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骄龙_古典其他

天之骄龙

作者:易昆仑

正文
霓虹灯不规律的乱闪着。

  “噼啪!”一声巨响,紧接着,刺耳的噪音让舞池内外所有人不由自主的捂住双耳。

  赵勇手提半截酒瓶,茫然四顾。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惨了,又打死人了?!”

  本来今天晚上大伙来舞厅,是为了庆贺他中了彩票的——虽然不多,可也有个三四万。对于打拼了多年才从麦当劳的清洁工熬到有辆出租车的赵勇来说,也算一笔不菲的意外之财了。如果不是车才跑了半年,这小子一准去换辆新的!

  可这世上偏就那么多不开眼的家伙。就好象现在半躺在地上,脑袋插满了玻璃碴子,半拉屁股坐在落地式音箱里抽搐的这位了。这丫好死不死的,下药居然都能下错了杯子,被赵勇刚复员不久的战友抓个现行——那杯子是他的。

  结果就是,已经喝高了的赵勇三下五除二把那小子砸进了音箱里。前后不足五秒钟,足以证明虽然复员多年,可他身手依旧不逊当年军区大比武拿第二的时候。

  “啪!”感觉到肩膀传来重重一击,赵勇猛醒过神来。转头看去,是老班长“和尚”:“傻了啊你!还不快走?”转头又亮出当年那高亢嘶哑的嗓音大吼着,“靠你奶奶的,还装熊呢!把他拖出去……靠,别走正门!那个谁,良子,去把你们小鱼哥叫来,他看得什么场子……”乱哄哄中,赵勇被几个战友推搡着出了门口。

  本能的钻进车里,赵勇的脑中仍不停浮现着刚才的那一幕。直到清爽的夜风带走那让人晕眩的酒味,他才省起自己居然已经开到环城路上来了。掏出手机,拨给了“和尚”:“班长,是我……”“靠!‘钉子’啊,不用多说了,那小子还有口气,送医院了!这边我摆平……赶紧回家去!记住,开着电话!嘟!嘟……”

  “‘和尚’总是这样!”深吸一口清凉的夜风,赵勇只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大概是酒喝多了的后遗症吧?可是为什么眼睛也有点模糊呢?靠,不会吧,流泪了……啊?靠!奶奶的……”

  迎面转弯处突然出现的远光灯,刺得赵勇双目中一片白光。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轰然巨响,随后就人事不知了。

  “吱——”是急刹车的声音,赵勇无意识的想着。紧接着耳中却又听到一如金属摩擦般的男声:“各位乘客请注意!终点站酆都城第0748号审判厅已到达。请各位乘客注意形象,不要拥挤!排队下车进入审判厅……各位乘客请注意!终点站……”

  “酆都城?酆都城!地府!!靠!难道我已经死了?!”赵勇如被子弹击中,惊得跳了起来。

  未等他醒悟过来,身后一个颓废的声音传来:“废话!不是死了,怎么会来这?啊,是……是你!你还我命来!”却原来赵勇转过身来正对着的面孔,恰巧是舞厅里下药都下错的那位!此时正面目狰狞的挥舞着双手乱比画,却不敢靠近赵勇,一如双簧演员。此举只逗得旁边一个花枝招展的丰润女郎“噗嗤!”一声娇笑:“想不到地府还能看到这种有趣的事啊!”

  闹纷纷中,司机回过头来,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一头锡纸烫,却穿身黑色唐装,表情酷酷的:“快点下车!不要耽误我时间,不知道现在包公家车活不好干啊!晚了点就罚款的!”惹得众鬼回眸:“你谁啊你?司机大牌啊?”

  “酆都城46468路,车牌号5924司机,黑无常924号!有意见可以去投诉!现在快点下车,再罗嗦我打110叫马面了啊!”还是那酷酷的表情。“现在的新鬼真是烦,见了判官都还罗嗦,遇到阎王还敢打屁……”

  一路的耳根不清净中,赵勇终于进入0748号审判厅。短短几步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没法子,一车下来几百号,到处都是鬼。偏偏审判厅居然是老北京的四合院式建筑!真不知道为什么阴间的政府办公设施还这么落后。

  站在院中,无所事事等待着正堂门口的牛头点名的赵勇,一眼瞅见刚才那个丰润女郎被牛头揪了出来。只见女郎满脸迷人微笑,伟岸的胸脯不停磨蹭牛头的臂膀:“牛头大哥啊,让我再试试嘛……你看,我这不是没经验么……”那牛头一脸陶醉的笑着:“判官大人都已经判了,你就认命吧……下一个,赵勇……妞,你也别腻这儿了!赶紧去孟氏茶楼喝孟婆汤吧,出门右转就有公车了……你就是赵勇了……你能进金瓶梅算不错的了,等晚了钟点就等着进畜生道吧……你,跟我进来!”

  “金瓶梅?这也能去?”赵勇觉得自从中奖之后自己脑子一直就没正常过,张口问那牛头:“牛头大哥,金瓶梅里也能去投胎?”“是啊……没法子啊,这不人间科技发达了嘛,生的没有死的快。搞得地府出现了严重的鬼口危机!不久前,有个爱好上起点的鬼使从现在铺天盖地的穿越文中得到启发,建议用那些名著开辟了无数新的轮回通道。不仅改善了现在地府的鬼口过多问题,还一举让积压多年对六道轮回的分配不满问题得以解决!听说就凭这个,下届阎王选举中,那家伙很有希望当选呢……”

  牛头絮絮叨叨中,赵勇脑子已经转开了:“名著轮回道?西游记?三国演义?……哎,牛头大哥,都有什么名著啊?怎么选啊?”“哈,这个可没得选啊,等着判官审判吧!报!带到新鬼赵勇一名!”

  空荡荡的堂屋中,只有一张大班台,以及其后氤氲笼罩着的判官大人。

  大班台后的判官双眼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头都不转一下:“好的!赵勇,19XX年X年X月生,2008年X月X日死于车祸是吧……哦,父母早丧,孝道积分17.2,为人侠义……善行积分563.9……杀过生,积分-73.1……其它恶行……人生总积分248.3!很遗憾!只差不足两分,你就可以得到一次VIP服务待遇了。”声音婉转动人,而转过来正对着赵勇的面容,却让他脑袋再次陷入短路危机。

  “邓……邓丽君?邓丽君居然是地府的判官……”碎碎念的赵勇突然感到脑袋剧痛,转头看时,原来是牛头赏了他一记爆栗:“老实听着,不要耽误判官大人的工作时间!”

  “哈!没关系,牛头5477,我早就习惯了。新鬼赵勇,根据地府法令第N条第m则,你已达到进入轮回的条件。不过,为了充分体现地府的尊重鬼权,你现在可以进行选择:一、进入轮回转世投胎;二、留在地府做个小鬼。你选哪种?”

  挨了一记爆栗的赵勇仍毫无觉悟的瞪圆了双眼,大张着嘴巴,舌头已经耷拉到地板上了——这属于无奈,鬼的下巴都不大管事。直到又被牛头来上了一记,才省过神来:“邓……邓判官小姐,我选进入轮回!”

  当然是轮回了!牛头都说地府开通了名著轮回道服务的。君不见起点里各种花样,种类繁多的穿越大神们,在异世界是如何的威风八面,所向无敌么?可赵勇似乎忘了一样东东——阴曹地府直属企业,具有垄断地位的超级连锁店,孟氏茶楼的独家产品——传说中的孟婆汤!那些大神们貌似都没尝过啊!

  “OK!下面进行自助式随机轮回世界选择!牛头5477,带他坐过去。”

  赵勇坐上凭空出现的按摩椅,面对同样凭空出现的如老虎机似大铁柜,耳边金属摩擦般的男声再度响起:“请拉动拉杆!拉杆停下后,所选中位置既为你预定的轮回出生点!请注意,每次消耗人生总积分100分!”

  汗!一次就要一百,只能拉两下!赵勇望着牛头,满脸幽怨:“牛头5477大哥,100分是不是太高了点?”

  “高了?不会啊!这是你人品好,机器收取积分越高,进入轮回出生后的条件越好。好象刚才你也看到那妞,她积分才三十几,用的是每次收取10分的。她试了两次,结果只能在金瓶梅里投生个小丫鬟!受尽欺侮不说,还早晚被卖的份!你确定要换收取积分少的?”

  大汗!还是算了……咦?积分越高待遇越好?“那有没有一次收200分的?”“当然有了,最高还有一百万的呐!怎么?你想换?你可想清楚了,出生条件好,不见得活得就舒服啊!比如三国里那个汉献帝……”

  赵勇打了个激灵,一百万?那得什么人才用得着啊!汉献帝?狂汗!真不是人干的啊……大吼一声:“给我换200分的!拼了!”

  铁柜换上,又大了一号,金属摩擦般的男声再度响起:“请拉动拉杆!拉杆停下……注意,每次消耗人生总积分200分!”

  赵勇深吸一口气(不要问我鬼为什么能吸气,吸得什么气),生前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手坚定的握上拉杆,转头微笑:“邓丽君小姐,我很奇怪,为什么总是听到这么难听的合成电子音啊?如果是您的声音,我想我现在心情会好很多的!”用力拉下拉杆。

  邓判官一楞,随即迷人的微笑浮现:“的确有必要改进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感谢你的提议,我会私人赠送一样礼物答谢!”

  随着拉杆的拉动,屏幕上的图案带着赵勇的心弦高速转动起来。“叮!”清脆的一声过后,终于停了下来。屏幕右方几行大字浮现:

  投生世界:天龙八部

  投生地点:大宋汴梁城

  投生时间:熙宁九年十二月八日子正

  投生位置:范正平妻王氏胎

  “天龙八部!?范正平?那是谁?”关于范姓,赵勇只知道宋朝有个范仲淹。“难不成是他孙子?那自己岂不成了范仲淹的重孙子……也算不错了啊!不过看书的时候好象没这人啊?好象那什么八友里有个姓范的老头,干么的?记不住了啊……不会是那老头的孙子吧?”

  正纳闷间,忽听邓美女判官唤他:“赵勇!轮回点已选定,审判完毕。你现在可以投胎去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样私人礼物要送给你。”纤手挥处,一小团红光划过,正印在赵勇眉心处,一闪而没。

  赵勇摸了摸头,问道:“这……这是什么?”

  “呵呵!那可是好东西,是地藏菩萨最近开发出来的‘佛光普照’,能让阴间之鬼大幅提升灵智,以助修行。即使对人,也有不少奇特的功效。据说黑市已经炒到三亿冥币一月的量了……”牛头已瞪着硕大的牛眼,一脸的羡慕,“你小子真好运气!”

  看到赵勇惊讶得舌头又快落地了,邓判官微微一笑:“不必惊奇!你的那个提议,如果我好好利用,获利一定不菲!又能让我获得不少的假期,不必总值班了。何况你就要转世,这二十年的量也算不得多少。好了,你可以走了。牛头5477,带下一个!”

  不提美女判官邓大小姐自顾盘算怎么出售录音版权,谋取暴利。

  单说赵勇被牛头在身上拍了个印记押出审判厅后,直奔公车站。然后一路感叹着阴曹地府公车服务的方便快捷远非人间可比,到达了忘川七号奈何桥头的孟氏茶楼。

  “这孟氏茶楼果然不愧是著名巨型连锁企业啊!你瞅这门脸,比白宫还牛!不说把整座桥都挡住了,连河都根本看不见!再看这门卫,比那些歌星都酷——不带化妆都这么有威慑力……哦?不让进?我说这位吊死鬼门卫大哥,我急着去投胎,麻烦您老让个道!”

  “什么眼神啊?还门卫大哥!哼!本小姐花容月貌,怎么可能是门卫,我可是迎宾小姐!”

  赵勇的脸皮宛如蹦极急速起伏:“对,对不起!这位小姐,请问,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想进去喝茶啊?欢迎光临,请先交费,一百万!”吊死鬼迎宾小姐边说边麻利的掏出个貌似读卡器的家什。

  还好刚在车上赵勇已经知道,这冥币现在已经实行信用制。只要在那“读卡器”上按个手印,系统就能自动转帐了。而这一百万冥币对自己来说,算不得太多,“和尚”哥几个从上面给送了不少的说。

  按了手印,付过小费。一路上同样“打赏”过饿死鬼大堂经理、赤发鬼电梯服务生、青面獠牙鬼专列售票员……一干服务人员后,赵勇终于来到孟婆汤自动售货机前。还是那让人厌烦的金属男声:“欢迎品尝‘孟婆汤’!孟婆汤是您通往来世大门的必备饮品!‘孟婆汤’零售价每滴人生总积分十分!请按键自由选择!”

  当赵勇被孟婆大老板那鬼都要榨出油来的高明营销策略刺激的手脚发抖时,酆都城第0748号审判厅美女判官邓大小姐正死盯着面前电脑显示器上的信息,玉手遮住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这下惨了,忘记把最后这个三分给那小子加上了,错判了!见鬼的电脑,我的假期啊!我约了黛安娜去巴黎时装展啊……”

  望着判官大人越来越幽怨的表情,旁边的牛头好奇的探过头来:“判官!邓判官!邓小姐……”

  “什么?啊……对了,快,问下刚才那个赵勇转世了没有!还傻站着,还不快打电话!”

  “哦!啊?判官您不会判错了吧?好,我这就问……喂,168吗?我5477啊,你那有个叫赵勇的鬼转世了没?什么!啊,我忘了你那都是喝了‘孟婆汤’的白板鬼……投生位置天龙八部范正平家。没有?太好了,要有你给我截住了他啊!好!就这样,对了,别嚷嚷出去啊,今天我这儿值班判官可是你的偶像!好,回头再说……嘿!邓判官,还是您面子大,那小子还没投胎呢!”

  “呼!还好!对了,把这家伙送去脱壳狱!”“不是火坑狱……”“就因为他,差点害我假期泡汤,多下几层算便宜他!哼!”

  “没问题!”牛头一脸欢快笑容,一把揪起门口早已因听闻要下地狱而晕过去的家伙,正是赵勇在舞厅打死那厮。“那错判的小子怎么解决?”

  “这个么,不如这样……”

  “这样啊……还得那样……”

  “不大好吧!不如……”

  “不错……就这么定了!喂?168啊,还是我,5477啊!刚才……”
熙宁九年十二月七日,寒风肆虐着汴京的夜。

  大宋皇宫中,一抹淡淡红光突然显露,紧接着传出阵阵婴儿响亮的哭声,直传出宫外。

  几重殿宇外的官家赵顼面现喜色,急唤身旁内侍:“是男?是女?还楞着……快去!”难得清闲的他这几日可谓喜事不断——月前包顺、种谔频传捷报,连败鬼章大军;月初,安南刘纪又降了。眼见得西南战事渐平,今日朱婕妤又生了。可叹自己近三十岁了,生了几个儿子却都早早夭折……想到这里,也坐不住了,直奔后宫而来。

  将至宫门,便听得内侍高声呼唤:“官家大喜!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这一声,只把个赵顼官家乐得煞住了脚,就寒风中伫立。寻思半晌,方再启龙口:“赐名佣!授检校太尉!朱婕妤晋昭容!立刻报与太皇太后与太后!”

  一声声尖锐的传唱声,将皇帝的旨意和兴奋传遍皇宫,再由禁卫传出了宫外。

  而那刚降生的婴儿此时却正哭喊的累了,闭着眼睛瞎琢磨:“真累啊!先不骂了……奶奶的!我只花了200分,明明还有四十几分的!那见鬼的自动售货机肯定是坏了,该死!还有那个白无常168!这小丫头身为公务员,居然不让我去理论,硬拖着就把我送来投胎了!一定收了孟氏茶楼的贿赂!靠!我记她一辈子,等回了地府一定上阎王殿告她一状!”这婴儿正是被判官、牛头、白无常合伙算计了一把的赵勇——邓判官和牛头合计后的结果就是:在电脑里修改了他的人生总积分,从而让审判结果成立。同时因为邓判官小姐私心里的过意不去,所以最终导致投胎的人家比原来设定的公侯家好了那么一点点。可因为修改匆忙,忘记留下足够的积分,结果让赵勇按坏了键盘都没喝上一滴‘孟婆汤’。而白无常168小姐为了偶像,自然抛弃一切,义无返顾的,找到他后拖起来就送去投胎了!以至于这厮都两世为人了还恨恨不已——因此种种,而直接导致的又一个穿越众诞生,而不是正常意义的转世投胎这种高深问题,目前的赵勇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首先意识到的是,自己又拥有了身体,虽然现在连握拳都费力的很,但总归是有了那种实在的力度和触感。因而整日里又抓又蹬,不得消停。使得来看这孩子的诸位长辈个个都面绽笑容,赞叹不已。太皇太后曹氏就有言:“这孩儿刚降生就如此精神,日后必然健壮!”

  得此夸奖,孩子的母亲朱昭容自然高兴。加之是自己第一个孩子,那当真是待之如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至于孩子的父亲赵官家,他荣幸的得到了皇子赵佣(自此处改名)此生的第一记白眼。这可不能怨赵佣矫情,任是哪个活了好几十岁的大老爷们在刚好眼睛消肿,又能勉强重新睁开时,就看见一张一把胡子的脸距离自己只有0.02公分的话,怕是大多都会翻白眼吧?

  总之,当赵佣痛并快乐着的接受了自己的新生已经开始后,才花费几个月时间,慢慢从诸人言辞中,了解到自己投胎的居然是大宋皇室,成了皇子,而不是做什么范仲淹的重孙子之类。为此,他也不知道该大骂白无常小姐好,还是感激人家才对?只不过随之而来的巨大惊喜让他把那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因为这厮总算是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自己居然是拥有着前生记忆的!

  如此巨大的惊喜让他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奶奶的!”

  这一声不要紧,虽然还没牙齿呢,但相对清晰的发音正被抱着孙子的高太后听得个一清二楚。以至于老太太乐得直接晕了过去——要说是吓得也说不定。

  自此赵佣的新生活有了些微改变。

  因为当老太太高太后清醒过来,又磨着他多叫了几声“奶奶”后,此等异事自然传遍了天下。同时也造成了朱昭容暗地对高太后的小小嫉妒——自然是因为儿子先学会了叫“奶奶”,而不是“娘”!倒是官家证实此事后,并无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光风霁月般朗朗一笑,传下旨意:“皇子检校太尉佣,年少聪颖,着加封天平军节度使!”掉头工作去了。

  不管生活再怎么变,人总是要生活的。

  总之,身受万千宠溺的赵佣终于熬过了痛并快乐着的哺乳期、学语期、爬行期、直立走路期、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期,正式踏上人生新的起点——终于要读书认字了!

