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凝笑
作者:
苏州,流彩堂,披红挂绿的很多天了。
往日熙熙攘攘的大门口近些天显得更加热闹了,络绎不绝的车马和脸上挂着笑的人行走在流彩堂苏老板的家苏府里,院子里满是送来来不及收拾的礼品。年过半百的苏老爷满面红光的应付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们,身边站着一个憨态可鞠的女娃儿,装着碧绿的衫子,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瞧着,不时的和苏老爷娇笑的撒撒娇。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仔细观察,竟然有地方官员穿便服行走,脸上也是挂着同样客气的笑,手下人打点送来件件礼物。
“小姐小姐,你还不去前院看看去,已经热闹好几天了,你也真是的,就这么沉的住气呢,我刚从前院回来,老爷好象正在招待贵客呢,听才叔说,是苏州府的大人呢。”一个头上挽着两个小髻的丫鬟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发髻上鹅黄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摆荡着,小脸粉红,额头上镀着细细的一层薄汗,显是跑的急了。
“胭脂,你瞧你”幽静的后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玉兰树下正在专心绣花的女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放下绣花针,从怀里拿出一张丝帕,轻轻的擦上对面小丫鬟的额头“总是跑的这么急,毛毛躁躁的,有什么好看,爹有他的心思和打算,也有他的朋友和要用的人,我们女儿家,怎么能冒冒失失的跑出去看什么热闹,倘是叫外面那些存了糊涂心思的人知道了,少不了要大做文章。你啊,也少去为好。”说罢,抬起细细的玉指,佯装嗔怒的点了一下小丫头的脑门。
胭脂委屈的撅起小嘴,不服气的顶了句:“我刚才看见三小姐就在前厅呢,老爷也没说什么,还很高兴的跟她说来的都是些什么什么人呢。小姐你啊,什么时候能和三小姐学学啊。”
“胭脂,三妹年纪还小,爹爹一向把她当小孩儿看待,我是做姐姐的,怎么能和她一样,让人听去,少不得又要说娘的不是,说娘管教不严。这样的话,以后,再不许说。”少女淡淡的笑了,背过身去,不再看她的小丫鬟,没有人留意到,那细细柔柔的声音里,揉了那几丝的忧愁。
“小什么小,不就比小姐小一岁”胭脂低下头,不满的嘟哝着,死命的拧着手里的帕子,一抬头,发现那少女已经施施然的走远了,又忙忙的追上去,急道:“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
那小姐也不答话,径自去了,淡紫色的裙裾清清的扫在青石路面上,飘飘忽忽的,仿佛一阵风儿就能把她吹走。
梁梓绣抬头看看身畔柳树刚刚泛青的枝条,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从来富贵不由人,生死由天定,纵然在别人眼里自己是江南大户的小姐,可是,自己的苦处谁又能知道,从小,一家人就万般疼爱那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就算她犯了多大的错,只要在爹爹面前软绵绵的拖长了声音叫一声,爹爹就立时笑颜逐开了。只有姐姐和娘,心里才会记得我这个梁家二小姐的生辰,虽说和三妹妹的生辰只差短短的一个月,但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的忘了。她笑笑,再过两个月又是就是自己十五岁的生辰了,恐怕那时候,自己已经在宫里了吧,还记得八岁那年,三妹过完那个热闹的生辰,却丝毫没有再给自己办一次的意思。看着自己委屈的哭,姐姐去找爹爹,爹爹却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绣儿都多大了,还和妹妹争这个,就转身走了,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只是在她生辰那天吩咐厨房多上了一道点心——糖心寿桃。妹妹连看都不看的点心。可是如今,梓悦都十四了,生辰宴会过的只是一年比一年更隆重,也不见爹爹多一句,悦儿都这么大了。
胭脂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就看见自己小姐正站在青石路上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柳树发呆,不由的笑起来,摇摇头,断断续续的说:“小姐啊小姐,前面的热闹你不去看,倒巴巴的跑来后面园子对着棵没有叶子的树呆看。”
梁梓绣浅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悲哀,轻轻的念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胭脂茫然的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小姐怎么就伤感起来,又念一些自己不懂的诗啊词啊。小姐人不爱说话,老爷偏喜欢三小姐,总也不来瞧瞧她,其实小姐比三小姐长的美的多呢,又懂诗词,就连女工也绣的好,连专门请上门来给各房主子丫鬟裁衣裳的绣娘都自叹不如呢,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呢。胭脂撅着嘴,看着对面那个清秀的女子,一张圆润小巧的鹅蛋脸,杏仁眼,两道长长的眉,就连浅浅的一笑,嘴边都会旋出两个若有若无的笑窝。就是太瘦弱了些,肩膀那么窄,好象被人轻轻一按就能倒下去一样。
“胭脂,再过些日子,我要入宫了,我会叫娘帮你好好的找个老实人嫁了,你从此就不要再给人当下人了,你从小就陪着我,我看你象妹妹一样,我有什么东西你喜欢的,就尽管捡了去,反正,等我入了宫,这些东西总也是随不了我一起去的,你拿了去做个营生,好好的过一辈子。”梓绣怜惜的看着追过来的小小人儿,仅仅几步路,便又出得一身汗,衬的脸越发的晶莹娇艳,若是嫁了人,丈夫必定会疼惜一辈子的吧,想到这,梓绣的笑窝深了几分。
“不,不,不要,胭脂要随着小姐进宫去,伺候小姐,小姐不要嫌胭脂,以后胭脂会改的……呜呜……”说着对着梓绣跪下了,拉着她的裙子哭道:“小姐不要赶我走,胭脂做错什么事,小姐生气就骂几句,打几下,不要赶胭脂走,胭脂下回再也不多嘴了,也不……也不看热闹了。”
梁梓绣连忙拉起地上的胭脂,抽出丝帕擦去她脸上晶莹剔透的泪水,看着尤自抽噎不止的小丫鬟,眼圈不由也红了。只是拉着她的手,说:“胭脂,你以为我恼了你,打发你走,却不想我是疼你怜你,一入候门深似海,皇家就更不用说了,我一个人进去了,生了死了,荣华了破败了,总也没有什么惦念了,又何苦拉着你一起去。你若是能嫁得一个好夫君,纵使日子过的平淡些,清苦些,总也比和我去宫里要强千百倍了。”说着想想自己身世,以后茫茫无知的前途,不由自苦,鼻子一酸,两人抱做一堆大哭起来。
许久,竟然是胭脂先平静下来,给自己小姐拭去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小姐不用多说了,这么多年,小姐心里的苦胭脂都明白,但胭脂是下人,不敢说什么,胭脂只求小姐能笑的开心点,胭脂不会走,从小,小姐就护着我,象姐姐一样,如今姐姐要进宫了,胭脂不知道宫里什么样,但胭脂要跟着去,有我在,好歹小姐倦了,累了,饿了,伤心了,也总有个知心的人在面前,胭脂不嫁人,娘说过,世间男子皆薄幸,胭脂从小没见过爹,娘一生苦,年纪轻轻就死了,胭脂也知道,是有人对不起她,她心里苦,二夫人,小姐的娘,都苦,以后,有胭脂在,决不叫小姐和她们一样。”
梓绣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胭脂,那两道清澈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真诚的没有一丝虚伪,也没有,以往的稚气。好似一下子,胭脂成了姐姐,成了娘,而不是那个要靠自己保护的小丫头了。眼前不由得一阵恍惚。
好半晌,梓绣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胭脂的手,从自己的雪白的手腕上褪下一只浅碧色的玉镯子,戴到胭脂的手腕上。“胭脂,这个镯子是姐姐出嫁的那天,从她手上褪下给我的,不是什么好玉,却是我最珍惜的东西。现在我把它给了你,就象当年姐姐给我一样,从今后,你便是我的妹妹了。”
胭脂吓了一跳,有点怔怔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虽然不是什么好玉,但是,也许是因为一直都在人身上,吸了人气,颜色很温润,而且有种说不出的灵动之气。感受到玉上残留的体温,胭脂忽然象是醒过来一样,小脸涨的通红,忙忙的去褪那只刚被套到自己手腕的东西。嘴里急急的嚷着:“这可不行,这是大小姐留下的,我怎么有资格拿呢,小姐万万不可。”却只见一只素手轻轻的按在她忙乱的手上,一抬头,正对上梓绣笑盈盈的眼睛,不由呆了,小姐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了。
“你要是戴上它,就是我妹妹,我就许你进宫,若不然,你就留在府里,由娘或爹爹大娘给你找个好婆家,从此过平淡的日子,也就是了。”梓绣笑着看着那张有点惊慌失措的小脸,心中一片安慰。是上天的垂怜吧,若是进宫选上了,还能有个贴心的人在自己身边。
“胭脂,我去看看娘,你帮我把我刚绣成的那个袄子帮我拿了来,在我枕边,烟青色撒花绣了蝴蝶的那件。我在这等你。”梓绣忽然想起该去看看娘了,这几天因为选秀的事,合府上下忙的不可开交,各样为进宫采选的东西都送了来让她看,都没抽身的时间。
“哎!”胭脂脆脆的答应一声,转身一蹦一跳的跑了。
“小心些,别莽莽撞撞的,仔细跌了交,回来起不了床!”梓绣在后面不由的笑了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呢,刚还信誓旦旦的安慰人,转眼就又一团孩气。她转身去寻了一个干净的青石墩儿,用帕子在上面轻轻的拂了两下,坐下去开始发怔。
想想今年再过两个月,自己就该十五岁了,也曾想过,说不定,爹就要帮她择婿了,却不想,这婿,会是天下间最尊贵的那个人。以后,我该怎么办呢,还有三妹,那个娇纵又天真活泼的丫头,一心怕自己分了父亲的关爱。虽没什么坏心眼,却处处要比过自己,将来进了宫,要一起侍奉一个男人,又不知是一个怎样的光景。想到这,不由锁紧眉头,一阵心烦气燥。
“咦,二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啊,我刚从前面回来,那可好玩了,好多人,每个人都拿着礼物呢,你怎的也不去瞧瞧,真是好玩。”正想着,一声甜脆的笑语突然插了进来。
梁梓绣被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拍拍胸口,怪只怪自己想的太入神,什么时候来了人都不知道。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瞳子黑黑的闪着亮晶晶的光芒,粉红的小嘴往上翘着,形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手里正兴冲冲的玩着一串珠子,初春的阳光照在她鬓边那浅浅的一层粉嫩的小绒毛上,光洁玉润的,看上去好象一颗甜甜的水蜜桃。
“呶,这个是给你的,刚容伯伯来了,送了两个手串,说是给我和姐姐一人一个,我的这个已经戴上了,这个爹爹叫我给你送来。”说着把她手里玩着的珠串递到梓绣眼前,又晃晃自己藕似的小臂,上面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珠串。只是珠子要比她手里拿的那串大的多。
梓绣也不以为意,接过来,顺手往腕子上一套。笑盈盈的道:“谢谢妹妹了,跑了这么远给我送这个来。”
那少女‘哼’了一声,嘟哝着“谢什么谢”,然后飞了一眼,转身跑了。
梓绣端详着腕上的那串珠子,虽然不如梓悦的那串大,奇的是颗颗都均匀的一般大小,颜色也一样,柔柔润润的粉,正安静的在她腕上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隐隐有一层氤氲之气。知不是凡品,就又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来,装了进去。
“小姐,小姐”刚把荷包塞回怀里,就看见胭脂象阵风似的跑过来,手里抱着自己绣给娘的那件小袄,虽已经是春天了,春寒倒还是有些渗人,只站了一会,梓绣便觉得有些微微的发抖了,皱了皱眉,想着,到了娘那先讨碗姜汤喝,过几日,就是上京的时间了,若是染了风寒可不是玩的。
“走吧,去蘅香小筑。”梓绣从胭脂手中接过小袄,抱在胸前,快步向前走去。不一时,就看见前面那座长年幽静的小院,屋顶的飞檐上停了两只喜鹊,正翘着尾巴在那里唧唧喳喳的叫,一个中年妇人一手遮着照过来的太阳,抬着头看着。一身烟霞色的长裙,被风吹的微微扬起。
“娘”梓绣急忙跑过去,把手中的小袄披在那妇人肩上,秀眉蹙起,嗔到:“这么大的风,娘怎么不在屋里坐着,跑出来受了凉怎么办,还穿的这么少,虽是春天了,总还有那么一丝寒气,是万万轻心不得的。”
那妇人回头,一张几乎与梓绣一样秀丽的脸,只是,早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只见她呵呵一笑,恍然间,那明媚的阳光似乎就那么暗淡下去了。被她的笑照的满院生辉。
“绣儿,不碍的”妇人拉了拉肩上的小袄“你又帮我裁衣裳了”她叹口气,却依然是笑着“这些事情自然有下人们去做,你不用那么辛苦的。”
“辛苦什么,下人自然有下人的做法,只是女儿不放心,哪有女儿做的体贴呢”梓绣边扶着那妇人向屋里走去,边问道:“环儿,翠儿呢,怎么不在娘身边服侍。跑去哪儿了,让娘大风地里站着,也不知道拿件衣服出来。”
“那俩丫头啊,大清早的就不见人了,怕是去前面伺候了吧,近些日子忙你们两个小姐的喜事,前面太忙了人手不够,叫她们去帮忙了也是有的。”妇人进去,坐定了,拈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细细的啜着。梓绣上前一摸,茶壶早就凉了,不由心里火起,叫到:“胭脂,去厨房提些泡茶的开水来,再找找环儿,翠儿那两个丫头去,这边屋里也不知道弄个暖炉来,都是死人么。”
胭脂答应着,就要往外走,那妇人忙叫住了,向梓绣摇摇手,道:“别去了,早晚都是人在边上伺候着,难得一个清爽日子,何必费力的再去找人,让我清闲一会子吧,今天我知道你得来,她们不在,我也正好给你说些体己话,娘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入了宫比不得家里,绣儿,你哪也没去过,什么也没见识过,且心太实,面又软,出去了难免要吃亏。很多话,平日里没机会说,现在娘要好好跟你说了,不然,以后,怕是没机会说了。”说着拉着梓秀的手,在她身边坐下,又叫道:“胭脂,你也进来吧,不怕你听,还有些话,要嘱咐你的。”
胭脂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站在下首,那妇人又指着一只圆凳叫她坐下。
胭脂又扭了扭帕子,小声道:“三夫人,我还是站着吧,三夫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三夫人笑了笑,也不勉强,只是转头看了看自己女儿那张淡然而秀丽的脸,张了张嘴,却几次欲言又止。
梁梓绣看出母亲的踌躇,笑了笑,说:“娘——你瞧你,有什么要吩咐女儿的,直说便是,跟自家女儿说话还用想着说吗。”
三夫人抬手抚上梓绣的脸,轻轻的摩擦着。眉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绣儿,再过两个月你就要满十五岁了。唉,岁月催人老啊,娘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杭州呢,西湖西侧的曲院风荷,有娘一生的梦啊。”
