叶风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抓住这叫定国的年轻人的衣领问道:“她在哪?在武昌?”

  他娘的,那咱今天就打!

  “这些日子大伙儿也问过徐军师,他说楚王最宠爱的那个孙女就叫朱容榕,估摸着阿大您是瞧上了那小郡主了。”

  失望,原来不是荣荣来了。叶风无力的倒在床上,又无力的挥了挥手,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道:“可有画像?”毕竟楚荣。。。楚王的孙女荣荣。。似乎有点关联呢。

  那定国呈上一面丝绢来,几笔清淡的线条,描绘出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形象来,但这毕竟不是照片,心里那点先入为主起了作用,嘿,还似乎真有点像呢。叶风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很想马上就见见这个人!

  不由自主的蹦出一句粗豪至极,却很符合自己内心想法的话来:“老子要这个小郡主!”

  看了看那个有些喜色的定国,心里稍稍有了些坐标了,嘿,定国,定国,该叫你李定国吧,不,现在,应该叫张定国。叶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李定国躬身下来帮叶风掖了掖被子,便依言躬身退出。

  总算知道时代了,姓朱的楚王,除了大明朝还有哪有?什么大帅攻打明朝的武昌,李自成打过,张献忠打过,但李自成哪有个叫定国的叫他阿大?只有张献忠才有,那是李定国!

  叶风对于晚明史还算有些了解,在悲哀的告别前世之后,也很悲哀的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是一个从来不存在过的朝代的话,自己投胎的这山大王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四将军,李定国,打武昌,擒楚王。自己便是那个杀人魔王,张献忠!

  不,我不要做杀人狂!不要做杀人狂!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段关于张献忠的恐怖资料,云说张某人杀了六亿多汉人云云的叶风,不由得战栗起来,恐惧感油然而生。抬起手来,看着眼前那张陌生而有力的手,叶风不由自主的想死。

  赌一赌,也许死了就真的可以回去了。

  但说来奇怪,便在他生出这个想法的同时,突然便有一阵血液沸腾的感觉从心底生起,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子燃烧起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叶风不用看镜子,就能感觉到自己赤红的眼睛,狂跳的心脏,叶风发现这个身体已经不再由自己控制似的,忽如其来的一拳砸下,扑通一声闷想,床板上立时多了一个塌陷!

  如果此刻有一张镜子摆在他面前的话,恐怕他得立刻被自己现在的模样吓倒。何乡绅独女的闺房内,一个面目粗豪的汉子睁着猩红的双眼,张大着嘴巴,脸上表情极度狂放,似乎已经要陷入到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正要发出深埋在心底的最恐怖的咆哮!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叶风似乎能看见自己正重重的喘着粗气,茫然的望着天花板,接着,便又失去了知觉。

  ————

  注1:七杀碑文应为目的性明确的伪作。原文为——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2:明藩王辈分用字,楚府自末代楚王朱华奎以降,如下四字——华蕴盛容,名字以火土金水木轮替做偏旁,故名朱容榕者应为现楚王朱华奎玄孙女。为行文方便,称之孙女。

  3:阿大,陕北对父亲的叫法。伯父为大大。

  4:杀六亿多汉人。。。数据出自《蜀碧》,张献忠在蜀三年,屠汉人六亿九千九百余万,日均屠七十万人以上。真伪自辩。
梦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已经无法回头了。明媚的乡间午后,红花绿柳前的那个熟悉的女子,灿烂着笑容对着自己挥手。那是自己再也无可寻觅的爱人。突地一个粗豪的男人,那正是自己昏迷之前看见的自己,那个张献忠,一把刀从楚荣身后劈下!叶风凄厉的啊了一声,一身大汗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喘着粗气怔怔的坐了半天。

  女人的闺房也有她的好处,那便是身边有个镜子。叶风顺手拿起,看着镜子中那令自己畏惧的脸,心里默念着道:张大爷,我不死,我不回去,我就做你了还不行么?你不要杀荣荣!

  镜子中的脸似乎微笑了一下,叶风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那情景,便像是他已经完成了一场与自己订立的契约。只是这份契约是否有效,叶风也不知道。也许,那只是一份心理安慰罢了。

  ◆◆◆

  “恭喜大王!恭贺大王!”迷糊中的叶风被一阵如雷的吼声惊醒,笃笃的敲门声,门外是那位白脸壮汉的声音:“儿张可望整军完毕,请大王出庄训话!”

  叶风本想轻轻答应一句的,但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那是中气极足,豪壮万分的一声:“好!”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真他娘的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吗?虽说知道当年张献忠攻武昌没什么问题,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要身先士卒在前头冲,但。。。打仗?似乎是很危险的,万一呢?

  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好!好!好!”有人在外间将这声好字复述了一遍,只听得外间那山呼海啸再度响起,一时间让颇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叶风豪气顿生,一把抄起一件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大氅披在身上,随手搭起身边一顶帽子罩在头上,吱呀一声便开了门,在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艾奇能四个干儿子,以及军师胡兴汉,徐以显的护卫下,大步迈出何家庄园。

  一路之上不住有守卫下跪问安,叶风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该当有什么样的表现,而且此刻的自己似乎完全背离了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叶风也能够理解,虽说自己接管了这个身体,但毕竟身体是别人的,曾经从属于那个杀人狂的。所以,他只是微微一颔首,大步穿行而过,早有小校敞开何家庄园大门,门外数纛大旗,迎着初夏的劲风招展着,大西二字若隐若现。大旗之下正对着自己的衣衫单薄的士兵们热情高涨,将眼前的这一片天地渲染的杀气腾腾。

  哦,原来这时候,已经立了大西旗号了。叶风对于这段历史还算有些知晓,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便能从自己到这世以后并不多的了解中迅速的判断出了自己的身份并得到证实。但此刻见到大西旗号,仍是不免有些意外。

  看这眼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手中的兵器晃眼的亮,加上这初夏黄昏的暮霾,一股肃杀之气,直上云霄。被这眼前的气氛所带动,叶风脑子里也迅速有些适应了这个新的身份,这不是后世的法治社会,和谐社会。这是乱世,数百年一遇的大乱世,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张大了眼睛,身上的大氅似乎被一身的杀气所支撑,迎着风在风中晃动着。还没上临时搭建的将台,叶风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丛。估摸着军力的强弱。毕竟对于打仗一来是有些惧怕,二来,也是因为知道这张献忠的部队进了武昌之后,恐怕不会像人民军队那样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唉,虽说咱要做张献忠,但也不能那么多造杀孽不是?

  眼前军力情况还好,看这架势,两三万人是起码的。叶风心里多了些忐忑,想来其他地方还有其他部队,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自己该拿什么理由去说服这些士气高昂的士兵呢?

  抱着些希望再去这人堆里寻找些有利的说辞,其实也不算难,叶风很快便发现除了正中间的人马之外,左方和右方站着的士兵们明显精气神上就要差了一个档次,兵器也配发的不完整,不像这边狼牙棒和长矛大刀弓箭搭配的很合理,两尊土炮,十几把鸟铳抬枪,远远的看见后面还有几辆攻城车之类的东西。

  叶风心中略一沉吟,问边上的两个军师道:“这是咱们的老底子吧,边上的士气要差了不少啊。要不再训两天再打?派人进城去跟楚王谈谈,看咱八大王娶了他的宝贝孙女来,是不是就好两家并一家,省的刀兵相见嘛。”叶风已经有点习惯如今的讲话路数了,一来是平时看小说看的,二来也是似乎脑子里天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似的,说不得,肯定是这身体里,还有点张献忠的残留。

  想起早些时候做的那个梦来,叶风便是一阵害怕。

  胡兴汉徐以显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身后孙可望抢话答道:“阿大看的不差,正是孩儿们统带的老底子,打起仗来保准没说的!”

  “大王,如今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可不能。。”胡兴汉露出明显的焦虑,嗔怪的看了一眼孙可望,似乎在怪他没脑子,在叶风身侧附耳过来小声进言道:“军粮撑不了三天了,再不打武昌,兴汉怕军中就要出乱子,蕲州蕲水黄州一路来的朱朝降将也多,立等着进武昌投名状呢,大王你这几天这一通大睡,已是有些不安分了,这会儿再不打。。。”

  这,确实是个问题。叶风听他说着队伍中的不安定因素,心里稍稍横了一点,娘的,总不能叫我为着武昌父老的安危而放弃自己的安危吧。

  见他面色犹豫,边上人也猜到这胡兴汉是说到了大王的心里去了,他身旁站得很近的干儿子孙可望也凑近了小声说道:“大王,咱们可不能叫李自成牵着鼻子走啊!”

  什么?跟李自成又有什么关系?叶风不解的回头看了看胡兴汉和徐以显,这两个如今是帐下主要的两个军师,李自成的事情怎么我不晓得?

  刚要发问,只见徐以显小心的看了一眼自己身前的胡兴汉,搭话道:“是啊大帅,大少帅,胡军师说的都不差,军粮不足是燃眉之急,再一个,若是大王您真的怕了拓跋鸿基,这往后恐怕。。。”兴许是怕犯忌讳,徐以显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这会儿孙可望也算是反应过来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阿大,父王,您不会真的要变卦吧?这么闹下去,兄弟们迟早要离了心,他们都还指望着进城抢钱抢粮抢女人呢!”

  边上二儿子刘文秀和小儿子艾奇能也连声应是,只听长相十分彪悍的艾奇能擂着胸脯道:“是啊阿大,您要真的惦念那个什么狗屁郡主,奇能给阿大您抢了来洞房便是,跟那什么楚王并一家?凭什么?他朱华奎配不当!”

  娘的,看来自己已经是骑上了老虎了,上去容易下来难啊。叶风嘟囔了一句,有些求助似的看了看仍未发话的李定国。李定国啊李定国,你小子是明末老子看得起的几个人之一了,你可不要叫咱八大王。。。呸,呸呸!叫我老叶失望啊!

  只见李定国眉头紧皱,面色涨红,身上猩红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见叶风求助似的望着他,便单膝下跪抱拳道:“请父王发兵!”

  “请父王(大王,大帅)发兵!”几个大西军核心阶层的高级谋士将领一同下跪,抱拳请求发兵。

  “发兵!发兵!发兵!”排山倒海般的声浪袭来,震得叶风耳朵发麻。两三万人挥舞着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器,疯癫似的呐喊着。

  娘的,贱人,浪费老子信任!叶风不由得看了看李定国,正好他也抬头做贼心虚的看,迎上叶风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去。

  靠,骑虎难下了,总不能叫我这草莽土匪头子张献忠玩一出装死的计吧?看来也只有如了大家的意,打武昌了。叶风皱了皱眉,心念着那也得少造些杀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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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拓跋鸿基,即李自成本姓本名,自成是他的表字。徐以显对其的蔑称。古人字贵名贱,称呼他人名字以及自称表字,都是很不礼貌也很丢人的行为。特别亲密的关系另当别论。

  2四将军此时应俱从张献忠姓张,然为着行文方便,各称呼其本姓。

  3胡兴汉为虚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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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就光棍点吧。叶风想象着历史上那些牛逼人物的风范,以及将军训话的那些场景,就要迈步登上点将台。

  “大帅。。。”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迟疑中带着些怯弱,叶风回过头来,正看见胡兴汉,孙可望等人不悦的脸,和徐以显有些尴尬的笑容。

  什么?老徐你有什么话说?刚刚他娘的叫我发兵也是你,现在又有什么要说的?叶风也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徐孔明,你又有什么名堂嘛!”头号军师,自张献忠陕北起兵以来就一直追随的胡兴汉埋怨似的吼了一嗓子,只见徐以显脸红了红,似乎要说的话也憋了回去。那胡兴汉还不依不饶的数落道:“就数你们这些后进的事多,先头那个跟你一块的王秉真也是的,三天两头的跑,抓回来还跑,怎么!大王待你们不好还是怎地!”