  这还好说,繁体字虽然难认,但差别不大,多少有点谱,个把月下来,也几乎就认全了。丝毫不耽误这小子提棍舞棒,扎马打桩。也许是当初邓判官所赠礼物“佛光普照”的作用,赵佣不过三岁的幼童,长得却比四五岁的还高大。至于什么一目十行,过耳不忘等等副作用么,旁人暂时还看不出来,只有这小子自家清楚。

  可是当某日相门之女的向皇后放下书本,祭出另一法宝——毛笔的时候,赵佣差点哭了。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赵佣知道自己再没有了快乐——皇家的孩子,字当然是要认得的!不光要认得,还要会写!不光要会写,还要写得好!不求巍然成宗,也得是风骨卓绝才行!可怜赵佣上辈子几十年人生里,只好拳脚刀枪,大炮汽车。闲来上网那也是敲键盘,哪里遭过这罪。在百般耍赖仍告诉无门后,他也只有——认了!不就是写字吗?生在古代,好歹早晚要用到,写吧……

  几个月下来,赵佣笔握得也稳了,字写得也有模有样了,实在耐不住性子了,可得到的评价还是那老三句:“不错!有长进!继续努力!”直把他郁闷的想吐血。苦思三刻后,突发奇想:“念中学时,曾听老师提过中国的古代字体虽然大多是以书家的姓氏来命名,可有一种是例外——就是创始于秦桧的宋体。后人因鄙夷其人而掩其姓氏,但这种字体及其衍生的仿宋体却得到了极广泛的应用。直到现代社会,国家指定仿宋体为标准字体,可见这种字体的魅力所在。如果,现在把这种字体“创造”出来,嘿嘿,该没人再逼我学什么钟王颜柳、草隶篆行了吧?反正我不过照猫画虎,不会太难,哈哈!”

  自此,心无旁骛,每日里尽是琢磨那宋体字。历时十五个月,终有所成。

  当他得意洋洋的拿着自家书写的曹操《短歌行》,暗叹仍是不及当年课本的印刷效果时。心下却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目前的最高水准了。也不多等,直寻父亲赵官家去也!没他老人家点头,这字还不知道要练到哪辈子呢!
当这篇字形方正、横平竖直、横细竖粗、棱角分明的《短歌行》摆到赵顼的面前时,不由得他不目瞪口呆,半晌无语。同样在旁的宰相王珪,以及冯京、吕公著等重臣传阅后,也都惊叹不已。

  其中那冯京是少年时就三元及第的大才,现已五十多岁,当下奏道:“老臣看来,这副字字型结构严谨,整齐均匀,观之让人有舒适悦目之感。已可称为卓然大家。均国公(赵佣断奶时得封)以垂髫之龄有此造诣,实在让老臣汗颜啊!”

  旁边吕公著更是当今学术界泰斗之一,也点头称是:“均国公习字不过两载,竟成一家,古今未得一见!此等天纵英姿,陛下当择天下名士而善教导之!”

  一时间诸大臣七嘴八舌,众说纷纭,一个劲拍着马屁。直把赵官家乐得捋须微笑不止。也把个赵佣吓得肚中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次闹大发了!在这帮老家伙前露了个脸无所谓,没想到他们居然撺掇着给我找个更厉害的老师!这回怎么办?”

  茫然无措中,猛听得父亲叫他:“六哥儿!(注:宋代父母称呼子女多如此。皇室也不例外,很多称谓与民间称呼大致相同。赵佣为皇六子,虽然前五个都夭折了,但仍如此称呼。)”忙答应着,只听官家说道:“众卿说,该给你请位天下名士做师傅,你觉得怎样啊?”

  “噫?这种事怎么问起我来了?我一刚五岁的孩子说了能算?”暗里寻思着,偷眼观瞧父亲神色。却正瞥见那一丝捉狭,不由得赵佣心神一动。壮了壮胆气,大声说道:“爹爹!臣于文字上,实在没有什么耐心。只愿学那枪棒,长大后好保家卫国!”

  一言出口,让众大臣眼镜片碎了一地,几个年纪大的险些没摔着。没有耐心?没耐心都能创出一种字体,这位六皇子还真不是凡人啊!好在刚才没有那不自量力毛遂自荐要教他的——就这样的,教起来上火啊。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到他那还不知道要用几个月呢!

  惟独赵官家听了哈哈大笑:“朕就知你不好文章事,专一门心思要去舞枪弄棒!”

  下面宰相王珪是有着“三旨相公”雅号的老狐狸,难得开了尊口:“均国公此语虽属童言,倒也不失太祖太宗遗风!陛下当允之。”

  要说老狐狸就是不凡,只一张口,就俘获了赵佣“幼小”心灵的无比好感:“对啊,果然姜是老的辣!瞧这老头子多会说,太祖太宗遗风——难怪人是宰相啊!嘿,以后又多个理由了!”

  旁边的老顽固冯京却道:“不然!太祖太宗不止武功鼎盛,文治更在其上。不然哪有大宋如今这锦绣江山?况且那枪棒之术,技击小道耳!纵然均国公欲学武事,也当兵法为先。况且不谙古今兴废,安得韬略?所以,老臣以为,当遵循祖制,早日为皇子延聘名师。”

  只把那赵佣一旁听得心下发急,不顾这官家不住点头,将欲张口,他已抢了话头叫道:“爹爹!臣以为……以为……”却是不知冯京这老儿的名号,顿住无语。

  赵官家一皱眉:“以为什么?”

  “这个,臣以为他说的不对!”手指一指冯京。官家肚里暗笑,敢情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斥道:“这位是枢密使冯京。不得无礼!他哪里说得不对了?”

  赵佣一楞,原来是这位名人——错把冯京作马凉的主角啊!行,老头,我记得你了!对其施了一礼,才转向官家说道:“冯枢密使刚才说,欲学武事,当兵法为先!臣虽年纪小,练字时倒也翻过《武经七书》。记得《三略》上说:‘夫将帅者,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敌乃可加。故兵有全胜,敌有全因。’我今不精习技击之道,怎么知道士卒操练的辛苦?将来又凭什么作将军,如何统御军队上阵?那又有什么‘同滋味,共安危’了?”说着,急切之色溢于言表。加上他幼稚的面庞,只看得众人忍俊不禁。只因大宋向来重文轻武,又惯以文臣指挥战事。所以赵佣这番话,却只有一人听得暗自点头。正是众人里唯一通晓武备的太尉文彦博。

  这老头资格既老,又素有威严,当下略一盘算,越众而出奏道:“陛下!均国公年少而聪颖,所言亦是成理。虽然少年心性,不喜文墨。但臣想来,待年岁略长,自然会知晓以文治国的道理。臣附冯枢密所议,并荐二人,可以为皇子之师!一为司徒富弼,三朝重臣,文武事无所不精;二为司马君实,自幼有奇才,只均国公仿佛。迄今编修资政,才学更是唯寥寥几人可堪比拟。此二人今都在西京洛阳,旦日可至!”

  这番话下来,赵官家真是眼前一亮,暗说:“果然是老成持重的干才!转眼间就有这么好的主意!所推荐二人当我老师都足够了,莫说教个小子。只是……”张口问道:“只是这二人,富公年近八旬,且腿脚不便;另一个嘛,咳……”那另一个的司马光,是与他赵官家政见不和,自家请辞编书去了。他下了旨过去请,人家可不一定来。富弼也差不多,当初直接说自己腿脚不利索,就不来了的。这话可就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了,谁不好面子?尤其是皇帝啊!

  那里赵佣只听得“洛阳”时,心思就不由得转开了。

  却是为何?只因为自转世降生以来,他就有几件事没搞明白:‘孟婆汤’事件是无可奈何了,只好死了以后再回去问。可既然自己投胎的人家变了,其它的会不会变呢?时间,地点,好象都没错的,可这里究竟是不是天龙八部的世界呢?又或是水浒世界?一想到天龙世界,他总忍不住一阵激动。没法子啊,谁让上辈子那年月几乎是个年轻人,都对萧峰、段誉等人有种特别情感呢!赵佣自然也不例外。加之后来有了穿越众的觉悟,这厮更对这问题极度好奇。可身处皇宫,信息不足啊!虽然盘算过找出网上强人指证的传说中人“葵花公公”,但可惜毫无发现。因此一直没有答案。这次听得“洛阳”二字,立刻意识到自己机会来了。前世身为河南人的他,自然知道嵩山少林寺就在洛阳边上。如果自己去洛阳途中,顺道拜访一下少林寺……嘿嘿,只要看看现在的方丈是不是叫玄什么的,或者发现了虚竹……哈,到时,本皇子就不必客气了吧?!哦,去的时候兵不能带少了!那可是少林寺啊!《易筋经》《九阳神功》……

  可怜根红苗正的一代无产阶级小树苗,才转生区区几年啊,就腐化到学会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了!不妨他正YY的无赖样子,恰被为面子而他顾的赵官家看入眼中。不由得脸一端:“六哥儿……”

  赵佣听得叫唤,还未从YY中出来,随口叫道:“好!洛阳!我就去,呃,洛阳!”醒悟时,话已出口。匆忙补救:“臣听说如此大贤,喜不自胜,只想早日聆听教诲。一时无状,请爹爹原谅。既然二位老师似乎不方便过来,那儿臣去洛阳就是,还请爹爹允准!”

  他这里为了上少林打劫,急得“老师”倒先叫上了。那边赵官家眉头不由得皱在了一起,文彦博更是冷汗差点下来了!不为别的,只为他一个五岁孩童,想要出京,那高太后能干么?还好年初太皇太后曹氏薨了,不然只怕赵官家现在都要下冷汗了。

  偏有那打着灯笼上茅房的,一旁御史蔡确来了一句:“壮哉斯言!均国公好学如此,大有陛下于蕃邸时风范!陛下当允之……”还好他脑筋转得也不太慢,转眼也想到高太后那一层,当即小腿肚子转筋。可话已出口,只好硬挺着脖子继续,“只是要多派扈从,以策万全!”

  赵官家铁青了脸,肚里暗骂:“多派扈从!还用你废话!我儿子出去人能带少了吗?你们一个个出的什么馊主意?哦,请那两个老顽固来给我教儿子,我请得来吗?让孩子去洛阳?太后那怎么说?还允之?然后谁去跟太后交代,最后还不是我去!”好在皇家礼仪为先,赵官家的腹诽倒没有什么市井粗语之类。当下重重一哼,也不说话,直接回转后宫去,把个赵佣和众大臣撂那了。

  官家可是拿准了主意的:“这事,还是交给太后处理吧!我又不能说不让他去,不然回头这小子跟太后一说,那准都我的不是!太后可是对我变法改制意见不小啊,司马光他们跟太后倒是一派。可别到时教出个跟我闹别扭的儿子来……算了,我还是先去跟太后说了的好。”

  赵佣那里不明所以,没寻思过来怎么老爹一句话不说就跑了。这边众大臣已心里雪亮,一个个瞅着文彦博和蔡确暗里笑断了肠子:人文太尉出主意推荐二人,是一石二鸟。既为平衡朝中势力,又可为大宋皇室培养接班人。主意挺好吧?可让六皇子一句话给弄成个馊主意!也算是思虑不周,无心之失!你蔡确可倒实实在在把马屁给拍马脚上了。这事没完呢,出点篓子早晚把你就给捎带进去了。纯属自找晦气。

  眼见皇帝走了,一个个也只好与赵佣拱手作别,也不跟他多言语——御史蔡确正悔恨万分呢,那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得小心他疯狗咬人逮住小辫参自己一本结交宗室,那可无论怎样自古都是大忌讳啊!扔下赵佣不得要领,独自琢磨了半天,才终于想到了高太后。他却没那么多政治觉悟,只想到自己若要发兵攻打少林寺,只怕得那老太太点头同意才行。

  想通此节,那还不立刻直奔宝慈宫而去。老太太对这孙子一向可是疼爱有加的。
宝慈宫外。

  赵佣听得自家老子的咆哮,不由得站住了脚。鬼鬼祟祟问那殿外的宦官:“怎么回事?”

  经宦官解释,方才放心,却是不关自己的事。而是姑姑蜀国公主三岁的儿子死了,以致一病不起。赵官家正发姑父小王都尉的火呢。心说往日也常听得后宫议论,说自己这个姑父诸子百家、诗文书法无所不能,琴棋笙乐、百工技艺无所不晓,是个少有的全才。蜀国公主与他那可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最佳注脚了。姑姑死了儿子,忧伤成疾,想必那姑父也不好过吧!爹爹心疼妹子,却迁怒旁人。果然是君心难测啊!

  正犹豫是否进去,却见向皇后正往这边过来。也不用想了,问了安后,跟向皇后一同进了宝慈宫。

  隔了老远,赵佣就看见了端坐的高太后眼中的清泪。心下唏嘘,却摆出最纯真的孩童微笑,靠了近前:“奶奶干吗哭啊?是爹爹不听话惹您生气吗?要是那样,您就罚他写字好了!写一天?要不,三天?”边说,边伸出小手比画,直惹得诸人不由自主绽出一丝笑意。

  赵官家仍死撑着满面怒容:“哼!小滑头!刚在前殿胡闹还不够,现下又跑到娘这里贫嘴!”旁边向皇后却是素来精明,早看到赵佣在宫外探头缩脑,又向来喜他虽是幼童却常宛如成人,颇与自己已故的女儿相似。知他故意作怪,引开太后母子的注意力,正合自己心意。因而顺着官家的话头问道:“怎么?六哥儿如何到前殿去了?又怎样胡闹了?”

  “哼!他可算是长进了!方才……”官家赵顼成功落入套中,一五一十对着眼前婆媳讲说刚才前殿一切。听完他的话,高太后也已收了泪,道:“不想六哥儿竟如此了得!不过,此事却是有点麻烦。想来官家若不改弦易张,那二位是不会来汴京的吧!”

  “这……娘娘,改制之举,已初见成效,怎可半途而废!况且只是为一孩童延师此等小事。”

  “好吧!你说是小事,那这事你就不用管了,老身来做主就是。”高太后白了儿子一眼,转向赵佣:“六哥儿!如官家所说,若那两位老大人不来,你当真要去洛阳求学?”

  赵佣连忙重重顿首,表示决心,再加上口舌威胁:“当然。不得两位老大人教诲,孙儿怕是饭都吃不下了!”饭吃不下是真的,为了早日扫荡少林寺,赵佣可说是心急如焚啊!虽然听了刚才父亲的解说,他已搞清楚洛阳的那两位老大人,一个是曾权重一时,号称“王佐之才”的司徒富弼,另一个更了不得,乃是正在编修《资治通鉴》的司马光。绝对都是百年难求的良师!但显然还是不及《易筋经》的诱惑力来得大。

  他这里鬼话连篇,却糊弄的高太后心头一叹:“这孩子倒是象极了他父亲。官家年少时,可也是好学不倦,常常废寝忘食的。大了多半也是个执拗之人!只望莫象他父亲一般,受人蛊惑……倒不如成全他此心,许他求学洛阳。也显得对那二人的尊重,更免了官家眼前的烦恼。只是不可如此轻易就答应了……有了!”主意既定,当下开口道:“如此,官家虽说你练字有成,我却还不深信。予你十日,当题诗一首。老身若中意,自然答允!”

  赵佣眼见有门,也等不得十天,问道:“当真?何须十天,奶奶尽管出题,最多半个时辰就可!”

  那里赵官家正愕然,没想到太后居然真的要准了。却见不得赵佣这嚣张样子,沉着脸说道:“居然说出如此狂言!我今见宫内梅花开得正艳,就以梅为题如何?”此时“梅妻鹤子”的林逋死了还不到六十年,赵官家这可是有意难为儿子了!

  哪料到赵佣听了,喜上眉梢,叫道:“好!就来咏梅!”去了一旁案上,踩着凳子,铺开笔墨纸砚,一挥而就,却是一诗一词: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卜算子》

  这厮都无耻到出动陆游与卢梅坡了,殿中诸人看到两幅赏心悦目的诗词时的表情是可想而知的。

  高太后暂且抛却了烦恼,笑道:“如此,就准你前往洛阳!只是身边要有得力之人。”这后一句却是跟儿子赵官家说的。

  那赵官家也只好盘算半晌,才说:“可选韩琦,狄青适龄之子同为伴当!”

  太后点头称是。也觉这两人功勋老臣,朝廷却有所亏欠,提拨其后人理所当然——要知这陪太子读书之类的事,多是落在这种勋贵之家。而所选之子,日后也多半与皇室婚配。

  不说赵佣腆着笑脸,一步三跳去接受母亲朱昭容的眼泪灌溉加怒火炙烤。

  单说一个月后,旨意发下。给赵佣加封了延安郡王,以韩琦之子韩嘉彦为伴读,狄青之子狄咏统领侍卫,即将上任西京御史台的范纯仁,奉调往秦凤路的种师道率一军禁军一路护送,加上各人的使女家奴管事老妈子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出了阊阖门,“杀奔”少林寺——不对,是磨磨蹭蹭爬往西京洛阳拜师。

  不是大家不想快,奈何赵佣这厮头回出皇宫,那真是啥都没见过啊。一路上问这问那,走走停停。大家只能在他老人家累了打盹的时候赶路,就这还不敢快了,以免惊动了大车里难得不添乱的新科小王爷。要说范纯仁还好,反正他就在洛阳上任。慢点就慢点吧,大宋朝的官员上任向来都不着急。而且洛阳御史台那地方,整个就一养老院的工作检查站,一年也忙不了几个时辰。可是那种师道年纪还不过三十,名将之后,军官世家,哪受得了这样的走法——走了五天,大军才到官渡!实在让他是欲哭无泪。

  好歹熬到了荥阳,更让种师道头疼的事来了:小王爷不走了!

  呃!不是不走了,是要改道。不往洛阳,先去登封,王爷要上少林寺!这下不仅种师道头疼,范纯仁满脑门黑线,连刚跟赵佣混熟的韩嘉彦都张大了嘴巴合不上。

  韩嘉彦是忠献公韩琦幼子,刚十五岁。此时好不容易闭上了嘴巴,却仍搞不懂这小王爷哪来这么多花样?简直比自己在家的时候还要会胡闹。你说贪玩还好说,可少林寺有什么好玩的,哪比得上汴京和洛阳。好,汴京你刚出来,还不想回去。可洛阳总该比个和尚庙好玩多了吧?

  与种师道同样是名将之后的狄咏却没太多反对小王爷的意思。一来二十多岁的他不象种师道那样精研兵书战策,只好勤修武艺。对武林泰斗的少林寺自然向往有加。二来他职守宫中也有几年了,平素里多少也知道些这位小王爷喜武厌文的趣事,正与他脾气相近。因此是毫无意见,只等启程。

  还是范纯仁提出意见:“殿下,往西京求学,这是太后的诏命,我们几个可不敢不遵。你看,这少林寺,还是不去了吧?荒山野岭的,又没有什么好玩,一旦有个闪失,就不大妙了。”

  对这位范大人,赵佣已经相当熟悉了。当知道这个人就是范仲淹的儿子,而且恰巧儿子叫范正平,更巧的是,正平的妻子王氏生了个和自己几乎同样大的女儿时。赵佣已经开始觉得安心了不少,认为到现在为止,除了投错胎导致身份变了,其它应该都没什么改变。也就更加坚定了到少林寺去顺两本武功秘籍的想法。于是一路上故意拖延时日,暗地里盘算,定下了一番计较后,这才命令改道。心知只要说服了眼前这老头,自己的计划就算踏入正轨。遂清了清嗓子,摆出超级无敌通杀的招牌式纯真童颜,开始忽悠:“范大人!你也知道,太后能让我往洛阳求学,那可是莫大的宏恩。太后近来忧心蜀国公主病情,非常不开心的。她老人家对我如此慈爱,做孙子的我怎能不孝敬她老人家一二!说道孝敬嘛,你看,我一小孩子,能有什么好东西?惟有亲手抄写几部佛经,为太后和公主祈福祝寿了。我想那少林寺号称‘禅宗祖庭’,收藏的经书自然是又多又全的。要寻佛经,自然到这种地方去了。洛阳嘛,我又不是不去,太后和官家也没限期!咱们不过多走几步路,绕个弯儿罢了。范大人,你说呢?”