“娘,从小,您就没跟我提过您小时的事情,也从不知道娘还有什么亲人,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什么舅舅姨妈,娘也没带女儿去见过外祖母,也没提起过。”梓绣疑惑的看着娘,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娘会说起她小时的事情。
“是啊,过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几乎忘了那段日子了,绣儿,还记得小时我教你弹琴跳舞,唱曲填词,刺绣女工么?”三夫人笑问。
“记得啊,娘,家里所有人都不知道您教我这些,您不叫我在人前卖弄的。”
“是啊,你学到的,都是女人所最精致的部分,这些东西,可以带给你好处,也可以让你万劫不复,所以,宁可不露锋芒,愚人方得安宁长寿啊,你懂吗?”三夫人叹口气,抿了口水,接着说:“绣儿,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想问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个,为什么你的娘会这个,府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梓绣被猜中心事,俏脸一红,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三夫人了然的笑笑,眸子里漫过一丝哀愁。怔怔的说:“绣儿,你道府里无人知道,却不知你爹当年,最爱的,就是娘那一支舞,一曲小调啊。”
梓绣大惊,手里的帕子险些拿捏不住,掉在地上,不由的抬头去看胭脂,却见她也满脸的惊疑,正望着自己,两人心下,都是一肚子的疑问。
三夫人看看两个女孩,不待她们发问,径自接下去:“娘,当年是西湖边上,最有名的女人,令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流连我一颦一笑,只为看我红袖一舞。你爹,当年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却始终在角落里看着我,最终,我为他一片真情,嫁入梁府,却不想,他竟然已经有个两个女人,一妻一妾,而我,只是他带来的一个新的妾室罢了。说到底,娘再美丽再骄傲,也不过是一个歌妓罢了。来到这儿,就如同鸟儿入了笼子,往日里的轻佻飞扬,随心所欲,优游自在,统统的都只能收了起来。每日里,要向大夫人请安,要小心的过日子。娘,恨你爹。”三夫人轻轻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转身去了内间,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来,却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簪身是几枝荷叶缠绕,手工倒是甚为精巧。她将那簪子拿起来,轻轻的插在女儿的鬓边,又拔下梓绣头上的一枝金簪,放入盒中,道:“绣儿,娘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枝簪子乍看去,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里面的东西却是珍贵异常,若你遭受了难过的坎,就轻按簪身的第三朵荷叶,自有用处。”
梓绣忙拔下头上的簪子,向第三朵荷叶按了几次,簪子却纹风不动,惊疑的看向母亲。
三夫人笑笑,说:“若是打开的法子这么简单,便也没什么出奇了,只是现在不告诉你,等你要走了再告诉你,现在可不说。”
梓绣悻悻的把簪子插回头上,撒娇道:“娘~~你真是的。”
三夫人却不理会她,只轻轻的拉过胭脂,端详着,说:“真是个心性纯正的孩子,绣儿此去,就要靠你看顾了。”说着掉下泪来,呜咽着:“胭脂,小姐若是没被选中,固然是最好的,若是不幸被选中了,你可要时刻提点她凡事不与人争,莫要出头。”说着又回头对着梓绣:“娘不求你能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的过一生,也就是了。”
胭脂已经被吓住了,一向淡然笑着的三夫人,怎么会为了小姐进宫伤心至此呢,她有些迷惑,不是听人说,小姐被选上秀女,是祖上积德的福气么,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眼红呢,怎么三夫人要在这节骨眼上说这不吉利的话。
“胭脂,我忘了,上京的东西还有几样忘了收,你先回去帮我收了来,仔细想想莫忘了什么,我和娘再说会子话,就回去,你先回吧。”胭脂答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了。
梓绣见胭脂跑了,方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自己母亲,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转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只是说:“娘,您不开心吗?”
三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无奈的说:“我不开心又能怎样,开心了又能怎样,绣儿,你还是必须要去的,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莫与他人计较。若是选不上,就是你的造化了。”
“娘,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只需要记得,娘不需要你大富大贵。”
“娘——若是我落选了,只怕,只怕在这个家里,您就更没地位了,若是我有了出头之日,也就没人敢对娘不好……”梓绣没说完,就看见母亲霍然站起,一脸的悲凉。叹道:“若是你落选,得做个平凡的女人,娘死而瞑目了。”
梓绣看着这样的娘,一句话也不明白,可是却不敢多说了。
“娘累了,你回去吧,只是娘今日跟你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三夫人挥挥手,一脸的倦意。
“是,女儿告退。”梓绣低低的应了声,轻轻的退去了。
在她背后,两行清泪从三夫人脸上滑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哀伤从口中逸出“苍天啊,我凌曼儿一生孤苦,你为何还要我的女儿与我一样啊——”
梓绣回到闺房,胭脂早等在门首了,看见她来,忙过来扶了进去。
“小姐。今天三夫人是怎么了。”胭脂给梓绣端了一盏姜汤服侍她喝下去,心里还是很疑惑。
“没什么,娘是担心我罢了。”梓绣拿过碗喝了两口,有点心不在焉,本以为娘会很开心自己自己成了秀女,这样娘在家多多少少也就抬的起头来,若是以后自己在那皇城里好了,封了主子娘娘的,家里的人倒是会对娘好很多了吧。却不想娘这么伤心,想起母亲的泪水,梓绣心里颇不是滋味。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后宫里那些个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暗下狠手乱七八糟的把戏。莫说远的,近了看,就在家里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又有谁把娘和自己放在眼里过,哪个不是整天价跟在大夫人面前摇头摆尾,对着他们的三小姐唯唯诺诺,梓绣冷笑了下,心不由的淡了,罢了罢了,既然娘不开心,我心下也不情愿,只是为了娘才想着选上,如此的话,倒希望被撂了牌子,回来好好侍奉娘,总是好的。管他什么梁家脸面不脸面的,顶了天也就是过更平淡的日子吧,还能差到哪里去。打定了注意,梓绣反而轻松了许多,看看天也不早了,今天也的确累了,叫了胭脂上来服侍着洗洗睡了。
天气真好,梓绣揉揉眼睛,好久没有睡的怎么塌实了,原来心情舒畅可以让人这么舒服呢,她想着,抬眼看着头顶的帐子,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外面阳光真好,漏了几绺从帐子里偷偷的进来,一片金黄的耀眼。梓绣伸出手去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不禁又笑了笑,真傻。好久没这样了,这么幼稚的动作,从几岁就没了呢,她歪着头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想起来,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打了个呵欠,抚开帐子,喊道:“胭脂,什么时辰了。”
没人回答。梓绣一楞,这丫头,不是也和我一样睡晚了吧,呵呵,她又笑笑,打开帘子坐在梳妆镜前。没有胭脂服侍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呢,她有点手足无措的抓抓这个,弄弄那个,最终想起来,每天胭脂都是先打水来让自己梳洗,于是站起来,去找那个自己洗脸的铜盆。却发现没有水,她叹口气,胭脂八成又去瞧热闹了,把自己给忘了。她直起身子,一眼瞥见了院子里的那口水井,不由玩心大起,长看见胭脂在里面弄水,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想着,就兴冲冲的拿了铜盆奔出去,今天,就自己伺候自己吧。
胭脂唱着歌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情景,小姐一身狼狈的在井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满脸的汗水,额前的几绺细发被打湿了粘在那张潮红的小脸上,洗脸盆翻倒在地上。
胭脂吓了一跳,扑上去一把把梓绣抱住大叫:“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啊,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
梓绣正在专心致志的想办法把那只该死的桶捞上来,她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正得意的把一桶水吊上来,那个该死的水桶就‘啪叽’一声从绳子上直接掉回到井里去了,溅了自己一身的水不说,还险些把自己拽到井里去,要不是赶忙把手松了,现在看见的也许就是一座墓碑了。可是桶怎么办呢,梓绣急的转来转去,正焦心着,冷不防被人抱了个满怀,大惊,正预备大叫,抱着自己的那个倒先叫起来,硬生生的把她要逸出的那声尖叫给憋了回去。
“胭脂——”梓绣看清楚来着何人以后,幽怨的叫道,一只纤纤素手在胸口轻轻的拍着。
还没等梓绣幽怨完,胭脂就连珠炮似的开始了:“我说小姐啊,你好好的跑来井边上干什么啊,你想吓死我啊,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小姐啊,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也得先说说看呐,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跑——”
“停——”梓绣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打断她,这丫头非得唠叨几个时辰不可。
“呃。”胭脂噎住,看见梓绣一脸的哀怨,识相的闭了嘴,却又实在忍不住,于是轻轻的问:“小姐,你不在房里,顶着个大日头站在井边想干什么啊。”
梓绣沮丧的捡起地上的铜盆,盯着看,嘟着嘴,说:“我还没梳洗呢!”
什么跟什么嘛,小姐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胭脂不耐烦的一步上前拿下梓绣手中的盆子,刚想说话,忽然象明白了什么似了,不可思议的指了指井,结结巴巴的说:“小,小姐,你是出来打水洗脸的啊!”
“当然了,”梓绣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看看自己身上湿淋淋的一片,还真是狼狈啊“不然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打水洗脸啊,早说么,小姐我来好了,真是的。吓死我了。小姐你回屋歇着吧!”梓绣疑惑的看着笑的有些傻兮兮的胭脂,心想这丫头是不是哪撞到了。纳闷了一下,就往屋里走,折腾了这半天,还真是累呢。忽然听见背后胭脂一声几不可闻的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寻死啊,真是……”
梓绣楞了一下,不禁翻了个白眼,我干什么要死了。正想转过身教训那没脑袋的丫头两句。忽然鼻子一酸,一个响亮的大喷嚏喷出来。不好,怕是着凉了,她赶紧加快两步,还是先回去换件衣服吧,进京的日子眼看就到了,这时候可万万不能出差错。到时候不单自己,就是整个梁家都难脱干系,想着,又打了个大寒战,初春的天儿,还真是冷啊。
“小姐”胭脂一边利落的帮梓绣挽了个简单的螺髻,一边捧了首饰盒子过来,问道:“今天戴什么呢。”
梓绣伸出手去盒子里拨了两下,却都不满意,忽然想起昨天娘给的那支,就叫胭脂把那支莲花玉簪拿了来,插在乌黑的发髻里,然后又选了两个浅翠的坠子戴上。只见镜中人儿清雅淡定,明眸皓齿。边上的胭脂看的呆了,笑嘻嘻的,道:“小姐,你真美,脂粉还没施呢,就已经镊人魂儿了,咱家三小姐虽然也不差,但是若是比你,就一下子被比没了。”
梓绣脸一红,回过头来打她,嘴里却笑着:“你这丫头,平日里多嘴多舌,什么话都讲,今儿连我都编排起来,看我不撕你的嘴。”胭脂边笑边逃,嘴里告着饶,两个女孩子就跑到院子里追追闹闹,院里里的一棵桃树,已悄悄的萌了一层朦胧的绿,早春暖暖的阳光照满院明媚。春天,已经到了。
两人正笑闹的开心,忽然,一声清朗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梓绣正欢快扑着胭脂的动作滞了一下,停住了。胭脂早矮下身去,连头也不敢抬,口里低低的道:“奴婢给老爷夫人请安,给二夫人请安,请三小姐安。”
夫人头上插了几支金镶玉的步摇,穿了个大红洒花翻蝶的袄子,身下是同色撒花的百折裙子,冷冷的看了一眼跪下给请安的胭脂,一句话没说,带着一个穿淡绿衣衫,梳了双鬟的女孩并一群丫鬟直直的往屋子里走去。那女孩悄悄的转过来,冲梓绣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鼻子皱了一下,无声的哼了一声,跟着她娘进去了,赫然是那日给梓绣带手串的女孩——梁梓悦。
“起来吧。”一个温润的妇人,扶起尚心有余悸的胭脂,笑道:“胭脂这孩子,越发出落的标致了。”声音清脆温柔,闻者心里莫不感到一阵清凉的舒适。
“谢谢二夫人。”胭脂低着头,站起来,退了几步,规矩的站在梓绣身后。
“绣儿,进屋子来,我和你娘有话要和你说。”梁老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梓绣,目光落在梓绣鬓边上,一呆,旋即把眼光转了开去。象是逃一般的急急的进屋了。梓绣顺着他的眼光茫然的摸了摸,是娘的那支簪子。不由心下冷笑了一声。我和你娘?!我娘在蘅香小筑多少年,你何曾想到过她。
“绣儿!”一声轻唤,点醒了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梓绣,一抬头,正对上一张温润的笑脸,很干净也很清秀的一张脸,看的出保养的不错。梓绣忙敛了敛心神,福了一福,“二娘。”
“我们进去吧。”二夫人过来轻拉住梓绣的手,梓绣被忽然而来的温暖震了一下,想抽回手,却意外的看见二娘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和担忧。心里一阵温暖,停了动作。冲那妇人轻笑了一声,问道:“姐姐可来信了,过的好吗?”