  叶风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数落,也看出了这几个军师之间也隐藏着很多不安定因素。只是胡兴汉叫他徐孔明,这夹枪弄棒的,还真是挺新鲜的。叶风微微一笑,朝有些缓不过劲来的徐以显递了个鼓励的眼色。

  “胡军师您误会了。”得了叶风眼神示意的徐以显回过气来,朝胡兴汉双手施了一礼,不急不缓的微笑道:“以显只是想提醒大帅,李自成那封手书,咱们还没呈给大帅看呢。”

  瞧他那神气,只怕刚才那副委屈劲是装出来的呢。叶风心里有了点数,这小子恐怕是故意抓了这个时机来在张献忠面前表现一下胡兴汉这个草莽出身的狗头军师对他的压制,顺便告个小状呢。有了这个想法,再看徐以显此刻那成竹在胸的样子,便更是对他高看一眼了。

  果然,胡兴汉似乎有些尴尬,像是被捏了痛脚一样,期期艾艾的迎上叶风询问的目光,却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右手一拉身边站着的孙可望。

  “禀父王知道——”孙可望跳出来替胡兴汉解围道:“李自成信上诸多大逆不道之语,大帅又一直睡着,军师跟孩儿商量着,也是怕您醒来后见了又得气伤了身子,所以便命人烧了。”

  “哦?”叶风淡淡的哦了一声,看了看周围这核心领导层的几个人,看上去群落有致,从这么次小小的两个军师之间的明争暗斗中,便能看出许多端倪。除了孙可望之外,刘文秀和艾奇能也跃跃欲试的要说话,惟独李定国漠着脸,一言不发的看着群情汹涌的大军。

  老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事,当然,内斗就更不是自己想看见的了。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胡兴汉和徐以显,背手登上点将台。这会儿他也下定了决心了,眼下打武昌显然已经是不得不行了,除了先头说的粮草,军心之外,大西军这核心领导层,似乎也要靠着这一次进军武昌来弥合些裂缝呢!上得台来再看这台下几万大军,更是退缩不得。

  “胡军师,既是说自成信上诸多不敬,便替咱八大王念给兄弟们听吧。”既然要打,就谢谢李自成这狗日的送来的最好的激励军心的礼物吧。

  “大王,这信上确是很不敬,真要念??”胡兴汉有些会不过这个意来,迟疑着问道。唉,到底是个狗头军师,叶风摇了摇头。

  “我来念!”边上徐以显把握住机会,跳了出来道:“胡军师,您怎么会不过这个意来呢?李自成这信来的多是时机?正是咱大帅提升军心的好机会啊!”

  胡兴汉恨恨的瞪了他一眼,随即泛起懊悔之色。叶风看他两人斗来斗去,似乎已经要到了捅刀子的边缘了,心道这可不好,也该是自己出面收拾局面的时候了。便打断徐以显道:“那先念给咱八大王听,我来念给兄弟们听!自成如今气候大,张狂点也是有的。咱们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没点心胸怎么图大志?可望孩儿,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说给几个人听,意思也不是很隐晦,众人一听脸上都变了脸色,在叶风的催促下,只听胡兴汉道:“李贼说。。。”

  “照实念,胡军师,你不会是忘词了吧?”叶风有心缓和这尴尬气氛,在胡兴汉肩上拍得两下,微笑着看了看徐以显。

  “是,大王。”胡兴汉年纪毕竟大些,北方的风吹出来的脸皮也要比南方书生徐以显厚些,很快恢复常态道:“李贼书止十字,然匪气十足。。。大王您听听,实在是气坏兴汉了。”

  “汝若取武昌,距死将近矣!”看着众人气愤的表情,叶风哑然一笑,这他娘的李自成还真是匪气十足,这哪像是两支农民军队伍的领袖之间的书信往来?倒像是绑匪敲诈勒索的威胁信了!

  难怪众人坚持要打武昌了,李自成都这样威胁了,不打的话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好!”叶风证实了自己的一些判断,拗脾气也被这侮辱性的十个字激发了出来,手臂微扬,吼了一嗓子好之后,便上前两步,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抛在地下,由着还有些凉意的江风吹拂着自己仅着单衣的胸膛,冲着从起事一来一直跟着张献忠的老底子吼道:“儿郎们!老子与你们一起喝风!一起进武昌!”

  “进武昌!进武昌!”

  身后的张可望也高声喊了一嗓子:“抢钱!抢粮!抢女人!”

  “抢钱!抢粮!抢女人!”只见眼前的老底子人马,加上左右原本有些蔫搭搭的部队也开始疯狂起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狂躁的情绪,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

  “咱八大王的老朋友自成,如今立了新顺王名头的,前几日叫人送了封信来,说咱大西军要是进了武昌,他就要超度了咱们西去,弟兄们,你说,咱八大王要不要进武昌?”李自成既是写了这样语气的信来,叶风想了想记忆中的那些历史,既然如此的话,张献忠与李自成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和了,既然这样,那老子当然要做好日后跟李自成干仗的准备,现在不给这些士兵们打个预防针那还得了?

  干!我说闯王啊闯王,你小子也太猴急了点吧,是怕老子进城把你要抢的东西抢了?他娘的!

  “打!”愣了一愣之后,在孙可望的带领下,两三万人突然蹦出一个字来。

  “阿大,小心着身子骨。这会儿风大。”叶风正沉浸在这种热血沸腾的景象中时,身后领起这新一轮山呼海啸的孙可望将自己身上的披肩解了下来搭在叶风背上,小声的劝了一句。

  给他这么一说,叶风还真觉得有点冷,不仅身上冷,思想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眼前这群说得好听点叫农民起义军,说得难听点就是土匪的队伍,一旦进入了武昌城,会是怎样一副景象。而从自己苏醒的那一刻起,整个攻打武昌的计划已经完全不可能逆转,而自己今天这一次训话,将会拉开攻击武昌的序幕。

  我不可能改变武昌的命运。尽管有着一些人文的悲悯,但骑虎难下的局面,已经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的改变。而且之前说的也很清楚,武昌城里,自己另外一个军师潘独鳌已经率领着内应,随时准备开城。这边不发兵的话,那边随时就有掉脑袋的危险,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在现在改变已经拟好的作战计划。

  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去立足于现在这个身份,眼前这群人马,去改变这早已经拉开序幕的苦难的历史。眼下既然是决定了打,那就暂时且抛开这些东西,先打下了再论其他。作为一个军史爱好者,叶风当然知道在决心已定后优柔寡断会有什么后果。

  “杀!”一把甩开孙可望的手,冲着士兵们发出了发兵的指令。

  ————————

  注:李自成此时正要完成对张献忠以外的诸部农民军势力的收编,本年正月月在襄阳自号新顺王,为掩盖其北上的军事目的迷惑明军,兵力集中在湖广,并进攻蕲州,承天府,德安府等湖广重要城市。正因其军事动向,所以武昌府的防守才薄弱异常,使从安徽入湖广的张献忠一举攻克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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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往武昌开去,叶风也解决了自己的一个疑问,那就是,自己似乎不用亲自骑个马儿冲在前面,甚至自己身边的近两千骑亲卫骑兵,都没有要参加战斗的意思。嘿,毕竟是大西国主,可不是什么流氓山大王。回暂住的何家庄园的路上,两边不住有探子来报,将军情一一回报到叶风的耳朵里。

  水军左右先锋王复臣,王自羽舟师齐备,只待时辰一到,大举破城。

  武昌防备空虚,楚王不肯出银募兵。

  承天府,德安府溃兵以为城防主力。

  城内贺阁老出银募兵。

  己方汉阳王应龙,吴宇英部未现敌情!

  一条条的军报不停的飞奔报至,一路路的大军向南开进,自鸭蛋洲,煤炭洲两路登船,横渡大江直逼武昌。

  回到何老财独女何金娇的闺房,也是大西国主临时的帅帐,一面与几个军师说着话,一面自己也大概了解了眼下的情势。

  如今正是崇祯十六年农历五月初,离着北京沦陷,明朝灭亡还有不过十月光景。而如今正是灭亡的前夜,自己眼下统帅的大西军正围攻武昌。李自成在襄阳自立为新顺王,正忙着确立自己在土匪队伍中的地位,一部兵锋直逼己方眼下所处的武昌,汉阳。同时,徐以显也谈到了,便是在前天,李自成派人送来一封信,叶风如今也知道了,李小子赤裸裸的威胁张小子,你要敢跟我抢食,小心你的脑袋。叶风想起那句话来,便不由得一阵恼火,他娘的历史上那个张献忠不怕你,老子更他娘的不怕你!

  但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在湖广一带也是既成事实,反观己方虽说号称动用二十万军马攻打武昌,但实际上叶风也能从零零碎碎的战报中算得出来,统共不过七八万人而已,其中还有超过五成的新兵便是在刚刚打下不久的黄州拉过来的。真正称得上精锐的,也就二三万人罢了。

  “他不去进京,偏要与我争食么?”迎合着帐下两位军师的思想,叶风故作轻蔑的一笑,打算从这个问题打开口子,先把这内斗的苗子压下去。

  其实这一路走回来他心里也大抵有个数了,胡兴汉是陕北起兵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而这书生徐以显,是在谷城招安的时候收罗帐下的,狗头军师见后进的书生军师冒起的很快,自然心里不爽。反过来那书生军师也一样的嫌着狗头军师挡路。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无非就是想做个从龙第一军师罢了。

  几句闲话也基本上对这两人多了些了解,比如那胡兴汉张口闭口刘基刘伯温,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而那徐以显自视更高,今诸葛以前就有人这么叫了。叶风听到这个叫法的时候,着实是一笑,金猪狗,今诸葛,难怪人家胡兴汉要叫你徐孔明了。

  所以,在自己这帅帐拔营之前,叶风抓紧机会把这两人调和调和,眼下就有事要他们两一起去办呢,自己这六万大军进城,总不能玩个屠城吧。咱可不能那么干。考虑到他们两的基本目的并无太大的差异,便从李自成这个眼下两人都认同的敌人入手。

  胡兴汉答道:“李自成这是威吓,大王不可上当。如今正是共伐朱朝的大好时机,他偏生要窝里斗,真是目中无人!咱们若是不打武昌,他还道大王您怕了他!”

  叶风一笑,这家伙说的没什么创意,但大路子是不错的。但以他后来者的眼光看来,李自成这狗日的未尝不是演戏给朝廷看,这小子算起来也该北上进京了,谁知道这会儿跟老张为着武昌卯上,是不是掩饰他的战略动向?毕竟,李自成威胁着己方已经占领了的汉阳的,只是一支偏师而已。

  当然,这个见识要是这两人现在就能知道的话,那没的说,还真就是伯温孔明了。

  见他含笑不语,边上徐以显似乎看出点什么来,瞄了一眼胡兴汉,微吟道:“大帅,胡军师说的不错。以显也觉得李自成如今还无力与大帅争长论短,据前两日的探报来看,进逼汉阳的只是他的一支偏师,主力似乎在忙着对付曹操,革里眼。。。嗯。。”微一间断,接着道:“还有老回回。”

  说着,转脸看向胡兴汉道:“胡先生,您看,咱们要不要分兵去备一备?”

  叶风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点数,这个徐以显虽然地位不如胡兴汉,但才能显然在胡兴汉之上,更重要的是,他很会做人。也不知道从哪猜出来今天自己留他们两下来的目的,姿态做的很是到位。

  果然,胡兴汉很满意于徐以显对自己的态度,冷哼一声点头道:“这就要看大王的意思了。不过兴汉以为,咱们大西,他们新顺,谁也管不着谁,凭什么听他的不打武昌?再说咱们万事筹划已毕,不打武昌的话,他李自成给我们粮草?”说着,转脸看着叶风道:“大王,要不咱们往汉阳分点兵力?但那也要等打下武昌再说了,如今咱们是处处缺粮啊。”

  嗯,叶风当然想不起来自己所知的历史中这么细节的问题,他只是知道张李没有发生大的冲突,李自成马上就要进军北京了,照理来说,他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与自己大战一场。

  所以,望了望徐以显道:“嗯,老胡说的有道理。”有心想多跟这徐以显谈谈,便对胡兴汉吩咐道:“老胡,去问问看,老子叫那何家小娘来伺候着,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是!”胡兴汉看了看徐以显,转脸应了一声道:“兴汉这就去催问锦衣卫。”

  汗,老张也有锦衣卫么?叶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脸看向徐以显道:“咱们再说两句,你是谷城跟了咱八大王的吧。”

  见徐以显点头,接着道:“老胡就那么个人,咱也晓得他的本事不如你,你就当敬家里的长辈,让着他点?和为贵,和为贵嘛!”

  徐以显脸上一红,很配合的点了点头。叶风心头微微宽松了些,解决了一头就好办了。今天本大王这么给小徐面子,这小子应该不会糊弄我。

  “大王,照以显看咱们将来总归还是要进川啊。武昌这地方,易攻难守。将来咱吃饱喝足了,就给了李自成又何妨?”瞟着胡兴汉要进来,徐以显赶紧岔开了话题。

  叶风点了点头,心里自然同意这个观点。既然北方的大势自己已经不可挽,也无力回天,那还不如先把自己的实力弄弄好,把蜀中经营好,将来好改变中华大地胡马驰骋的悲哀历史!