  范纯仁是谦谦君子,哪知道他一小孩子肚里会有那么多花样!一席话只说得范大人是点头不已,心说人道我朝皇家不比以前历代般毫无亲情人伦,今日一见,果然非虚。但看一五六岁孩子都对祖母如此孝心,我怎能不成全一二?当即道:“既如此,那去一趟也好!”

  听得旁边种师道一个趔趄,没想到这范大人出马都没摆平。心说:“佛经哪里没有?不行到皇宫拿就好了,洛阳白马寺也不少吧?”不妨顺嘴溜了出来,恰被范纯仁听到,因说道:“种提举怕是不知,那白马寺如今只是少林下院,又几经战火,实在比不得少林寺藏经丰富!”此话只让赵佣听得心花怒放,暗说这范老头实在是蛮可爱的啊!
到达嵩山脚下只用了两天,把种师道郁闷的只想吐血。心说早这么走的话,我早过了洛阳了,哪还用得着陪这小孩子闲耍。歇息一晚后,次日登山。

  此时方是晚春时节,山上早一片郁郁苍苍。赵佣前世为河南人,又天性好武,这里自幼也不知来了多少次。虽然景色大是不同,可毕竟有事梗在心里,所以他也并不贪看。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寺门前,把个看守山门的知客僧人吓了一跳。待问清原由,听说是当朝皇子,延安郡王前来礼佛,自然连忙通报方丈。

  那方丈大红袈裟罩身,一派慈悲庄严。四五十岁模样,面容清矍,语声威严:“贫僧少林方丈玄慈,恭迎延安王殿下!”

  “你就是玄慈!”小王爷的声音微微发颤。

  “正是!”玄慈忙降了两度音阶。心说难道最近禅功有所增进,把眼前这孩子吓着了?一边摆手道:“殿下请!”

  赵佣当然不会被他吓着,那是激动的。此时终于完全可以确定自己所处正是天龙世界,与萧峰、段誉同一时代,心情可想而知。啊,对了,还有虚竹,眼前这和尚不正是虚竹那呆货的老爹吗?不过他自家不知道有个儿子正在寺中。赵佣隐约记得这和尚还跟萧峰有仇的。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弄到绝世武功!顺便,也得搞搞清楚,萧峰等人现在都什么情况——没法子,不记得以前看书的时候金大侠提过自己的啊!咱恐怕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吧?命苦啊!

  运起“视线转移大法”,一路指指点点,扯东问西,来到大雄宝殿,赵佣已有定策。当下开口说道:“素闻少林寺百年名刹,盛唐时已有‘天下第一’之名,想来寺中高僧多是佛法精深。因此想请诸位大师做场法事,以为当今太后及蜀国公主祈福!不知方丈大师意下如何?”

  旁人还不觉什么,范、种二人已暗地叫苦不迭。这小王爷路上说得好好的,只是来借经书。到了寺里居然又改口变成要做法事,果然是“孩儿面,变得快!”他这理由冠冕堂皇,说出口来,谁还敢有意见?

  果然玄慈略一沉吟,答应下来:“善哉!善哉!殿下恭孝,佛祖有知,定当保佑皇家!”当下安排众僧先准备法会,他自陪着赵佣等人于方丈内闲话。一旁范、种自觉的指点人去准备一应财帛物品。

  赵佣见他答应下来,便又问道:“刚才一路行来,少林古刹之名果然不虚!而我听说,宝刹藏经也十分丰富,不知是否可以一观?”

  玄慈心下一警,转瞬却又释然。料得这小王爷不过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童子,自然不会觊觎什么武学秘籍之类。只需要提防另外几位大人才是。哪里知道,正是眼前貌似无害的这个童子包藏祸心呢?因回道:“自然可以!只待过会殿下于法事时作过,贫僧即派人引殿下前往观阅!”他意思,反正这小孩子我们做法事的时候定然不会一直待在那里,到时找个老成些的师兄弟带他看看就是了,只消盯住了这几个武人就行了。

  赵佣计谋得售,也是满心踊跃,不再多说。又扯了几句,那众僧已准备齐备,又不是什么大道场,自然快得很。当下去到大雄宝殿行了礼,又略坐了坐,便由玄难陪着,与韩嘉彦、狄咏往藏经阁而来。众僧自然继续敲打念佛不已,那种师道更不消说,早早躲到寺外面去了。此时后来合流的三教未全,范纯仁儒门名士,对所谓佛经无甚兴致,也只是留在前殿。

  那藏经阁高三层,为唐代所建,后世经战火毁。却是赵佣前世无缘得见的,细看了番,方浏览佛经。经玄难解说,才知一层多为寺内历代高僧所著;二层则是些珍惜古本,乃至梵文佛经也有;至于三层么,就是那些武学秘籍了。只听得狄咏眼睛一亮一亮的。

  看在眼里的赵佣噗嗤一笑,说道:“我说狄三哥啊(狄咏行三,赵佣这厮又刻意拉拢,自然这么称呼),别一听武功就双眼放光跟狼似的好不?吓到嘉彦兄幼小的心灵可就不好了啊!”无视狄咏的尴尬及韩嘉彦杀人的目光,手一指错愕一旁的玄难,“若想武功精进,莫若直接请玄难大师指点一二。这少林的武功你可练不得,那可是给和尚们预备的。哈哈!少林武功学得越多,就得有更高深的佛法来调和化解,否则就是自己找死。再加上你家传武功可是从战场上去芜存菁的杀场招法,根本就与少林慈悲为怀的路数不合,一旦修炼,我保证你媳妇还没娶上,就法驾西游,呜呼哀哉了,哈哈哈!”

  一番话只惊得诸人呆在了当地,各自所想却是不同:那韩嘉彦少年心性,又于此所知不多,倒只是骇异真会如此,怕是小王爷信口开河吧?落入狄咏耳中,却觉难以相信。不知王爷小小年纪,怎能说得如此煞有介事。欲待不信,可虽然不大明白,偏又听来似乎不假,越觉不可思议之极。

  但这话落入一旁的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武功修炼得越高,越须高深禅定修为化解其中暴戾之气。玄澄师弟竟是因此而筋脉断绝,走火入魔的。”他本身佛法修为就高,武学亦是深湛,自然一点就通。

  忽听得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善哉,善哉!不想居士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慧悟,当真可喜可贺!”让玄难又吃了一惊,自己竟不知道门外还有人。

  倒是赵佣双目一亮,心说不枉本王一番苦心,终于把你给引出来了!当下板着小脸说道:“哼!我却非是善男信女,不敢当什么居士。不知又哪里可喜可贺了?”转头望向那苍老声音来处。

  但见门外正是一青袍枯瘦的老僧,手执扫帚,苍老的面容上正一丝呆滞浮现——大概也是被赵佣噎得。这厮也忒不象话,自称不是善信,却跑和尚庙里来做法事!

  那老僧也只是一时愕然,随即微笑道:“是老衲失言!小施主能言善辩,不在悟性之下。”转头自顾自的扫地。

  赵佣暗叫不妙,这扫地僧原是个真和尚,这要是就这样揭过此节,不再开口,自己要得的好处又哪里去寻?忙挪步来到他面前施了一礼,方说道:“大师过誉了!刚才不过戏言,有道是‘童言无忌’,作不得准。小子另有不明,还请大师指点!”

  “不敢!小施主智慧,只怕胜过老衲。若有不明,但请讲来。老衲自然知无不言。”

  “惭愧!小子哪里会胜得过大师?哈,大师着相了!小子只想请问大师,若我想练成如大师般绝世武功,当修何种功法?如何去做?”仰视着传说中的金大侠笔下第一高手,赵佣心情却无比平静安宁,脑筋也前所未有的灵活清楚。知道在这扫地老僧面前,耍什么手段,玩什么花样都是无用。还是坦诚以待,最为稳妥。何况天下第一高手当前,如此请教良机,怎能错过?

  扫地僧合什道:“多谢小施主提醒!小施主一片率真,老衲不妨为你说说。武学一途,当依自身心性修行。此点小施主已然明了。所以欲求化境,当问本心!试问小施主心意所属?”

  “欲求化境,当问本心……心意所属?是啊,我又有何求?我身为皇子,而且上无兄长,又得长辈喜爱。若无意外,将来做皇帝也是可能。即便不做皇帝,好象雍王叔曹王叔那样,也算得是逍遥快活。何必学武?为了上阵杀敌?那是糊弄人用的,真要打仗,等用我舞刀弄剑的时候,多半就已经兵败如山倒了!那我当初为什么要学武的?防身健体?”他这里苦苦思索,一时呆在了原地攒眉不语。那扫地僧也同样神色不变盯着他不动。二人宛如两尊塑像,虽春风拂过,却衣袂不振。

  韩、狄二人初时还不觉什么,可二人就这样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而且情形诡异的很,他俩可就沉不住气了。连唤了几声,不见小王爷有什么动静。刚欲伸手去拉,立被玄难止住:“二位大人不可莽撞!以老衲看来,殿下似乎,似乎是入定了!”他也不敢确定,因为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一个五六岁的童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进入禅定?但瞧上去确实很象啊。

  “什么?!”韩、狄二人也懵了,还能有这种事?却听那扫地僧声音传来:“二位不必惊惶!小施主并非入定,只是一时思虑过多,忘却身外一切罢了。若得解脱,必有妙悟!老衲已运功护住他周身上下,断不会让其心神受到惊扰的!”

  他既这么说了,玄难勤修佛学,自身也入过禅定,知晓其中差别。虽知赵佣此刻凶险,却也知旁人帮不上什么忙,唯他自身悟到才得解脱!那扫地僧虽然自己并不认得,但此刻也已知其武功高深莫测。但看那无声无息发动的气墙,罩定了自身与身前赵佣,任风吹尘扬,落絮漫天,到了二人一尺外,便再不得进。可见其远非自己能比,只感叹武学之道,浩瀚若海而已。

  另二人却是有听没懂,遂各自纳闷。均想,这小王爷一路上执意要上少林,别是真有做和尚的天分吧?那他一个想不开,做了和尚怎么办?自己是他的伴读(侍卫),不会让我跟着出家吧?那可不妙得很!对视一眼,默契得很,同时开口:“快去找范大人!”狄咏又道:“我待这里,你去!”韩嘉彦也不罗嗦,抬腿直奔前殿。
赵佣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幼年丧母,靠做工人的父亲拉扯大。小学到中学,虽然不爱读书,但只凭聪明也一直是学习优秀。却因受人欺负,故而后来更多时间用在了练武强身上。好歹考上了个三流大学,刚读了一年,父亲却又出了事故离自己而去。悲痛之下,也没什么心思再读书,索性报名入了伍。开始一门心思的尽忠报国战死沙场。在部队里战友的关心下,才又慢慢焕发了生机。因为表现出色,成为了某特种部队成员。直到某次境外任务时,误杀了个平民,才有了心理阴影,申请退役。复员却赶上下岗大潮。自己不愿欠人情,从钟点工熬到了私人出租车司机。却又意外中奖,接着打死了个混混,逃跑时出了车祸。死后幸运投胎成了大宋皇子……心神越来越乱,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已跳出了躯壳,正冲自己大吼:“你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些什么?”

  无比的烦闷充斥心田,忍不住喊了出来:“我要学武!要做天下无敌!没人敢再欺负我!要人人都有书读!都有工作!要不会有人战死!要不会有人受欺侮!要活着!要大家都快乐活着!要……要逍遥自在!哈,对了!要逍遥自在!”身上红光突然亮起,越来越盛。却是当初地府所得的“佛光普照”发动,稳住了他躁动不已的心神。否则若他胡思乱想下去,难免精神紊乱,自此疯癫。

  那“佛光普照”妙用无穷,这时全力发动,慢慢把他心神带入一片混沌苍茫之中,又并不迷失。赵佣只觉四周渐渐茫然一片,却突然无数个自己凭空出现其中,身处各种位置。尚未适应那无数自己相互对峙的感觉,又忽然同时向一齐汇集而去,且越来越快。无声无息中,只觉突然一震,宛如天雷袭身。但又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服无比,只想就永存此刻此间。奈何这感觉倏然而来,又倏然而去。双眼猛睁,已是醒了过来。

  日正西斜。面前的扫地僧却似乎未曾动过分毫。

  略一寻思,已明白刚才一切。当即躬身一礼:“多谢大师维护!”

  “不敢!小施主陷入危机,因老衲而起,老衲自应承担此责!”扫地僧合什还礼,“今观小施主神智清明,目韵神光,当有所得。试问心意所属?”

  此时二人身边已聚集了不少人,范、种、韩、狄四人具在。少林玄慈、玄难等玄字辈高僧也有十几位之多,与前四人已经争执了一番。那狄咏又听得此问,忘了适才曾被玄难一袖逼出丈许远,急得大吼一声:“又是此问?妖僧看刀!”挥刀就斩向扫地僧。此时玄字辈众僧听得分明,知赵佣危机已去,又都好奇那扫地老僧武功,也就无人拦他。

  只见这一刀卷动漫天的飞絮,迅如奔雷,当真一派杀伐萧肃之气。可惜到了扫地僧面前,那老僧随刀风而动,便与刀风带起的飞絮无二,向后飘了数丈。直把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气,狄咏这一刀也僵在那里,再递不出去,心下暗呼邪门。

  惟有赵佣毫不惊奇,一拍狄咏:“三哥,把刀收了!怎可如此无礼!我没事!”走至扫地僧近前作揖道:“狄三哥多有得罪!小子替他给大师赔礼了!”

  扫地僧一笑摇头:“令友心如赤子!老衲岂会介怀?”

  赔过礼,赵佣正容道:“大师刚才所问,心意何属?小子以为,心随风动,意伴云流,岂有所属?若强言之,惟天地耳!”

  扫地僧颔首而笑:“哈哈,好个惟天地耳!可惜小施主悟性之高,却与佛门无缘。此语倒颇合道宗逍遥意旨。”

  “大师是说,那逍遥派的武功,更适合我?哦,是了,莫非大师是指‘小无相功’?那‘北冥神功’呢?”

  “小施主见闻广博!如你所言,的确是那小无相功最适合你。但也并非唯它可选,据说逍遥派另有一门奇功,尚在北冥、无相之上,老衲却无缘得见,或许更适合你也未可知。”

  赵佣打了个激灵,狂汗——天山童姥?忙摆手道:“那门功夫太邪门了!会此门功夫那人更要命!见了男人就杀,我还年轻,不想找死!”转念间,又满面纯真的“奸笑”:“大师应该也精通道家武学吧?小子厚颜,不知大师可否教我?”这却是后世网络上看到的,诸位大神言之凿凿,“九阳神功”就源于此扫地老僧!以致于赵佣未出皇宫就惦记上了,百般盘算过,直到现在才问了出来。

  扫地僧略一沉吟,点点头:“与小施主一番际遇,令老衲亦深有所得,此是你我的缘法。我这里有一篇内功口诀,倒正合你练。且听仔细了……”当下一篇内功口诀琅琅出口,也不避讳众人在场。

  赵佣凝神静气,用心记忆。当听到“呼翕九阳,抱一合元。”已经心中大定,到听得“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这句口诀,便再毫无疑问的确定正是“九阳神功”!

  扫地老僧也只诵了一遍,赵佣已全记了下来。自己背诵一遍,扫地僧欣慰点头。指点了其中几处偏失处,顺便为赵佣一一解释了其中的难疑不明。其中对武学的见解,浅显易明而又博大精深,令后来赵佣少走不少弯路。

  老小二人一教一学,不知觉天色已暗,一轮皎月已上枝头。那众僧及会武的种师道狄咏听得是如痴如醉,亦不知晚课早过。惟有范纯仁与韩嘉彦在那里索然无趣。其中韩嘉彦少年心性,此刻又觉饿了,早已不耐。却又不能走开,不由得嘀咕出声:“这武功就这么有趣?如此废寝忘食的?”

  扫地僧武功高绝,早听在耳中,因对赵佣道:“小施主,当知欲速则不达!今日所传,已是颇多!”

  赵佣也点点头,合身下拜:“师傅教诲,赵佣感激不禁!终生不忘!”

  扫地僧却摇头道:“师傅之称,老衲不敢当之。今日遇合,于你我都有得益。”顿了一顿,“只是有一事,老衲不甚明了。方才小施主危急之时,突然身放红光,不知何故?”

  赵佣身放红光,众人大多看到,却都以为是扫地僧的无上神通,如那狄咏还道是什么妖法。惟其自知不然,赵佣更是毫无所觉。此刻问出,赵佣才知自身竟然有此异象。略一思索,已知原故。眼珠转动,才明白过来扫地僧所谓“你我都有得益”,怕是于红光中得了什么好处。暗说声惭愧,想了想才说:“此事,却只有师傅一人听得!且请附耳过来。”待扫地僧弯下腰来,才在其耳边细语道:“那红光名曰‘佛光普照’,乃地府判官所赠,据说得自地藏王菩萨!”他实话讲完,也不理扫地僧弯腰呆楞,嘴巴足以塞上个鸡子。就地上磕了个头,转身自去,惟留下清脆的语声飘荡扫地僧耳边:“师傅不要大嘴巴,说给别人听哦!”

  扫地僧半晌才回过神来,捋直了老腰,才道一声:“阿弥陀佛!原来如此!”遂又闭口不言,默默扫地。

  不提扫地僧心下更坚向佛之念,日后终于破碎空间,往证西方。

  只说赵佣得了九阳神功,心满意足的又抄了几部佛经送上汴京,待法事做完,直奔洛阳而来。

  洛阳城千古名城,此时虽不是皇都所在,却毫不逊色。尤其名流鸿儒汇粹,再兼园林花木甲于天下,可谓此时天下第一文化名城。

  眼见将到龙门,范纯仁说道:“前面不远,就是司马大人的‘独乐园’了,殿下当早做准备。”

  赵佣自然是早做好了准备的。梳洗打扮一番之后,带着众人,拿着拜师的干肉面条等物,来到独乐园。在仆从引导下,刚行至一片药圃前,那司马光已迎了出来。

  这老头长得也并不出众,只是一张白净面庞,透着股子儒雅之气。以赵佣想来,其年轻时大概也算得上典型的“白面书生”了。忙道:“怎敢劳老师出迎。”边说,边呈上礼物,待其接下后,方躬身一拜。

  司马光十余年来虽潜心编纂《资治通鉴》,但也并非远离朝廷。东西京相隔不远,朝堂之事传到他这里快捷的很。何况太后与皇帝都早已知会过他和富弼二人此事,文彦博更是来信详细解说当时情形。心里有数,以当今形势,眼前这位小王爷有可能是自己政治抱负的最后一个希望了。要知此时大宋府库充足,皇帝的新制推行顺畅,正筹划对西夏的战争。虽然后果难料,但如果一旦得胜,要想再扭转乾坤,似无可能了。除非皇帝更替,才可能重新恢复原来的法制。文彦博都说这孩子不一般,又有那两首诗词做注脚,自己当然要好好教导,以期能为日后大宋培养一代明君。

  于是坦然受了赵佣的大礼,一同吃过中饭后,方才温言道:“殿下既问学于老夫,老夫当先知殿下如今所学如何。”当下细细盘问赵佣读过何书,理解多少等一应功课。几番对答下来,也大概知道了赵佣虽然少年聪慧还在自己之上,记忆力更是惊人,看过的书虽不少,却仅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他自己本就是少年饱学,有亲身体会。细细思量下,已知应怎样教导赵佣,但此时还不是时候。当下抚须笑道:“果然是‘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我听说殿下爱武更胜于文,且不喜写字。如此,我为殿下准备的第一道功课便是,读完我那读书堂内藏书。自然,不明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赵佣点头答应着,他旁边韩嘉彦却听得“啊”的一声。对上赵佣转头疑问的目光,不由得嘿嘿一笑,眼中尽是捉弄的神色:“听说司马大人读书堂内藏书已逾五千卷,不知是否真的?”