二夫人一展眉头,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来,道:“小玉前儿叫人带了信,说是一切平安,且怀了孩子,现在她婆家对她百依百顺的,真是千好万好。还叫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回你来我屋里取了来,也算是你们姐妹好了一场的念想。”
梓绣刚听见姐姐一切都好,且有了喜,正自高兴。忽又听见说‘姐妹好了一场的念想’那句,心里一阵酸痛的难受。二夫人没有察觉梓绣心里的变化,只看她眼里似有泪光闪动,以为梓绣是高兴的,忙帮她拭去,笑嗔了一句“傻丫头。”就牵着她高高兴兴的往屋里走去。
梓绣进了屋子,心下冷笑了一声,暗想:这大的阵仗,今天不知道又想干什么了,反正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是来给自己问安的吧,平日里千躲万躲,终究还是没躲过,算了,既然都来了,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吧。
想到这,梓绣心里反倒静了,走到堂前,盈盈拜了下去:“女儿给爹爹请安,给大娘二娘请安。”
“好好,起来吧。”梁老爷忙道,一脸的喜笑颜开。反观旁边的大娘脸色却比进来的时候愈加阴沉。梓绣起身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正不知该怎么说话,忽听上面“噗呲”一声,一抬头,看见妹妹梓悦掌不住笑了个前仰后合。梓绣暗自叹了口气,三妹这辈子怕还真没行过几次礼吧。看见子女给长辈行大礼,居然能笑的如此开心。
“咳——”梁老爷忍不住咳嗽一声,梓悦才收了笑声,只是仍带着一脸的笑意站在她娘身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梓绣。
“这个,绣儿,今天我和你娘来看看你,再过些日子就是你们上京的日子了,有些要注意的事情就必须要给你们两个丫头讲,你们要去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和咱自己家不一样,说话行事都要小心谨慎,莫要丢了咱们梁家的脸面。”听到这儿,梓绣心里又冷笑起来,梁家的脸面,哼哼,梁家有什么脸面。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更加恭谨的低下头去,应着:“是,但凭爹爹吩咐。”
梁老爷满意的点点头,又道:“你们进京的东西,上下打点的银子,还有要活动的关系,爹已经都帮你们弄好了,这些不需要担心。只是到时候进去了,要学的规矩,还有,要表现的才艺,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这些我倒是不担心绣儿——”梁老爷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看梓悦,大叹了口气,接着说:“只是悦儿,却实在让我头疼的很啊,你是什么都不会,只会吃啊……怪也只怪我和你娘太宠你,才把你惯成今天这幅德行。”
“老爷,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咱们悦儿自然有悦儿的可人,何必拿来和别人比呢,自家的孩子,老是这样妄自菲薄的干什么。”夫人一脸愠色,把茶盅望桌上一掼,“咣”的一声,打断了梁老爷接下来想说的话。
看着一屋子的人都不再说话,夫人转过头来,语气刻意的柔了些,对着梓绣道:“还有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是一点规矩不懂,既然都是梁家的人,我是梁家的主母,自然就是你们所有孩子的娘,你倒是见外的很呐,一开口就是大娘二娘。”说着,貌似无意的瞥了一眼二夫人,二夫人僵硬的笑了笑,低下头去。
梓绣看在眼里,也不动声色,淡淡的起身福了一福,道:“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
夫人面色僵了一僵,她没想到梓绣改口倒是改的快。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下面该说些什么。半晌,只得呐呐的说了一句:“既然你知错了,也就罢了。”
梁老爷有些尴尬的看着,这个女儿比起以前,更加让她看不透了,脸上倒是一派沉静祥和的样子。却不知道骨子里在想些什么。
“还有,今天来这不止和你话话家常,主要是后天一早你们就要上路了,所以,我决定,明天,一家人去祭祖,一来,谢过祖宗辟佑梁家将要出两个新贵人;二来呢,算是你们辞行吧。”清了下嗓子,梁老爷点着桌子,继续一字一句的说着。
梓绣的头一直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听到她爹说到全家去祭祖,忽然抬起头来,笑靥如花的对着梁老爷,问到:“刚爹爹可是说明天全家都去祭祖?”
梁老爷一楞,转瞬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孩子,怕是在家闷久了吧,一听要出门,高兴成这样子。忙点点头,应道:“是,明天,全家都去,这是梁家的大福分,谁也不能落下。”
梓绣笑的更开心,一转头,叫道:“胭脂,听见了吗,明天合府上下都要去祭祖。你还不赶紧着去蘅香小筑去告诉三夫人一声,叫早些准备,别到时候忙乱。耽误了时辰。”
“哎——奴婢马上去。”胭脂应了一声,飞也似从门口消失了。
梓绣看着胭脂的背影彻底的消失,方才转过头来,对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笑道:“女儿也早些准备为是,还请爹爹母亲移驾吧。”说着,恭身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进内间去了。夫人嘴唇哆嗦着,脸色铁青,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挥到地上,大声道:“这还得了,还没进宫当主子呢,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长幼尊卑的一概不分了,竟然给我们摆起脸子来。”说着,又数落起梁老爷:“你瞧你,带回来的货色生的丫头,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轻浮的女儿。妓女的样总也是去不了了。”
“你给我住嘴——”梁老爷忽然一声咆哮,夫人大哭起来,二夫人连忙上去劝解。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
梓绣静静的站在帘子后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直到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方才回过神来,刚才,她几乎想要冲出去,给那女人脸上两耳光。梓绣慢慢抬起手,松开了握着的紧紧的拳头,只见两个掌心中各有四个月牙形的血痕。看着看着,眼前一片模糊,两行清泪缓缓滑过她细致的脸。
娘啊娘,你要绣儿怎么办。绣儿不想入宫,可绣儿更不愿意留在这。为什么您那么精致玲珑的人要留在这么个肮脏龌龊的地方呢。梓绣感觉心里一阵一阵的酸,回过头去,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正伤心间,感觉有人轻轻揭开帘子,走进来,站在她身边,静静的。
“胭脂么,你回来了。”梓绣坐起来,擦拭着眼角。一抬头,却发现娘站在身边,却不见胭脂,忙扯开一个笑容,道:“娘,你怎么来了。”
三夫人叹了一口气,坐在梓绣身边,轻轻的帮她收拾那几绺不知何时散乱到脸颊的秀发。眼睛怔怔的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只是眼角慢慢的流下泪来,喃喃的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
梓绣看见娘哭了,不由慌了起来,忙扶住她,急急的道:“娘,你怎么拉,怎么哭起来了。”
三夫人对着她,没回答,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哭呢?”梓绣笑笑,道:“女儿何曾哭来着,只是眼睛里进了灰罢了,看娘急的这样子,还把女儿当小孩子呢?”
三夫人叹了口气,说:“你当娘傻么,娘怎么能不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叫胭脂来告诉我,明天叫我一起祭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又要得罪人了。”梓绣笑笑,依偎去娘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娘,我怕的只是我走了后会有人欺负你啊。
三夫人抱着梓绣,笑了,都多久没这样抱着自己女儿了,哎,记不清了,为了让绣儿能多得到点爹的关心,不受梁家人的白眼,她刻意离女儿远远的,可惜天不遂人愿,绣却活的更加孤单。是我的错啊。她定定心,忽然决定了一件事,如果女儿回来,一定要带着她,离开梁家。
“绣儿,如果你回来,娘就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三夫人拍着梓绣,轻轻的道,象是给梓绣说,也象是给自己说。
梓绣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她娘,又伸手摸摸娘的额头,不热啊,方才开口道:“娘,你带我去哪,我们出了梁家,要怎么样生活呢。”
三夫人冷笑一声,道:“绣,你当我们离开梁家就活不成了吗,娘若是想要,别说一个流彩堂,就是十个,又是什么大事了。”
梓绣大惊,道:“娘,爹辛苦一辈子,赚下的家业,虽然女儿不知道有多大,但在苏州已经是头一家了,娘怎么……”
“怎么?你觉得娘在说笑,还是太狂妄啊,呵呵,莫说别的,就只你头上这个簪子,就够几座流彩堂。”三夫人看着女儿怔怔的摸了摸簪子,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禁莞尔。接着道:“傻孩子,西湖花魁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你娘攒下的私房又怎么会是凡品呢。”说着,将簪子拿下来,在第三朵荷叶上面那个微尖的地方拿指甲轻轻扣了三下,然后在荷叶边缘划了一圈,只听一声轻微的‘喀哒’声过后,只见簪头那半开不开的花一下盛开了,里面赫然是一颗红色的珠子,可以看的见几道璀璨的光华在珠子表面环绕。梓绣目瞪口呆的看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三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又照着刚才的动作反着做了一遍,簪子便还原如初了。
“这个,这个是什么……”梓绣从娘手中轻轻的接过簪子,指尖轻抚过那冰凉的滑,心中着实震撼。
“这是九蟾珠,据说是昆仑天池里的妖物,千年炼就的内丹,配以天池的寒蝉玉,去百病,解百毒,乃是当年一位远方的客人送给我的。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物件,你带进宫去,自然有用处。进了宫不比在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需一切小心,烦事低调行事,切不可与他人争短长。”三夫人皱皱眉,一脸的忧心重重。
梓绣看着娘一脸的担忧,倒是笑了,安慰道:“娘别担心,女儿还要出来跟着娘出去,还要孝敬娘,又怎么会跟其他秀女一样为了以后的争宠而算计别人呢,只要我不争,给她们构不成威胁,又怎么会有人惦记我呢。”三夫人看着女儿一脸无所谓的笑,反而更不安。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娘,你别担心我了,明天还要出去,我送娘早早回去歇着吧。”梓绣看了看天色不早,忙起身找了件织锦牡丹的棉斗篷,披在她娘身上,扶着走出了院子。一路密语。
梓绣从蘅香小筑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垂下了重重的暮色。胭脂正在院子里团团转的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时的在门口张望着。看见梓绣的身影,方才舒了口气,冲上去,拉住梓绣的手,埋怨着:“小姐哎,天都黑了,你跑到哪去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急死我了。明天早上祭祀完,晌午你和三小姐就要上路了,怎么还不急不躁的。”
梓绣一呆,暗想怎么这么快,这边胭脂早就快手快脚的扶了她进屋,一边递上块热的软棉布给她擦脸,一边斟了盏热茶,然后颠颠的跑去传饭去了。梓绣失笑,这丫头,忙的自己连问她下午去哪儿了的时间都没有。好容易等吃完饭,静下来,梓绣吃着茶,看着还在那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胭脂,问:“你下午去哪了,怎么叫你去娘那一趟,你就不见人了。又是哪有好瞧的了?”
胭脂头也不抬的回道:“我的小姐啊,马上要进宫了,我还哪有时间跑去玩啊,下午是三夫人叫胭脂出去买些东西,说是给小姐带到路上的。”说着,邀功似的举起手上的包袱,晃了几晃。梓绣奇道:“家里什么东西没有,巴巴的叫你去买。买的什么啊?”