  而且,张献忠杀人魔王的恶名,也是在蜀中建立起来的,在眼下,与其他农民军干下的恶行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叶风暗道侥幸,若真是等到他临死之前自己再穿越的话,那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心中计议已定,便对徐以显道:“那咱们打下武昌后,便着手收罗人才,休养生息,备着将来入蜀!”

  再转过头来看了看胡兴汉,只见这留了一缕长须的精瘦汉子微微一怔,看叶风征询似的看着自己,有些不情愿的附和道:“那是自然,大王,兆麟看李自成也是咱们那个意思,来湖广那是抢粮抢钱来的。说起来自成自前两年收罗了牛金星宋献策以来,便再不是以前那番义气为先了,这两年愈发的霸气起来,老回回吓得称病,曹操革里眼都蔫了不少。”

  说着李自成的闲话,一面拿眼睛看着徐以显,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牛宋二人跟你小子差不多的出身,都是坏种。

  但叶风自然不会给他好回应,微笑着与徐以显交换了个眼色。在胡兴汉面前装了个糊涂,接着说起自己计划中的事情来:“两位军师都说要进川,咱八大王看,还是入蜀好,说不得咱们做个刘玄德嘛!咱八大王比起刘玄德来,还多了个刘伯温呢!”

  这话他自以为说得好,但两人尴尬的笑容,显然仍是心存芥蒂。叶风也不以为意,他自然知道要消磨两人的隔阂绝非是一天两天的事,便摇头聊了了这节道:“还有个事,出发前咱们再计议计议,入了武昌咱们该怎么办?老胡你说呢?”

  这个问题其实他是留给徐以显的,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有点低估这狗头军师的觉悟了,只听胡兴汉道:“那自然是要把咱们的大西旗号打响出去,湖广也算是人杰地灵,咱们总不能这六七万人打天下,还得罗络罗络人才,在湘楚多呆个两年,大王再多招些些庞统徐庶之辈,入蜀就更有把握了!只是大王,湘楚天下粮仓,轻易弃了,兴汉还当真有些舍不得呢!”

  这确实是,搁到太平盛世里,湖广当然是个好地方,但如今可是数百年一遇的乱世,这种人人垂涎的地方,过早的占了未必是好事。但这层心思也是题外话,所以叶风便当作没听到他后半句,接过他前面的话头。

  “唉——”叶风故意长叹一声,吸引了二人的好奇心道:“咱八大王也是这般想的,咱不定旗号自成定了,那湖广的徐庶庞统,岂不是都要到了他的帐下?咱这就是怕将士们杀红了眼,进了城不好收手呢!”

  徐以显拱手道:“这个好说,大帅瞧中了楚府的小郡主,那便是大帅给武昌的恩德,将士们只有为大帅欢喜的心,喜喜庆庆的喝大帅的喜酒岂不是美事?”

  “确实,确实。”两位军师难得的意见一致。

  叶风也是突然一怔,这徐以显突然提到这个小郡主,还真是提醒了自己,居然做张献忠做的这么投入,把楚荣都给忘了。楚王府,朱容榕,不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荣荣来了,死也不瞑目啊!

  “哈哈,那就传令下去,大伙儿进城等着喝咱八大王的喜酒,不许乱杀!也是,贸贸然去提亲,他楚王不知道厉害,说不定要瞧不起咱八大王呢!”

  这时候外头锦衣卫都督刘侨领着身后何乡绅父女两个进来。叶风注意到徐以显喉头一动,原本要说的话已经吞回了肚子里。莫不是这小子还有什么事情要提醒我?

  转脸看那何氏父女两个战战兢兢的站在胡兴汉身后,那女子腕上一道沁了红印的白巾,披头散发的站在门口,心中一阵怜悯。担心着先头有人说要扒了这现在看来别有一番风味的女子的皮来熬汤补身子,心里便有心要垫话救他家一命。唉,来做杀人魔王也好,总算可以多积德,没准老天爷一开恩,明天一觉醒来就能回去了呢。

  伸手打断刘侨的说话,对那何乡绅道:“你女儿可曾婚配?我八大王要纳她为侧妃,便请胡军师保个媒如何?”这恐怕也是这老何家最好的出路了,要真搁以往的张献忠,这姓何的女人把大帅弄得足足睡了三天,估计全家都应该没命了吧?

  “是。。是,小老儿有幸,有幸。。。”何乡绅结结巴巴的,脸色煞白,显然这些天担了不少的心。只是边上锦衣卫刘侨的脸色却是难看了不少。待他出去后,叶风才算弄明白原因,原来这小子是明朝锦衣卫的一个小官儿,大西军打下黄州之后,这家伙把自己两个姐姐送给了老张,混了个都督,敢情这会儿是怕自己两姐姐失宠啊!

  不过回想起来也是荒唐,自己来这时代也没几天,睡了三天大觉,这马上又要多两房小老婆,真荒唐,叶某啊叶某,你可真对不起荣荣。待众人出去之后,看着眼前粉面含惊,犹带着两行泪痕的何家小姐,立时也就放了下来,自己与楚荣八成已经是阴阳相隔了,那所谓楚王府小郡主,叶风也明白,九成九是自己在欺骗自己罢了。

  再者说了,咱这也是积德啊,算起来自己多两房老婆,就能救武昌城跟着何家起码几万条人命。这积德行善的大事,怎么能不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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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曹操,本名罗汝才。革里眼,本名贺一龙。老回回,本名马守应。皆明末农民军领袖。

  2:张献忠渡江地点史上有两说,一说鸭蛋洲,此为主流说法,另说说自煤炭洲。本文兼用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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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依了大王,只求休要害我父我族。。。”那何氏女名唤金娇的便如同一个机车女一般直挺挺的躺着,叫叶风混无兴趣。愈是这样,愈心念着要进武昌去,兴许那楚王的宝贝孙女,当真就是旧相好呢。由着金娇在边上闭目等待,一个人格外沉静的挺直躺着看着天花板。

  似乎有个什么人在对着自己笑一般。叶风打了个哈欠,终是耐不过这无聊,索性起身批起衣裳来,一封一封军报看着,越看越觉得窝火。整个中国,几乎全在窝里斗!朝廷一帮sb文臣斗心眼,底下一群无能武将斗彪悍。这倒罢了,就连自己身处的农民军势力里,李自成也在忙着窝里斗。当然,说得好听点,用历史书上的话说,那叫整编起义军势力,完成对腐朽明王朝的最后一击。我日他瞄!

  便算是自己这小队伍里,也是内斗不少,老底子跟着张献忠从陕北出来的老人自然是一个集团,而一路上收编的收罗的投降的,又是另一帮派,今日自己眼见的两个军师明争暗斗的场景,想来在部队里也不会绝迹。

  我说这会儿的汉人怎么就好个窝里斗呢?叶风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人斗来斗去,得好处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人,就这几封从京城里抄来的邪报来看,真正的赢家就一个——满洲人,东虏,建虏。

  洪承畴降了,耿某人降了,孔某人降了。朝廷现在求着跟满洲人讲和人也不肯了,北京那sb皇帝率领着一群sb大臣,明年就要知道窝里斗的下场了。

  最不争气的还算是李自成,作为内斗的大赢家,最后还是免不了替满洲人做嫁衣。你好歹争气一点啊,我叶风。。。不,我张献忠哪怕给你当顺民也无所谓啊!

  想起先前与两个军师所说的将来要入蜀的那番话来,叶风双手抱头,脑子里现出一副中国地图来,盘算着这一条路线是不是正确呢?也许,北上打满鞑子才有价值些?

  但那只是一刹那的迟疑而已,叶风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要北上,那就真的是要跟李自成别苗头了。如今这家伙实力膨胀的吓人,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而入蜀嘛,一来这是真实的历史,二来也算是心底的一个愿望,这满清军队马上就要入关了,农民军还忙着窝里斗,有什么意思呢?既然李自成要湖广的财富粮草,惹不起那也只有躲着他,反正将来要入蜀的,不如这会儿把湖广让了给李自成,好让他多点实力,将来跟建虏打的时候,也多点胜算吧。不管怎样,中国即便是落入一个要自己命的人手里,也比起落到满洲鞑子手里要强。

  当然,叶风自己也知道,李自成进占北京之后,恐怕也守不了多久。只是,有了自己这一让,兴许就能让李自成与满洲人多拼一阵呢!

  目光落回到那何家小姐露在被子外的裸肩上时,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这还真是投入到国家民族这样的高层次问题中去了。而且也是突然想起,李自成人家可是党项人呢,刚才那一番想法,就有点可笑了。而身边这女人虽说机车了点,但好歹也算是天香国色,要不然张献忠怎么会放着黄州那八房老婆不送来,反而在这何家庄里安下了安乐窝呢?

  何家小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腾起一抹嫣红来,不自主的将头转了过去。口中如蚊蚋一般低声吟道:“只求大王莫杀我爹。。。”

  好个有孝心的女子,叶风回想起来两父女进来的时候互相扶持的模样,心里一愧,将手收回坐起身来道:“我不动你何家。小姐若是不乐意跟着我的话,我便也不动你好了。”

  那女子细声细气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随即转过脸来,像是要认清叶风长相似的长看了一眼,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又将头扭转了过去。

  “我这便要进武昌,你若是舍不得你爹爹,便留在家中等我。”叶风长叹了一口气,终还是忍不住在何家小姐的头上抚了一下,起身朝外头吼了一嗓子:“备马!”

  “大。。。大王——”外头是那个锦衣卫都督刘侨的声音:“不是说明天一早才起驾么?”

  “屁话!”叶风毫不犹豫的甩了一句粗话出去,随即有些自嘲的摸了摸头,笑了笑道:“咱八大王等不及啦,今晚就要进武昌!

  转脸看去,那金娇正满脸诧异的看着自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脸上那种恐惧感也消散了不少。

  叶风笑了笑,探手抚了抚她的脸,心道你好歹是我到这世界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今后少不得要照顾你。探身过去在她耳边道:“金娇,好好在家等我的消息,准备好嫁到武昌来吧!”

  何金娇脸上一红,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出来道:“奴。。。谢过大王恩德,只是休要再叫金娇了,奴有小名的。。。”

  “哈哈,叫什么?”叶风边起身要收整衣裳,一面随口问道。何金娇脸上一羞,嘤咛一声道:“待到了武昌,再告诉大王。。”说着,便用被子蒙住了脸,不敢看叶风的身体。

  呵,叶风摇头一笑,不管怎么说,这女人是来这世界后自己一个很重要的人,除了那些金戈铁马之外的东西,几乎都是这个女人带给自己的。比如现在,还真有一种小温馨呢。

  “梆梆梆——”梆子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正是之前安排下去的出发信号。

  不等回答了,叶风一把拉开房门,一阵风窜进了屋子,只听一声声传令下去,亲军开营。自己跨上佩剑,连同早侯在外面的一些亲卫将领和两个军师出门,夜色中,千余骑军马正等着自己出发。

  戌时末,离武昌城破的子时,便只有一个时辰了。

  一轮明月下,江风呼啸间,前方那一条如白练般横躺着的,便是一趟而过的大江。江对面,便是张献忠与李自成正火热争抢着的武昌城。叶风呼吸着这颇有些凛冽的江风,心情早已不是房里那种小儿女心态了,军马嘶鸣,马蹄声起,兵戈碰击,军令传递,斥候驰报,各种声音入得耳来,早已将他弄得热血沸腾。这是第一次吧,第一次看见这冷兵器时代的攻城大战!

  想起李自成那封充满了流氓气息的威胁信,叶风冷冷一笑,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驾!”