  赵佣一听,好玄没闪着扭过去的脖子。再看到司马光捻须顿首,点头“奸笑”不已。不由得小脸“刷!”的一下垮了下来,心里狂叫一声:“这下完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五千卷啊……”

  出得独乐园,赵佣闷闷不乐,也不言语。自有众人指挥,前往富弼的府邸。

  一入富弼的私园,赵佣的精神却是一振。却是这园子不同于司马光那里的简洁朴素,另是一番奇巧中透着活泼的景象。使赵佣一见之下,深深喜爱。

  那富弼却不出迎,赵佣一路赏玩,到得四景堂上,才见到老态龙钟的富弼立在堂中,旁边有两个使女搀扶。忙走上前道:“小子何德何能,怎敢劳动富公?还请富公安坐。”

  富弼虽年近八旬,但气势犹在。坐下后,与各人打过招呼,乃哈哈一笑:“殿下不可过于谦恭,否则倒显得老臣有失礼数了。听闻殿下欲求学,我今老迈,恐非良师。”

  来洛阳之前,赵佣曾得母亲朱贤妃(赵佣封王时晋位)详细说过这两位老师,知道富弼虽然后世名声远逊,但与司马光一般,都是有真才实学。所不同的是这富公更是个多面手,几乎没有他干不了的。无论军事、外交,还是文章、治民,都有不菲的成绩。范仲淹就曾称赞他“王佐之才”!自己日后莫说可能会作皇帝,即便只作个闲散王爷,也当明白朝廷事物,多多请教他实在是找对人了。于是说道:“富公文武双全,又功高德重,是小子素来景仰的!您老若认为我谦恭太过,可实在是错怪我了!我可是诚心请您老点拨的。”

  富弼却是老狐狸,不吃他这马屁。不过人孩子都来了,又有太后的面子,他也不能推辞,也就笑道:“殿下既然诚心,老臣怎敢藏私?当为殿下释疑!”这才算是同意了教导赵佣。

  当晚赵佣就留宿富家。范纯仁家在洛阳,自回家中,明日上任就职不提。种师道也算是功德圆满,不必再憋着一肚子委屈陪赵佣这孩子闲耍了。自然是连夜辞别众人,快马加鞭,赶赴西陲秦凤路上任。
赵佣次日醒来,梳洗之后,带着韩狄二人径直来见富弼。

  富弼也不废话,问过赵佣意见,就先从军事开讲。先是历代兵制开始,直到本朝,一一详加解说。其间赵佣依仗前世当兵经历,提出种种疑问。富公也有问必答,对于赵佣的“偶发奇想”,既不赞赏,也不贬低,只是根据经验,谈说自己的看法。韩嘉彦、狄咏名将后人,富公也多怜惜他二人父亲已亡,幼失所教,更是勤加点拨。直讲到中午,下午便不再讲,直到隔天上午再讲。

  第二天赵佣再去独乐园读书堂,直读到晚上再回富家休息,因为他还是比较喜欢富家的园子。而韩嘉彦多数时候陪着他一同读书;狄咏却没那么好耐性,在独乐园多数时候倒是勤练武功不辍。其间赵佣多次向司马光请教,也总是能满意而归。

  如此日复一日,赵佣白日里学习各种知识,晚间则开始修习九阳神功。也没有什么难解不懂的地方,一来扫地僧曾为他解释过,另外一些基础的经脉穴位知识,读书堂中医书乃至道书也有不少,足够为他释疑解难。忽忽不到三个月,自觉已达扫地僧曾说过的小成境界。只觉体内真气流动,力气充沛,身子轻盈灵活之极。

  翌日下午叫了狄咏在富家方流亭外比划。在狄咏赤手空拳,力用三分的情况下,却已能利用前世所学武技让其吃点小亏。自然是乐得这厮屁颠屁颠的,不顾一旁韩嘉彦的目瞪口呆和狄咏的咬牙切齿做狼嚎状。不过也引起了二人学武兴趣。

  狄咏还罢了,他本是武夫一个。赵佣略加思索,便知李小龙所创的截拳道最适合他的路数,加上那些特种部队徒手搏斗技巧,可真是让狄咏有点瞠目结舌了。

  韩嘉彦却不同,他体质本偏弱,又未曾习过武。加上已经十五岁了,赵佣想来想去,只得把前世公园里学来的杨式太极教给他。至于内功,可就没辙了,师傅扫地僧有言在先,这玩意练错了路数那是轻则残废,重则要命的!

  看着那慢腾腾,软绵绵的招式,把个狄咏乐得直打颠:“这叫什么功夫?倒与五禽戏一般,莫非让嘉彦学会了以后,去瓦子里表演不成?”

  看到韩嘉彦也是满脸的问号加失望,赵佣也有点无奈的挠头。转念间,已有了主意,对韩嘉彦道:“哈,嘉彦兄,你莫要看不起我这路拳法。要知道这路拳法普通人常练就能有养生之效,不似狄三哥的家数,练得不好就会受伤。而且这太极拳纵使普通人持续练习,达到大乘境界后,等闲壮汉十个八个的也不能近身!不信?好,你们谁去找个不懂武功的壮汉来,我试给你看!啊!不对……等等!”

  却是他忽然想起,在这里就算找一百个壮汉,也没人敢动他一指头啊!还是得出门去找个陌生人,这架才能打得。想到这里不由感叹,这皇子身份有时倒也是个麻烦。看来以后想找人切磋还真是个大问题——别看狄咏这个模样帅过电子虚拟人的半武痴敢跟自己切磋,那是因为他武功已经有了一定成就,又不用出全力。自然能发能收,不怕会伤到赵佣,才敢伸手。一旦等赵佣渐渐长大,修为够高,足以威胁到他时,他可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说走就走,于是也不多带侍卫,就哥三个加一富家的家丁引路,往天津桥而来。

  这厮存心找事,径往那市集繁华处钻。偏有凑巧,正瞧见一人仆役打扮,抱着几大卷纸正匆匆忙忙的从众人身边经过。赵佣也不废话,小脚轻巧一勾,把那人跌了个滚地葫芦,几大卷纸张散了个铺天盖地。

  那人爬起来,定睛观看,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赵佣长得颇为高大,粉妆玉着,煞是可爱。可是这可爱孩童现在的样子却不惹人疼。无缘无故害人跌了一跤不说,他也不上前赔礼,只拉住了身边几人,满面戏谑的立在那里看笑话。不由得人不心头火起,也不顾这几人衣衫华贵,抢上前来叱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如此缺乏教养,无缘无故的,害我摔了一跤!”

  赵佣早用眼色止住众人,听那人还要问罪,也不多话,跳起来就他小肚子上踹了一脚,边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我无礼!”边说边没头没恼的乱打,却是暗自留了手段,没有伤到那人。

  那人本在一大儒家为仆,门风甚是知礼。但此时一来赵佣确实不象话,二来那人受主子熏陶,也有股子富贵不淫的骨气。见这孩童使泼皮只是乱打,他也恼将上来,奋起还击。

  赵佣等得就是他还手,一边叫了声:“嘉彦兄,看仔细了!”一边使出那太极手法来。他于此道虽然相对生疏,又年小体弱,但对付一个普通壮汉,却是游刃有余。直到把那八法五步十三式统统演了一遍后,才意犹未尽的一个十字手把那人推出足有一丈远,摔倒在地。大摇大摆来在众人面前,笑嘻嘻的问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这拳法嘉彦兄你可要学?”

  韩狄二人早看在眼里,那人身体壮硕,动作有力,偏偏连根指头都没碰到赵佣。而赵佣使得也的确是刚给他们演示过的拳法,只得连连点头。对于他无理取闹的作法,却是大皱眉头。

  赵佣却是兴致高涨,但见二人脸色不豫,因笑道:“这次是迫于无奈,无法可想。两位兄长放心,不会有下次了!”走了过去,那人兀自楞在那里没有起来。赵佣随手扔了块银饼到他怀里,道一声“得罪了!”也不罗嗦,自与众人离去。

  赵佣心情既好,又难得出来闲逛,几人一路谈谈说说,不觉天色渐晚。狄咏便提议道:“不妨去前面酒楼上坐坐!边吃边玩!”二人称好,上了酒楼。

  这酒楼紧邻天津桥而建,坐在窗前,将两岸景致尽入眼帘。三人打发了家丁回去告知富公,叫了酒水菜肴,吃喝起来。

  酒未三巡,韩嘉彦年纪尚小,已是双腮酡红。手擎酒杯,曼声吟道:“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绿波荡漾玉为砂,青云离披锦作霞。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此日遨游邀美女,此时歌舞入娼家。娼家美女郁金香,飞来飞去公子傍。的的珠帘白日映,娥娥玉颜红粉妆。花际裴回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倾国倾城汉武帝,为云为雨楚襄王。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惹得狄咏一个劲的摇头:“三杯没下肚,却已经开始思春了!”

  赵佣内功在身,可没韩嘉彦如此不堪,却是未曾读过此诗,叫一声好,问道:“这是谁人所做?”

  韩嘉彦放下酒杯,斜着眼撇撇嘴:“竟未读过刘希夷此诗?我还道你出门就来天津桥,是读过的呢!这可是咏天津桥最有名的佳作!”

  赵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顾左右而言他:“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刘庭芝大作,难怪气象不凡。呵呵,说起他来,我倒听过一首词,与那《代悲白头翁》,差相仿佛!”当下卖弄起大学时的所学,轻声慢语,把那雪芹公假托林黛玉所做《葬花词》娓娓唱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闱,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香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无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曲下来,以赵佣幼嫩的童音,竟也是一番悲凉绕人心头,挥之难去。把狄咏同些个酒客也听得呆盯着酒杯,索然无味。

  却不妨楼上一人,走过来道:“这词曲新颖别致,更兼断人心肠之悲,真惊世之作!听词中之意,似为女子所作?敢问小公子是谁家女儿竟有如此才情?”

  赵佣转脸看去,见是一三十多岁文士,青袍皂靴,面目俊朗。却双眼微红,显是感触颇多。暗说他这一问可不好回答,眼珠一转,答道:“此《葬花词》的确为女子所做!可惜芳魂已殁。至于姓名么,不便传扬,我等不妨称其‘潇湘妃子’好了!”

  “不想又是一红颜薄命之人!可惜!可惜啊!”那文士大摇其头,满脸惋叹,“不才李格非,冒昧打搅了。”转头又往回走。

  韩嘉彦听得此名,忙唤道:“你就是李格非?倒不是外人,还请过来一起就坐!”

  李格非听他如此说,忙问:“不知公子此话怎讲?”

  韩嘉彦笑道:“来,坐下再说!先父忠献公,我是其不肖子韩嘉彦。先父在日,曾常夸赞先生文章精妙,并称您识见宽宏,颇有家传之风!”

  李格非才知正是故人之子,自家父子都曾拜于韩公的门下,果然不算得是外人。又客套一番,方才落座。韩嘉彦因说道:“我听闻先生几年前高中进士,似乎是在京东路为官,怎到了此间?”

  李格非叹了口气,解释了自己出现洛阳的原因。却是他的元配夫人死了已两年多了。这次来洛阳,是向仁宗朝状元王拱辰家求亲来的。

  此时那酒楼里的掌柜端着笔墨上来,欲求赵佣留下墨宝。这也是有宋一代,文人最好喜欢干的一档子事。赵佣本懒得写,只推说这词曲儿又不是自己所做。奈何旁边韩嘉彦尚未有这种经历,却百般怂恿,倒似赵佣写就如他写一般有光彩!

  于是赵佣只得勉为其难,写了这一篇字。自然是又让众人惊讶了一番那新创的字体。李格非却满面惊诧道:“这字,却与前时汴京所传延安郡王大作的字体一般无二。又闻殿下已到洛阳求学于富公与司马相公,莫不成竟是延安王殿下当面?”却是韩嘉彦并未介绍过赵狄二人身份。

  赵佣尚不知自己当初抄袭的“大作”一出,早轰鸣天下,于文人间广为流传,好评不断。而那两幅由官家借了出宫去的“墨宝”,偏偏被李格非在汴梁吕公著府中看到过。这下子露了馅,也不瞒他。遂直认身份,并把狄咏也作了介绍。

  此一来不只把旁边那酒楼掌柜乐得老脸如狗不理的包子,皱纹都绽放开来。也引来楼上另一人观瞧。这人做书生打扮,本来站在临桌窗边,凝神作画,只赵佣吟唱时呆了片刻倾听。之后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这桌众人,自去作画。此刻忽听提到“延安郡王”,却也过来观字。

  只见他点头晃脑,也不搭理众人,独自品味。口中犹低语不断:“好字!好字!总前人之长,秀气中而有刚劲,转圜自然!好!”

  早引得赵佣注意,开口问道:“这位先生过奖!不知先生……先生!先生!”见他眼中只有那字,不由得过去拍了他一下,却不妨拍到他身上,手却自然的往旁边一滑,一时间使错了力道,就往地上一跌。

  “啊?啊!”那书生醒过神来,却正见到赵佣跌倒,忙把腿一抬,恰正阻住赵佣跌倒之势。却觉得腿上二人相碰撞处一疼,却原来是赵佣已有小乘的内功发动,不禁惊奇的“咦?”了一声。赵佣却已经借力站直。

  他二人误打误撞交了次手,旁人都未看得清。也就狄咏看得不算分明,却也只是惊讶这书生身手居然不错,不知暗里,抱拳谢道:“多谢这位先生!先生好身手!”

  那书生也抱拳回礼:“不敢!在下姓吴,因做过领军,因此,人皆呼我吴领军。适才是一时忘形,险些害殿下摔倒,理应回护!不敢当谢字!”

  “吴领军?这名字有趣……啊?吴领军?函谷八友?”却是这名字太过古怪,加之赵佣因“佛光普照”的缘故,记忆格外得好,对这人的确记忆犹新。

  吴领军也是一楞,问道:“殿下居然知道我兄弟名号?”那“函谷八友”是他师兄弟自称,赵佣一稚龄童子,又是郡王,居然能知道这等江湖名号,他岂会不奇怪。

  赵佣此时却满脑子算计,一时乐开了怀。为什么?只因为这师兄弟几人及其师“聪辩老人”苏星河,他早想寻找,却苦于无法可施。要知他们兄弟散居天南地北,而且书中大多并未交代住处。唯一交代过的也是赵佣最想一见的薛神医,他虽看过原著,但却哪里记得地址?至于他们那装聋做哑的师父,连带那被打成残废的师祖无崖子,他只记得在什么擂鼓山。虽说发动人手有很大可能找到,可他图谋的是无崖子的“小无相功”,单要过苏星河那关,就不好办。硬来自然不成,求他不见得有什么用处,只怕到时人家护山大阵一开,把自己当陆逊一样困里面,可没有好心的黄承彦能来搭救。因此乍闻面前就是这“函谷八友”之一,早开动脑筋,百般盘算开了。

  只见他把头点了又点,迈着八字步坐回原位,满脸郑重,开口道:“你们兄弟的出身来历么,本王的确知之甚详!不必奇怪,我是有事想请你们师傅出手相助,才打探得知的。别激动……听我说!”摆手虚按,示意吴领军也坐了下来,“你也知道,你们那对头武功非凡,帮手又多……说了让你别激动的!暧!这就对了!你们那对头帮手既多,若要想报仇……不知道你是否想过,我有可能帮到你们呢?比如,发兵?”

  吴领军愕然:“发兵?”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发兵可没用,别说是他,就算是我,也逃得掉。何况他可是住在星宿海啊!你真能出兵?”

  “这个么……”赵佣还真不敢说能,那星宿海地处边陲,算来倒是在吐蕃境内。再说了就算能,他也不干。别说到时候星宿老怪可以拿腿走人,他就是不走,使出毒功来,人再多也拿他没辙。

  于是笑了笑说道:“我就这么一说。你也知道发兵拿不住他,又不上算。我的意思是,可以想法子作个圈套,再把他引来。以我能动用的人力,加上你们兄弟的本事,或许能成事,也未可知啊!”

  这话一说,倒让吴领军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倒是有点可能!不过怕也希望不大,要知那老贼狡诈得很,师傅可都拿他没法子!倒是殿下所为何事,寻我师傅?居然愿意如此帮助我们!”

  赵佣倒是被他问得一噎,陡然想起蜀国公主病重的事,才笑道:“其实,只是因为本王的姑姑蜀国公主病重,太医束手无策。我才想找令师出手搭救的!请不到令师,找到薛神医也是一样。”

  这话让吴领军一丝疑心暂去,虽然还奇怪为什么赵佣会对自己师门好象非常熟悉,但已经没什么敌意了。点点头说道:“若说治病救人,的确找我那五弟就可以了!不过你大概也知道他的规矩了?”

  赵佣笑了笑:“规矩么?武功而已,保证能让薛神医满意!只是还望吴先生能告知薛神医的住处,小子这里先谢过了。”

  那吴领军雅擅丹青,于赵佣的书法也是钦佩不已的,也就答应了:“这却不难,他家就在附近。本来前几日正值我兄弟两年一会之期,我恰是刚从五弟家出来,路过洛阳的。不如明日还在此处相会,我们同去可好?”

  赵佣哪里会放他走,便说:“不妥!不妥!既然知道了薛神医的消息,自然当立刻去拜访才是!”当下就要前去。众人自然拗不过他,于是辞别了李格非,直奔洛阳之西的薛神医家。
到得薛神医家,已是二更时分。

  好在他家平素时有江湖人物半夜问诊的,那管家也不惊奇,更兼是吴领军带来,自然请入正堂。

  不想堂上还有一个客人尚未离去,坐在那里。一把胡子的薛神医正眉头紧锁,为其把脉,连吴领军的呼唤亦未听见。

  吴领军也就转头对三人笑道:“我们兄弟都是一般的毛病,各有所好,一旦入神,短时间难得醒得过来。”三人连道无妨。

  却见薛神医把脉半晌,方叹了口气,对那人道:“你经脉大损已逾十年。若想恢复,需得震裂后再重新接续,实在万分困难。一来你武功高强,需得有功力远胜你之人,才能震裂,可说是天下难寻;二来纵然成功,再辅以老朽手段接好,但你一身武功不免付诸流水,须得重新练起才行。只怕你万万不会同意此策吧?”