胭脂打开包袱,梓绣凑过去,只见里面全是些各式各样精巧的小玩意。一呆,我带这个干什么。还没等她发问,胭脂就指着那些东西笑嘻嘻的说:“小姐,这是三夫人叫我买了来给你送人的,同路的秀女大都是官宦小姐,大家闺秀,最不济也是富贵人家,哪里出过门,见过这些玩意。三夫人说对小姐来说,人缘是用的到的。”梓绣看着那些东西,眼圈一红,娘啊娘,所有能想到的,您都帮女儿想到了。只是女儿一路离家去,将来,真的是茫茫无知啊。胭脂看着梓绣独自伤心着,也不去打搅她,径自一个人东跑西跑的收拾着。
第二天天未亮,梓绣就被胭脂晃醒了,她揉揉朦胧的眼睛,看看天,不满的嘟哝:“胭脂你梦游啊,这么早你爬起来折腾什么呢。”胭脂一边拉梓绣起来,一边服侍她穿衣裳,嘴里说:“小姐你睡糊涂了,今儿就是你和三小姐要上京的日子了,老爷夫人还等着你们去请安行礼,去了祠堂祭祀完,就要上车去驿站同那些同去的小姐们汇合了,然后还等着人安排,晌午就要去了。”
胭脂的话如一桶冷水从脑门直浇下来,梓绣顿时清醒了,忙坐起身来,细细的将昨天翻检出的衣裳穿了,胭脂那边早递了手巾过来。梓绣洗了脸坐在妆台旁,叫胭脂还照昨天的样挽了个螺髻,只换了支鎏金嵌琉璃珠子的钗子,再用几朵小珠花压了鬓,施了薄粉,略点了胭脂,就携了胭脂急忙忙的跑去正厅。
等二人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全部的人都在等她们了,梓绣看着高坐堂前的父亲和夫人,二娘和娘小心翼翼的站在身侧,心里掠过一丝不悦,却敛了袖子,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道:“给父亲母亲请安。”梁老爷笑笑,正欲让梓绣起身,夫人却先一步说话了:“绣儿,你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么,让一家的长辈都等着你?”梓绣扫了一眼,却见夫人挑着眉毛,手闲闲的摆弄着一块宝蓝色的绢子,正等着自己回答,梓悦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下叹了口气,低头小声说:“女儿疏忽,起晚了些,劳累母亲大人久等了。”夫人轻笑了声,道:“罢了,起来吧,原也不该要求你太高。”说着,有意无意的扫了三夫人一眼。梓绣看着母亲嘴唇轻微的哆嗦了一下,转瞬间,便又一脸淡然了。
梓绣站起身来,款款的走到梓悦身边站了,忽然笑道:“妹妹起的真早,想是忙忙的跑了来,怎的把头发也跑乱了,虽是乱了别是一番风趣。”说着,抬手将梓悦头旁几绺没编起来的散发帮她细细的缠上去,然后淡淡的跟了句“只是祖宗面前,总还是要严整些好。”说罢,垂了手低眉顺眼的站着,夫人的脸色立时变的很难看。
梁老爷却是一脸的喜色,道:“绣儿越发懂事了,去了宫里,也要多看扶着些你三妹才是,莫要让她惹了什么乱子。”梓绣低了头,应了声“是。”梓悦却不依不饶起来,拉了父亲的袖子摇着,嗔道:“爹爹,什么叫莫要我惹了乱子,在您眼里,女儿就是那样的惹祸精么!”梁老爷轻笑着,抬手拍拍女儿的头,道:“你啊,最是顽皮捣蛋的,在家里,哪时见你清闲一刻了?”说着正了颜色,又道:“只是在家随你怎么闹,都有爹娘的看顾,就算你闯了天大的祸事,总也有人帮你顶着,说起来也就是年少顽皮。若是进了宫,哪怕是笑错一下,走错一步。都有可以招来杀身之祸。”梓悦看着爹爹严肃的神气,也不敢再撒娇耍赖,呐呐的回梓绣旁边站了。
又闲话了会子家常,进来一个下人,说:“老爷夫人,时辰马上到了,请老爷夫人带着小姐们去祠堂吧。”于是一家人方才起身,言笑晏晏的走去,不一时,到了祠堂,就都严肃起来,由梁老爷带着拜了一会子,念了些祷告词,无外乎是些保佑家庭和睦,生意顺遂,只是这回多加了让两位小姐上京入选顺利的话,祷毕,又行了礼。方才出来,只见送两位小姐的车已经等在祠堂外了,梓绣身边的胭脂和梓悦身边的绿柳都在车上等了。
梓绣和梓悦一起拜了父母,哭哭啼啼了一会子,便上车去了,三夫人只是拉了梓绣的手不愿放开,两眼哭的象桃子一般。最后还是二夫人过来,劝了三夫人先走了。反观夫人,却是拉了梓悦,一脸的得意。梓绣坐在车上,心里伤心起来,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能不能再见到娘。胭脂知道梓绣的心思,也不说什么,只是轻轻的用胳臂环着她的身子。梓悦却象个猴子似的,一边找个舒服的位子坐了,一边叫绿柳拿些蜜饯果子出来。忽又似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梓绣:“二姐,早饭还没吃,饿了吧,等会儿到了驿站,我叫绿烟买了来我们吃,你先吃点我带的果子垫垫肚子吧,我都饿死了。”
梓绣正在伤心,却不想梓悦过来递了果子,心下有些诧异,这丫头,平日里惯常是不待见自己这个庶出的姐姐,怎么今儿倒是好起来,愣愣的接过来,胭脂见她发呆,忙道:“三小姐,我们小姐刚离了家,心上还不痛快,想是不愿意说话,您别计较。”梓悦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又坐过去同绿柳吃起来。
梓绣被梓悦闹了一下子,心里倒反而不是那么伤心了,分了果子给胭脂,四个人就那么默默无语的坐着吃东西。忽车一下停了,梓悦立刻往外冲出去,口里嚷着:“可是到了,坐了这一会,坐的我骨头都要散了,绿柳,去买吃的来。”绿柳‘哎’了一声,从车上蹦下去,一溜烟不见了,想是平时跑惯了的。胭脂看看梓绣,咬咬嘴唇。梓绣笑了,说:“胭脂,我们也下去看看吧。”胭脂立刻笑起来,也跳下去把车帘子打起来,搬了脚凳,在下面等着,扶了梓绣出来。
梓绣站定,不由呆了,自古苏杭出美女,真是不假,小小的驿站,现在站满了各色佳丽,真是名副其实的百花争春啊。这可让梓绣大开眼界,她从未出过闺门,现在看见这许多人,心下有些后悔,一时不知该怎么样了。倒是梓悦跑过来,指着说,这是张家的小姐,那是府台大人的侄女儿,那是……梓悦眼花缭乱的看着,有的冷傲孤寒,有的软语温存,有的娇憨可爱,有的香艳大方,燕瘦环肥,一应俱全,又好笑起来,心道这就是让女人来挑,都要挑花了眼,皇上每三年要挑一次,也真是难为他了。
连二姐妹在内,苏州府此次共选出了二十名秀女,只梁家一对姐妹花,且家境最弱,虽是富贵人家,族中只是经商,却没一个士子,梓绣想怪道爹爹成日里满面春风了。其他秀女知道了她两个家境,大多露出一脸轻视的模样来,暗自在背后三五成群的扎堆说些带刺的话,又故意的传到二姐妹耳中。梓悦一脸愤怒,便要再冲去找她们理论,被绿柳拉了,千好万不好的劝着,好歹才停了,却还是一脸愤愤然。梓绣却只淡淡的笑了笑,反打发胭脂将前日里买的那些小玩意拾掇出几件,一家一家送过去。
梓绣对她这番示弱的举动颇为不解,一路气嘟嘟的不愿与她说话,只是买了什么吃食玩意的,绿柳总会给梓绣送一份来。梓绣也不多说,只是照常的吃吃睡睡。脸上倒越发红润起来。
就这样,走走停停的过了将近一个月,就在秀女们为遥远的路程叫苦连天的时候,京城,终于到了。于是,所有的秀女都仪态大方的下了车,象一朵朵迎风招展的花儿。毕竟,走了一路,谁也不想把自己最糟糕的状态展现给别人看,更何况,这里说不定还有将来的对手,或者负责选秀的总管嬷嬷,或者是什么人来看。
梓绣跟着梓悦后面跳下车,暗暗惊奇上一刻还叫着坐车坐的腰酸腿疼的人,怎么下一刻就身手利落的蹦蹦跳跳了。胭脂白着一张小脸扶着她下了车,这一路,没有出过远门的胭脂远远不如她那个能吃能睡的小姐,又是吐又是晕的,现在已经瘦了一大圈,想想入宫后还要有专门的人来教那做奴婢要学习的礼仪,还在自家主子封了位子的时候进宫服侍,不知道又是怎么样的一番折腾,脸就越发的白了。梓绣看着胭脂简直有点透明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是低低的抱怨道:“早知道你这么不禁折腾的,当时,就叫环儿来了。”胭脂只是摇摇头,却把她的小姐扶的更紧。
梓绣抬眼一看,各地的秀女都云集在这了,真是蔚为壮观。同来的那十八名秀女,早就携自家丫鬟,自去找了个去处,或坐或立,无不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梓绣笑笑,四处看了一圈,却没见梓悦的身影,暗自奇怪,怎么只一瞬间,这丫头就跑的不见影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怕是出了什么岔子。于是,赶忙叫胭脂四处去寻了,自己站在原地发呆,正怔忪间,冷不防被人一撞,险些翻倒在地,慌乱间也不知是拉了旁边的什么,方才稳住身行,但身上那件紫罗兰织锦广袖的长裙却挂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左边的袖子几乎快掉下来,头发也乱了几分。梓绣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狈,大窘,有点恼怒的抬起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冒失鬼,却不意撞上了一张清秀的小脸,已是红的象个熟透的番茄,潸然欲泣的看着梓绣,随即拜了下去,嘴里低低的道:“这位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刚被一匹马擦了一下,没站住,连累姐姐了。”梓绣看看对面女孩,淡淡的细长的眉,丹凤眼,小巧的嘴,虽不是很漂亮,却是我见尤怜,不由的胸中那团火就平了下去,忙伸手把她拉起来,柔声道:“妹妹何必多礼,也是我发怔,撞一下也不是大事。”那女孩嗫嚅着:“那……姐姐的衣裳可怎么好,马上就要初选了。”说着眼圈又红了几分。梓绣忙道:“不打紧,一件衣裳而已,我去换了就是,车上还留着备用的呢。”那女孩点点头,想了想,从手上撸下一只碧绿的镯子,说:“姐姐,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赔姐姐的衣裳,这是妹妹从小带惯了的,姐姐要是不嫌弃,就拿了去留着赏人。”梓绣打量了她一遍,只见穿着甚是朴素,一头乌云似的秀发中,只简简单单的插了一支银簪,知她家境未必富裕。早笑了把她的手推回去,说:“妹妹说哪里话,这衣裳也是旧日里穿的,早就该换了,只是今儿忙了才穿出来,又哪里用的着你拿这玉的镯子来赔了,快收回去。”说着又将那镯子帮那女孩戴上,那女孩方才笑起来。
正谈笑间,只听一声清脆的冷哼:“也说了半日子话了,可能把手放了,你都要把我的车窗子给揪下来了。”梓绣脸一红,想起刚慌乱中,抓住了什么东西才站住了,一时说话,倒忘了把手放下来,心中大窘,忙福了一福,道:“这位姐姐对不起,梓绣唐突了。多谢姐姐才不至于跌倒。”却听那车里冷笑了声:“倒会跑来攀亲,我是你哪门子的姐姐了,哪来的丫头不去伏侍自己主子,跑来挡路。”说着大声对着自己的车夫喝道“还不快赶了车到前面去,没的耽误这一会子。”
梓绣脸涨的通红,却没说话,只是后退了一步,让那车过去了,旁边的那个女孩,早吓的躲在她后面,待那车去远了些,才冒出了个头,道:“姐姐,那是我们那边侯爷府的大小姐,长的极是漂亮的,就是脾气好大,刚就是她车上的马把我挂到的。”梓绣点点头,心里告戒自己,一定要离的她远远的。
“姐姐——”梓悦正在街上四处希奇的看着,被绿柳和胭脂好说歹说的给拉了回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嘟了嘴一路磨磨叽叽的走过来,一眼看见自己姐姐不知道在和哪来的一个衣着朴素的清秀女孩在那谈笑晏晏的,忙奔了过来,一脸的疑惑问梓绣:“这是谁啊?”梓绣一呆,聊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呢,那女孩笑了笑,对着梓悦欠了一下身,柔柔的道:“妹妹见过姐姐,我叫绫儿,姓沈,刚得罪了这位姐姐,正在赔不是呢。”梓悦忙拉过梓绣,这才发现她钗横发乱,袖子也撕裂了,不由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了,待梓绣笑着说了原委,才恨恨的说了句:“谁家的疯狗没栓链子叫跑出来了。”几个人听见这句话,都掌不住笑起来,半晌,胭脂才想起来,忙招呼着去自家的车上帮梓绣换衣裳,再重新梳妆。梓悦倒是对沈绫儿十分有好感,也不顾人家推辞,便硬是拉上一起去了。梓绣忙着梳妆的那一会子,竟是直接把绫儿认做妹妹了,又看着沈绫儿装扮的甚是简单,就把自己的衣裳首饰都拿了出来,叫上绿柳,一起把她按在那打扮起来。又听见说因为家境贫寒,也没有车没有随行的丫鬟,没法子,随着驿承的安排跟人坐了一辆车,一路上小心翼翼的,被人横眉冷眼直当个下人般使唤,气的梓悦眉头倒立的骂那些人不是好东西。梓绣看着那张秀气的小脸,心下也很是怜惜。
过了半晌,两人方才收拾齐整,梓绣换了件淡粉色的长裙,头上只简单的戴了一枝梓悦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紫叶李,只觉得温柔可亲,楚楚宜人。绫儿梳了个堆云髻,斜斜的插了一只宝蓝嵌翠的蝴蝶簪子,身上穿了一套粉绿色的凤尾裙,平添了一份飘逸和典雅。梓悦也早换了件丁香色的妆花罗,衬的眉眼越发灵动跳脱。三人正玩笑间,只听车外梁家的车夫峪伯轻轻的叩了两下车门,道:“小姐们,时辰到了,小姐们早点出来,就要初选了。”三人闻言忙正了正颜色,默默下得车来,领了牌子。
初选很简单,只是粗粗的看看秀女是否容貌端正,身体健康,识不识字;并且还是完璧之身,在加上身世清白,基本就能被留下了,饶是如此,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被了回去。而梓绣梓悦还有沈绫儿都被留下了,即使梓绣心里始终还存着那份想回家的念头,在看见梓悦和绫儿牵着手,一脸喜攸攸的样子,心里也不免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喜悦。