  破城,破城!气死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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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邪报,即邪抄,官方手抄本报纸,类似于后世的新闻及报纸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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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明癸未崇祯十六年五月十六,史载张献忠大西军破武昌。叶风的记忆里,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掩藏着很多东西。

  比如此刻自己眼前的武昌鸭蛋洲防线,便碰上了一个骨气颇硬的明朝将领。

  鸭蛋洲江水甚浅,用向导的话来说,这里浅处仅仅水淹到马腹而已,但兵凶战危,自己如今作为大西军的最高统帅,自然不可能纵马过江。临时安排的一条座舰上,先锋张可望部大将冯双礼正一脸愧色的向自己介绍对面的敌情。

  对面的统兵将令名叫崔文荣,乃湖广都司一名参将。统兵千余许,却硬是将孙可望率领的一万余人渡江部队足足阻了一个时辰。其他三个干儿子的部队均已从其他方向进展顺利,惟独自己眼前的这鸭蛋洲主力渡江部队,偏偏被这崔参将的千把号人生生阻在了这里。

  眼前的场景也很是慑人,远处几千人如潮水一般向不长的滩头冲去,但一轮轮的箭雨迅捷的迟滞了进攻的势头,随即便是对方那位看上去很是神勇的主将率领数百骑兵飞骑而至,震天的杀声中,生生的将登陆的势头遏制。如此一轮轮下来,滩头上倒下的,绝大部分都是自己麾下的那些老底子士兵。

  再这么打下去可不行。这一路老底子骑兵不多,而且即便是有,在对方布好的防线前也没有多少发挥的机会,对方弓箭手与骑兵的搭配很是合理,己方的军队刚上滩头,身上潮湿既冷又重,躲避弓箭又耗费体力,到了对方骑兵冲击过来的时候,确实是难以抵挡。

  身后的孙可望显然很恼怒,见自己还不表态,在身后对着一个浑身是江水混着不知道是敌方还是己方的鲜血的大将抢先咆哮道:“马元利你真是给咱们老营的人丢人!给我张可望丢人!父王亲临,难道便是要听你说这些屁话的?你他妈的不会是想给李鸿基留着武昌吧?还不拿了那崔文荣的人头来见!不然的话,你自己割了头来吧!”

  边上胡兴汉脸色一变,眉头就是一皱。叶风不太了解这里面的关系,并不说话,便这么看着。

  这支部队是大西军精锐中的精锐,统兵将领全部是陕西骑兵时的旧部,谁也不比谁资历浅多少。马元利听了这顿喝骂,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月光下黑着脸垂下头去,拱手对叶风做了个手势,便要回身再去指挥进攻。只是刚走了一步,终是忍不住怒火,转过身来两眼直盯着孙可望怒吼起来:

  “大少帅,你骂我马元利无能无所谓,他妈的我打完了这一场回去就斩了我那婆娘,打小的媒摊上了是李自成的侄女老子认倒霉!你少在大王面前夹枪弄棒!”说着,恨恨的啐了一口就要跳下船帮。

  看着他战袍上的斑斑血迹,叶风知道他不是个偷懒的主帅。而这一路上他也正好在思索着进城后如何处理明朝的楚王,以及地方朝廷官员的问题,可以说,如果这个问题处理得好,足以影响到将来很多年的事情。像历史上那样不爽的一概杀头,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一路之上,他已经有了个初步的计划。但如何实施,细节怎么谋算,一切还没个头绪。如今正好对面出了个崔文荣,正好拿来先做个样子,也好给属下们一点心理准备。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手下尽是些什么货色,尽管自己对李自成部的了解还多过对张献忠部的了解,但他可不至于乐观到会认为李自成部下那种土匪习气在己方势力中不存在。也许,还要更严重些。

  四个干儿子中,除了张定国也就是后来的李定国还有些头脑之外,也就是这孙可望奸猾些了,但他性格也格外的残暴,而且,看上去也有点马屁精的感觉。

  身后的军师中,胡兴汉算是个搞斗争的行家。倒是徐以显,毕竟是文士出身,还值得自己高看一眼。但从今晚这场谈话来看,胡兴汉显然不是个对同侪很好的人。

  这么脑子里转了一下,心中便有了些主意。朝正要开口回骂的孙可望打了个手势,召唤马元利道:“老马回来——”

  马元利似乎没有想到叶风会如此称呼他,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来低沉着嗓子道:“大王放心,若不取那崔贼狗头,为大王雪耻,为将士们报仇,我姓马的定然提头来见!”

  “姓崔的是条汉子。”叶风看他的眼神,便知道这崔文荣已经与己方麾下的将领结下了多么大的深仇大恨。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不长的战线道:“咱不要他的头。不过老马,这么打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边说着,边回头看了看如今的头号军师胡兴汉,以及一脸忧色的徐以显。

  “大王说的是。”胡兴汉一怔,慌忙搭腔道:“若是对方箭枝储备得足的话,一时半会还有些难处。”

  说的自然是有道理,也说到了点子上。叶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徐以显,开口道:“胡军师,你与可望孩儿一同去吧,帮老马一把。”

  “是,大王,不过——”胡兴汉显然已经有了定计,狡黠的一笑道:“兴汉想借大王亲卫骑兵一用。”

  亲卫骑兵向来是孙可望统带的,如今派他去了,自然点头应允。

  对了,这才有点军师的样子嘛。不过到底这样的人才还是太少了啊。这军师也不是没什么能耐,就是个武大郎开店的脾性,这怎么成?真正有智慧本来就少,碍于胡兴汉,徐以显却还要瞻前顾后的不能畅所欲言,叶风只有这样先支开胡兴汉。

  “大王!”却没料到这却叫马元利拧起脾气来了,一声吼声之后,噼啪撕开自己的战袍,半跪在地上拱手道:“求大王再给我一炷香的功夫!”

  “元利——”叶风理解他的心思,无非就是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无能,便开口宽慰道:“咱不是那个意思,你莫想岔了。你的人冲杀了这一阵,歇息一阵也好,咱八大王还指望着你给我去楚王府提亲呢!”说着,回头看了看孙可望,示意他帮着忙低个头,冯双礼是他的部将,总比自己要了解些。

  孙可望此时已经有点后悔了,赶紧搭腔道:“是啊。。。老马,刚才是我张可望的吃了屎到处喷粪,你老马别跟我一般计较——”不太习惯的唤了称呼,认了句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是大王体贴你娃子呢!”语气中还带了些嫉妒的口吻。

  唉,叶风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个孙可望,指着你去做思想工作呢。结果还是把这挑子撂给了我。这最后一句话你不说会死啊!

  看着有些喜气的胡兴汉和孙可望气势汹汹的踏上船板,叶风回头对徐以显道:“徐军师,我想留那姓崔的一条活路。”

  “大帅——”徐以显面露讶色,瞥了犹自气鼓鼓的马元利一眼,迟疑起来。

  “是条好汉子啊。军师你也晓得的,老那么杀下去,咱大西大不起来啊!”转头对马元利招了招手道:“老马,咱八大王是真的想叫你歇息一阵。明天楚王府就交给你了!”

  马元利见已经无可挽回,加上眼前的大王这么好声好气的说话,这才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退了下去收拢残兵休息。

  “大王,你也看见了,姓崔的手上人命太多,恐怕活不成啊。”徐以显这才把话说了出来。

  叶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晓得这崔文荣定然没有活命之理?他的目的只是点出个引子,给这徐以显一个进言的方向罢了。你是读书人,身上文人气息很浓,与那些狗头军师不同,自然知道要成大事,应该怎样。

  “活不成便也罢了。只是进了武昌城之后怎么办,徐军师你要拿个说法出来。”叶风朝脸色明显发生变化的徐以显道:“在老何庄子上说咱八大王要走刘玄德的路,咱也要学学刘玄德的样子啊!你是读书出身,自然知晓我张献忠的部下——”拍了拍徐以显的肩膀道:“闲话少说,我看一阵孩儿们打战,待上了岸,你须与我分说。”

  徐以显脸上泛起微笑来,似乎十分欢喜,点了点头。

  这夜的月光很亮,叶风迎着江风踱步到船头,望着那江滩上再掀高潮的杀场。

  胡兴汉与孙可望的加入,果然效果比起马元利独力指挥的要好。大西军的战法已经有了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一味蛮干吃大亏了,胡兴汉想出一个主意,冲在前面的小舟不到江边便下船,十几个人把小船横着抬起来,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挡着前方弓箭的同时,也为后继骑兵登陆部队提供了一个集结整合队形的空间。

  这时候不住有探子回报,其他各路大军均已顺利抵达武昌城下。

  今夜明晨,武昌城便要改姓张了。叶风看着江对岸的南方,心里生出些许感慨来。可惜,这地方好是好,但自己却不能长期的占据,为了避免与李自成直接发生重大冲突,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迫放弃。

  这么一想心事,战场上已经发生了变化。在胡兴汉的计策影响下,崔文荣的那套防御战术果然便不太有效了,而且也叫胡兴汉说中,他的箭枝果然剩的不多了,箭雨一阵疏过一阵。但不知道是他不知道变通还是已经得到了其他战场的消息无心再战一心求死,他居然没有进行任何改变,最后一轮密集的箭雨之后,依旧是那三四百骑冲出防御线,向已经完成集结的张献忠亲卫骑兵队两千骑冲来。

  “大帅,他这是求死了。成全他吧。”徐以显怜悯的注视着远方马上那个悲壮的人影,忍不住出言恳求。

  “我跟可望他们先头说的,只是留全尸。”徐以显听到叶风如此一说,似乎意识到什么,朝叶风一笑,便又退后两步想事情去了。

  月光下,大明参将崔文荣一骑当先,挥舞着手中的长矛,身后三百余骑疲兵紧紧跟随,抱着赴死的心态,冲向张献忠大西军孙可望率领的人数六倍于己的生力军。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叶风看着这令人钦敬的场面,不由得一声长叹,若是大明朝军人人人都像这位崔参将,那还会有建虏涂炭神州吗?只可惜岳武穆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如今全部倒过来了,文官皆爱钱,武官全怕死。这大明朝不亡,哪里还有天理?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才,只可惜那么老大个酱缸,那么脑残一个皇帝,腌也腌透了你。一刹那间,叶风想起志大才疏的袁某人,明末第一能臣洪承畴,当然,还有那位活活给自己人逼死,叫人哭都哭不出来的卢象升。唉,这样的朝廷,扶他倒还不如灭了他,自起一套炉灶!

  月光下江风里,张可望一骑当先,马蹄声中,数个照面之后,崔文荣被一柄长矛破胸而入,紧接着数柄长矛攒刺入胸,一腔鲜血喷薄涌出。月光下叶风看的很清楚,兵器如此轻易的穿透整个身体,这参将果然是一心求死,连罩甲都没穿上。

  “嗷!嗷!嗷!”孙可望率领着登陆部队,发出了胜利的吼声。

  唉,这崔文荣也算死得其所,进城之后,要风光大葬他。这时候叶风对于这场胜利的到来,没有任何的喜悦。

  “大帅,要人心的话,进城后,要风光大葬这崔将军。”身后的徐以显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一言戳中叶风心思,长叹一声道:“大帅,以显有主意了。”

  叶风淡淡的哦了一声,从先前那种郁结的情绪里解脱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说说——”

  ————————————

  注:此战场应是在武昌武胜门下,崔文荣在交战之前上书云: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磨盘煤炭诸州,浅不过马腹,纵之飞渡,而婴城坐困,非策也。但决策者不赞同他的意见。后在武胜门下力战,被农民军攒刺,洞穿而死。
上了岸,便是一马平川了,武昌守城方似乎完全将希望寄托在了武昌的城墙上。

  月光下巍峨的武昌城,并不是一处十分容易攻破的城池。城墙是一百年前嘉靖十四年,时任巡抚湖广御史顾磅先生重修的,汉阳,平湖,保安,宾阳,忠孝,文昌,中和,望山武胜等城门紧闭,在缺少成规模的攻城器械的农民军面前,显得极难攻破。叶风面前一张摊开着的武昌城防图前,事前就潜伏进武昌城内的军师潘独鳌派人送了这张图出来,除了当初他标注的各门守备力量之外,如今刚刚新立了功勋的军师胡兴汉也加注了己方的攻城兵力配置,以及为数不多的各种攻城器械的布置位置。从身边徐以显得意的表情就知道,这些攻城器械,全是精通兵法的他率人赶制出来的。

  刚刚在路上他也提到了这一点,甚至有个很骚包的建议——鉴于大王有意迎娶楚王府小郡主的企图,理应请胡军师在进城之后约束一下军纪,为大王即将举行的大婚创造一个安定祥和的城市环境。

  叶风没待他说完便在心里偷笑了,这小子嘴上说让着胡兴汉,却出了这么个主意,这不是把人家老胡往刀山上推嘛。

  不过想来想去,也还真是没有别的合适的人,胡兴汉是老人中为数不多的有文化有大局观的老军师,在部队中也有威信。别人去办这个事,比如徐以显去,不叫四将军踢出来才怪呢。

  当然,到时候恐怕也要再加上一个孙可望,就自己的观察而言,这两人也算是有个小圈子在的。叶风脑子里转了好几转,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话回应徐以显,只含糊的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看了看城墙下攻城的密密麻麻的身影,月光是最好的照明灯,约定中那还未谋面的潘独鳌应当是在子时开门,不会出什么变数吧?虽说以双方的实力士气对比来说,即便没有内应也照打不误,但毕竟还是有点忐忑的,特别是对于叶风这样一个第一次参加这种冷兵器时代攻城战的人来说。