  那人沉默良久不语,却忽然有个声音传出:“罢了!若失去武功,我也不必再活在世上!”言罢双手衣袖中分别伸出一根细细的黑铁杖,在地上一点,已轻飘飘落在屋外,就欲离去。

  哪知道赵佣却惊呼一声:“段延庆!”却是他明明见到那人并未张口,又猛然听得他说话,正与众人般万分惊诧。待见得那双铁杖一出,脑中自然想到这位“恶贯满盈”,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惊呼出口已知不对,再掩口却也来不及了。脑中飞快盘算,生怕这“天下第一大恶人”立刻动手,脚下也飞快向众人身后退去。

  那人正是段延庆。却原来在前些时候,他偶遇一人,正是曾被自己“杀死”过的仇家,不禁大是奇怪。仔细盘问下,才知晓竟有薛神医这号人物。一时间动了心思,指望能把自己旧伤医好。了结了那人,就来寻医。哪知道诊断之后,结果却是自己伤势拖延日久,治得好竟然也会废去武功!不由得一时心灰意冷,也不多说,就要离去。却突然有人认出自己,此刻也只是微微奇怪,倒没什么心思杀人。他转头望去,却见居然是个小孩认得自己,也大是惊奇,问道:“你这娃儿,居然认得我?”

  此时他于湖广一带遍寻昔日仇家,杀人无数,已经是声名远扬。薛神医倒是听过他名头,只是原来不知是他。此时听他自认是段延庆,不由也是心下揣揣,刚道声:“竟然是段先生!”

  那边赵佣却暗暗叫苦,这段延庆哪里是什么好相与的?平白无故自己招惹他干吗?壮着胆子颤声道:“小子久闻殿下武功盖世,只恨不得一见。不想却在这里巧遇,当真是幸会!幸会!”却是脑中正想起段延庆身份,惊慌中,又是脱口而出。话已出口,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却又不敢有甚动作,只盼段延庆没注意到此点。

  可段延庆何等精明之人,只这一声殿下,已让他摆脱刚才颓废心境,重拾起满腔的恨天怨地。铁杖挥舞,已到了赵佣面前,声音更变得阴森无比:“娃儿知道的不少,是谁人告诉与你?”

  一连串变化,狄咏正昏头涨脑没做理会处。被他忽然之间就欺到了身后,本能之下,一拳击出,却被段延庆铁杖一摆一点,已经口喷鲜血,飞出丈许外。铁杖收回,搭在赵佣肩头,说道:“都莫要乱动,否则休怪段某杖下无情!”以他见识,须臾间已判断出眼前这小娃儿身份非凡,隐是众人之首。

  赵佣转世以来,头次面对如此危局。脑中却更加清明,微微一笑:“大家听他的,莫要乱动!最好是都退出堂外,我有几句话,要和他说。还劳烦薛神医照看下我狄三哥!”

  薛神医此刻面孔铁青,却被吴领军一拉衣襟,低声道:“我们先出去再说!”没奈何,只得抬了狄咏到廊下医治。

  屋中赵佣也不多做理会,心知就是众人齐上,也不过是让段延庆多费手脚,何况自己已在他掌控之下。双目盯着段延庆僵尸般的面孔,笑容不改:“延庆太子果然好功夫!你问谁人告诉我你的身份,我说出来只怕你却不信,反而害我性命!”

  段延庆哼了一声:“你只说来便是。只要不作欺瞒,段某不才,却也不屑害你这娃儿!”

  赵佣听了略略安心,乃道:“其实,要知道殿下身份并非难事!首先,当年大理国宫廷变乱之后,身为皇位继承人的殿下却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岂不令人费解?据说整件事发生时,殿下根本不在国内,否则怎会出乱子!所以,只能是殿下在大理国外出了事。不然如今那大理国主岂非名不正,言不顺?其二,当年大理边境曾有惨案,死了不少江湖好手。凶手却不知所踪,以那些人的功力推算,附近又并无其它一流高手踪迹,只能是殿下所为。殿下如今模样,当是那时受了重伤,无法返回国内吧?确是可叹!两厢一加联系,只要有心,当不难猜到!还有其三,殿下为了报仇,手段狠辣异常,威名早已哄传。殿下又未隐姓埋名,加之小子一向仰慕殿下,所以得知殿下身份,却也容易!”口若悬河,心里却暗呼口气,什么容易,为了自圆其说,简直累死老子了!

  也亏他一通胡扯,居然让段延庆信了七分。盖因是人就有几分自傲,他延庆太子自然也不能免。赵佣言语中又不时有对他惋惜仰慕之辞,再加上他自己的确没有隐瞒名姓,所以倒也信了几分。但他为人精明,遭逢大变之后又性情乖张,向来不轻信人。略加思索又厉声问赵佣:“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可也有不通之处。想你区区一个孩童,怎会知道那十年前旧事,又如何能作出如此推断?”

  赵佣暗说声还不行啊!忙张口接着忽悠:“殿下也忒小瞧人!我一孩童就不能有此推断?至于怎会知道那陈年旧事……”猛想起自己如今也是一国皇子,这段延庆为了夺回皇位,怕是不敢得罪大宋吧?便即说道:“只因为小子如今忝为大宋延安郡王,曾于宫中看到过有关殿下的奏章。”

  此话却让段延庆疑心尽去,心说大宋地大物博,人才鼎盛,朝廷里有人看穿自己身份也不算出奇。只是想不到眼前这个小孩居然就是当今大宋的皇长子!相及此点,不由心头一动,暗自盘算有无可能利用这孩子得到宋室的力量相助,以恢复自己皇位。

  他那里静静思索,赵佣却暗自焦躁,却又不敢乱动。只望一番言语能让段延庆信了自己,或是有所顾忌。半晌才听段延庆又道:“没想到居然是以《咏梅》诗词名动天下的神童殿下,段某倒是失礼了!不知殿下因何到此?以吾观之,殿下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啊?”

  听了这话的语气,赵佣这时心才算放回肚中,笑道:“我来此,本是为了我姑姑求医而来。不想却巧遇太子殿下,当真妙极!刚才一时惊愕,误泻殿下身世,不过想来那几人未必能知晓其中原由。我当再嘱咐他们几句,还请殿下放心!”

  段延庆也不置可否,只说了声:“殿下自便!”就退在一旁。

  赵佣忙奔到门外,却见薛神医已将狄咏点了穴,正扎针呢。

  韩嘉彦双眼怒睁,早看到赵佣出来,忙扯到身前护住了他,问道:“这人是谁?怎么如此凶狠?”

  赵佣只摇了摇头:“此事纯属误会!就此揭过吧!刚才之事,你二人不可再提,更不能有半分泄露!否则性命难保,可明白了?”见韩嘉彦与狄咏都若有所思点头答应了,又转头对薛、吴一抱拳:“小子这次来,本是要请薛神医给我姑姑看病的。不想差点给二位添了大麻烦,在这里先赔礼了!二位或听过屋内前辈的名号,多半也不愿与他为敌。所以小子想请二位说上一句,只当没有方才之事!”

  薛神医也不是笨蛋,又久在江湖,情知段延庆这种凶人还是不惹的好,自己一大家子在这呢。这小王爷是要自己二人按江湖规矩办事。当下拉了吴领军说道:“我薛慕华(吴领军)在此发誓,今夜之事,从此再不向人提起,否则必遭万刀分身而亡!”

  屋中段延庆却也不在乎他们的什么誓言,不过既然打算利用赵佣,只好就他给的这台阶下来。也就说了声:“如此最好!”算是给了赵佣这个面子。

  此事既了,赵佣也就笑道:“既然如此,不知薛神医是否肯赴京呢?”

  薛神医却是心里不怎么痛快,巴望着他们一伙人早走为妙。冷着个脸,说道:“这个么……”却是想到赵佣乃是皇子,又是四哥带来的,倒不大好推脱。

  赵佣瞧在眼里,知他不大愿意,又说道:“我听闻薛神医喜欢观摩新奇的武功招式,我这里有套拳法,正想请薛神医指点。”也不废话,拉开了架势,就当堂打起太极来。

  几式下来,薛神医还未看出门道,那边段延庆已经赞了声:“好拳法!”他本是少有的高手,武学修为世上也就寥寥几人可比,自然能看出其中精妙。倒夸得赵佣心里一怔,蓦然有了个主意。转头对段延庆深施一礼:“段先生家学渊源,文武双全!赵佣不才,想聘请先生为客卿,好指点小子武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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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延庆与赵佣可说是“郎情妾意”,一拍即合。当下段延庆作了赵佣王府的首位客卿。只是如今赵佣年纪尚小,虽封了王,仪同三司,却还并未开府建衙。段延庆暂时只得客串下护卫。

  既有了精妙武功,薛神医也自然答应出诊。于是当晚众人在薛神医家宿了一夜,次日清晨收拾停当,东返洛阳。顺便料理了下富公的腿脚,跟司马光打了招呼后,辞别了吴领军,带上禁军奔赴汴京。一路上薛神医应赵佣的请求,想方设法,总算解决了段延庆吃饭困难的问题,对老段算是略有补益。而赵佣这厮也终于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自己多半成了段延庆打算利用的棋子,还是主动送上门的,不由背地里暗地赏了自家好几个耳光。自此警惕心起,少了几分游戏人间的心思。

  不过他倒没有后悔在身边带了这个“定时炸弹”。他之所以留住段延庆,是因为想到了自身武功的不足,实在需要有个高手常常指导才好。而放眼天下,目前的绝顶高手算来算去,逍遥派三大两中五个老怪他还不想招惹;慕容博、萧远山匿迹隐踪,想找到是不大可能了;佛门鸠摩智、枯荣等更是想都别想。似乎只有这段延庆能为他所用,又恰巧碰上了,当然要尽快搞定。

  晚间宿于荥阳时,赵佣便谴走众人,对段延庆道:“先生肯留在我这里,说来实在让赵佣七分欣喜,三分意外啊!这两日我细思量,想来先生是意欲借助我大宋的力量复位吧?”

  段延庆见他已知,也不遮掩:“不错!殿下果然聪慧!”

  赵佣点点头:“先生也该知道,我大宋近年来与西夏摩擦不断,尚有北方契丹在侧,加上又与大理向来算得友善,实在不方便征伐的。不过先生所遭遇实在不公,我定当在父皇那里想法为先生寻求助力!呵,其实我已想到一法,把握极大,只是要先生多等上几年了!春秋战国时,夫差与勾践都能靠隐忍多年,以图复仇。想来先生不会比那二位差上多少!”

  段延庆精神一振:“不知殿下有何妙策?”

  赵佣笑容满面:“若要助先生复位,需得大理国内出现动荡方可。要知当年大理动乱后,国事其实多是那功高镇主的善阐侯高氏掌控,可谓权倾朝野啊!如此下去,想来只怕过得不久将会发生大变。届时趁大理内部不稳,先生亮出名号,我国再佐以少许精壮军力,乘机而入,平定乱局!届时先生本就是前朝太子,自可名正言顺重登大位,岂不是好?”

  段延庆沉吟片刻,方才又道:“你说得的确成理,不过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而且殿下如今作不得主,不知我又要答应大宋皇帝什么条件,他才可发兵呢?”

  赵佣收起笑容,满面严肃:“先生多虑了!要知道你我两国具是汉人当权,而且向来交好,所以我大宋的主要敌人是在北方,断不会趁机要挟与你。而且我父皇仁爱之人,所以先生大可放心,条件当然会有,但绝对不会令你为难的。”

  段延庆盘算了一下,也的确是如此。大宋向来缺乏对外进取之心,对外征战的主要目标先是收复燕云,后是平叛李夏。对大理这种山高路远的,向来没多少胃口。既然不怕有驱虎吞狼之患,大宋的条件想来不会过分。却又担心赵佣信口开河,问道:“殿下此策可行,只是难道就这样空等机会?怕是与守株待兔一般了。”

  赵佣听了只觉头又大了一圈,心说这位还真是行动派啊,明明可以坐等良机的,可是人家楞是要有所作为。看来你这家伙是天生的劳碌命啊!算了,不是后来四大恶人入了西夏“一品堂”,专门从事恐怖活动么。干脆,我帮你建一个算了。于是说道:“先生若要把握局势,我看不妨这样:先生广邀江湖好手,明为我府中聘请的教习护院之类,暗里打探消息乃至见机行刺大理政要,制造机会。我则尽快请父皇准我开府建衙,为先生做后盾。你看如何?”

  他既愿意出钱出地为段延庆培植势力,段延庆自然也欣然答应。二人遂连夜商谈建立这刺客组织的各方面细则。直到天色微亮,才略有定案。至此赵佣算是暂时用一个空头“大饼”,真正把段延庆套在了身边。

  另外,在与段延庆的交谈中,赵佣得到了自己目前所处的“时间坐标”,仔细推断下来,知道按书中记叙,如今段誉不过八九岁,总之不到十岁,还不知道是在痴迷围棋还是茶花的,断不会早早的就跑到无量玉洞中去。而乔峰如今该已快有二十,应该加入丐帮了,不过想来还没坐上帮主的位子。这几年间江湖中似乎没什么重要之事,正是“北乔峰”成名之时,自己倒要瞅机会去见识见识这盖世英雄,好好结交一番。

  另外,可恨的是,推断出了自己应该就是书里提过的那个神经质般的少年大宋皇帝。因为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有兄弟出生,只有自己年纪符合,从而也让他苦恼了足足有一天。倒不是他想起了大宋历代帝王的命运,赵佣前世的历史学得实在稀松,并不大清楚自己转世的这个皇子后来真的作了皇帝,还是个被后人百般诟病且早亡的昏君——真说起来,命运连继任的兄弟徽宗都及不上,那叫一个凄惨!

  不过赵佣眼下烦恼的是,他只记得书中提过自己少年登基,奶奶高太后听政好多年后,直到临死才归政。这种皇帝,想来实在没什么人愿意当吧?他赵佣自然不会例外!好在后来想起薛神医还在身边,父皇这么年轻,只要找他看看有无什么暗疾,治疗一下不就结了?父皇既然活得好好的,没理由让自己去做皇帝吧?

  当狄咏伤势好得七七八八了,众人已到汴梁城。到了皇宫门外,赵佣欢叫一声,撒腿就往里闯。却是他自前世就幼年丧母,其后又父亲亡故。转世这几年来,诸长辈多有关爱,确实使他对这大宋皇家生出了不少亲情。撂下四人相对莞尔,心道虽然赵佣有些少年老成,可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

  好在狄咏曾是殿前侍卫,当下引了众人自去等候不提。

  只说赵佣才离宫几个月,也没人不认得他,直让他先闯到了母亲朱贤妃处。自然惹得朱贤妃喜泪满面,抱住他问个不停。半晌方想起,这孩子还没有拜见其它人,于是拉了赵佣先往宝慈宫来。

  到了宝慈宫,高太后见了也自欢喜。时近晚膳,便留他娘俩在宝慈宫吃。席间却有一道“青莲炙鸭”,即是烤鸭,却让赵佣吃得不爽。盖因此时所选做材料的鸭子,并无后世那般肥嫩。当即把那后世的选种、“填鸭”乃至“北京烤鸭”的挂炉及种种吃法说了出来,倒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自有太监总管记录下来,吩咐试制。而高太后却不由打趣,笑说不想司马光学问渊博至此,连这些都教给了他。

  谈谈说说,就提到了赵佣请了薛神医来为蜀国公主看病一事。初时因众太医束手无策,高太后也只眼圈微红,对赵佣此举略感宽慰,未对这民间所谓神医做何指望。到听说了这神医的“阎王敌”雅号来历,才真有了几分希望。当即传旨明日摆驾王驸马府,老太太要亲自带着大夫去为女儿看病。

  消息传到赵官家那里,他老人家颇通医理,连夜召见薛神医。几番对答下,惊为天人。奈何薛神医逍遥门风,坚持不赴朝廷,官家也只好收起了心思,盘算等治好了公主的病再说。倒是薛神医见他操劳过度,暗疾滋生,因劝了些养生延年之道,并给了些药物,开了张方子——直接导致官家多活了N年,赵佣也在许久之后,才登基为帝,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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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后乘舆,一路敲打来到公主府上,赵佣等自然跟随。

  那公主却已经病入膏肓,时常昏迷不醒。听说太后到来,也起身不得。

  薛神医一番诊治下,却也皱眉不语,良久才对赵佣直言道:“公主伤心过度,心脉已近闭塞。此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老夫纵能延缓个一二载,却是于事无补。所谓心病还得心药医啊!”

  赵佣听了目瞪口呆,没想到居然这样严重。他初时拿公主作幌子种种所为,虽然有对太后的孝心在其中,但更多的不过是为了自家能得到绝世武功,以次为借口刻意结交函谷八友而已。与这位并不常见面的姑姑倒没太多的关心,料想“阎王敌”出马,自然是药到兵除的。这时听了薛神医此言,心下却也觉难受。暗作思量,这所谓心药,还得知道公主到底心病何处才行,这却去问谁?问公主?她要肯说,怕也不会病成这样!没奈何,只好偷偷把薛神医的话说给太后听。

  太后老于世故,压抑住心头悲伤,把那公主身边人都叫了来,仔细查问。便有公主乳母壮着胆子将公主在驸马府中所受委屈一一陈诉:这蜀国公主素来贤惠,孝敬婆婆,性子又宽和。那小王驸马都尉却是风流得很,小妾讨了一个又一个。并当时宋代文人向来有狎妓的“雅好”,这小王都尉就做得特别过分了些——当着妻子的面和别的女人狎戏不说,甚至有小妾敢当面辱骂公主。及至公主所生之子不到三岁就夭折了,伤心之余,病倒在床。那驸马因公主曾因太皇太后薨,将家中歌姬遣散不少,由是更不管不问,继续风流快活。加之与苏轼交好,苏大胡子被贬,他也受了些牵连,终惹得大舅子赵官家一怒之下把他贬出了汴京,止做个行军司马。公主心里恨其不争气,自然更加憋屈,因此病情益重,直至今日。

  太后听了其中缘故,怒气攻心,当即传旨,把那几个辱骂公主的小妾施以杖刑——行刑之人揣摩上意,竟然都给活活打死了。太后发了这通脾气,却对公主病情也无法可想,只以泪洗面。毕竟公主死了儿子不能复活,嫁了人难道还能改嫁?那可是皇帝的亲妹子啊!