被选中的秀女就可以入宫了,当然,是住在专门供给秀女学习宫廷礼仪的储秀宫,没有经过殿选,谁也不知道这里面以后是会出皇妃还是会出王妃宫女的。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各自有不同的心思,但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愿意去当个伺候人的宫女,吃力不说,还得每天小心翼翼的,一步走错,说不定第二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再说,有了飞上枝头的机会,不要的话,不是白遭了这多少天的辛苦。
秀女们跟着一个大宫女有条不紊的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看见一座很朴素的宫殿,上面挂着一个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储秀宫。看见这里,大多数秀女都兴奋起来,梓悦拉着绫儿,差点就要跳了,绫儿却红着脸,一脸的惶恐。梓绣不禁莞尔,轻轻的拽了梓悦一下,示意她安静,梓悦偷偷看了一眼前面面无表情的宫女,吐了下舌头,随即低下头,一脸的安宁端庄,绫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忙捂了嘴,也偷看了一下,发现那宫女并未注意到她,方才放下心来。
宫女把大家带到院子里,站住,回过身来,施了一礼,道:“各位小主,今天能进到储秀宫里的,将来也许就会有一个好的前程,各位中间,说不定哪个就是以后的主子娘娘。”她顿了顿,又说:“但也说不定还不如我,所以,还请各位小主要好自为之。”说罢,又屈了下膝。那些大小姐听见她上句话正暗自高兴,以为自己立时就能变成娘娘了,再听后一句话,忽然又象被一盆子凉水泼下来,登时安静下来。
那宫女笑笑,接着说:“奴婢叫晴兰,各位小主有什么事,还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我去做,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只是切忌不要随意行事。”说完转过头去,对着角落里的几个小宫女吩咐着:“你们带小主去自己房间吧。”那几个宫女齐声应道:“是,晴兰姑姑。”
梓绣拉着梓悦和绫儿,跟着一个小宫女,到了一间向阳的小屋子里,那小宫女收了她们几个的牌子就出去了,同住的还有另一个女孩,年纪不大,眉眼间却透出一股英气,叫人不敢小视,穿着降红色的裙子,腰束的很细,别有一番妩媚。那女孩看梓绣看她,也不害羞,反冲着梓绣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把梓绣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梓绣被看的脸不由的红了,却听那女孩很轻脆的道:“姐姐是哪里人,真是好看。”梓绣福了福道:“我是苏州人氏,妹妹可以叫我梓绣。”说着拉过梓悦,又点了点绫儿,说:“这是我妹妹梓悦,那是绫儿妹妹,不知道妹妹怎么称呼。”二人也对那女孩福了福。
那女孩一挥手,说:“姐姐们何必怎么拘礼,过来坐下说话,小妹妹姓岳,小字飞扬。”梓绣心下诧异,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怎么起了这么个男儿的名字。飞扬看出她的诧异,抽抽鼻子,笑起来,自嘲道:“姐姐心里是笑我的名字怪吧,没办法,我爹从小就爱把我当个男孩养,连名字都给起成这样子,真是没奈何的。”梓绣被她猜出心事,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呐呐的站着。那女孩又笑道:“姐姐不必担心,妹妹惯常被人笑呢,单我的叔叔伯伯们都不知道拿我的名字笑了我多少次了。”梓绣看她一脸的无所谓,心里倒也喜欢她的洒脱天真,忙拿出娘买的精致的玩意送过去。
“妹妹,这是我在家时买的玩意,给妹妹留着无事的时候拿了玩,小东西,妹妹不要嫌弃。”
“啊,好可爱。”飞扬在接过梓绣手里那只精致的竹编兔子后,目不转睛的看着,爱不释手的摆弄,“谢谢姐姐。”
梓绣看着她一团孩气的玩着,心里也是高兴,抿嘴笑了笑,自去收拾带来的东西。四个女孩有说有笑的,一会功夫俨然已经是好姐妹了。正玩笑间,只听门轻轻叩了两下,进来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垂着手道:“各位小主,马上就要传晚膳了,各位小主用了膳请早些安歇,明天一早,会有教管嬷嬷来教各位小主礼仪,奴婢叫惠玉,负责服侍四位小主的。小主们若是有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就在边上的小屋里。”说罢,屈了屈膝,道:“等下奴婢会送热水来给各位小主洗漱。”梓绣笑笑,过去扶着她,说:“姐姐辛苦,多谢姐姐提携。”顺势将一个小银锭子塞在她手里,惠玉嘴唇向上一勾,欠欠身退去了。
飞扬看着那宫女出去,方吐了吐舌头,道:“明天有的忙了,爹说宫里规矩大,我怕是要惨了。”说罢,一仰身躺在她的床上,一脸苦相。梓悦跳过去,拉起她,笑道:“不怕不怕,我在家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倒是我姐姐,天天象个假道学一样。”说着向梓绣吐了吐舌头。梓绣摇摇头,掌不住笑了,那边绫儿也早笑的歪倒在塌上。
过了半晌笑够了,梓悦一蹦起身,拉过三人,道:“我们四个这番能在这间屋子里同住,也算有缘分,我和姐姐是姐妹自不用说,绫儿和飞扬不如就和我们结为异姓姐妹,将来,无论是谁得了恩宠,都别忘了其他三个,可好是不好?”梓绣和绫儿都还没说话,飞扬早已跳了起来,一叠声的说好。转身去拿了四个垫子放在地上,自己先跪了上去,回过头看她们。梓悦也跪了上去,梓绣一笑便也跪了,绫儿也红着脸跪下,飞扬大声道:“我岳飞扬今日与三位结拜成异姓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一回头,看三人皆看着她,也依样画葫芦的说了一遍,拜了几拜,礼成,起的身来。梓悦一脸迷惑的看着她,问:“你怎么会这些说辞?”飞扬笑笑,道:“爹爹跟我说过他结拜的故事,最疼我的王伯伯就是爹爹的结拜兄弟,所以我才知道。”大家这才恍然了,叙了生辰,飞扬最小,只高兴的大叫:“呀,我有三个姐姐了。”就满屋乱跳起来,梓悦有了两个妹妹也自高兴。梓绣却一脸的担忧,轻轻的问道:“飞扬妹妹,不知伯父是做什么营生的。”
飞扬满不在乎的回了句:“带兵打仗的,呵呵,可惜我是女孩子,不然,我也去当个将军来看看。”
梓悦大惊,忙问:“妹妹姓岳,伯父可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岳宣岳大将军。”
飞扬大笑,道:“姐姐怎么知道,就是他拉,没想到我爹还满出名的嘛。”三人这才知道,这个一团天真的小女娃原来倒是个有大来历的,梓绣和绫儿便一下沉吟起来。梓悦却没心没肺的一脸好奇拉了飞扬过去问东问西了。
日子似乎过的很平静,可是美人们的笑脸下面却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离殿选越来越近的时候,秀女们已经自动分成了几个阵营,各自交好。每日里唇枪舌战斗的不亦悦乎。头几日里先是比衣服,比首饰,后来就比自己在同样都是秀女的身份上比谁更能叫得动那些太监宫女,比谁更能吃的好住的好。
这一日,阳光大好,由于宫廷礼仪已经都教授完毕,实在资质鲁钝或者野性难驯的也都被打发了出去,几百位秀女晃眼间就只剩下几十个,大没有刚来这儿的时候壮观。只是这个时候,留下来的就可以在宫里四处逛逛,当然,在这之前,早有嬷嬷告诉过哪儿不能去,哪儿是禁忌,所以,就是逛,也倒还循规蹈矩,不曾出过什么乱子。
梓绣懒懒的在床上歪着看窗外那一树将要凋零的杏花,心却早飞回苏州自己的那个小院子,不由叹一口气,眼望着来这也要一个月了,不几日就是殿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的回家去,又不给娘丢脸。想到娘,也不知道现在娘过的可好,环儿翠儿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势力把娘一个人留在那儿,还有胭脂,她也在学宫女的礼仪吧,日子可还过的习惯么。正一个人胡思乱想中,只听一个人由远及近的走进来了,听声音,象是飞扬,脚步声很重,好象是生气了,忙坐起来,一看,果然是飞扬,气嘟嘟的进来了,俏脸绯红。
梓绣笑:“哎哟,可不好了,是谁把我们的女将军给惹了,啊?飞扬妹妹。”飞扬正在憋气,听见梓绣调笑她,也忍不住笑了,梓绣起身拉过她来坐下,帮她抿抿乱了的鬓角,笑道:“小疯丫头,又去哪疯跑了,弄的一头的枯树叶子,还生了一肚子气回来,也不怕丑。”
飞扬也顾不得梓绣手上还拿着她的头发,猛一回头,疼的呲牙咧嘴,愤愤的道:“姐姐你今儿没来不知道,我们一起说好了去惠宁宫前的碧波池看荷花,却不曾想遇上了白皓珠她们几个,你没看今儿也不知道她是犯了哪门子疯病,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也就罢了,偏生堵在那不让我们去,说是惠宁宫人太多了怕搅了淑妃娘娘安宁,还叫她手下那帮小蹄子故意扬了我一头的叶子。说的奇怪,淑妃娘娘安宁不安宁的关她什么事,难道她去了娘娘就安宁了不成。”
梓绣见她生气,笑道:“咱们的女将不是常夸赞自己说,有万夫不挡之勇么,怎么,连几个弱质的女流之辈都惹不起了,反弄的自己狼狈。”飞扬脸一红,抢白道:“我,我哪能和那样女孩子动手,怕不打杀了她,再说,我一个人,好汉难敌四手,恶虎斗不过群狼,也只好跑了!”梓绣听她说的好笑,忍不住又逗她,道:“原来你是恶虎啊,还是个母恶虎呢,”说着摆出一副悲戚的样子来“那咱们的皇上以后可有的受了。”飞扬跳起来叫:“好哇姐姐,梓悦一惯爱拿我打趣也就罢了,怎么今日里连姐姐也学坏了,看我不呵你痒。”说着把十指放到嘴边呵了口气,梓绣最是怕痒的,见状,吓的满屋逃窜,飞扬抬脚便追,两个人笑的唧唧咯咯的在小小的房间里转着跑着,最后都累的倒在梓绣床上喘着气。飞扬可抓住了,边挠边叫:“好姐姐,看你以后还欺负我不!”梓绣笑的缩成一团,告饶道:“飞扬妹妹快饶了我吧,以后再不敢了!”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飞扬忽然坐起来,疑惑道:“梓悦和绫儿怎么不见?”
梓绣也坐起来整理自己乱了的鬓发和衣裙,心不在焉的接口道:“不是一大清早就和你出去了吗?昨儿晚上你们两个非要今天去碧波池看荷花,还非拉我和绫儿,我身子不舒服没去,你们便拉了绫儿跑了,倒也不想想现在才几月,哪里会有荷花看,去了也顶多看几片刚发出来的叶子罢了。”
飞扬皱着眉,思索着,说:“我和白皓珠闹起来,跑了,便不见她们了,好象她们闹我的时候,我就一个人,那两个倒是什么时候跑了的也不知道,我以为她们回来找你了呢,哪知道回来也没见,和姐姐玩了一会子,我都忘了回来找她们的事了。”
梓绣握着一根刚编好的辫子,道:“没见她们回来啊,我倒是没注意呢,光顾和你玩笑了。”两个人正面面相觑的时候,忽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梓悦和绫儿一前一后进来,看见飞扬,梓悦便几步冲了过来,拉起她,左看右看了一圈,方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听见文英告诉我说你在惠宁宫外的竹林子里和白皓珠闹起来了,我便和绫儿跑了过去,只见一地的草叶子,却一个人都没有,只当你出什么事了,找了半会子也没找到人,只得回来看看,你果然早回来了啊,害的我们好找。”
飞扬撅着嘴把梓悦的手甩了下去,道:“还说呢,一起走的,半路上你们倒跑到哪里去了,害的我被人欺负也没一个人帮我,现在倒来了。”梓悦忙拉了她,叫:“可冤枉死了,还不是绫儿妹妹,正走着,我一回头不见了她,只当是她走的慢,落下了,便停了步子等她,看你兴冲冲的往前跑,就没叫你,想是等了绫儿再去赶你,谁知,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来,我便回了头去找她,哪知道她在一个墙旮旯里哭呢。”梓绣和飞扬这才回了头去看,果然见绫儿眼圈微红。飞扬拉了她,问:“你怎么了,没事哭什么,想是谁欺负了你,说了来,我去帮你讨个公道。”三人见她撸袖子攥拳头的样,都笑起来,拉了她袖子放下,笑道:“哪里象个女孩子了,怪道伯父拿你当男孩子看。”飞扬一抽鼻子,接着问:“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了。”绫儿眼圈一红,低了头,两个手不自在的摆弄衣带。梓悦接道:“就丢了个簪子罢了,半路一摸没了,就回去找,却找不见,想是被人拾去了,这点子事,也值得哭了。”绫儿一抬头,辩道:“哪里小了,梓悦姐姐送我的蝴蝶簪子,上回初选就带了一次,今儿才拿出来就丢了。”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梓绣和飞扬见是这事,都松了口气。一看绫儿又哭起来,梓绣忙拉了她坐下,笑道:“多大点子事,值得哭了。我那还有好多簪子,全拿了来,你喜欢哪个,尽管挑了去可好么,可别哭了,叫人看见该笑你了。”那边梓悦和飞扬早去捧了首饰盒子出来,绫儿红了脸,说什么都不拿,最后还是梓绣说过两日殿选,若是穿的太寒酸,以后说不定就见不到了。绫儿低头一想自己若是出了宫,家里怕是要更困难,方才点了头。三人见她只挑那最简单的拿了一支,便笑起来,各自从自己盒子里拿出两支硬塞了给她,梓绣也去翻了两支包了,塞她手里,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绫儿点点头,看着,眼泪便又落下来。三人又忙劝了一会子,方好了。看日子还早,便收拾收拾一起出去逛逛。