  “回大帅,还有两刻钟,潘军师就当开城门了。”徐以显话说到一半,见大帅有问,赶紧回话。

  “好!”叶风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吩咐自己这主力老营开始投入进攻。

  一骑骑斥候飞速将总攻命令传递给围困武昌各路的领军首脑。只闻得月光下,喊杀声四起,攻城机械的发动声不绝于耳,檑木撞击城门的声音,不幸被流矢射杀的哀号声,振奋军心的喊话声,不绝于耳。

  叶风不用再去看战局,心里就已经有数,哪怕没有潘独鳌这一张牌,武昌城恐怕也支撑不到天亮。

  这当然要感谢那位志同道不合的好朋友,李自成了。由于李自成在湖广西北部的大规模用兵,使得几乎整个湖广的兵力全部拖到了嘉靖帝龙兴之地承天府,德安府等西路重要城市,并且还尝试着要光复襄阳府,这就给己方造成了眼前这样一个大好形势——整个武昌城中,算上楚王最后时刻出血招募的三千名新兵,以及从承天府德安府溃败而归的败兵,武昌城内的作战力量不过两万人。

  而己方不算水师,投入围城的部队就有六万余人。而这六万人中,还有一半是一路从太湖安徽江西杀进湖广的,战斗经验丰富,悍不畏死。自立大西之号以来,更多了一份从龙的心思,打起武昌城内这些疲兵,溃兵,新兵的组合来,说他们能支撑到天亮已经是高看了。

  所以,在临时搭起的帅帐内,叶风便将精力主要集中到与徐以显商谈进城后的策略问题了。

  “仓惶而走不可,据城死守亦不可。”徐以显接连得到与大王单独相处的机会,当然懂得自己应该如何表现自己,只见他在纸上寥寥画了数笔之后,一张湖广周边的军事态势图便呈现在叶风面前。

  眼下朝廷在湖广地区几乎是一片真空,叶风这会儿自然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把握住眼前各方面的大致情势,好为自己的发展,乃至更进一步如何把握住自己这次机会,为改变将来屈辱历史好好做些准备。

  而如今这附近的两大军事势力,李自成和张献忠,已经因攻武昌而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李自成更是派军威胁着大西军已经控制下来的汉阳。

  虽说已经定下了入蜀的既定方针,但怎么入蜀,何时入蜀,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入蜀,一切都还是可变之数。所以,在身边军师谋士群中,有徐以显这样一个有真才实干的人才,是个幸事。

  “杨文弱已死,左昆山近寇,南方朱朝已无可用之将,更无可用之兵,然民间草莽,卧龙凤雏之辈不知凡几,大王若是入城疾走的话,不可多杀人。”徐以显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进言道:“掘朱氏祖陵,杀伪襄王,贵阳王,此皆不可挽之事便也罢了,若是再坑楚王,将来只恐士人难以归心。纵是入蜀,恐亦无凤雏之辈襄助大王。所以,大王先前说要跟楚王府联姻,教谕军士少杀人,以显虽说惊诧,但也是颇感欣慰。”

  这是自然的,我又不是以前那个张献忠,我这不是叫你想办法怎么少杀人么?若是贸贸然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去要求麾下这些军马,我这个八大王恐怕也做不了几天。难道徐军师没听到那天张可望在我身后喊的话么?“抢钱,抢粮,抢女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农民军素质低下,除了这样的东西可以诱惑他们,激发他们的狂暴在战场上奋勇作战之外,你难道用共产主义理想去武装他们?这是不现实的事情。

  “然长留亦不可取,李自成收拾曹操老回回革里眼之辈,似亦无须太多时日。”徐以显显然注意到了叶风的心理活动,加快了节奏在纸上那李自成的兵锋之处点了点道:“故而以显以为,不若以大帅瞧中朱朝郡主为由,演一场戏文来,也好叫官军那头缓一口气过来,咱们也好过几天好日子。。。”

  叶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显然并不容易,张献忠假投降过一次,朝廷不会相信自己的。而且到了如今这个程度,也不能再去玩假投降,底下谋士武将里,想做开国功臣的一大把,你再投降,人家就跟李自成去了。

  “大帅——”徐以显似乎是看出了叶风的所想,笑了笑道:“以显说的不是谷城故智,如今以显观朱朝,孙传庭贺人龙等部还有可为,只要他们在拓跋鸿基这身后一插。。。”

  我日,你当人家孙传庭菊花控啊!叶风哈哈一笑,看了看徐以显那张简易地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现在搞不清楚的是,楚王这边,有人能对朝廷那边施加影响力么?这其中又有很多问题。

  其一便是朝廷现在主要精力全在满洲人身上,其二就是朝廷里虽说明眼人不多,但应该会有人明白这样一来,张献忠只怕就要在湖广坐大了。谁他娘的不喜欢坐山观虎斗?叫李自成跟张献忠在湖广血拼一场岂不好?

  这大方向没错,只是实现起来太难了。

  “大王,等进城见了潘军师,劳烦他做几封信,仿着拓跋鸿基的字迹,交给楚王便行了。只是大王——”徐以显皱了皱眉头,正色道:“这事儿,需当不能叫胡军师知道才行。”

  这是一条路,叶风想象了一下,点了点头,心里颇觉得可行。特别是北京城坐着宝座的是崇祯那位的情况下,叫他发脾气实在是太容易了,这脑残平常没事还能发火叫人上吊呢!

  至于他的顾虑,倒也可以理解,今天跟他谈话较多,对他的了解也增加了不少,这小子本是谷城一书生,张献忠当年假招安时收罗帐下的几名谋士之一,此人精通兵法以及作战器械的制造,平生犹为崇拜戚继光,很多军事思想,兵法皆是从戚氏《纪效新书》而来,比如现在仍然还在江对岸的那几部用于阵地作战对付骑兵集群的战车,便是从当年戚继光进京考武进士时所作的一篇《备俺答疏》中学来。

  但同一批收罗帐下,平日也算相善的文士王秉真逃跑出大西军队伍,再加上帐中头号军师胡兴汉有着武大郎开店的习惯,这一段时间以来,这小子收敛了许多。直到今天叶风有意无意主动增加跟他沟通的时间,这才兴起了把握机会上位的想法。

  叶风笑了笑,心里生出一点懊悔来,摇了摇头道:“可惜,自成的信叫孙可望给撕了。要不然潘军师倒是能借鉴。。。”

  “大王,待见了潘军师再说吧,这事儿便包在以显身上。”

  叶风点了点头,拍了拍徐以显的肩膀道:“好,那咱们就等着潘军师开城门!可要劳烦他多写几幅字来给咱八大往看看!”

  说着,两人并肩起身,向前方杀声震天的武昌城看去。

  只见负责武胜门方向主攻的胡兴汉正站在一辆高车下,通过传讯兵指挥着老营人马不住加大攻城力度,但城门上显然也是宁死不屈,不住的将石块等重物砸下来,十来个准备去城墙边安放炸药的敢死队给砸的七仰八歪。

  “子时已到,大伙儿再加把劲!潘军师就要给咱们开城门了!”胡兴汉回头看了看帅帐内叶风与徐以显仍旧在说话,脸上泛起复杂的神色来,突然扯开嗓子来喊了一声。

  他身边的亲兵也扯开嗓子齐声高呼起来:“潘军师!开城门!开城门!潘军师!”月光下,人人都用着各种不同的目光,紧盯着武胜门那坚实的城门。

  我操,这是搞什么名堂?叶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

  注:1杨文弱,即杨嗣昌,字文弱,兵部尚书,负责围剿农民军事务。张献忠陷襄阳杀襄王,李自成克洛阳烹福王后,因惧罪绝食而死。

  左昆山,即左良玉,字昆山,明末大将。因性格孤傲与同侪不太相合,张献忠利用这一点死里逃生后削职戴罪立功自赎,但本年与李自成朱仙镇大战后大败,损失惨重,至武昌向楚王要兵要饷不得,纵兵大掠武昌及漕运盐粮退兵,用兵二十万屯九江观望自保。此时实与土匪无异。后待张献忠克武昌后,朝廷严令出兵,才出战大败立足未稳的张献忠,光复汉阳,待张献忠入蜀后,出兵光复武昌。

  2谷城故智,指张献忠在谷城接受熊文灿熊总理招抚的旧事。熊总理是明末招抚能手,大家所熟知的郑成功他老爹郑芝龙,也是他手上招安归顺的。别的不图,图的就是上安脑残皇帝之心,下收降寇之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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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外间突然喊起潘军师开城门的时候,徐以显也是一愣,气汹汹的起身,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颓然坐下,将目光投向叶风。

  这会儿便是叶风也没拿定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这一出到底是不是自己怀疑的那个方向,只好这么站在帅帐里,看着一时之间有些声势小了下来的武胜门。

  城门内嘈杂声渐起,想来是刚才那一阵催喊起了作用,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喊冤叫屈的声音说明,城里恐怕起了内讧。只见胡兴汉抓住这个机会做了个手势,一队新的敢死队趁着城上守兵走神的当口,猫着腰蹿到了城门下安放好数十包炸药,点燃火线后,城外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一声巨响能将眼前这处城墙摧毁。

  守这处武胜门的领兵将领叫贺逢圣,便是先前军报上说的那位捐家财募兵守城的退休阁老,此时还当真是为外间的叫喊声吸引了注意力,守城两千官兵,立时便调换了防区,亲自率领了亲兵守城门,将原本负责城门附近战斗任务相对较轻的楚府兵(即楚王府临时征募的新兵)调上城楼。

  城门外呼唤的那个潘军师正是楚府兵中一个小头领,此刻正在准备着率人开城门去迎接张献忠大军,哪里肯就此罢休?双方争执间,突闻外间一声巨响,右方一处城墙被新安放的炸药炸塌。只见外间胡兴汉令旗一挥,孙可望便率着他帐下大将冯双礼,白文选等人带着密密麻麻的农民军挥舞着刀枪剑戟狼牙棒蜂拥而入。已经是苟延残喘的武昌城,便在这一刻被打开了一个口子。

  “好!”纵是叶风看出了一些胡兴汉狡诈的地方,也不得不在他过来颇有些得意的汇报战功的时候,叫了一声好字,下令道:“传令下去,进城!”

  不消他的命令,远远的孙可望大吼了一声:“灌进去!”之后,密密麻麻的士兵叫吼着,冲进了那黑黢黢的城市。

  在徐以显面前,也不好太多的流露出什么来,只是吩咐道:“徐军师,你带我的亲兵,进城后一意找寻潘军师,莫贪什么功劳。”

  徐以显是个聪明人,自然领会的这莫贪什么功劳背后的意思,有这么一位胡军师在上,贪功很有可能就落得像先前意图建立奇功冒险进城做内应而如今生死未卜潘独鳌一样的下场。

  城墙一破,鉴于此处双方军力士气的对比,此刻的战斗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叶风立在帅帐前,看着月色下城墙前后喊杀的人群,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突然之间觉得有点荒谬。这时候,说不定正有一队满洲军队,在北京周边的畿辅地区烧杀抢掠呢,而中国人却在这忙着自己窝里斗。

  随着城门的洞开,战斗结束了,孙可望擒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儿,正是敌军主帅贺逢圣,豪爽的大笑着向叶风走过来,到得近前,一脚将手上的贺逢圣踹倒在地,朝叶风拱手道:“擒了这贼老儿了,父王!恭请父王进城!”

  “恭请大王进城!”众人齐声高呼。

  叶风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胡兴汉,点点头道:“可望,胡军师,兄弟们都辛苦了!好,都跟着咱八大王进城去吧!哈哈——”故作豪迈的笑了两声,迈步向前,走到贺逢圣跟前,想起军报上说这家伙捐出家财来募兵守城,也算是可敬的很。便有心出言开脱道:“怎的,这老儿不肯降么?看他这般年纪,倒也可敬。”

  孙可望还没说话,那跪在地下的贺逢圣突然抬起头来抱住了叶风的腿,不顾身边十几个亲兵的拳打脚踢甚至拔刀威吓,就那么死死的抱着。叶风吓了一跳,这小子不会身上绑个炸药包跟老子同归于尽吧!

  “大王饶命,饶命!小的愿降,愿降!”听他这番话,叶风顿时像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愿以为你丫的是铁骨铮铮的舍身取义呢,敢情是这么个软脓包!想起先前那位慷慨赴死的崔文荣崔参将,叶风不由得摇了摇头,脸上现出厌憎的神色,招了招手示意把他带下去之后,便抬脚要进城,想了想挥了挥手道:“放了他吧,这般年纪了,也休要为难他。”

  众人依言而行。

  “潘军师呢?”待胡兴汉孙可望进前去安排之后,叶风问了问刚才战斗中表现的十分勇猛的白文选道:“刚才你们进城没见着么?”