  赵佣却不这么想,听得这么贤惠一公主,竟被欺负成这样,况且现在还是自己的姑姑。那里早叫声:“这种人渣还跟他过得什么?不如早早绝婚才是正理!”也不多想想,就跑去找赵官家请旨,撂下高太后在那里独个发傻。在赵佣印象里,古人向来是强调从一而终的,这事又关乎皇家体面,怕是要赵官家点头为准。至于高太后,想来也不愿意看着女儿受苦不是。

  他却不知此时理学刚刚抬头,尚未盛行于世。这女方家里提出离婚以及丈夫死后再婚,在此时倒也并非稀罕事。不过对皇家来说却真是少有,尤其当初这门婚事是太后及官家赐婚,若要指望他们提出让公主离婚,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了。

  赵佣怒气冲冲见到父亲赵顼,把听来的如此这般一一讲述。那赵官家与这妹子向来兄妹情深,听及种种,只差没背过气去。到听得太后杖责王诜姬妾,尚不解恨,又下了道旨意:把那一应姬妾统统杖责后,发配与士卒。

  这边赵佣不管他搞株连,仍喋喋不休,最后说道:“这种不知怜香惜玉的家伙,怎么能让姑姑继续跟着他受苦?该当早做决断,让姑姑跟他绝婚才是。这天底下好男人还不有的是?纵使从此不再嫁人,也强过整日里受那厮羞辱折磨!”心里暗自寻思,前些时在洛阳见到的李格非看着就挺不错,对女子尊重的很,又是刚死了老婆,倒不如改嫁给他。要知他当年读了一年大学,学的是中文系,却不是历史系。一时倒没想起那李格非后来生了个光耀千秋的女儿——李清照。官家要真听他的把蜀国公主嫁了过去,却不知道李清照该从哪里出来了。到时还不悔得他吐血三升而亡才怪!

  赵官家一楞,面露喜色,却紧接着垮了脸说道:“吾儿此言,大合朕心!奈何有悖伦常啊!”

  赵佣惊诧的问:“伦常?那也得看这伦常合不合情理吧?难道如姑姑这般贤惠的女子被丈夫如此欺侮,哪怕是死了,也不能绝婚?”他的观念来自现代,于古代来说可谓绝无仅有,倒让赵官家实在是无言以对。要说不能,自家妹子病在眼前,亡故之日可期,实在感情上接受不了。要说能,更了不得。他赵宋国是以儒学治国。自董仲舒立三纲,历代多以女性贞洁为榜样。虽说女子可以丈夫死了后再嫁甚至与丈夫离异而后改嫁,但那绝大多数是由做丈夫的提出来的。这如今丈夫健在,而又没有提出绝婚,却由女方提出来,怕是千年都没有过的事了。若有,此女也必被世人唾骂鄙夷!再说就是蜀国公主自己,只怕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一时间只想得赵官家头昏脑涨,百思不得其法,也就顺口把这其间种种关碍说了出来。

  哪知道赵佣听了却嘿嘿一笑:“原来爹爹是顾忌这些。这也好办!姑姑是否有这么想过,可以亲自问她,又怎知她对此事会反对?再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下旨让那小王八……啊不,小王驸马先提出来嘛!”要出动到赵官家一国之君来下旨要求人家离婚,这种主意还真只有他这现代人想得出来!

  那里赵官家听楞了神,实在想不到这儿子居然能想出这种主意。摇了摇头,口中连说:“荒唐!荒唐!怎能如此?”

  赵佣却自以为得计,满面堆欢:“爹爹怎说荒唐?莫非是怕面子不好看?以我看来,为了姑姑,哪管得了这些个?您若不愿下旨,我去让奶奶下旨好了!啊,对了!爹爹是怕姑姑不同意是吧?也是,我这就去让奶奶问问她的意思!”又撂下赵官家在那里左右掂量取舍不定,转回驸马都尉府!

  高太后却还没有离开。见他回转,问道:“你却又跑去哪里了?”

  赵佣答道:“去寻爹爹!请他下旨要那小王驸马绝婚!”却不想他声音大了,又过于尖嫩,直钻入屋内蜀国公主耳朵里去了!

  但听得这公主冲天撕心裂肺的一声叫唤:“竟绝情至此!”便再没了声息。却是听得岔了,只听得“驸马绝婚”四字,就此背过气去了。

  惊得众人手忙脚乱,好在有薛神医,倒没让公主就此晏驾。只一口气吊着,却不苏醒。

  高太后坐在当堂,渐渐平静了自己的气息。思索着赵佣的话,虽然觉得确实荒唐,但似乎也是个法子。既然女儿在他王家受尽欺辱,都眼见得要病死了。身为母亲,哪里还管得他什么荒不荒唐!只是不知道女儿到底怎么想的。想到这里,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不妨一旁赵佣也是叹了口气。他那里也的确搞不明白这蜀国公主怎么想的。想起前世所看影视剧里,哪个公主嫁到臣子家,不是被宠着敬着?就算不颐指气使的,也不会好象她这般窝囊不是?想来多半还是本性使然,自己这位姑姑实在是性格太软弱善良了。不由得喃喃自语:“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瞅见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抱肘做沉思状,嘴里又咕哝出这么一句,实在让太后心里剧震:“以六哥儿小小年纪都明白的道理,我却怎么糊涂起来了!”

  她本世代将门之女,与那已故的亲姨太皇太后曹氏都是秉承家风,颇有杀伐决断。当即传旨:“驸马失行,以至公主愤愧成疾,终至弥笃。今观驸马不思悔改,着公主回宫调养。待驸马立德正品,再行归家!”把个赵佣听得赞叹不已,心说还是奶奶最厉害。我这里半天才有那么一馊主意,父皇都决断不了。可老太太这招多厉害,也不提什么离不离婚,咱直接带上公主回娘家慢慢调理着。再来上句,什么时候等你驸马爷改好了,我再让公主回来!你们谁能说有什么不对?

  当即大拇指一立:“还是奶奶高明!”随了高太后带上公主摆驾回宫。至于蜀国公主,想来在太后身边,慢慢调养,心境当能慢慢回复。反正有薛神医在,倒不怕她突然间死了。

  虽然赵官家也暂时不必头疼那荒唐旨意是不是要下了。但赵佣在驸马府大堂上口无遮拦喊出的“请旨绝婚”的话语,还是飞快的传播了开来。普天之下都在议论纷纷。士大夫里自然对此子如此言论大是鄙夷,大叹如此才情的神童居然说出如此违背纲常的话来。只少数或与那小王都尉交厚,或多少知道些内情的,明白其中是非曲直,倒不觉得赵佣如何过分,只是千年的思想桎皓下,仍无法接受罢了。而平民百姓中,却对这位小王爷大感好奇,尤以女子为甚。要知太后懿旨里说的清楚,是那驸马不好,把个公主都气得病入膏肓了。皇帝当初贬斥他的理由说得更加清楚:“内则朋淫纵欲而失行,外则狎邪罔上而不忠”!人家小王爷实在看不过,才去求他老子发旨要求绝婚的。

  反正那驸马爷的名声因为此事,在民间是彻底给冠上了“好色无度”的帽子。而赵佣的名字,则在继因那两首诗词而蜚声士林之后,进一步深入到了民间,可谓无人不晓。

  他自家对此当然毫无觉悟,也没空寻思这些。他要忙得还真不少,首先是关于为段延庆复位,这可是国之大事。他与赵官家密谈时,赵官家还真被这儿子又唬了一跳,心说这小子还真是能搞啊,什么事都能让他给碰上。倒听完赵佣所有意见后,盘算下来,觉得如果真能有个大宋扶持的大理君主,那实在是件好事。好处之多,实在数不胜数,单说前几年与鬼章的战争,如果能有大理的助力,就能更快的结束。心动之下便召见段延庆,待看到那凄惨模样,也不由得对其有一丝怜悯(官家倒不知段延庆的凶残之处,赵佣并没告诉他),遂口头允诺,只说一旦时机成熟,定然帮他夺回国君之位。连条件都没有提,倒让段延庆小小感触了一把。

  另外,赵佣既要开府建衙,就得说服宫内众人让自己搬出宫住,毕竟年纪太小了嘛,所以一时半会还真有些个麻烦;他又自愿抽空去给蜀国公主说故事——古有汉末黄允的老婆夏侯氏了,新有演义自影视剧集中新女性的传说了之类,好在他还有分寸,没把陈季常家的柳氏和潘金莲之类扯进来。总之是变着法子旁敲侧击,以期让公主能早日“开悟”,迈出离婚的勇敢一步。
直到七日之后,薛神医见公主病情已稳定下来,只需静养,当无大碍了,便来辞行。他才想起还没给官家诊治。于是巴巴的拖了薛神医去给赵官家诊脉,被官家表面威严,实则乐开了怀的训斥一通后,才知道人薛神医虽然乐于逍遥,但忠君爱国之心还是有的,早就为官家开过方子了。直把他好好郁闷了一把,气不过之余,又拖着薛神医在宫中转了一圈,把三宫六院的头头脑脑都给诊了一遍脉才算作罢。直接导致此后几年间太医来宫里顶多就是开个发汗药什么的,个个纳闷不已。

  送别了薛神医,官家也答应了让他开府,只是那府邸一时半会他还不能入住,盖因母亲朱贤妃不放心啊!赵佣倒也不急于一时,正好如今好不容易神功在手,又远离了洛阳,也不急着回读书堂去受罪,只勤练武功不辍。

  直到朱贤妃见他每日里除了抡拳舞棒,就是打坐吐纳,忧心他耽搁了功课,絮叨了好多次,才让他又有了学习文化知识的觉悟。既然实心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那也就不多罗嗦,辞别了宫中诸人,回返洛阳。

  他倒没有那敷衍之心,毕竟知道学习这些“文章事”对自己还是非常有益的。

  一路上与韩、狄二人及段延庆谈谈说说,倒也并不寂寞无聊,其间顺便跟段延庆学会了围棋。虽然只是刚开始学,老段饶他十八子都绰绰有余。但他也没那么多兴趣真要成为国手,只是想了解的多些,日后或许有机会去解开那能让人走火入魔的“珍珑”也说不定。

  到得独乐园,一进园门,便撞着一人,却是当初赵佣为韩嘉彦演示太极拳的“拳靶”。

  那家丁立在正堂外,猛然和赵佣等人打个照面,几月前所受羞辱当即涌上心田,怒喝一声:“居然是你这小子!那日欺负得我好苦!快向我赔礼道歉!”就欲伸手抓来,却猛想起自己不是这孩童对手,一时间在那里憋紫了面皮,挥舞双手,不知所措。

  却听得堂内传出一声呵斥:“放肆!老夫平日怎么对你说的?怎可在此乱吼乱叫!”说着走出一四五十岁的儒士,戟指怒道:“枉费你跟了老夫有年月,居然还是如此不知礼数,真,真气杀我也!”

  那家丁见惊动了主人,也自惊慌,慌忙跪下说道:“大人!程孝知错了。可是实在是因为这小子……”手指赵佣,把当日的遭遇说了出来。

  此时司马光这个主人也从堂中走了出来。听那家丁说完,忙拱手道:“伊川先生,这位便是延安王殿下了。此事的确是殿下所为不当,老夫有失教诲,在这里赔礼了!”

  这伊川先生正是理学创始人之一的程颐,本是来拜访司马光的,却巧遇赵佣。只见他板着个脸避开司马光的一礼道:“程颐教导家仆无方,失礼之处,还请司马兄见谅!而司马兄虽有亏教导之责,却不须对我赔罪,颐受之不起!倒是殿下大是有违儒门风范,老夫倒要请教殿下一二!”

  赵佣却没想到会在司马光家中遇到这种事,这程颐的名号,也听说过。他倒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听到人家要来责难自己,也就硬着头皮说道:“原来是伊川先生!此事的确是我行事孟浪,有失身份。却与老师无关。实在是小子顽劣,不堪教诲。还请先生大人大量,原谅我年少无知!”

  他如今贵为郡王,如此说话,已经是看在司马光对其非常尊重的份上,给足了他程颐老先生面子。不说争执双方本来身份悬殊,就是平等的,他一个小孩子肯认错了,也不当再呵责了。

  哪知程颐也并非为此事要“请教”于他,只听他淡然说道:“殿下如此年纪,就跋扈非常,实在令人惋惜。不过殿下既已经坦承己非,老夫自然不会再计较。还望殿下日后能自勉之。只是另有一事,敢问殿下,那传闻中欲为蜀国公主请旨绝婚一事,可都属实?”

  赵佣倒有些不得要领了,心说怎么这两件事能联系一起吗?只得点点头:“确有此事!”却不想这点头之间,面前的程颐老先生已从铁面书生进化成了大话西游中的唐僧。

  他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方正,又是学术大家,于是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殿下此举大谬矣!孟子曰,‘夫妻有别’!《春秋繁露》有云,‘夫为妻纲’!古之圣人早有定论。而今殿下却怂恿官家扰乱纲常,此实是祸国之举!当知‘正女不从二夫’,正如同‘忠臣不事二君’一般!若人人皆如此不遵纲常,不从法纪,则天下尽是‘无君、无父’之辈,岂不国家危矣……”却是流言早已传到了洛阳,他老先生对赵佣这种公然挑衅“礼教”的行为,早就心怀不满已久了。

  而赵佣听了这些言语,还有不心头火起的?但听他大喝一声:“住嘴!说什么‘祸国之举’!莫非要让我姑姑忍气吞声,被人欺侮致死?你可知官家为此,常忧闷于心!身为人臣,无能为君分忧,也就罢了。还有脸面来说我?我看那‘无君、无父’之辈,就在眼前吧?”

  一句“无能为君分忧”,可算刺激到了程颐。他此时已经罢职在家,却恰是因为反对官家的变法改制而遭此待遇。说他“无能”,他哪里会心服?倒是把对官家的几分不满给勾了起来。赵佣再把那“无君、无父”的言语回赠了来,怒火之下,重重的一跺脚,嘶声道:“怎,怎会有如你这般冥顽之人!”粗气连喘,竟然有不继之感。

  一旁司马光却也是对赵佣有所不满的,但他毕竟不似程颐这么古板。只是沉声道:“看来殿下如今尚不以为自己有错。此是老夫有负官家与太后重托,教导不利啊。还请伊川先生不要动气,由老夫慢慢教诲吧!”

  赵佣那里却也怒气未休,听司马光言语,竟然也是反对自己的。不由得冷笑道:“嘿嘿!原来老师也认为我做错了!不知以老师看来,我错在了何处?莫非也以为我是那‘无君、无父’之辈?”

  司马光自然不会这样以为,在他看来,程颐的言语,也实在是很过份了。赵佣身为皇长子,若无意外,就是日后的国君。而且他年纪幼小,就给他一顶“无君无父”这种大帽子,实在是牵强了。当然,他自然也不会认为赵佣的“请旨绝婚”是对的。稍作斟酌,开口说道:“殿下此次所为,自然是错的!正如先前伊川先生所言,圣人早有定论,三纲五常,乃礼教大防,世间根本,所以违反不得!殿下身份特殊,一举一动,莫不关系重大。所以当为世人表率,谨守礼法。我朝以仁治国,殿下已熟读经义,当知‘克己复礼为仁’,可见礼为仁之表也。又有‘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语。若殿下自己不能奉行礼法,则日后又怎么让世人遵从仁道,信守礼法呢?那时我大宋又何以立国?我身负重托,欲把殿下培养成日后能担当天下重任的人,实在对殿下这种作为不能苟同。”

  他的意思,其实和程颐是一脉相承的,几乎没有差别。但是语气没有那么重,而且言语间多有劝勉之意。赵佣的火气也就小了许多。但他也无法认同二人的观念,只是这辩论起来,他对经义研习不过数载,哪里是程颐和司马光的对手?心中明白自己此刻无论如何争辩不过。遂不发一言,对司马光一礼后,扭头就走,留下司马光在那里苦笑,程颐气咻咻得直喘粗气。而赵佣却也因此起了那执拗之心,一意要堂而皇之的驳倒程颐和司马光。自此读书堂来得更加勤快。

  在富弼家里待遇则要好得许多,富弼这老狐狸盯着他端详了良久,方问了句:“传闻殿下欲为蜀国公主‘请旨绝婚’,可曾想过此事后果?”赵佣回答说:“当时倒不曾想过。现在想来,不过是有人议论议论而已。只要姑姑好过了,又有何不可?”富弼听了此言,哈哈大笑不已,转回内堂去了。搞得赵佣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哪里让他好笑成这样。

  只是从此后富弼的教授方法却变了。不再多讲历代制度等成例,只详细介绍了本朝如今某方面体制和做法,便让赵佣谈说他的看法,然后再对其看法发表自己的意见。赵佣若有疑问提出,则再做解答。如此往复,直到双方意见一致,或者各执己见,无法说服对方为止。赵佣欲待继续争论,富弼却也并不穷根究底。只把话题转换,改说另一桩。其间富公也察言观色,偶尔询问韩狄二人看法。

  如此每日里只是谈谈说说,次日赵佣去读书堂疯狂读书,隔天再来“闲聊”。偶有一得,便与司马光探讨一番,却均是惨淡收场,只好偃旗息鼓回去打坐练功。

  直到次年夏末。赵官家经过几年的整军备战,厉兵秣马,终于发动了大规模对西夏的战争。

  狄咏听得大战将起,便要去请命参战。赵佣看着他英俊的面庞上那跃跃欲试的神色,知道要和这个憨厚的“三哥”分别的时候到了。毕竟前世初次上战场的情景犹在眼前。他翘着脚,尽力的拍了拍狄咏宽厚的肩膀:“三哥!男儿为国效命,征战沙场,此乃人生一大快事!我也不会阻你!但你要答应我,把命带回来!”

  狄咏也有些不舍这个如同弟弟般的主子,却不愿做露出一丝软弱,哈哈一笑:“你小子又来糗我!说什么呢,放心!我一定把党项皇帝的狗头带回来给你蹴鞠!”

  韩嘉彦也微笑道:“就是,此一去,乃是‘不破楼兰终不还’!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我们当祝狄兄此去一战而定才是!”

  赵佣也知自己表现得略有些伤感了,笑道:“哈哈,‘不破楼兰终不还’吗?可不要走那么远啊,灭了党项也就行了。我们还等着三哥你回来给我们讨个嫂子呢!要真去了楼兰,那还不等得我们头发白了,才能看到?”

  狄咏佯装恼怒,挥手拍他脑袋,却被赵佣轻巧闪过,一时三人打闹一团。

  而富弼在得知消息后,却郁郁不已。对赵佣说道:“我大宋如今虽然府库充盈,但百姓更显贫弱,此战实为以社稷作注的一桩豪赌。若胜,则可收回河套,以及党项的人口财帛,可使国家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从而再次焕发生机未为可知;若败,则后果不堪设想。百姓负担更加严重,从此国势极可能会日渐衰落。我昔年曾劝谏官家‘二十年不言兵’,实在是于此深知。奈何如今官家早忘记了吧?嘿!二十年不言兵的确是难啊!前有王介甫行新法,今有此战,我大宋要想恢复元气,怕是不知道要哪年了!”赵佣结合回忆前世所知,对此真知灼见大是赞叹。却于此事是毫无办法,只有听之任之。富公则在数次上书,意见不为皇帝采纳后,身体日渐衰败,常精神不及,于不知觉间沉沉睡去。此时薛神医早离宫回家,赵佣遂请了来诊治。却得知富公此是大限将至,时日无多。薛神医虽号称“阎王敌”,对这天年将尽之人也是无可奈何,聊尽人事拖个一、两载而已。

  富公病重消息传开,洛阳士人不时有来看望的,如赵佣认得的司马光、范纯仁等。赵佣也得到司马光指示,不必再去读书堂,每日只在富公身边,以弟子之礼侍侯。狄咏已请旨去往河东路前线,只有韩嘉彦与他做伴。段延庆早重入江湖,招揽手下去了。

  如此直到十月,得报种谔已入夏州,并银州、韦州等地已在宋军掌握。富弼突然精神见好,常与赵佣韩嘉彦做彻夜长谈,推演兵事。赵佣以两世所学为基,加上富公点拨,终于将兵法之道豁然贯通。富弼大是得意:“今于军兵事,殿下已出师矣!老臣总算不负太后与圣上所托了。其它诸般政务,司马君实见识不下老夫,犹有胜之。殿下当尽心请教于他。”

  (发现昨天传多了,已经作了调整。实在不好意思,所以回头晚上再更一节。)
到得十一月末,大宋尽起五路大军攻向西夏皇都兴庆府,但却因互不协调,导致夏军主力突破了包围圈。夏军开始集中优势兵力,飘忽不定的对宋军轮番进行骚扰攻击。当种谔军锐不可挡,不断突进,但竟因无粮而败退的消息传来。师徒二人齐齐长叹一声,知道此次征伐西夏,已经宣告失败了。此后会慢慢转回双方相持的阶段。是役,大宋虽然得回部分土地,但预定的战略目标没有完成,却耗费了无数钱粮兵马。而且今后一段时期仍然需要大量兵员与战争物资补给,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时恰逢司马光造访,富弼乘便问赵佣道:“殿下可知此次失利,原因何在?”