进宫以后就开始战战兢兢遵守各种礼仪规矩的四人,终于逮到了这么一个玩耍的好日子,直玩到夕阳西下方才想到要回来,飞扬一路豪气冲天的喊着‘痛快,好久没玩的这么开心了’还直抱怨如果有马就好了,踏青怎么能不骑马呢。剩下三人啼笑皆非的看着她,就算你会,她们三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就是调皮如梓悦,也是断不敢碰那个庞然大物的。
四人一直笑笑闹闹的进了储秀宫的大门,放才敛起笑容,规矩起来。若是让晴兰姑姑看见她们刚才那个忘形的样子,怕不又要遭一顿训诫。说也奇怪,晴兰姑姑对绫儿似乎极是投缘,总是时不时的提点几人,若非如此,她们四个的日子怕也不会过的如此安宁。
进了院子,梓绣便感到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大一样,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基本上所有的秀女都在院子里或坐或站,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交头接耳,细不可辨。晴兰姑姑带了一群宫女太监垂着袖子,安静的站在那,象是在等什么人。四人互看了一眼,都是满心疑惑,难道是自己又闯了什么祸,顾不上多想,晴兰姑姑已经发话了:“梓绣小主,你们快进来吧,门口风大,仔细吹着了。”梓绣看看晴兰,似乎是没什么恶意,就赶紧带着三个妹妹快步走上前去,问道:“晴兰姑姑,怎么今日里全站在院子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晴兰淡淡的点点头,瞟了一眼缩在梓绣身后的绫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转瞬而逝,又对着梓绣点点头,道:“你们今儿玩的晚了点,去那边坐坐吧。该到的人马上要到了。”最后一声细不可闻,只轻轻的带过去了,象是只给她们四人说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要等什么人,只得规规矩矩的在晴兰后面站了。不大一会,就听见储秀宫外人声鼎沸,由远及近的来了一群人,秀女们伸长了脖子去看,似乎都知道是什么人,只梓绣四人一肚子的疑惑,也难怪,出去疯玩了一天,自然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了。
人声越来越近,进了院子,晴兰忙带着人往前迎去,秀女们也都立起身来,规规矩矩的站好,只见一乘华美的小轿晃晃悠悠的进来了。早有宫人上去打了帘子,扶下两个人来。前面一个,衣着华贵,梳着个朝天高髻,带了个挂珠凤冠,穿了一身翡翠洒花的锦缎,环配叮当的下来,站定了,笑笑的回身去看,只见后面那一人,面色潮红,星目半睁,一幅臃懒的软弱姿态,正扶着两个小宫女的手臂下来,软软的倚着其中一人,云鬓蓬松,竟然是早上与飞扬闹了一场的秀女白皓珠。
梓绣偷眼向飞扬望去,只见这小妮子正张大了嘴巴,一脸的惊诧,忙拽了拽她,只见晴兰带着那些宫女太监已经跪下请安,恭恭敬敬的道:“奴婢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秀女们方才缓过神来,忙不迭的跪下请安,心里暗自羡慕嫉妒的都有,只见那娘娘笑笑,抬手道:“都起来罢,往后说不定就要与你们姐妹相称了,何必多礼。”晴兰早扶了娘娘去正殿坐定,秀女们方才有秩序的进来。梓绣她们也跟了进去。只见那娘娘怜惜的拉了白皓珠坐在身畔,叫道:“晴兰。”
“奴婢在。”晴兰上前,低眉顺眼的站着。
“今儿皇上在惠宁宫与本宫游玩,可巧遇见了皓珠妹妹,妹妹娴静温婉,让皇上龙颜大悦,如今已经承宠了,本来立时就要封赏的,本宫思量不几日便是殿选,不免偏了其他妹妹,便劝了皇上等殿选那日再做打算。可也不能当平日里对待了,晴兰姑姑你看怎样安排妥当。”淑妃端起身边宫女奉上的茶,轻轻撇去茶沫,挑着眉一脸浅笑。
晴兰恭了身,思量了一下,道:“娘娘,奴婢即刻叫人收拾一间干净的房间出来,再拨两个细心的宫女伺候着,娘娘看还有什么需要,奴婢立刻去办。”
“罢了,你手里也没几个人,这里许多的主子也还得要人伺候着,你自去叫人收拾间向阳的好屋子来,我着我身边的樱雪和樱梅两个丫头去照看皓珠妹妹就是了。”娘娘对着身边一个穿淡青色宫衣的侍女点点头,那宫女便接口道:“奴婢等会子送娘娘回了,就领着樱梅过来服侍皓珠小主。”那娘娘笑着转了头看晴兰,道:“晴兰姑姑,你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说无妨。”
“但凭娘娘安排,奴婢自然听娘娘差遣。”
淑妃娘娘满意的点点头,转过去,问:“珠儿,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说吧。”
白皓珠笑笑,忽然转过头来,眼眸里满是骄傲地扫了一眼下面站的所有人,再一转看向梓绣她们站的方向,道:“娘娘,也不必派人去收拾什么房子了,我只想住那傅雪妹妹住的那间,只需叫她与我对调了便是。”
只听一声冷笑,一个穿红色衣裙的女子,傲然道:“白姐姐既是已经得了恩宠,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妹妹即刻就去收拾东西与姐姐换了屋子,也好沾沾姐姐房里的喜气。”说完微微向淑妃施了礼,昂着头转身走了。
梓绣早听出是初选那日马车里女子的声音,不禁转头看去,却见那女子梳了个偏髻,上面简单的戴了支玳瑁珠钗,下垂两颗朱红的小珊瑚珠,身上穿了水红的衫子,却不见半点俗气,只觉的艳气逼人。看那女子一甩袖衣炔翩翩的走了,堂上原本笑着的淑妃脸上马上笼了一层淡淡的怒气。一挑眉,沉声问道:“这女子叫什么名字,傲气逼人,全无一点规矩,晴兰,亏你是怎么教导的,这样的女子也能留在皇上身边么,还不早早的打发了走。”
晴兰八风不动的站在下面,也淡淡的说:“娘娘息怒,刚才那秀女唤做傅雪,是平阳侯的独生女儿,皇上亲封的昭华郡主,是以,奴婢不敢打发出去,还请娘娘赎罪。”
淑妃一惊,手里的茶泼出了几滴,晴兰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许久,樱雪见自家娘娘半天不说话,就上前一步,将淑妃手中的茶杯拿了下来,道:“娘娘,茶冷了,奴婢去给娘娘换一杯。”
淑妃回过神来,脸上已是平静了,微笑道:“不必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宫去,这边的妹妹们也要早点歇着,睡好了才有精神。姐姐还等着将来在宫里多几个知心知冷的好妹妹呢。”
秀女们忙跪下道:“谢娘娘恩典。”
淑妃一甩袖子站起来,樱雪忙扶了走出去,到了门口,停住回头看一眼跪着的晴兰,道:“晴兰,不必叫珠儿和雪妹妹换什么屋子了,眼见着殿选要到了,何必再搞那么大的动静,只另安排一间安静舒适的就是,反正你这储秀宫也住不了几日人了。”晴兰应了一声,淑妃便又环配叮当的走了。也不再看后面,白皓珠气的通红的脸。
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里的四人,已经累的半死了。
飞扬一路有气无力的晃着,一开门,忽然蹦起来,虎虎生威的扑到自己床上,惬意的哼哼着:“累死我了。”梓悦也早就一路歪斜的爬到自己床上了。梓绣好笑起来,这两个丫头,今天玩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闹,现在倒象个霜打的茄子一样。回头一看绫儿,也是累的小脸苍白,却还柔柔弱弱的扶着自己,心里一暖,忙拉了她,道:“妹妹,累了吧,去床上躺躺吧。”说着把她扶到床上坐了,绫儿摇摇头,笑道:“晴兰姑姑等会说不定要送吃的来,咱们从中午吃了就去玩,到现在还再没吃东西呢,还是等吃了再睡吧。”
梓悦呵呵在床上大笑起来,三人忙回头看她,只听她断断续续的说:“吃…吃完了玩,玩罢了回来又……又吃,吃完了再睡,可…可不是猪了么。”逗的三人都笑,飞扬骂她:“只你一人是猪,我们可不是,你要做猪自做去,可别拉上我们。”大家又笑起来,正开心时,忽听外面轻轻的叩门,梓绣忙起来去开,梓悦和飞扬也坐起来,见是晴兰姑姑,提了食盒进来,梓绣忙恭了身,道:“姑姑劳累,这么晚了还给我们姐妹送吃的来。”晴兰温和的笑笑,道:“跑了一大天的,想是累了,可饭还是要吃的,你们还年轻,不能这么任性,身子重要,别早早的糟蹋坏了,往后就是有荣华富贵的,可也白搭了。”四人忙低头应了,把她让进来,将门关了。
晴兰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端出四菜一汤来,却是金针鸡丝,松子扒肉,三鲜豆腐盒,木须肉,外带个黑豆苁蓉淡菜汤,虽是寻常菜,难得的是精致非常,散发着扑鼻的香气,热气喧腾。姑姑又从盒里拿了四碗米饭并汤匙筷子,四人早等不及要吃,忙端了凳子坐了,捧起碗吃起来,只觉今日的饭菜味道比往日不知道高出多少倍来,一齐说:“真是好吃。”晴兰笑吟吟的坐着看,说:“汤多喝点,春日里还有些微寒,我专做了那个,最是补气养血,明目保肝的。”
梓绣端了碗吃着,道:“姑姑,这时候菜怎么还是热的,其他姐妹们也是才吃吗?”
三人这才注意到,晴兰带来的饭菜不象是留下来的,倒象刚做好的。
晴兰点点头,暗道这丫头还是个细心的。笑着说:“她们早就吃了,哪还能等到这时候,可不是你们玩的晚了,日后若是进去了,可不能这么任性,若是皇上招幸,你们却不在,或是玩的太累了,岂不是白白的错过了好事。”
梓绣端着碗,疑惑道:“那……这菜,是?”
“是我才做了来的。你们快些吃,让有心人看了去,可不是耍的。”晴兰道。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忙低下头吃饭,一时之间,安静非常。不一时,吃完了,晴兰上去收了碗筷,却又从最底下那盒中端了一小碗东西,给绫儿道:“快吃了吧,这是我特地给你炖的血糯燕窝,最是养人的,你身子弱,要时时怜惜自己才是。”绫儿红了脸,却顺从的接过来,喝了。晴兰满意的拿回碗,对着四人说:“小主早些安歇吧,晴兰下去了。”说罢欠欠身,轻轻的退去了。
四人吃饱喝足,早有小宫女端上热水,忙忙的漱洗一番,就倒下休息了。不一会儿,便听得飞扬与梓悦呼吸均匀,想是早已进入梦乡了。梓绣今天有点累狠了,便睡不着,想想晚上晴兰对绫儿的那番情谊,竟象是至亲的人儿。不由的流下泪来,自伤身世起来。虽然自小长在富贵人家,却是最不让人待见的,孤单至今,还没有谁这般想着这般心疼自己,就是娘,因为想让爹亲近自己,却也离自己远远的。只有胭脂,从小跟着。梓绣轻叹一声,是啊,只有胭脂,会默默的看着自己,安慰自己,跟着自己了,以前是,以后,怕是也是了。
正想着,只听一声轻轻的唤:“姐姐,还没睡么。”却是绫儿。梓绣一掀帘子,只见绫儿穿了件薄薄的小衣,抱着枕头站在外面,低低的道:“姐姐,我想和你一起睡。”顿了顿,见梓绣没吭声,又道:“在家,总是娘陪我,我,一个人,会感觉冷。”
梓绣见黑暗中那个小小的身子微微颤着,知她冷了,忙拉了上来,道:“那就在这睡吧。”
两人躺了,却是都睡不着,绫儿搂了梓绣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轻轻的和她聊天,也不知道聊了多久,方才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好沉,梓绣朦朦胧胧的睁开眼,被吓了一跳,明亮的阳光毫不吝啬的把它的光辉散发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昭示着此时的时辰已经不早了。梓绣忙起身来,一动胳膊却感觉到和平时有点不大一样,她低下头,绫儿在她的臂窝里睡的正开心,似乎因为梓绣一动,感到不大舒服,小鼻子可爱的皱了皱,又把头往里面埋了埋。梓绣无声的笑了,用手轻轻的摸了摸绫儿的脸,恩,很滑腻,很舒服的触感。梓绣感觉自己倒有点象个采花贼了。忙收回手伸着头出去看,果然,飞扬和梓悦那两个小懒猪也还正在睡的香呢。
她拉过衣服蹑手蹑脚的穿了,下得床来,忽然想到前几日晴兰姑姑说今日似乎有事情要说,忙转过身去喊:“梓悦,飞扬,绫儿快起来,晴兰姑姑说今天要有事情跟我们大家说呢,现在已经晚了吧,可恨惠玉怎么不来叫咱们,要是迟了就不好了。”说着看那三人完全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急了,冲上前去,开始一个一个的掀被子。于是,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娇嗔声。
梓悦拉着被子,哼哼:“姐,你干什么啊,还早呢,你再让我睡一会,就一会儿好不好啊。”飞扬被吓的一蹦子跳起来,发现是梓绣,便身子一软,滑了下去,嘴里也不知道在咕哝什么。绫儿揉揉眼睛,却是说:“娘~~,绫儿还想再睡一下。”梓绣一怔,眼圈便热起来,‘娘’多亲切的一个字,绫儿啊,以后也许就不能再依靠娘了,你要坚强啊。梓绣想着,动作便不自觉的温柔下来,轻轻拍着绫儿,说:“好妹妹,再睡屁股都要晒糊了,今天晴兰姑姑要有事情说呢,快起来,等一会回来了再睡好吗?”