  “回大王话——”白文选摇了摇头禀报道:“入城之后,咱们也在找潘军师,但问了几个俘虏都没问出来,只说是破城之前同楚府兵打了一场,不知道潘军师。。。”

  靠,死了?叶风懊恼的摇了摇头,刚刚才定下的针对李自成的谋划还需要这个潘军师去实行呢,这会儿人却找不着了。但这心思也不好在眼前这猛将面前表露,只好挥了挥手道:“嗯,你辛苦了,你回老营看一看,叫马元利来见我。”

  白文选应了一声拱手去了,叶风带了身边亲兵向前,按照预定计划,今夜就要破楚王府的。武昌城中一干大员如今都应该聚集在楚王府中等待着战事的消息,而现在城已破,要么投降,要么组织巷战,无论是哪种,叶风都需要出现在己方的部队前,正面面对明军的首脑。

  “叫人催问其他几路的消息,告诉他们,楚王府前会师!”吩咐亲兵出去跑腿,叶风骑在高头大马上,跟在前面孙可望率领的大部队身后踯躅前行,一面有些心焦的张望着徐以显,和他去寻找的那个潘独鳌。自己刚刚在这支队伍里找到了值得信赖的人,可别在这兵荒马乱中死了啊!

  而农民军的低素质也在城破后渐渐展露了出来,边上原本就不敢入睡的民居四处喧闹起来,这才入城也就三两分钟的功夫,居然已经由三四处火头在左右两侧亮了起来。间或还有破门入户的喧叫声和挣扎反抗的哭喊声,偶尔入耳的一两声女人的惊呼让叶风更是觉得再不整顿军纪的话,恐怕接下来的一切计划,恐怕都得缓一缓再实施了。

  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锦衣卫都督刘侨,冷哼一声道:“去叫可望还有胡军师回来见我。再派人去寻徐军师回来!”

  “大帅——”刘侨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一阵喧闹声中,徐以显悲愤的声音传来:“大帅,潘军师找着了!”

  回头一看,只见徐以显同几个亲兵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身穿一件破旧褚袍明军军服的年轻男子蹒跚而来,不用说,那便是战前以身犯险进入武昌城充作内应的军师潘独鳌了。

  尽管从情感上来说与这个军师没什么,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叶风仍然感觉到很愤怒,愤懑的朝前方看了一眼,下得马来紧跑几步,从徐以显手中扶过了潘独鳌。挥斥着身边的刘侨道:“还不去找处住所,让潘军师歇息下来!”

  “是,大王——”刘侨应声道:“回头我这就去找胡军师!”

  看着他们去忙碌,见潘独鳌仍是有点昏迷,叶风询问的看向徐以显。只见他一抱拳道:“大帅,他是叫咱们自己人。。。”脸上一抽搐,眼睛一红,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叶风也开始会过来了,这老潘敢情是叫胡兴汉给害了,先是在外头狂喊潘军师开城门引发城门内的内讧,给自己破城赢得了时间和机会,本来这会儿叶风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只是碍于不管怎么说,他这一招也给破城形成了机会,最多说一个他为了立功不顾他人死活。但现在徐以显这么一说,问题就严重了,这简直就是背后下黑手,硬是要这老潘的命啊!难怪这老小子跟孙可望两人一路往前,不敢与自己同行呢!

  娘的!叶风看了看前方刘侨已经派人去寻胡兴汉了,恨恨的回过头来对徐以显道:“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且带潘军师去歇息下来。。。”

  边上一户看上去还算不错的民户已经被自己人敲开了门,一家老小显然也是一夜没敢合眼,穿戴整齐的跪在院子里,口口声声念着大王饶命,恭迎大王之类的好话。使人把潘独鳌抬进去睡下,再去叫郎中,又亲自去宽慰了那一户人家,叶风这一趟忙下来,起码用了一炷香工夫,但派人去催的胡兴汉仍是没有回来。

  好在这潘独鳌并没有死,躺了下来之后灌了两口水下去之后,只见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正待低头去听时,城内的喧嚣声突然一下子大了起来,震天的杀声中,间杂着喝骂声,哀号声,爆炸声,女子的尖利嚎叫声,大规模部队行进的脚步声。。。种种声音混杂起来,叶风一时之间居然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只好看向徐以显。

  “破城了。”徐以显脸上并没有多少欢喜的神色,默然的念叨了一句道:“恭喜大帅。大帅你该去楚王府前的,这边便交给以显吧。”

  此刻的武昌城,正迎来一个杀戮之夜,尤其是四子艾奇能率领的新归降的原明军部队,从北路破城,那边的喊杀声也格外的重些。叶风看了看潘独鳌,收起了情绪点了点头,出门上马,往楚王府而去。毕竟,自己眼下的角色必须越早越好的出现在那里,否则自己这几天酝酿了许久的初步战略计划就得在今夜破产了。至于军纪嘛,那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也不是眼前就亟待解决的事。

  叶风清楚的知道,在这个时代,部队军纪太差固然不是好事,太好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因为自己是流寇,不像朝廷那样占着大义,军纪太好了,人家知道你不会乱杀人,抵抗起来恐怕会更加的卖力。

  所以,要两全其美,眼下就得去楚王府一行,看看能不能给自己这支土匪队伍沾上一点大义的边。朝徐以显一点头,便翻身上马,数百骑飞奔而行,借着城内烽起的火光,向着前方己方的大部队而去。

  武昌已经完全是一个末日乱世,进城的大西军,溃乱的明军,浑水摸鱼的宵小四处作乱,到处是鬼哭狼嚎,女子的哀号,婴孩的啼哭。。。东边刚停西边又起,都让叶风愈来愈麻木。在命令亲兵抓捕了几个为乱的不知哪方的士兵,平息了几场祸乱之后,便再也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

  着实是管不了,叶风现在只想早点见到胡兴汉,把整顿军纪的事情赶紧布置给他。尽管现在很多不满,但叶风警告了自己一下,见到老胡的时候,就当潘独鳌没受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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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楚王府在今武汉彭刘杨路附近。武汉只在年少轻狂的年代去过一次,并不是太过了解,如有错漏,请大方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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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巍峨的建筑群如今也是一片乱象,到处可见纷乱逃跑的王府仆役,婢女,大包小包的逃奔出来,自然是白便宜了正四处往楚王府汇集的大西军各路部队。

  由于得到了八大王命令,所以各路军队都没有展开对楚王府的进攻,而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灯火通明,喧声震天,似乎要将里面住着的那位老王爷吓出来。

  这会儿楚王朱华奎确实已经快吓得半死了。在他身边,云集着武昌城内军政大员,当然,如今他们都是光杆司令了。湖广都司朱士鼎,从承天府逃难而来的兴都留守沈寿崇等,算是此地最高级别的军政长官,如今二人正劝说着七十多岁的老楚王朱华奎拿出点银子来,希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楚王府内精壮家丁,以及城内各处逃奔而来的数百名溃兵之中说不定能找出些死士来,与大西军决一死战。只有这样,楚王以及这些朝廷大员们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比如趁乱逃跑之类。

  楚王虽说已经快八十了,但却是十分惜命,坐在椅子上不住的打着哆嗦,拢着身边最疼爱的孙女朱容榕不住的摇头道:“事已至此了,哪里拼得过那些贼?趁着没破府,咱们不如留点体面。。。我出去求求献贼,兴许能给诸位留。。留一个全尸。”

  他的意思,便是叫他们自杀了。听得此言,数日内数败的兴都留守沈寿崇气吼吼的讥讽道:“殿下莫不是这会儿还想着献贼能留您一条活路吧。莫忘了襄王人财两失!”

  湖广都司朱士鼎也接着道:“是啊老殿下,您就算不为着朝廷体面想,也要为着您自个儿想想吧?襄王殷鉴不远,殿下您居然还有这一路谋算。。还是拿出点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黄白之物出来,府里总有些忠心的,加上沈大人麾下数百精兵,说不准能保着殿下您出去呢!”

  听到数百精兵四字,站在朱华奎身边的小郡主朱容榕冷冷一笑,鼻尖一蹙,脸上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来,这会儿湖光地面上的朝廷要员才注意到这个平日里很少抛投露面的小郡主朱容榕,今天的打扮显得与这天武昌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一身米白色的裾裙及地,腰间结了一方湖蓝色短兜,肩上一搭粉色肩巾。新挽的吊马髻,淡扫娥眉,黛色眼底,如今再配上这似有若无的一抹浅笑,便算是觉得她这身打扮着实不太合时宜的朱士鼎沈寿崇们,也看的呆了一呆,居然忘记了自己起先是要责骂她这个小郡主着实是不懂国难,到这刻还不忘打扮。

  到最后还是朱士鼎身后的武昌府通判李毓英清了清嗓子,又捅了朱士鼎一下,他才收回呆呆的目光,老脸一红拱手道:“郡主当真是国色天香,不过。。。今日若不是国难,下官还当以为郡主这会儿是要去踏春呢!”但毕竟是失了气势,这么一句原本立意在斥责的话语在他那有些猥琐的语调下说出来,倒有点像是谄媚的打探着郡主的行踪一般。

  “呵——”那小郡主朱容榕约莫也就十七八岁年纪,大约是自小被朱华奎宠坏的缘故,对这个湖广都指挥使一点也不客气,冷冷一笑道:“都司大人也知道生不带来死不带走,难道爷爷就不知晓么?只是如今家里仆役是个什么情形,想来都司大人也能看得见,至于。。。”看了看沈寿崇道:“沈大人您麾下那数百精兵,还是莫要在我楚府里为非作歹咱们就谢天谢地了!”重音落在了精兵那个精字上,听来格外的讽刺。沈寿崇老脸一红,一句话也没说。楚王朱华奎呵呵笑了起来,捋着须看着孙女直点头。

  “那。。。”支支吾吾的,朱士鼎开口道:“献贼如今就在府外,莫不成咱们就在这等死不成?”

  朱华奎看了看宝贝孙女,颓然的点了点头。众人愕然之中,一时间竟是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殿下——”门外突然进来一个王府属官打扮的年轻人,虽然是兵荒马乱,但脸上却显得很镇定,上前几步对着朱华奎禀报道:“大西军。。。”

  这话刚开口,便被朱士鼎一声断喝打断:“什么大西大西!你要做反么!?”

  楚王很不悦的看了他一眼,不耐烦的道:“汪舍人你接着说。”

  “大西军使了人叩府,云说对殿下无加害之意,请府里出个人出去相谈。”那汪舍人便解说了外面发生的事:大西军大将马元利叩府,云说受大西王之命,有要事与楚王相商。被官任楚王府引礼舍人的汪兆麟拒绝后,便改请楚王府派人出来谈。

  “啊?”楚王似乎见到一线生机,原本说好要与家人一同自尽的他立刻精神了起来,与孙女对视一眼后问道:“你看叫谁去好?”

  “殿下!”一干朝廷官员齐声阻止,这怎么可以?兵临城下,与贼寇缔澶渊之盟,这置朝廷脸面于何地?但楚王却丝毫没有听见,只等着那小郡主指派人选出去与大西军谈判。

  “那。。。”小郡主紧锁眉头,一个个的排减着府内的人选,最后还是朝汪兆麟点了点头道:“我看你行事稳重,颇有些古风,那便是你代着本府去吧。但记住了,万事留待爷爷拿主意!”

  虽是这么说,但在场诸人也都看出来了,这楚王府里,实际的话事人恐怕还得是这个小郡主。见汪兆麟快步出去,一群朝廷官员骂骂咧咧起来,但竟是谁也不愿意去阻拦他。

  ★★★★

  “来了来了!”伴着身边几个堆着促狭笑容的干儿子的起哄,叶风看见汪兆麟从王府内走了出来。从随后赶来的徐以显的口中得知,这位在楚王府中郁郁不得志多年的经年举人,正是潘独鳌在武昌城内的内应,也是他替张献忠谋算好的一个军师人选。如今见他出来,叶风心里不由得一紧,楚王愿不愿意谈,能不能见到小郡主?那小郡主是不是就是荣荣?