  赵佣思索片刻,答道:“弟子以为,其败有二:一为五路齐发,互不统属,致使西夏有可乘之机,得到了一口残喘之气;二为用人不当,使得军队后继无力,因而不能竟全功,实在可惜!”

  富弼又问:“你可想过因何会如此?”

  赵佣再答:“那第一点么,是因我朝兵制所导致。此也是我以前曾向富公提起过的,您老也是对这点无可奈何。第二点么,嘿嘿!弟子就不好说了啊!”他不再说,乃因有道是子不言父之过。放着司马光在旁坐着,他却不想找骂。

  司马光却没他想得那么迂腐,知他意思,点了点头:“这用人不当,说来实在是官家的疏忽。可另有一层原因,殿下可想到了?”瞥了眼富弼,见他颔首,就接着说道:“此事也不是官家愿意见到的。只是自他任用王介甫变法以来,多有奸佞小人依介甫而发迹。官家不查,而任用这些人。以至我大宋如今小人当道日益严重,致有今日之事!”见赵佣点头同意此说,又继续道:“不止战事,其它种种,因此等小人,而使得百姓怨声载道。依老夫之见,只有把这些人赶出朝堂,不再任用,并恢复旧制,一如熙宁之前。再加以休养生息,才能使我大宋再度国富兵强。”

  他的政见,乃是众所周知的事。赵佣也知凭自己这两下子,目前肯定无法和他争论,也就不多说,于是道:“王荆公变法之举,弟子尚无从一一分辨。倒是这任用奸佞之事,应当是如老师所言了。否则如今也不会有此败!”

  富弼却又有问:“今知此二弊,不知殿下可有解决之道?”司马光听了此问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疑惑,却是未知他二人已常如此于问答中教学。一是没想到富公居然会早早的采用了这种发法,二是难以相信赵佣的见解能够达到让富公重视的地步。要知这方法可说是对赵佣最为合适的了,他司马光只是认为赵佣虽聪明,却所学不足,见识不广。概因与赵佣的几次争论中,司马光都是占了上风,所以仍然让其先多读书,还并未采取这种方式。

  疑惑中,那里赵佣已开口答道:“我朝如今兵制之弊病,共有三处,我以前曾与富公谈论过。弊病其一,我朝兵制以文制武,加上将从中御,使得指挥上出现了大麻烦。枢密院由文官把持,若一旦决策错误,那下面执行时无所适从,焉得不败?而那将从中御,说来有些可笑啊!虽然当初太祖所设时,想法挺好,可谓眼光独到,深谋远虑。这种方法本身也非常符合兵法要旨,但有一个障碍无法忽视,那就是情报和命令的传递无法达到快捷,造成延误军机。这是目前无法解决的,怕是几百年后都不见得行,太祖这一法也太过领先时代了,过犹不及啊!这次所显现出的战时互不统属,无法协调等,其实都属于延误军机所造成的。若要解决此一弊端,要有三种人才方能除去。一是枢密院所需的能在战略上把握形势,作出最佳对策的人才,如曹操有二荀、郭嘉贾诩等“谋主”般,做好战略部署规划,以供执政裁决。二是为了不致延误军机,作战时不能再由枢密院决定行军走哪条路,战场用什么阵型这种事。而应该由将军临阵而决。所以精通兵法的将领,也是大量需求。如今的么,嘿,还是少了啊。三是情报人才,这个在我看来,是最难办的,怕是得我自己来调教才行。

  “要得到这三类人才,可以广为挑选提拨,无论军中、武学,乃至士林甚或平民。总之要做到让军队各级将官都是最好的作战人员,从兵马使到都指挥使乃至枢密使,必须都要是熟悉兵事的人。再设如翰林苑般的指挥苑,下辅以兵学,多加培养枢密后继之人。有了这些人,才有望建立一种新的兵制,以期完全祛除这一弊病。

  “弊病其二,我朝军队战力极弱。此有两层原因:首先,我军依仗人多与高墙深壑,守成尚可,但进取无力,实在是兵种搭配上吃了大亏,尤其是对上北方游牧民族为主力的辽夏军队时。要知任何战场都有最适合它的兵种,就象如今我们的马军十个人里只有一两匹马,在草原戈壁上怎么和人打?两条腿还能追上四条腿甚至八条腿的不成?其次是兵源问题。我朝当初的募兵制在实行上出现了很大问题,而如今的保甲法更是弊端重重。关于募兵,其实当初太祖制定的阶级法、更戌法以及挑选士兵的标准都非常的好,只是在实行上还有一定的失误。加上后来厢兵只要灾荒之年就大肆募兵,使得招刺太滥,又缺乏训练,所以战力极弱。如此军队,徒自耗费巨额钱粮。常年的灾荒时募兵,还使得乡间缺少青壮,净是些老弱妇孺在耕作,导致粮食产量减少,实在是有必要裁汰的,所以王荆公所为倒也并非全错。不过那保甲法可谓无用之极。把本来该由朝廷负担的军兵之事,摊到了百姓身上,徒自扰民。置各路将兵而不用不说,更有授民以利刃的隐患,一旦地方施政失当,则保甲立成反贼,实在愚不可及。

  “若解决了这两点,则我军战力当有大的改观。首先就要取消保甲,恢复募兵。不过要严守太祖所行之挑选标准,甚至更为严格。其次当取消黥兵制,大幅提高士兵地位和待遇。让士兵的来源由原来的百姓因为生活困顿才去当兵,变成是为了建功立业,发家致富才当兵。再次为调整更戌期,把一二年延长为三五年,并与今日之实行的将兵结合,兵将同时更戌,辅以严明军纪和勤加操练才行。最后,必须养马,但如今的保马之法却有所不当。应该在废除保甲同时,鼓励民间大力养马甚至鼓励商户从北方购马匹,朝廷再收购可用之马。同时要把马匹集中起来,集中到马军中,装备得起多少就装备多少,必须做到人人有马,形成两三支足以威胁到辽夏腹地的力量。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任由胡人驰骋来去,我们只能龟缩防御。而且不止马军,水军也当重视。我朝造船之术,甲于天下!若能随时由登州出海,威胁辽人,也可以缓解陆地上防御压力。

  “弊病其三,在于我朝实行的战略问题。所谓兵无常形,水无常势。我朝虽然实行了防御为主的战略,但却属于消极防御。实际上,攻守之间哪里是有一定之规的事情呢?我朝如今军队战力虽然不足,但兵士人数远胜辽夏。如今正与西夏开战,可以步步为营的筑城之法蚕食其境。也可用其它方面力量来削弱敌人,如宗教,经济,都可以用来作为进攻的武器啊!不过具体的做法,首先要有足够情报支持,其次要我国内政治清明才可去做。此是所谓兵制三弊,若不能尽力革除,终有一日,我朝必国弱兵疲。那时若北兵大举南下,国破家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猛想起北宋被金兵南下攻破皇城的惨状,不由得打个寒噤,也不再多说,心里却更坚定了改变大宋现状的想法。

  他这里侃侃而言,早把司马光听得呆了。此时再不当赵佣是个孩子,已当他是个有了可在见识上与自己平等对话资格的人物。

  富弼却早已心里有数,虽以往零零散散的听过他的见解,却从未如此详细。此时他这番话说出来,一时也陷入沉思,掂量着哪条可行,哪条不成。

  倒是司马光呆了一阵,方说道:“殿下所指出三弊,可谓精辟。但改善之法,却问题颇多。一为那提高士兵地位待遇,可知实在颇为耗费钱粮啊!二为从民间购马之举,一旦民间无可用之马,则我大宋马军岂不也是无马可用?三是步步为营之策,牵涉巨大,又劳民伤财,实在有待商榷。倒是所提重行募兵以除保甲,设指挥苑与马匹集中三策,大是可行。殿下今已有此见识,实在让老夫欣慰不已!富公的教导可谓成效显著,也让司马光汗颜得很。殿下今日所说,不如奏禀官家,也可让朝中大臣共同参详斟酌。”

  富弼听了,也点头称善,只说也要将自己二人意见附上才是。要知大宋三冗之弊,他二人可谓深知。前有范仲淹“庆历新政”,就是力图改善;到了当今,又先有王安石变法,后有官家亲定新制。他二人虽一力反对,但也知是为了改变这些沉积已久的弊端。他们所反对的是王安石的法令,而不是王氏的革除弊制的态度乃至其本人。今日自己教导的弟子有这些想法,而其中不少正是他们所赞同的,如那募兵制即是因循祖制,只是并不完全同意其所有观点而已。这弟子有了成绩,当师傅的想显摆一下也属于常理,何况是有益于国家的好提议呢!

  于是赵佣在二人指点下,写了自己的第一份奏章。尽书适才所言兵制三弊及已有的对策,并因司马光提出的反对意见,又加了可以在恢复募兵同时,再度裁汰厢兵,或发往荆湖诸路开荒,或直接调往北方筑城两项对策。
赵官家收到三人的奏章,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有如此见解,而且不少观点让他也觉豁然开朗,深以为然,自然是该喜;可提出的意见中,也有让他嗤之以鼻的,怀疑是否儿子让两个老顽固给带坏了,亦是堪忧。

  细思奏章中所提种种,尽管很是动心,仍有难下决断处,遂询问众臣意见。哪知竟得到了文彦博这个务实派的大力称赞,除最后的战略问题外,他老人家居然全都赞成,却与富弼奏章意思相近。如此议论了有月余后,正在西夏边境的经略安抚使沈括送上奏章,提出了在横山一带修筑城堡的战略。此提议与赵佣所提出的“步步为营”战略颇为相近,直接导致官家决定采纳赵佣的大部分提议,召他详细解说未详之处。

  此时将近三月,赵佣回到宫中,径直往内书阁而来。时止有官家在,赵佣行过了礼,赵官家便问道:“六哥儿回来的好啊,你如今大有进益,所奏兵制三弊,甚慰朕心。朕实在该好好奖赏富公与司马光二人……哦,富公的病好些了么?”

  提到富弼,赵佣不免神情暗淡:“禀爹爹,富公近来身体已大不如前。据薛神医所言,不过就这一二年之命了。”

  官家也是黯然一叹:“富公老成谋国,去年还曾数次劝朕不要与党项开战!朕,朕实在是愧对他啊!”

  望着父亲颇显憔悴的瘦削面容,赵佣心知对夏这一战,实在是让赵官家心力消耗太大了。安慰道:“爹爹不要有灰心,如今我大宋仍占优势。沈括等人在边境处置得当,只要稳守几年,必能一战而克敌!”

  官家点点头,他也不愿在儿子面前显得软弱了,收起适才无意间流露的伤感,朗声道:“说得不错!刚才说到你所奏的兵制之策,那沈括与你所提,倒是不谋而合啊!只是你奏章中,多有未尽之言。如那情报人才与筑城蚕食之法,又如那以宗教之法与敌作战,多有不明,可详加解说。”

  此时止他父子二人在,赵佣便说道:“这宗教之法,其实早有人在做,却仅是个人所为。爹爹当看那大理国中,因佛教盛行,其国则极少对外行征伐之事。所以,若我国鼓励僧侣之辈大量前往辽夏,虽不能使其如大理一般,却可使其国寺院大增。那僧侣们向来以宏扬佛法为大愿大德,想来必然踊跃。而我大宋地大物博,供养一寺僧侣所需土地,彼却需三至五倍,如此积少成多,则可收削弱其部分国力之效。而于我国,也可使寺庙兼并土地之举略缓。

  “至于那经济之法么,暂不可行,实因我大宋如今刚经历一场大战,财赋也不见得充裕。再有那筑城之法,这是没法子中的法子,谁让我大宋战力较弱呢。此法就是调集厢军及民夫,于边境重镇处每隔五里,既筑一城。城郭不必大,能够驻扎一都人马即可。却需高垒深壑,使其易守难攻。筑城时,再以犬牙交错状分布,使互为犄角,若能成阵图自然更妙。自然,也不需如秦始皇那般连城为墙,只在那每条要道之上能有一军常驻,应该就足够了。敌若想来,必先经过这些城郭。兵少了却是无法通行的。若敌军势大,则城郭中兵甲粮草足备,闭门不出。敌军若攻打,势必予我以救援之机;若不攻而他顾,则其后路上时刻有极大隐患,粮草补给都处在我军威胁之下。我军攻时,可以一二支满编骑兵为战,每占一地,则步军依此法而为,步步为营,徐徐推进,只要兵员粮草跟得上,不怕不拿下他辽夏的都城。”

  官家皱眉道:“此法过于消耗人力财物。而且筑城是否过慢?若一旦为敌所占,岂不更糟?”

  赵佣续道:“慢却是无法可想了,不过关于为敌所占这点,爹爹不须忧心。我朝火器精良,只要爹爹让臣去那军器监呆上个把月,保管给您研制出更加精良的火器。汴京城的城墙不敢说,那一般的嘛,保证是一炸就塌。”他这倒不是自吹自擂,堂堂现代特种兵,要是这方面还不如古人,那他也就不用混了。“至于人力嘛,我奏章中提过,大量调集厢兵民夫。至于钱粮……”

  赵官家本听他对能研制出炸塌城墙的火器颇为惊诧和不信,听他没了言语,以为已无良策,便板了脸吓唬他:“小小年纪,怎可如此信口开河?”

  赵佣一楞,眼珠转动,又笑道:“爹爹别急!你莫不信,等我拿出东西来时就知晓了。刚才说到那钱粮,臣想到一个主意……”当下把那提纯白酒之法详细说来,最后奸笑道:“爹爹,若我国以此酒销往辽国,契丹诸族怕是再喝不下原来的酒了呢。就是西夏,也不见得卖不过去。到时这价格么,不妨抬得高高的,以此补充对战西夏的钱粮,甚至换些好马回来。”

  赵官家早听得大为心动,盯着他看了又看,叹道:“实在不知你那小脑袋里,还有多少鬼主意没说出来啊!既然你说有法制成新酒与火器,那朕就准你试制!”顿了顿又道:“若有其它利国之物,可一并做来!”遂传下旨意,着三司倾力配合赵佣。

  今年大比开科,韩嘉彦整日里不是埋头苦研经义,便是邀朋结友的会文去。他既忙着备考进士了,赵佣也只得独自一个,无有帮手。

  但想他赵佣特种兵出身,当年军区大比武能拿第二的本事,鼓捣出个雷管地雷手雷之类还不是手到擒来。倒是提纯白酒花了他好大的精力,直到两个半月后才成功。实在是以前只听说过,没有实际操作经验的缘故。

  他提着两坛新制白酒,就颠颠的来寻赵官家表功。时官家正在崇政殿与众臣商议科举之事,听他奉上新酒,便召其上殿,欲品尝一番。有那宦官杨戬先来验酒,只闻得一闻,便头晕目眩,尝了一口,只觉辛辣刺喉,竟当堂吐了出来。当即被定了君前失仪之罪,轰下殿去不提。

  赵佣笑道:“此酒过于辛辣,想来我宋人大多喝不惯。且极容易醉,我听说近日有辽使来朝,爹爹何不让他来一试?却不要说是臣所制,只言民间新酿就好!”

  群臣中便有那右相蔡确带头称善,官家即宣摆驾集英殿,设宴款待辽使。

  这辽使名耶律莫哥,乃辽帝耶律洪基亲信。席间,赵官家笑道:“辽使远来辛苦,朕近得民间所贡新酒,极容易醉,奈何众卿量浅。今日见到北方豪饮之士,便请一尝。”

  这耶律莫哥却正是个豪饮之士,便说道:“多谢大宋皇帝!”早有那赵佣偷偷使坏,他早尝过新酒,知有六十度左右。就吩咐宦官使了大盏,弃了小杯。却正合了耶律莫哥心意,暗想宋人倒也知道我大辽人豪爽。一口下去,大声叫好:“好酒!好酒!不想大宋竟然有如此美酒!”状极欢悦。不过三碗,早酒劲上涌,接着就道:“还请陛下开恩,多赏赐些于下官,也好让我带回去,使我大辽皇帝亦能尝到此等美酒!”

  赵官家见了心头暗乐,也就笑道:“那是自然,此正可多加深我两国情谊!”旁边自有大臣趁那耶律莫哥头脑昏沉,煽风点火,怂恿他进言辽帝,大肆购买。这生意之事,赵佣却也无暇去管。反正那些大臣得官家授意,早就磨刀霍霍,准备狠敲辽国一竹杠了。

  次日,赵官家又亲眼见识了一应新研制的火器,更加的笑逐言开。遂心中大定,甄选赵佣所提建议,开始推行新的兵制。

  因赵佣提出的情报一项乃是机密之事,而且耗费时日,所以官家并未公开采纳。只在私下与赵佣商议后,有了预案,单等在江湖中拉拢人马的段延庆回来,就可实施。

  不久,韩嘉彦进士及第。官家见这名臣之后,如今成材,却也欢喜得很。当即放了他外任,授了大名府判官。此是官家有意为之,就是想让他能沿途路过家乡相州,荣耀一番,也是褒掖功勋之意。

  就在赵佣准备安歇,明日去为韩嘉彦上任饯行的时候。却闻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却是韩嘉彦,只见他神色严肃的道:“狄兄回京了!”
赵佣听了大喜:“啊?狄三哥回来了?在哪里?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

  韩嘉彦往那里一坐,脸上挂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在驿馆呢!回京述职,刚到!我是在州桥恰巧碰到他的,不然现在也还不知道呢!”

  赵佣满面春风道:“哈,他回来得正好!如今你马上就要外放,我正愁寂寞呢。走,咱们一起去找他!”

  韩嘉彦看了看他,疑惑的问道:“你没听说什么?”

  赵佣这才注意到他面色不对,却也不得其解:“听说什么?”

  韩嘉彦摇了摇头:“原来你还不知道!这次狄兄回来,对他却不是什么好事啊!”