就这样,叫了一个再叫一个,然后还得回过头来叫那个刚被叫过却又滑到被子里的,许久,总算是才都清醒过了,嘟着嘴,不情不愿的穿着衣服。那边,梓绣早出门去提了水进来,对着其他三人说:“惠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好自己去找水了,只从那边找了些凉的来,却不知道热水在哪,且先凑合着洗了先去前面看看吧。”
三人忙过来帮着提了,飞扬骂道:“惠玉个死丫头,知道今儿有事,连叫也不叫我们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劳累姐姐去打水,白收了我们那么多的钱,看我以后怎么整治她。”
梓绣看她忿忿的样子,笑道:“飞扬妹妹,你看你气的和什么似的,快洗吧,就你最慢了,等我们都收拾妥当了,你还没弄好,我们可不等你的。”飞扬一看,可不是,自己衣服还没穿好呢,那边梓绣姐姐早都梳洗完开始妆扮了,脸上一红,道:“我要快便快了,有什么的。”说着便一阵风的去洗了。
正忙乱间,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看,却是晴兰带着惠玉进来,梓绣忙起身道:“晴兰姑姑,昨晚不知怎么的睡的沉了些,今早没有起来,正想着要过去呢……”其他三人呐呐的不敢说话,低了头一声不吭的站着,心里俱想,怕是又跑不掉一顿训斥了。
晴兰一脸平静,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想着一个屋子一个屋子通知过来怕是有些说不明白,你们几个既然是不舒服,我也只得过来说了,三日之后殿选,皇上要看到你们的才华,趁这几天都赶紧着准备准备吧,会厨艺的,刺绣的,唱的舞的,只要是擅长的,只管到时候表演出来便是了。”说着屈了屈膝,接着道:“小主们身子不好,奴婢就先退下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惠玉就是。”说完转身离去了。
四人互相看看,都有点摸不着头脑,飞扬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了惠玉,道:“你这丫头,怎的也不来叫我们一声,害我们睡到这时候才起来,现在晴兰姑姑不高兴了,你是故意的吧。”
惠玉轻笑了一声,挣脱开来,道:“飞扬小主,你还怪没叫你们呢,今儿早上,奴婢来敲门,险些把门板都砸下来了,小主们应也不应一声,奴婢还道是出了什么事,忙去回了晴兰姑姑,姑姑到门首听了会子,说怕是你们昨晚上着了凉风,有些不舒服了,叫我不要吵你们,只等德妃娘娘身边的容姑姑来了,说这屋子的主子不舒服,便圆过去罢了。”
四人听了这话,脸不由红了,飞扬忙塞了块银子到她手里,赔笑道:“好姐姐,这事就这样就算了,你可别去给别人说。”
惠玉收了银子,眉开眼笑的连声道:“不敢不敢,主子们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退了下去。疏不知,这一天没去睡了懒觉,倒是误打误撞的让四人少了不小的阻力。惠玉一走,飞扬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完了完了,人家都说进了宫,便是要时时刻刻谨慎的,我怎么睡的倒比在家时还晚了呢,真是应了爹的那句话——没心没肺的臭丫头。”说到这,眼圈一红,又说:“在家的时候,爹最疼我,我要什么便有什么,我爱出去玩也随我,我不爱做女工也由着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常常见到爹爹了。”说了伏到桌上大哭起来,三人猛一见整天大笑大闹的飞扬忽然说哭就哭起来,都手足无措的上前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好半天,飞扬渐渐的定了心神,又‘扑哧’一笑:“看我,怎么这般没出息,我可不能出去,到时候丢了爹的脸面,我啊,一定要当皇妃。”三人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娇艳姿态,不由呆了。
梓绣好容易才从她又哭又笑的状况下回过神,走过来搂着她,道:“好妹妹,你一定会得到皇上的宠幸,一定能当皇妃,到时候,想爹爹了,就能见了。”飞扬正了颜色,点了点头,道:“姐姐,你放心,若是妹妹有朝一日好了,绝不会忘了姐姐,就是在宫里,我们也一定会有姐妹情的。”三人都点头,坚定的看着,四双皓白如雪的玉手,不自觉的握在一起,很紧。
接下来的问题很大,梓悦和飞扬走来走去的都愁眉苦脸在想究竟做些什么好一点,那边绫儿却早去领了笔墨纸砚来,梓绣惊讶的发现她竟然写的一手的好字,暗道,绫儿这丫头倒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看她端庄柔弱的样子,写出来的竟然是一手颇有大家风范的狂草,不禁哑然失笑了。
梓悦凑过来,可怜兮兮的说:“姐姐,你看绫儿妹妹,写的一手好字,倒是不用愁了,我可怎么办啊,这回让爹给说着了,真是除了吃什么都不会了,可,可我总不能在皇上面前表演吃吧。”逗的梓绣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梓悦皱皱眉:“都怪娘拉,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给我教,这下可好,真是除了吃就是玩了,我刚去看了下,全都在那较劲呢,什么吹拉弹唱,满院子花红柳绿的,”说着在梓绣跟前随便一坐“我估计是要回去的了。”
梓绣叹口气,看着妹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说:“你啊,平日里不学些东西,现在愁起来了,画画,书法,刺绣,膳食,舞蹈,这么多可以选的,你就都不会啊。”
梓悦可怜兮兮的点点头,拉着她袖子撒娇道:“好姐姐,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吧,我要是就这样回去了,被人耻笑倒也罢了,我娘都得吃了我呢。”
梓绣抬起一指点了点她玉白的额头,笑道:“说你聪明你比谁都聪明,糊涂起来也比谁都糊涂,当日里在家,你总是给爹爹唱小曲的,怎么忘了。”梓悦恍然大悟,高兴起来,却又皱了眉头,有些不确定的问:“姐姐,那都是些俚曲小调的,难登大雅之堂,在家唱唱也就罢了,我听她们选唱的曲子可都是些高雅的很呢。”
梓绣也笑起来,道:“傻瓜,都是些阳春白雪,忽然出现一个下里巴人。不觉倒是占了上风了,只是要捡些温柔婉转的调子,讨喜的词。”梓悦点点头,欢天喜地的跑去选了,一直在两人身边听的飞扬眼睛也忽然晶亮亮的跳起来跑了。各自准备不提。
只有梓绣一个人怔怔的坐在那发呆,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外面,树上的叶子稚嫩的随着微风摇着,阳光暖暖的照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很好闻的气息,梓绣不觉又想起家里的那株玉兰树。回头看看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绫儿在练字,悦儿不知道在那写些什么,飞扬最是奇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了一截细细的柳枝,在那跳一种很奇怪的舞,不过看起来是满舒服的。
梓绣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好,娘教的那些?是画画呢,还是跳舞,唱歌?这些悦儿和飞扬都已经选了,若是用娘教的那些,倒是与自家姐妹做了对手,不用呢,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是想出宫的,倒也不用刻意去准备,但也不能太过差劲了,若是落了别人太远,日后回了家,还不知道会遭怎样的编排。越想脑子越乱,只觉头涨涨的,索性到床上补觉去了。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忙了一整天的其他三个女孩,到晚膳的时候早已经累的有气无力,草草的扒了几口饭就集体上床了,不一会,就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三人帐子里传出来。梓绣哭笑不得的坐在自己床上,早知道这帮丫头睡的这么早,白天她就少睡会了,现在可好,搞的自己没一丝睡意,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半天,没睡着不说反而搞的自己心烦气燥,只得爬起来,苦笑着摇摇头。眼光忽然落在枕头旁的小匣子上,心里一动,轻轻的拿起打开来,一支莲花玉簪静静的躺在那儿,很是朴素,她用手抚过那光洁的簪身,冰凉沁心,整个人不觉清爽起来,不禁轻声叫道:“娘!”呆了半晌,梓绣在盒子上又摸了一下,只听一声轻微的‘喀哒’,从盒子底部弹出一个暗格来,一瞬间璀璨的光华在月光下流转,却是一件精致非常的缀羽纱衣,上面累丝穿珠,配以璎珞八宝,甚是华丽,下面裙子倒是一丝装饰都无,洁白薄薄的轻纱,如烟如雾,只是光照处,自有一番七彩流光,却是南海的鲛纱,梓绣心里一暖,拿了出来,穿了,然后蹑手蹑脚的下床去,对着镜子给自己梳了个望仙髻,只插上那支玉簪,在额间贴了一朵梅花形花钿,上了胭脂,然后在外面罩了层藕荷色团云锦绣斗篷。回头看,那三个女孩早睡熟了,便莞尔一笑,出的门去,轻轻的把门掩了。
时辰尚早,只是春日里天黑的倒是早,这时便早黑透了,梓绣从后面的小门静悄悄的旋了出去,这时,各宫的人,怕是早已回宫了,她记得出去不远就有好大的一片竹林,正中有一小片空地。若是在那里跳舞,想来是无人知道的,且竹林密,若是听见人声,只快快的跑回来便是了,打定了主意,梓绣便直奔过去。娘教的舞,娘的舞衣。过几日便是十五,月亮圆圆的,就象是在不远的地方触手可及,皎洁的月光象水银一样倾泻下来,反射在竹叶上,一片光华,使人心中不觉一片安宁。
远远的地方有两个人也在看月亮,一个穿月白色的长袍,二十多岁,却双眉紧锁,一手扶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抬着头。另外一人穿了纯白色的长袍,桀骜不逊的笑着,吊儿郎当的在那揪一朵已经凋零的迎春花,长发自然的垂下来,象是缎子般光滑,双眸亮晶晶的看着身侧的男人。
“天远,不用太忧虑,朝堂和后宫本就密切联系,从古到今,一直如此,何必为此事烦恼。何况,那么多的美人儿,都是万里挑一的,你还不满足,换做别的男人,恐怕要醉死温柔乡喽!”穿纯白长袍的男子斜了眼戏谑道。
穿月白长袍的男子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我全给你!你当我愿意啊。看着那么多莺莺燕燕,纯真无暇的外壳里面装了怎么样肮脏龌龊的心,想想都叫人兴味索然,就算是刚进来的时候还有那么点纯真的,过不了多久,都变的不可理喻。”忽然他转过头,一脸的坏笑:“说真的,蘅,你也该找个老婆了。要不我帮你挑几个好的?”
“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我可无福消受。”那叫做蘅的白袍男子大袖一翻,将手中的残花抛落,一脸的敬谢不敏。“天远,你这次准备留几个秀女啊。三年选一次,皇家还真不嫌麻烦,我连一个都懒的选。”
易天远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沉声道:“我,一个都不想留。可是,由的了我吗?”他顿了下,又说:“卫蘅,你从小就陪着我,一直到现在,却始终不肯接受一官半职,也不肯叫人知道你的存在,我总觉得对不起你。”
卫蘅无声的笑了笑,说:“天远,你别总是想办法给我官做,就是对得起我了,我是闲云野鹤,习惯自由自在的生活,受不了拘束,你是知道的。”
易天远摇摇头,道:“你和师父一样,都是古怪的性子,师父当年偷东西吃,给父皇抓个现行,却因此成了父皇唯一的朋友,却也是怎么都不肯接受父皇的封赏,只答应要给父皇教一个好儿子。现在,你,也是不肯接受我给的官职,小时候要不是师父带你来和我玩,那么现在,我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卫蘅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光,严肃的道:“天远,我不接受你的封赏,我们是朋友,也是兄弟,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给我说,也可以交给我去办。但是,我如果接受了你给的官职,接受了你的赏赐,那么,我就是你的臣子,你交给我的事情我还是会去办,但是,那时候,我就不再是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兄弟,你懂吗?当年师父心里想的就是这个,师父一直都珍惜和先皇的友谊,却从未将先皇当作天下至尊的人。”
易天远呆了下,喃喃道:“从未当做至尊。那是什么呢?”
卫蘅笑了,轻声道:“是至亲啊!”声音清越,如同一声叹息。易天远嘴角向上扬了一下,没有应答,眼角却滑下两道晶亮的东西。
许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仿佛不愿意破坏这难得的宁静。又过了好一会,易天远笑着说:“蘅,难得今天月色正好,我们不如去储秀宫看看吧。也好叫你知道知道又有什么样的佳丽将要进来了,若是有你喜欢的,就告诉我,嘿嘿,到时候,你和我一起成婚。”
卫蘅翻个白眼,道:“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就算我们飞过去,怕也没几个醒着的了,再说,你都成了多少次婚了,还要和我一起成婚,醒醒好吗?”
易天远一拳过去,道:“臭小子,我没成过婚,那些妃嫔是什么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承认和她们算什么成婚。我的妻子,只有一个,却不是那些女人。”卫蘅身行一转,轻松的躲过那看似凌厉的拳招,笑道:“就快有了,这次说不定你就该大婚了,我么,还早的很呢。”说罢,哈哈大笑。看着易天远一脸的迷茫,才勉力止住笑容,道:“平阳侯爷的独生女儿,太后娘娘的亲侄女,你小时侯的玩伴,那个昭华郡主傅雪,已经进宫了,你觉得她所为何来呢?”看着对面的人脸色一下暗下去的样子,他居然更加高兴的继续说:“你小时候被她欺负惨了,现在可以找回来喽,不过我怕你打虎不成反遭虎抓,那郡主据说骄横跋扈,非比寻常呢,又有他爹撑腰,在朝阳,堪称一霸哟。配你这个天下第一,倒也举世无双。”
易天远看着好友笑的打跌,就差翻倒在地打滚的样子,恨的牙痒痒,很想一脚把他踢到旁边的池子里去。他想起来小时候那个骄横的女娃,一脸的轻蔑和鄙夷,对着那时侯还是小皇子的自己说‘你去,帮我把那个皮球捡过来。’心中不觉一阵厌恶,道:“想当皇后,哼,就她那个样子也能母仪天下吗,我知道是母后的主意,这次,我偏偏不选皇后。”
卫蘅揉揉肚子,道:“那你预备怎的?”