  一切都隐藏在他粗豪的外表下。

  “殿下问大帅安。大帅此来何意,还请示知兆麟,有相商之处,兆麟一定禀知殿下。”在双方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灯火通明的楚王府门前广场前,汪兆麟不卑不亢的致了一个欢迎辞。

  身边诸将喧嚣起来,叶风摆手叫停他们的喊打喊杀声,朝身后刚赶来的军师胡兴汉道:“老胡,你同他谈。先要粮草军饷,咱八大王还想借他王府住住。”

  “还有要把小郡主献给咱父王!”孙可望不失时机的说了一句。但这话这会儿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叶风恼火的瞪了他一眼,随后招呼四个干儿子道:“你们都去看过潘军师了?若不是他,咱们也没这么快进武昌呢。都去一趟,回头到王府会议。”

  见他脸色不好看,虽说不太明白是生的什么气,但四人还是收敛了笑容,匆匆领命而去。趁着这个刚立下来的威势,叶风耐心的等着胡兴汉把意思向汪兆麟说了,便对他吩咐道:“老胡,我这一路前来,军纪上头有些看不过眼了,你是咱的老军师了,这就会同锦衣卫刘侨,带人去管束一下,莫把动静闹得太大!”看对方脸色有些诧异,便补充了一句道:“便当是咱八大王给岳丈家里一点面子吧!”

  此时武昌城内零星的战斗仍时有发生,几个制高点上仍有明军在持续着没有意义的抵抗,除了这些战斗之外,其他的火光喊杀声,那便是大西军入城的那些抢钱抢粮抢女人的举动了。眼下正是叶风要对这支流寇部队稍作改造的时候,迟早都是要开一个头下去的。否则这支势力不会有前途。

  “这么说的话,兴汉这就去便是。”胡兴汉带着刘侨,统领着数百骑兵,飞驰去了。

  等待着汪兆麟入府禀报的回音的叶风,接连又下了几道命令,按照原先的构想,基本可以把武昌的局面绥靖一下,不至于弄得像后世所知的那样太过不堪。

  “朱朝败军收容的事,冯双礼你去处理。”叶风道:“传令下去,莫杀降,这两天就要忙着整编一下,各营都补充点兵力,新近降来的朱朝千总以上尽量莫杀,都押起来,待可望他们甄选后再说。”

  “徐军师,这几日你遣人守着潘军师。”吩咐徐以显道:“莫叫他流血又流泪。咱大西抡才大事,你要着手办起来,还是先头那个宗旨,不要白来一趟武昌。”

  “白文选,你带一路人马去前朱朝各衙门,什么官店塌房的,凡是朝廷机构,一概清出房子来,军士们轮流休息。城里有大贾巨商的,可派人去征军衣棉被。”

  又分配了几道命令下去,刚经过一场战斗入城的士兵们也渐渐显露出疲态来,但楚王府前的玉带桥上,却仍是空空如也,汪兆麟进去之后,尽然是一直没有再出来。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叶风皱起眉头,约束着士兵,直勾勾的看着那灯火通明的王府大门,期盼着楚荣能从那里突然冒出一个头来。

  “大帅,殿下同意了。白金十万两,粗细粮谷十万石劳军,只请大帅体念着朝廷体面,再多的要求,恐怕殿下不能答应了。”汪兆麟终于出来了,一番话却是很不上路子。看他脸上也是一脸无辜,显然这并不是他的意思。

  叶风正待发飙,身边的徐以显递了个颜色,叶风便点了点头让他说话。

  “告诉朱华奎去!咱们不是来吃大户的!要是再不出来请降,咱们就攻进去了!还有,你府上那什么小郡主,咱大帅也要了!不然咱们就攻进去!”徐以显的一番话却有些出乎叶风的预料,叶风是原想着他会说一番贴合他文人身份的话来的,没想到居然却是几句大粗话,也是大实话。

  叶风呵呵笑着,心道这徐以显恐怕是趁着胡兴汉不在,要争取底层士兵的好感了。的确,自己到这世界以来的表现,显然给了这位书生出身的军师一些新的观感,有一些新动作自然也是正常的。

  “攻进去!攻进去!”果然,群情汹涌起来,还有人放了一枪抬枪,差点把楚王府的匾额打了下来,正好给徐以显的话增强了不少底气。

  众目睽睽下,徐以显招手唤来汪兆麟,与他低声说了一番话。奈何军士们喧嚣声太大,叶风尽是没听清楚。只隐约听到小郡主几字。

  是啊,小郡主啊小郡主,你到底是不是荣荣呢?

  ————————

  注:1襄王人财两失,指张献忠攻破襄阳,襄王城破人死财空。

  2玉带桥,明藩王府体例,乃仿紫禁城而建只规模略小。有玉带桥,每天也办朝会。

  3白金,即白银。区别于黄金。
“绝不从贼!绝不从贼!楚府叛国叛宗,将来何以见二祖列宗!”朱士鼎,沈寿崇等,率领着城里城外四方逃难而来的各路官员,包括一部分由楚王府长史徐学颜为首的楚王府官员,领着孤零零百十号士兵,集体赤手空拳的从楚王府大门大步走出,零零落落的喊声在围府大军的喧嚣面前显得很是渺小,但这些人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慷慨赴义的表情,倒令叶风不好取笑他们。

  早有这样的节气,就少干些祸国殃民的事多好?叶风不由得摇了摇头,眼前这些庙堂之上的大员们,远至北京的那些白痴们,哪个不是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件件事事祸国殃民,真是叫人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打袁崇焕一剐,明朝已然无救;自打洪承畴一降,明朝已然无救;自打李自成一起,明朝已然无救。。。种种类似的言论,叶风在后世着实是看得太多了。但看到眼前这些衮衮诸公,节气是有的,但。。。再看那巍峨的楚王府建筑群,类似这样的小紫禁城,全国不知道还有多少宗藩亲王府第,再看一路过来的民居,一路打仗的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自己部下中那么多明朝降兵降将,那么多原本出身于这个统治体系的人,那么多求活路而不得的人,包括自己投身的这个张献忠,原本也是一个领不到饷银的边兵,几乎相同的出身的李自成,明末就这两个人,就让九州幅裂。叶风不由得摇头不已,哪怕那些自打都没有发生,明朝恐怕也逃不了覆亡的命运。

  看如今楚王颇有些自矜的意味,再看这些地方大员们的所谓忠君风度,一个个的衣冠楚楚,面北而跪,高呼万岁,全然没有想到他们跪的只是一个sb中的战斗机罢了!

  由着他们自戕,因为也许这样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没办法,他们是有信仰的人,为了信仰而死,也算是一种超脱。

  “大帅,以显以为楚王府就该送小郡主出来了。”徐以显打断叶风的思绪,将他从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中拉了回来,怔了怔道:“怎么,你是怎生回话的?”

  徐以显躬身一揖道:“只是通牒他们,大帅纳小郡主为妃,方有力保楚府的名目,否则阖府涂炭不能幸免。”看了看叶风的脸色道:“大帅,相信汪先生能办到。”

  “嗯——”叶风点了点头道:“这个我从来都没担心过。等下待老胡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开个会,这个汪兆麟才情如何,你替我把一把关。唉——”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李自成身边不止有刘宗敏,也有李岩,牛金星宋献策啊。而咱八大王身边,徐军师,就看你的啦。”

  这番话说的意思很明白了,但徐以显这个聪明人却像是没听懂一样,脸上毫不变色,躬身谦虚了两句,便又多说了两句李自成那边的动向,隐隐露出一点担心,毕竟随着曹操,老回回的完蛋,从趋势上看,下一个就该轮到张献忠了。

  叶风虽说心里清楚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但仍是点了点头道:“所以咱八大王要在湖广抡才,要与明室结亲,少些后腿拖着,李自成也不敢轻易来捋咱八大王的虎须嘛!不管怎么说,左昆山还是朝廷的官嘛!”

  两人说着话,叶风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眼看着汪兆麟再次从楚王府里出来,招呼了庄上人手收敛了那些自戕众的尸体之后,躬身近前,呈上一封书信来。淡淡的脂粉之气,令叶风心里一动,莫不是那位小郡主的赐书?

  “将军台鉴:闻将军属意,不胜诧愕。今楚如鱼肉,将军如刀俎,君能挥戈自止,足见将军意之诚也。只榕自幼生长闺中,毕竟羞怯,不比君之诸夫人。何若君亲至,宽言家国事?毕竟诸亲在,所忧均由君。府中窄小,不供腾挪,将军雅涵。”

  落款上没有署名字,只是淡淡的一朵梅花,正是七出之数。

  闻着这淡雅的香气,看着这隽雅的文字,叶风心中且喜且忧,喜的是这小郡主很是符合自己后世形成的审美观,如果容貌真是怀中那娟巾上所描绘的那般,恐怕真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古典美人了。但心中也是一叹,光看这古文造诣,已经排除了楚荣与自己同时抵达这时代的可能了。自己自到这时代以来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心理寄托,已经如肥皂泡般美丽过,也破碎了。

  “呵——”收起信笺揣好,朝徐以显道:“这小娘叫咱八大王孤身进府一叙,不知道是什么名堂。”

  “大帅,不可。”徐以显谨慎的道:“大帅须知白龙鱼服,困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大帅之身万众所系,岂可以身犯险?要进府也得咱们先进去过。”

  叶风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放下了楚荣投身此间的想法之后,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这个小郡主有那么大的兴趣了,虽说如今心中的好感又多了不少,但毕竟那不是原先的爱人。他不是一个失恋青年,自然心中还有一种背叛的歉疚。

  只是,这小郡主话里话外虽然没有一点挤兑人的意思,但偏偏就是有一种如果不去就叫人看不起的那种感觉。

  “嗯——”点了点头,叶风脑子里打了好几个转,朝徐以显笑了笑道:“你去安排一下,各营可分三批,轮次休憩,白文选那边也该腾出房子来了。”

  “是,那大帅还进不进楚府了?”

  “进。”叶风笑了笑道:“待定国奇能回来,加上你,咱四人进去便可。”有机敏的李定国,勇猛的艾奇能在身边守卫着,里面还有汪兆麟这个内应,便算是楚王府有心搞一出鸿门宴,也要掂量掂量下面的人是不是那么听话吧。没有人是傻子,只要里面稍稍有个风吹草动,这数万大军就要把楚王府弄成人间地狱的。

  待徐以显去忙碌后,命人唤过束手立在一旁等消息的汪兆麟道:“汪先生,请代咱八大王回复你家郡主,便说请她安待片刻,咱八大王便去拜会殿下,几位小殿下,以及郡主。”

  “是,大帅。”汪兆麟考进了点,暧昧的道:“大帅小心些,郡主是个非凡人物。”

  非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叶风笑了起来,不过一个十来岁刚成年的小娘们罢了,哪里能非凡到哪里去?

  先前安排下去的几道命令都得到了执行,胡兴汉擒了几个中级将领来谢罪,又有回报说武昌某某富商认捐了多少套衣裳,多少被子,某某富商认捐了多少石军粮等等。随后有几队部队先行撤下去休息,楚王府前的围府部队少了许多下去,临时搭建的帅帐中,叶风等来了这支队伍的核心领导层——四义子,两军师。

  同时,他也等到了一个新的客人,一个意外的,也有些讽刺的客人——李自成前些天听说了张献忠长睡不起的消息之后,派来了他帐中的郎中,跟张献忠帐下很多人也很熟的老神仙尚炯。这会儿已经到了汉阳,由当地驻军统领王应龙接待着,明天一早便到武昌为张献忠看病。

  老子哪里有什么病?你李自成才有病。叶风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猜测起这刚进武昌城,李自成便来了一个与己方还算有些老关系的使者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虽然有点咒张献忠早死的嫌疑,但也难说会不会有其他的目的呢。

  “夜深了,大王,不如等明天老神仙到了咱们再开会吧。”孙可望卖着资格老,打着哈欠道。

  叶风满脑子的愁绪,看了看这个家伙,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不能发作。只得脸色一板,清了清嗓子道:“老胡,把先头咱们定的意思说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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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二祖列宗,指明太祖,明成祖和其他称宗的列位先帝。

  2白龙鱼服。。。刘季害之。语出资治通鉴,虞翻谏孙策游猎之语。白龙鱼服的典故百度可寻。白蛇自放,说的是汉高祖刘邦斩白蛇的事。

  3殿下。明代藩王称呼。王爷是清朝用法。
整顿军纪是个容易引起争吵的话题,比如孙可望和艾奇能怨声便格外的大一些。叶风一直不说话听着他们说,也大概理解他们的想法,无非就是长期以来就这样,要改恐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再一个就是很多人投着大西军来就是为的爽快,束缚下去恐怕就要走很多人。

  包括叶风有意用来主导军纪事务的胡兴汉,也不是那么热心的样子,恐怕是见叶风先前雷声大雨点小的轻描淡写放过了几个过来请罪的中级将领,所以私底下猜测可能也就是做做样子,为着与楚王府联姻做的一点姿态罢了。

  当然,叶风也看得出来,自己猜测的这个想法,恐怕在座的很多人都有,但看近来自己一直看重的徐以显李定国都是一言不发就看得出来,这件事的紧迫性在他们看来显然并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毕竟如今破了武昌而未破楚王府,军粮上头的窘境暂时并没有实际的改观。

  “这事儿便议到这——”叶风看了一眼楚王府依旧辉煌的灯火,心道便且晾你们一晾,别以为我跟你谈你就以为你就有资格跟我谈了。从楚荣也来的肥皂泡破灭之后,叶风便存定了这个心思,楚王府小郡主如今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不能惯出他们的毛病来。

  当然,去还是要去的,毕竟自己还有个初步的政治思路要靠楚王府来施行。

  看了看帐中这核心领导层人人面上都是程度不同的倦色,叶风也知道,这帮人真是着实是累了,自己昏睡三天自然是不困,但他们恐怕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心中一软道:“罢了,若是你们都觉着我张献忠不如李自成,那便都散了吧,定国奇能,徐军师,你们随咱八大王进楚王府吧。”

  “父王说的哪里话?”艾奇能第一个跳出来道:“他李鸿基算个鸟!莫看他如今声势大,早晚得给父王您三跪九叩行大礼!”