  原来狄咏初时以庆州指挥使一职,跟随高遵裕参战。初时进展顺利,但后来夏军改变战术后,宋军陷入了困境。而其后高遵裕围攻灵州的大军被夏人断绝了粮道,决黄河灌营。十三万士卒与九万余民夫,合计二十二万余人,大多冻饿而死,仅余一半士卒逃回,成建制的部队居然不到三万人。狄咏受命为大军断后之一部,拼死冲杀下,所部五百人连他自己只有八人留了条命回来,其中更有五人身负重伤,日后痊愈也再无法上战场了。而他此次虽说是回来述职的,却又有消息说官家要为他赐婚皇族。想他遭逢如此大败,心下怎么会好受得了?而且成例在前,如果他被赐婚,成为皇亲国戚,此后再得重用的机会就渺茫的很了。他此时对夏军是无比愤恨,报仇心切,怎么会甘心?因此韩嘉彦有“对他不是什么好事”的话语。

  赵佣听了,皱紧了眉头,思索一会后才道:“如此,我们更应该立刻去宽慰他!免得他一时冲动,作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事来。”

  正合了韩嘉彦的心意。他碰到狄咏时,见到他没精打采,长吁短叹的样子,虽宽慰了几句,却不见效果,因此来寻赵佣,就是让他想想办法。

  二人来到驿馆,狄咏强打精神迎了出来。赵佣见他模样,知此次对他打击极大。拍了拍他臂膊,笑道:“这次败了,是上面指挥不利。你已经效死力拼杀,当无愧于心了。而且如今结果,我大宋略有优势,你也不要太过伤怀了!”

  狄咏也收拾心情,与二人谈说。但无奈心中始终有些不甘,说道:“这次见到官家,我一定还要讨个西北的差事,此生不灭党项,我实在无颜去见那些死去的军士啊!”

  韩嘉彦摇头道:“你也知道,官家有意赐婚于你,你若执意要去戌边,必先得推了这门婚事!可这样一来,又是大大拂了官家的面子。到时会不会让你去先另说,就算是去了,你也仍然是个听命的角色,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呢!”

  狄咏怒道:“就算是抗命被贬,作个军士,我也要去西北!”

  赵佣听了,佯装恼怒:“都说什么呢?当我爹爹是什么人啊?官家是那么糊涂的么?什么抗命被贬,难道我家的女儿都嫁不出去了么?莫以为你长得人才出众,那天下女子都哭着喊着非君不嫁啊!”说着伸手在狄咏脑门敲了一记。

  狄咏不防备中被他敲了一下,虽也醒悟自己说的话是有点过头,但平时笑闹惯了,却还不曾吃过这样“大亏”,自然奋起还击。一时二人拳来脚往,斗在一处。

  韩嘉彦被他们逗得一乐,却又皱眉道:“你俩停手吧,莫要嬉闹了!此事当真严重,不应承不是;可若应承了,狄兄此后就难有征战沙场的机会了啊!”

  赵佣低头闪过狄咏一记横斩,口中笑道:“这有何难?如今我正受命组建一支军队,正缺人手,狄三哥过来帮我就好了。反正如今形势,应该几年间不会再有大战了!要想再战沙场,有得等啊……哎呀,又打我屁股!看腿!”

  狄咏却也懒得再和他“动手动脚”,闪在一旁问道:“什么新建的军队?当真不打了?可这次死了这么多,怎么能……唉!”

  二人也只能宽慰于他,正在他们感慨万分时,却忽然驿站中一阵喧闹。三人出去一问,哪知却听得一个让众人楞在了当场的惊人消息。

  半晌,赵佣先回过神来,只说得一句:“我回宫看爹爹去,回头再找你们!”撇下二人,匆忙而去。

  而狄韩二人对视一眼后,韩嘉彦长叹一声:“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啊!”

  而狄咏则禁闭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惨白泛青,只虎目中迸射出森森寒光。

  赵佣一路飞奔,脑中回想着适才驿站听到的消息:徐禧在银州十余日筑起永乐城。城立后十日,夏兵三十万来攻。徐禧指挥不当,失城阵亡,其下数百位大小将校尽皆死节,只曲珍率残部拼死杀出。夏军乘势掩杀,葭芦、吴保、义合、米脂、浮图、塞门等六寨失陷,若非沈括见机得快,退兵力守绥德城,此时尚不知要丢失多少城池。此一战中,不止银州集结的二十万大军算是全军覆没了,那六地民众死伤的更是不计其数。最重要的,把先前数年朝廷苦心谋划,将士抛头颅洒热血而得来的土地,几乎是拱手而还。而平白耗费的财帛,简直就是无法计算了。

  赵佣越想越是心寒,这一役大宋所丢失的,不仅仅是一大片的战略要地。而且更重要的是,赔上了这几年来官家通过改制所积攒下的国用。等于是一下子被打回了几年前的原形,再次令朝廷财政陷入困顿中。而且人口兵马的损失以及影响根本就是无法衡量的。他这么心急赶回皇宫,正是因为想到了官家得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所受到的打击,可真是无法想象的。

  赵官家所受打击实在不小。此刻的他正满面泪水,情不自禁的说着:“是朕的错啊!王安礼、吕公著诸卿屡次劝朕不要着急,暂缓征伐。朕未曾听取,反而误信边臣!是朕的错啊!”一旁的向皇后不停的为他抚胸捋背,却也无言安慰。却是刚才得到消息时,官家正在与众臣商议朝政。听闻战报,不由得当朝就痛哭流涕,无法再行议事。回到后宫,仍不能止。

  赵佣来到时,见到如此场景,也是伤感,开口温语安慰父亲:“爹爹勿要过于忧伤,还是要小心身体。臣已听说消息,以我看来,如今只要边防众将稳守数日。那党项人自然会无功而返。此次大战,我大宋虽然损失惨重,但他们却也不好过。一旦没了便宜可占,应该很快就会与我商谈停战互市等事宜了!”一边说,一边过去握住了官家的手,一缕精纯的真气缓缓渡去,助父亲稳定心神。

  赵官家得他真气相助,很快平静了下来。听了他话语,却又叹了口气:“唉!如今我方战败,这损失让我如何是好啊!我今有次大错,有何颜面对天下?”

  赵佣道:“不!臣以为,这次战败,爹爹并无大错,也无损您的英明!这次战败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徐禧的指挥不当所导致!而爹爹您纵使有过失,也仅仅是用人不当,误信人言而已。但想那古来明君,又能有几人不犯错的?便是以李世民之能,不也还有磨碑废婚之事?此皆是受小人怂恿所致!所以爹爹不必为一时的疏忽而妄自菲薄自己。今后亲贤臣,远小人,也就是了。”

  这话让赵官家回复了些许往日的心气,点了点头道:“六哥儿说得有理,这次我的确是被那些人蒙蔽了!徐禧等人既然战死,也就罢了。但那沈括主张从银州进兵,并荐筑城之策,致有此败,却不能放过他!恩,说起来,他这建议也是你赞同主张的。你如今年纪幼小,有所失当也无可厚非,就免责了吧!”

  赵佣听了不免着急,分辨道:“爹爹如此处置,我却是不服!首先是亲疏有别。先不论筑城是对是错,但既然认为我和沈括同罪,便应当同罚才是!其次,徐禧虽然战死,但他的罪责却不能免了。虽然他是指挥不利,一时失当连命都赔上了。但如果爹爹不加责罚,却会在军中开了那‘有罪不罚’的先例!如此下去,若军中人人以为光凭一腔热血报效国家就可以了,无谓什么精熟战事,此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如徐禧般的人出现!兵者,国之大事!若所用之人随时都会象这徐禧一般,疏忽大意,那以后的战事,爹爹您还敢使用哪个?最后,爹爹少说了一些人,就是那些保举徐禧的,这失察之罪,是一定要治的。如此才可整肃一下官场风气,有利于您的新制。”

  赵官家眼睛一亮,说道:“你说得不错,看来我忧伤之余,的确考虑的有欠周详。哈哈,你如今也可算有了些处理国事的能力了!皇后,当初许他去洛阳,却是不错的主意啊!”

  向皇后一直在旁默默听着,此时见官家精神恢复,也是高兴,凑趣道:“官家还好意思说呢!当初也不知是谁人,故意难为六哥儿?要不是六哥儿天资非常,哪里会有今日啊?”

  赵官家心情刚刚开朗,也毫不介意的微笑道:“是啊,是啊,皇后这么一说,倒提醒朕了。朕的确不是那天生的圣人,也有那失察犯错的时候啊。好在上天待我不薄,有你们这些家人帮着我。有你们在,我还怕什么呢?”
在宫中诸人的努力下,赵官家的心情逐渐恢复了平静。而最终让他重新燃起斗志的,是来自西夏的一封议和书。

  西夏挟大胜之威,口气相当的强横,仅岁币就要求三十万匹两。如此气焰,实在让大宋君臣难以忍受。大宋并不在乎这几个钱,但是不能容忍就这样被一个“叛国”骑到头上去——这就是朝堂上的基本论调。

  如此论调,让赵佣想起就直摇脑袋。不过这些还轮不到他来管,他此时悠闲得很,倚靠在自己设计的摇椅上,享受着宫女送到嘴边的枇杷、樱桃、杨梅等果品。旁边的朱贤妃也是一般,只是对“摇椅”这新玩意尚微有不适,生恐一个不慎,摔了自己。那谨慎模样,倒把赵佣看得偷笑不已。不妨被母亲瞅个正着,朱贤妃恼道:“笑什么笑!你这孩子,脑袋里不知道有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次又捣鼓出这个摇椅。坐着嘛,倒是挺有趣,也算舒服,却是危险得很,让人生怕摔着。还说要给太后也作一架,我看到时要把太后给摔了,官家怎么教训你!”

  赵佣吐了吐舌头,做个受惊吓的表情,然后笑道:“娘娘可不要吓唬我啊!其实做这摇椅,还不是因为您又怀孕了嘛!您想啊,您身体不便的时候,或是抱着我那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时候,这样坐在上面轻轻摇晃,既让您消乏,又能哄婴儿熟睡。很划算吧?而且我说要给太后也备上一架,那也是因为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久坐就会困乏,没事坐坐这个,也可消解点儿疲累不是?至于安全,您尽管放心,担保不会让您和太后摔着的。哈!其实爹爹忙累了偶尔坐下这个,也是不错啊!哦,如果实在不放心,我再让工匠做个躺椅好了,效果也是一样!”

  朱贤妃听得儿子孝顺,自然开心,听到最后却“噗嗤”一笑后说道:“六哥儿啊,我这里一个‘摇椅’还没弄得清爽,你又翻出个什么‘躺椅’的花样儿来了!好吧!好吧!随你去折腾吧,只是要小心些,莫要粗心大意,惹出祸来……”

  赵佣这里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她唠叨,心中却又惦记起与西夏的谈判事了。实在是“岁币”这个东西,就跟一个幽灵似的,总是盘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忽有内侍禀报,段延庆求见。他闻讯大喜,一个跟头翻身而起,辞了母亲,便来会段延庆。

  近两年来,段延庆大多时间在江湖中网罗好手,如今已略有规模。除原来的四大恶人中的另外三人,另有十几人。但按照与赵佣计议的,那些有家业的,并未招来,只让他们维持原状,暗中壮大。二人久别重逢,赵佣还有几分兴奋,那段延庆则依然是一张僵尸面孔。

  赵佣也不计较,寒暄几句后便对他笑道:“先生回来的正是时候。今我与官家商议妥当,决定秘密设立一个专司打探情报的机构。就由先生来负责组织,如此先生也可尽快了解那大理形式,以免延误时机。今先生邀得这么多好手,虽仍有些不大够,但已经足以撑起来了。”

  这组织是他们先前计划的,段延庆自然同意。只是对让自己来负责还有些顾虑,问道:“这个,当真让我来负责?”眼中精芒闪动,盯着赵佣面上的变化。

  赵佣却是诚心实意的,知他担心自己做手脚,便收起那嬉皮笑脸,与段延庆仔细商谈。因为这是官家曾授意他可以自主的,所以他是毫无顾虑,把自己的计划一一讲来。

  他的计划就是成立专门的间谍机构和一支“特种部队”。间谍机构因为目前的主力是由段延庆搜罗到的江湖人,目前先由段延庆来组织和主持。主要是先从掌握江湖势力入手,其后开始打入各国内部。同时,则从中挑选一些,开始着手培养一批少年。加上赵佣和狄咏的军事训练,使这些少年有望在几年后能成为合格的士兵。当然,是进行赵佣所希望的那样,冷兵器时代的“特种部队”。

  到他说完,已是掌灯时分。段延庆听得点头不已,却仍有些细节不明。于是问道:“那支军队,应该是狄大人负责了。但我来负责这刺探一事,你当真让我做主?”

  赵佣把头重重一点:“先生也是一诺千金之人,我信得过你。先劳你多费心了!而且咱们第一步要作的,就是在大理国中布下暗子。所以,待日后先生登上皇位,咱们再行交接。如此你我都能安心,岂不是好?”

  段延庆满意的点头答应了下来,二人开始研究组织的细节。最后基本以赵佣的提议为定案:组织名为“青龙会”。却是赵佣想到要设法控制江湖势力,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古龙大大在的《七种武器》等书中的设定,便以此为基,加以前世所知的一些管理章程组建。组织架构也基本按照书中如十二煞、三百六十五分舵、二十四节气等,各自负责不同事务。当然赵佣也不会让段延庆一手掌控,所以在会中挂了个名,代号“闰月”。段延庆拉来得江湖人,武功有高有低,也是各有职司,如云中鹤成为代号为“芒种”的二十四节气之一,专门负责段延庆与各处的联络事宜。如此二人可谓合作愉快,段延庆为了复位大业,可说是使出浑身解数,投入到青龙会的筹建当中去了。

  而赵佣也在请示过官家后,携带密旨来见狄咏。命他开始从各地遴选十五岁以下,有习武天赋的少年,筹建“特种部队”。

  狄咏虽然得韩嘉彦推迟上任陪伴了几日,赵佣也经常来探望,心情好了许多。但那赐婚一事,却让他总是提不起多大精神。接到这旨意,再得赵佣解释这支尚未组建的部队的用途,不由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好!这个差事我干了,殿下放心,我一定把你交代的这事办好。咱可说好了,等这支军队训练好了,你可得帮我请旨带他们上阵去打党项人!否则,别说我到时候跟你翻脸!”

  赵佣见他心结开解,也是欣慰,顺势逗他:“嘿!看把你给乐得!不再赌气说什么拒婚了?哼,小心到时候我让那新娘子罚你床头跪!”坊间传说这“床头跪”源自仁宗朝状元章衡,但此无稽之谈实在不可靠。狄咏却也知道这个笑话,也是莞尔。但听他话头提起婚事,又蔫了下来,说道:“真的会被赐婚?”

  他神情比之受了气的小媳妇也强不了多少,把赵佣看得一乐,也不再逗他:“嘿嘿!早跟你说过了,别以为自己长得俊俏,就满大街都是想招你作女婿的!放心吧,我问过官家了,那只是他的一时心血来潮,怕你这功勋之后受到战败连累,欲图保全之策。既然如今你受此重任,那么他老人家就不会再使别的招了!”心下却对官家的深意颇为感动,这想保全狄咏,倒有一半原因是因为赵佣自己的缘故,官家爱屋及乌罢了。

  但在狄咏听来,官家这番心意,实在让他大为感动,沉声说道:“官家对微臣如此体恤,敢不尽心尽力!”

  赵佣虽感动,却烦这些,摆手说道:“好了!好了!官家不在这里,你这些话留着跟他当面说好了。跟我去见段延庆,也好帮我带带眼,看都需要什么样的教头!”

  狄咏收拾情怀,与他同来选人。段延庆此次连三大恶人共带回十五人。赵佣只在其中挑选了叶二娘、九翼道人、慧净僧三人。

  那叶二娘暗器了得,因此赵佣挑了她来教授暗器。不过想到她那杀害孩童的“僻好”,再看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心头不由也是一阵寒意。略斟酌一番后,私下里把虚竹在少林寺的消息告诉了她。望着她匆忙而去的身影,赵佣也是苦笑连连。好在此时队伍还没有拉起,希望这叶二娘找到儿子后,还能感恩戴德,知道回来帮他。

  而那九翼道人却是个贪财好货的家伙,本是个独脚盗,专干黑吃黑的买卖。这道人与云中鹤较量轻功,竟然还稍胜一筹,因此被段延庆看中。一番武力压迫外加财货许诺,让他也存了金盆洗手的念头,因此跟随前来。赵佣自然也好言安慰,以财帛动之,让他来教授轻功。

  至于那慧净这个少林叛徒,本来只喜好研究毒物,却是被段延庆回程路上给强迫抓来的。究其根本,却是因为听赵佣说过,遇有那使毒好手,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手上,否则必得杀了以免后患。他深以为然,对慧净是强横的很。好在慧净也无所谓为谁打工之类,得到赵佣调集人力助他研究毒物的许诺,早心花怒放,对赵佣是百般应承。

  至此赵佣可说已基本上把事前工作安排妥当,自有各人分头行动。总部就设在他新修的王府。而朝廷其它事务他也暂时无能为力,因此辞别了众人,返回洛阳。

  他前一阵子配制火器研发新酒有点上瘾,颇想多弄出些实用的东西来。可是苦于此时生产条件和技术,没有好的钢铁及加工设备,无法制作更好的家什了,只得放弃。只是在制作提纯用的坩埚时,曾烧了些水泥出来。奈何我国建筑上一向领先,此时用的建筑胶粘物中,早已搀杂了大量有机物,如糯米等,并不比他鼓捣的水泥逊色多少。赵佣也就并未拿出来这一成果,想等以后能烧制出更方便好用的再说。倒是曾把后世钢筋混凝土的原理讲解了一番,由得那众多工匠自己去实验。

  因而此次返回洛阳,倒还存了个心思。就是看能否把那函谷八友给拉来入伙,尤其那冯阿三的手艺,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朝廷事或许有些朋友不喜欢看。哈,不要着急,下章争取就让乔峰出场。还希望各位不要吝啬手中的票票,多多捧场!)
在洛阳呆了没有两月,便临近当年曾听吴领军说起的聚会之期。当年吴、薛二人也曾邀他届时可同来一会,商谈对付丁春秋一事。便前往薛神医家。

  赵佣在薛神医庄上,住了足有一个半月。却也不急着谈那对付丁春秋与拉人入伙的事,每日里与他们师兄弟八人谈谈说说,倒也颇为相得。也无非就是哼几曲那黄沾、何占豪并陈钢乃至华彦钧等人的大作糊弄得康广陵痴痴傻傻;再或是居心叵测的画几张后世枪械、工具图扔给冯阿三,害得这木讷家伙琢磨个废寝忘食;又或是来上几句京韵、黄梅调之类惹得李傀儡心痒不已;就连石清露这花神,也被他那前世得自丛林深山中的植物类见闻吸引得心下向往不已。惟有那“棋魔”范百龄他不敢多招惹,没法子,自家的围棋功力实在是太逊,惟有等日后叫上段延庆再找回场子了。倒是那书呆子苟读听得他说起司马光的读书堂,早作好打算,准备给他做跟班了。再加上早就熟识,常与他探讨书画意境,惹得他见之即逃的吴领军,以及那被他“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