  徐以显眉间一跳,开口道:“四少帅说得好,只是以显以为,拓跋鸿基何以近来声势如此之大呢?就以显私见,恐怕正如大王说的,军纪是个大头呢!你们可曾听说拓跋鸿基帐下有什么人强抢民女,祸害百姓的?四少帅说将来拓跋鸿基要给咱大帅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以显也这么觉着,但这民望上的事,咱们如今不在意起来,将来恐怕于大业有碍。”

  唉,满脑子隆中对,却都是纸面上的皇图霸业,虽说是聪明,但毕竟还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宰相人选啊。叶风见徐以显这会儿才知道说出这番话来,心里虽说佩服他见风之快,但仍是不由得暗自摇头,脸上却露出微笑来谦逊道:“徐军师说的对,但也有不对——”转脸朝胡兴汉道:“刘伯温当年说广积粮缓称王,现在咱八大王想起来,恐怕这大西旗号立得还是有些早。民望上头,咱们下的功夫还是少了些。照我看,自成立了他的旗号起来,也有他的道理,他的帐下有好名声,有人拥戴嘛——”顿了顿,缓缓看了看频频点头的徐以显等人,叹了口气道:“这拥戴的功夫,自然少不了士子们如牛金星宋献策之辈,但也不能少了这地面上的熙攘黎庶啊!想当年玛瑙山兵败,咱八大王一是托了左昆山的帮忙,二来,也少不了这山民百姓的遮掩功夫啊!所以今天大伙儿都累了我还要开这个会,便是要跟你们相商一下,咱么这伙人到底要成的是什么事,若是占山为王,咱八大王多年前便做到了,如今还混个什么?打到哪算哪?那还不如寻个山头水泊的,咱关起门来做宋公明,一辈子吃喝平安想来也是无碍的。若是要成再大的事,老胡,你说咱八大王能不在军纪上做做文章嘛?”

  玛瑙山兵败后,当地老百姓的遮掩确实是起了很大作用,叶风看过史料,知道帐中这些人都是过来人,不会没有一丁点的体会。再一个胡兴汉是做着从龙第一军师的美梦的,哪里能不认真考虑这支队伍到底有个什么政治目的的问题?这一番话说出来,叶风看着胡兴汉的表情,便知道对他产生了些许触动。

  起到这个作用便行了,听胡兴汉说了一番转变立场的话,心里也是宽慰,总算是稍稍解决了一个内部问题了。点了点头道:“老胡,倒也不急在一时,这些天你便各营中走走,把这个意思跟兄弟伙讲讲,再抽空厘个章程出来寻两个秀才讲给兄弟们听,咱八大王相信咱们大西军都是些通情理的人,不至于就有多少人要跑路的。”说着,看向在麾下部队中有极大影响力的孙可望等人。

  徐以显这时候插话道:“这事儿大帅一番醍醐灌顶之后,以显更是觉得大帅乃是真龙天子降世了,说不得,以显也要去帮胡军师的忙!”

  哦?叶风微笑起来,难道自己的话这么有说服力?随即转念一想便反应过来,这整顿军纪可是在军中卖人情的大好机会,他自然要去帮这个忙。看了看胡兴汉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心里直觉好笑。

  “唉,说起来玛瑙山一役,还真是委屈了潘军师,若不是咱们后来奇袭破了襄阳,恐怕就得给朱朝杀了。可怜如今打武昌,潘军师又遭了大难了。他娘的,我非得给潘军师报这个仇不可,那个贺老鬼,我扒了他的皮!”艾奇能敢情是只听了叶风半句话,便一直自顾自的想到现在,一番话说出来,众人都笑了。叶风有意无意看了看胡兴汉,只见他脸上一虚,笑的也有些勉强。

  唉,这事儿,暂且还是当作不知道吧。

  “好了好了——”叶风抚了抚傻的有些天真的艾奇能道:“这事儿明天再办吧,老胡你们也都歇息去吧,我那一通昏睡,只怕你们也是没睡好,明天待城内平息了之后,咱们便好好把事情做起来,莫老是叫朱朝说咱们流寇流寇嘛!还有一个,大伙儿莫以为咱八大王要那个小郡主只是贪图女色,不是那么回事,黄州那十几房都没带过来你们也都晓得的,便是那何家姑娘,我也与她说了,随她的意吧。我是想着这大军缺粮,楚府富冠湘楚,与他一联姻,于我等有莫大的好处。起码若是自成真要窝里斗的话,咱们也是肚里有粮,心中不慌嘛!”

  “那文秀带人屠了那劳什子楚府便是,金山银山粮山的,还不任由我等去搬?费这么大的劲,看着阿大委屈,咱做儿子的,心里也不好受啊!”刘文秀一番话惹得两个军师连连摇头。

  叶风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刘文秀的肩膀道:“敢情咱八大王先头这番话,便是从文秀你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又出来是吧?”

  哈哈一阵哄笑之后,孙可望似乎是想通了,带头表了个态道:“父王您就放心吧,总归是孩儿们愚鲁,大道理有些听不懂,但父王您既然这么费心费神的跟咱们说了,说不得,咱们几个孩儿便听两位军师摆布便是!”

  这气氛一缓和下来,众人便都解开了之前堆在心里的疙瘩,说说笑笑着散了。帐内只留下了要进楚王府的四个人,只听李定国这会儿才开口道:“阿大,孩儿觉着你这一趟大病之后,愈发像个真龙天子了,孩儿欢喜的紧。”

  不待众人附和,叶风哈哈大笑掩饰着心内的忐忑,他娘的,没办法,为了改变你们这些人乃至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命运,老子对张献忠以往形象稍做些改变,引起你们猜测也是值得的,嗯,很值得!

  “走!进府吧,再不去老子的小郡主只怕等的要发急了哈哈!”叶风故作豪迈的笑着,四个人大踏步的走向灯火通明的楚王府。一路上血腥之气犹未散尽,更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楚王府果然是知道形势比人强,一路上恭迎之声不绝于耳,人人面上都带着谄媚的笑容,抑或是恐惧的苦笑,一路将四人让到王宫大殿之前,楚王一家远远出迎,恭恭敬敬的将这位可能是将来的孙女婿的流寇首领让进了大厅。

  叶风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位朱容榕,果然与楚荣有几分相似,心里那点希望又起,只是在说话中故意加进了一些后世的词汇,却未在这一身鹅黄摆裙上罩一件素色比甲的小郡主脸上有丝毫变化,便彻底死了心,与老迈的朱华奎并肩行进大殿。

  “请。。。请将军坐——”朱元璋分封诸王时留下的那张王座前,朱华奎终是仍有惧怕,战战兢兢的颤抖着声音请叶风就座。

  叶风哪里肯坐?哈哈笑了一声后:“老殿下还是你坐吧,献忠戎马惯了,可不敢坐这么贵重的椅子。”

  “呵——”女子轻笑的声音入耳,叶风回过头来,正对上朱容榕那与她爷爷截然不同的无畏的目光,只听这位面貌与楚荣有七成相似的小郡主道:“将军戎马惯了,但胆量却没练出来,不敢坐这椅子也是该的,爷爷你便坐吧。”

  “胡说——”朱华奎在叶风身后颤声道:“不可。。。不可对将军如此无礼。”

  “不要紧——”叶风嘿嘿一笑,将朱华奎按到椅子里坐下,蹬蹬两步下来,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招呼众人坐下,唤徐以显站到自己身边来,两个武保镖分别站在楚王和小郡主近前,以防万一事变,好先发制人。

  只听叶风道:“献忠也知道小郡主是嫌张某耽搁太久。实在是冤杀了,张某只因大军进城后,有些宵小趁机作乱,总要分派人手去处理一下,不管怎样,总是要保武昌一方平安嘛!”

  “说得好听——”朱容榕脸上微微冷笑了一下道:“那些宵小,只怕便是将军麾下吧。”

  “这也是有的,献忠也颇处置了几个。总之献忠的宗旨也说了,有些细枝末节难以一一顾到也是有的,还请老殿下小郡主见谅。”

  朱容榕微微一笑,算是认可了叶风这番辩驳,微启朱唇道:“将军口口声声说保武昌一方平安,有句话敢问将军,若是本府一粒米一瓮酒都不给将军,是不是武昌便不平安了呢?”

  叶风轻蔑的哼了一声,对这个小郡主的胆气虽说有点佩服,但着实也是够幼稚的,只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怕实话对将军说,将军提的那些条件,本府一条都不会从!”朱容榕突然站起身来,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顶在自己的胸口道:“府中酒粮,均已下了毒,将军你垂涎于我,只怕今夜也只能得一具溅血尸身罢了!”说着,便要加力自尽。但看她眼光绝望的瞄着大殿入口的方向,叶风便知道,恐怕这小妞先前定然是安排了什么埋伏的,只是为什么没有发动起来,就不得而知了。

  “榕儿,不要啊。。。”朱华奎瘫软在地,跌跌撞撞的要爬下来阻止,叶风看在眼里,心里却不当回事,他才不信这个小郡主当真是要自尽,如果要死的话,自己这么久没进府不死,偏偏自己进来了才寻死觅活,这不就是看出这边有心要谈,自重一下地位嘛!

  叶风知道,看身后徐以显的笑容也知道,但楚王身边的艾奇能就不知道了,只见他飞速拔剑,搭在了朱华奎的咽喉上厉声道:“放肆!给你们脸不要脸是吧!小心这王府立时便作修罗场!”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朱华奎看着眼皮底下明晃晃的剑锋,哀号了两声之后,便昏厥了过去。

  “呵!修罗场里,只怕也多了你们四个贼寇!”朱容榕厉声喝道,脸上却是一片绝望之色,手上加力,匕首直插心窝。

  不要!!!叶风在心里喊了一声,心里一片酸楚,仿佛又经历了一次与楚荣的生离死别。

  只听叮的一声,李定国不知什么时候出手,一剑挑去了她手中的匕首。但毕竟是距离过近,只见一点嫣红,从她胸前绽出。朱容榕眼看四周,脸上渐渐露出失望神色,加上失血,居然昏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叶风这才松了一口气,重重的坐回到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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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唤人进来救人!”虽说对这朱容榕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毕竟是看她的长相与楚荣太多接近,刚刚那一种极其难过的心情让恍惚中的叶风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只见李定国取出一枚竹哨来,冲到门前,腕间一抖甩向天空,尖利的破空之声后,门外那些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各营部队蜂拥冲入楚王府,王府内早已有汪兆麟做好内应,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大西军接管了楚王府的控制权。

  也许是先前的会议起了些作用,叶风注意到李定国出去申斥了一番军纪之后,动静顷刻间变小了,只是零星有些自杀的奴婢而已,基本上也可算作是和平接管。营中军医进来,拍醒了朱华奎之后,看着昏迷的小郡主,便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叶风。

  “阿大,宋郎中前两日惴惴的,您昏睡三天,可望哥总说要杀他治罪的。。”叶风听了,看了看李定国的脸色,便知道他是在为这个军医讲情,便点了点头挥手道:“老宋你且退下吧,就说我说的,那不干你的事。这小郡主也是一时慌乱昏迷,你便不用管了。退下吧——”

  此刻大西军森立殿中,楚府诸人更是人人白了脸,朱华奎率领着一帮儿孙匍匐跪在殿中,口口声声的恳请着饶命。

  “咱八大王不是滥杀的人,也不是天生做贼的。”叶风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