“我,就说父皇托梦给孩儿,告戒孩儿要勤勉精进,以国事为要,切莫沉迷女色,大婚之事——暂缓。”少年一抹狡黠的笑。卫蘅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有你的,把你爹都搬出来了,她们一时之间还真拿你没办法。”
易天远又笑笑,道:“据说,岳宣把他的女儿也送进来了,母后为此很不高兴呢,旁敲侧击的跟我说了好几次,什么,岳将军年迈多病,还是把他女儿打发出去,嫁个亲王,也好常回家去承欢膝下。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卫蘅道:“北部的鞑子已经闹了好些时候了,岳将军怕是不日就要领兵出战,他家没有什么交好的人,岳夫人早逝,他老人家也是个难得的情痴,竟然十几年孑然一身,这个时候把女儿送进来,怕也是有些私心,为的是若是自己大去了,女儿也得些依靠,却不知道皇宫里最是人吃人的地方。只是武人心粗,大概是想不到的。”
易天远点点头,心里却定了。笑道:“说了半天的话,我们到前面竹林里去看看吧,里面的那片空地,是当年师父开出来教我们习武的,我们二人就是在那才认识。”卫蘅无所谓的摇摇头,道:“你要去,便过去瞧瞧。”
两人谈笑着走过去,远远的便听见从那边竹林里传出来若隐若现的歌声,声音清越婉转,如慕如诉,两人不觉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到了林边,只听见一个清灵的女声在唱:“韶华已逝,流光易转,浮香脉脉向晚,夕照低靡小苍兰。笙萧无心,西窗满月,道是离别思苦,一更风雪一更霜。心远去,身迟疑,昔沐三春晖,今悲高秋月。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卫蘅低叹道:“好词。”已将身一纵,脚尖轻点,飞了过去。但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周身如烟如雾,那女子,高高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玉簪,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只胸前挂着八宝璎珞,正舞的纱衣飞扬,那纱却透着七彩光华,只笼罩的舞动的人儿象一道幻影。旋转处如飞雪飘盈,摇曳时裙脚彩云欲生。当真的轻柔飘逸,超凡脱俗。正看的呆了,只听一声惊呼:“啊!你是人是鬼!”原来那女子一个旋转,却看见咫尺处一人正呆看自己,不觉吓的呆了,垂了手浑身颤抖着,泪眼朦胧的咬着嘴唇。卫蘅立时清醒过来,忙上前去,拉了她的手,笑道:“姑娘别怕,我是人,我有温度的。”那女子触到了温热的手掌,方才舒了口气。
“蘅,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轻功好了不起啊。”易天远好容易追上,远远的看着他的兄弟在前面呆呆的立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一声叫,那女子霍然警醒,忙抽了手,一溜烟的跑了去,卫蘅欲待要追,却被易天远一把拉住,回头一看,只见天远正呆呆的看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道:“是人是仙?是妖是鬼?”卫蘅苦笑着,道:“我也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又道:“你看见她刚才的舞姿了吗?”天远摇摇头,忽然怒道:“你看便看了,好好的惊她干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呆了。她,好美啊!”卫蘅呆呆的看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天远看着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很不舒服。刚才那女子凄凄婉婉的声音,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一下子柔软起来,所以才会走的那么慢,以至于没有发现蘅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还惊走了她。
“时辰不早了,蘅,我要回乾元殿就寝,你也回吧。”卫蘅愕然的看着拂袖而去的天远,不由的嘴角向上一弯,看来,天远心里已经刻上了一个影子吧。只是自己,为什么会感觉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呢,好象被人狠狠拍了一掌似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女子潸然的眼神。正唏嘘中,忽然发现不远的地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忙上前拾了起来,却是一件斗篷,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心里一动,他纤长的手抚了一下胸口,笑道:“我该如何!”语毕,身行瞬间消失。只余下微风吹动月下的竹叶,发出西西梭梭的声响,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梓绣跌跌绊绊的回到储秀宫时,四处的灯火都已经灭了,她轻轻的推开门进去,还好,她们三人还都睡的很熟,梓绣蹑手蹑脚的把门闩了,走到梳妆镜前对了月光卸了妆,去了钗环,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并寒玉簪一起放回枕边的红木盒子里,就爬上床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砰砰的跳的难过,仿佛那心竟是要跳出来一般,这一夜,梓绣只觉的脸热气燥,一阵一阵的梦境,似真似幻的,总是现出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一头黑瀑似的长发,他是谁呢?还有那一声很好听的呼唤“蘅,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蘅,他是叫做蘅吗,那他又是谁呢。夜,就在这一个个梦境中结束了。
第二天,梓绣很难得的睡迟了,梓悦她们闹了好久就没把她闹起来,最后反而搞的三人香汗淋漓。梓悦撅着嘴道:“姐姐懒起来,比我还吓人呢。”飞扬连连点头。只有绫儿笑道:“二位姐姐,这下你们可知道叫人起床的辛苦了吧,亏平日里都是梓绣姐姐叫呢,可是辛苦死了。”梓悦和飞扬对看了一眼道:“绫儿这丫头这些日子越发坏了,不教训她,怕是以后,咱们都要被她给吃了。”说着两人便站起来,挽了袖子,做势扑了过来。绫儿吓了满屋子乱转,一时间,只听得欢声笑语,唧唧喳喳的。梓绣醒来时便看见飞扬和梓悦正按了绫儿在那挠呢,只把那丫头挠的呵呵直笑,眼里却流出泪来。
梓绣忙跳下来拉开她们,嗔怪道:“都这么大了,大清早的,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倒在这里玩起来,还闹的这么大声,若是这时候来个什么人,看你们这几个皮样,哪里有秀女的样子了,回传到上面,可就糟糕。”三人这才噤了声。小声的嘻嘻哈哈的梳洗打扮,梓绣也懒懒的回去穿了衣服,却还想着昨晚的境遇,心里只觉忽冷忽暖的,颇不是滋味。暗自后悔不该晚上出去跳什么舞,便独自怔怔的坐在床边发呆。
绫儿出去剪了几朵花回来,看见她一个在那里发呆,忙凑了上来,担忧的问:“绣姐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晚,还这般没精打采的,可是晚上受了凉么。”梓绣摇摇头,心不在焉的道:“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没劲,许是累着了,没大事。”绫儿又摸摸她额头,不凉不烫的,方才放了心,张了张嘴,又道:“姐姐若是没事,还是早点准备殿选的事吧,后日便是了,姐姐可莫要太大意了。”梓绣一凛,方才记起自己殿选的事还一丝没动,不由的忙了,拉过三人商量起来,梓悦奇怪道:“姐姐刺绣弹琴,绘画书法,虽不是太出众,总也比我强。怎的不知道该怎么好了?”梓绣苦笑,暗道,在家给你们看的不过是障眼法,总不想叫你们知道娘教的我什么罢了,如今到了这里,若是再使那平平无奇的,与人落下太多,日后还不叫人耻笑了去。想到这,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做那个,没奈何,几个人又凑在一起出主意,最后,将近中午时,梓绣终于想到要做什么——御膳。
飞扬想了半天,觉得不妥,却又想不出更好的了,只能叫梓绣做的时候千万小心,莫要让有心人惦记了去。梓绣笑笑,膳食罢了,难吃好吃的,只是自己做,又能出了什么花样叫人惦记,只是出了自己的手,入了皇上的口,好吃不好吃的,也不是自己说了算。想想便心安了,自去选菜了。
转眼间,殿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一天,所有的秀女无不费尽心思的妆扮自己,以求得到那个天下间最尊贵的男人一瞥,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梁梓绣看着身边盛装打扮的各色佳丽,心里升腾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若是能看到将来,这些人怕是此时此刻也不会这么高兴了吧。
梓悦不满的看着姐姐,其实她心里知道,如果能留在宫里的人,只能选她姐妹其中一人的话,那必定是姐姐,自己的相貌性格虽然也不差,但是和姐姐比起来,就一下子能分出高下,哪怕,姐姐从来都没有跟自己争过什么,就象在家,自己无论怎样娇憨耍赖,父亲怎样的对自己宠溺的笑,但每当看到姐姐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的失神,那种深深的怜爱的眼神,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尽管,父亲从来都对自己很好,对母亲很好;尽管,父亲会天天来看自己看母亲,时不时的也去二娘那儿看看,却始终躲避着蘅香小筑;可是,有一次,她半夜里去花园里偷偷的玩的时候,却看见父亲在三姨娘院子外呆呆的站着,那轻轻的哀伤的低吟至今她还记得那么清楚:“曼儿,对不起……”从那时起,梓悦就知道,爹爹心里藏着的最珍贵的人,大概就是三姨娘了吧,而姐姐,他漠然对待的姐姐,他刻意冷淡的姐姐,怕也是他最心疼的人了吧。
这番入宫,爹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甚至对任何一个上门道贺的客人毫不谦虚的说:梁家祖辈的德行保佑,才出了两个贵人。可是姐姐,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上过心,始终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容易初选进来了,好容易礼仪学完被留到最后一关了,好容易马上就要殿选要见皇上了,可是姐姐,却穿的这么素净,这么不招人眼。再加上她选的膳食才艺,天啊,宫里什么样的好厨子没有,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见过,皇上怎么会注意到她。
梓绣感受到妹妹在身边一会拿眼睛瞪她一会又瞪一眼的,心里不由有点奇怪,暗想,这小妮子,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我怎么得罪她了,快上殿了还拿眼睛挖我。过了半晌,实在受不了了,猛的转过身去,轻轻的问道:“悦儿,你今儿怎么了,我得罪你了,怎么老是瞪我的,有什么话就直说么,不声不响的,你想憋死我啊。”梓悦闷闷的别过头去,哼了一句:“我眼睛抽筋,谁瞪你了。”梓绣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实在想问个究竟,抬眼一看,周围的人却都是一副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样子,忙转过身去,低了头,敛眉顺眼的站着了。这个问题,怕是要选完了才能再问,可是选完了,还能见的到么,梓绣想着,两道细细长长的眉不由的蹙了起来。
梓绣今天穿了一身月白暗花缂丝百摺裙,广绣豆绿纱衣,头上只简简单单的挽了个偏髻,戴了朵刚摘下来的白玉兰,只边上留了两绺小鬟,用明珠缀了,又插了两支细细小小的银簪,站在这珠围翠绕的女子中间,看起来是要寒酸的多。而梓悦,今天穿了一身淡紫织金碎花蜀锦,带了金项圈,带了翡翠头饰,看上去虽不如金银耀眼,却也更比金银显得可亲。梓绣小心的扫了几眼,却没有看见飞扬和绫儿,也不知是安排到哪里去了。心里暗自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出去了也未必不是好事,便又欣然了,只求二人不要出什么差错就好。
那边飞扬和绫儿早被安排在第一组面圣,能被安排在第一组的基本都是宫里有人或者是达官显贵的女孩儿。飞扬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层胭脂纱,头发没有梳发髻,只简单的用红色丝带绑了高高的马尾,淡扫娥眉,略施胭脂,只显得英气逼人,全无一点小儿女姿态。绫儿挽了双髻双鬟,带了两支翡翠钗子。额间垂了一颗小小的珍珠,愈显得娇弱可人,我见犹怜。
易天远一眼就看见底下那周身着红的飒爽女子,心里有一丝期待。殿选终于开始了,太后笑笑,道:“皇上,你可知道底下站着的人里面,有一个旧相识吗?”易天远不动声色的冷笑了声,恭敬的道:“请母后明示,儿子不知。”太后神秘道:“皇儿可还记得小时常和你一起玩的傅雪妹妹么?”天远暗自在肚里冷笑,记得,当然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会暗母后的希望接她进来,希望你们都不要后悔才好。脸上却现出惊喜的神情,连声道:“哦?!她也来了,怎的早不来见朕。”太后拉住他想要站起的身行,满意的笑了,嗔怪道:“皇上不要心急,人都到了还怕她跑了不成,殿选未到,怎么能就来看皇上,雪儿终是大家闺秀,哪能做那越礼之事。”说着有意无意的漂了淑妃一眼,淑妃立刻低了头脸色雪白。对面的德妃心情愉悦的笑着,忙上前去,给太后捡了一个金丝枣糕,道:“母后,孩儿也想看看是个怎么样玲珑剔透的妹妹呢。”天远看着身边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嘴角勾出一抹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高喜,开始吧。”易天远淡淡的道。“遵旨。”一个白净的太监恭恭腰,一摇手里的拂尘尖声叫道:“殿试开始!”
第一位现艺的自然是那昭华郡主傅雪,她仍旧是那副冰冷孤傲的神情,只是今天的打扮要华丽的多,只见她头戴累丝三尾衔珠金凤钿,鬓角处压两朵圆圆的小金花,身上穿了一身纯白长裙却无一点装饰,只裙脚用银线绣了一朵牡丹,显得遗世独立,孤芳赛雪。抱了一尾瑶琴,盈盈下拜道:“臣女傅雪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易天远笑道:“起来吧,快让朕看看你今天给朕准备了什么。”傅雪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道:“启禀皇上,臣女才疏学浅,只准备了一支曲子,弹的不好,还请皇上多多包涵。”天远笑着颔首,道:“你从小就才华出众,这番进宫必定给朕带了惊喜来的,就不要谦虚了,快些弹吧。”傅雪道:“遵旨。”方起了身,长袖轻舒,纤纤十指上带着发出浅浅光芒的玳瑁指套,随着她舒缓的动作,一串清丽的音符泻了出来,傅雪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一曲罢,大殿上安静的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的到,许久,太后笑着说:“雪儿起来吧,你的心,想必皇上的明白的了。皇上是吗?”易天远点点头,如此露骨的心他当然明白了,于是笑着对太后道:“昭华和小时一样,还是多才啊,一曲凤求凰,听的朕实在是震撼啊,看样子昭华是准备好要母仪天下,执掌六宫了,可不知母后大权是否放心交给她呢。”
太后笑声一缓,和蔼的道:“哀家就盼着有这么一天呢,有个识大体,聪慧可人的孩子进来,哀家也好把身上的担子全都交代给她,也好享几天的清福,再多纳几个贤惠大方的进来,给皇上开枝散叶,让哀家有几个孙子抱抱,那可是好。”说着看了看身边脸色不甚自然的两个妃子,笑道:“你们两个进宫也这么多年了,德行上倒是温良贤惠,要是能给哀家添几个孙儿可就更好了。”德妃忙道:“孩儿不争气,让母后担忧,请母后赎罪。”淑妃也低下头去。见状,天远笑道:“今天是朕大喜的日子,怎么好好的说起这话来,真是这样,才更该仔细的帮朕看看后面的人呢。”说着笑着转头道:“秀女傅雪温良恭顺,才貌双全,赐住露华宫,封修媛,另赐封号为梅。”然后满意的看着底下跪着的人一脸惊愕的抬起头来,太后不确定的道:“皇上,你封的可是梅修媛?”易天远转过头来,道:“正是,昭华的德行出众,是该封到九嫔的,母后不必担心,想必她能做好。”太后不自然的笑了笑,道:“雪儿还不谢恩。”底下的傅雪方才如梦初醒,忙低头谢恩,眼角却流露出一丝愤恨和难堪。
接下来的表演,易天远看的很开心,相比身边的太后和两个妃子的不自然和不甘心,他就更加的开心了。飞扬从小学习武艺,虽然不高深,但是当作舞蹈跳出来却是英姿勃勃。使得一把秋水剑舞的惊天动地,一身红裙上下翻飞,胭脂色的轻纱飘扬在周身,整个人看起来就象一只火红的石榴,而绫儿,则是写了一手狂草,恰恰是,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易天远龙颜大悦,大赞一个是英气勃发的花木兰,一个是不可貌相的奇女子,皆封了婕妤。接下来上殿的运气就不是很好了,太美艳的太后和两个妃子不满意,太木纳的易天远也不喜欢。扫来扫去,一大拨人就这样被扫下去了。
易天远正呵欠连连的时候,终于要轮到最后一组秀女上殿了,外面已经站不住了的梓悦早就开始偷偷揉自己已经站的有点发木的腿,嘟哝道:“二姐,我都快站死了,好累。”梓绣面无表情的说了两个字“襟声。”仍旧站的笔直。梓悦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姐姐是不是已经生根了,想到这,不由的想笑出来,但看看身边面无表情比树站的还直的太监嬷嬷们,又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笑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梓绣偷偷看着边上妹妹变幻莫测的脸,也暗暗发笑。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高亢尖细的声音传来:“癸组秀女觐见。”只见本已萎靡不振的秀女们忙抖起十二分的精神,有条不紊的鱼贯而入。易天远正在不耐烦,花红柳绿的看得他直犯困,偏偏今天他是主角,还不能走,于是就黑了张脸勉强坐在那。正在此时,最后一组秀女,终于进来了,他眼神向下扫了一遍,落在梓绣身上,转了两圈。很舒服的一个女子,恬淡素净,但又不孤芳自赏,和她站一起的女子长的倒与她有几分相象,身上穿着也华丽却不俗气,全无黄白之物,心下甚是欣赏。梓绣偷偷的抬起头向上瞄了一眼,就算无心选上,总还是对皇上留有那么几分的好奇。回家去也好过说连皇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叫他人耻笑。这一眼,正正的与正在观察她的易天远对上,梓绣忙低了头,心里一片冰凉。暗自后悔不该抬什么头,若是皇上怪罪下来,那可……想着,冷汗不禁也冒了出来。易天远看着下面刚与自己对了一眼的女子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象是,疼痛。这个女子她在怕吗?
殿选的结果无比的顺利,梓绣的玉脂茯苓羹深得太后满意,梓悦的江南小调也唱的委婉动人,相比那些刻意把自己弄的艳丽不可方物的,倒反得了太后和二妃的青眼,天远本也喜欢这两人身上那种清雅的气质,遂顺水推舟的册了一个美人一个才人,只是妹妹却在姐姐之上。大概是梓绣那种太过贤惠的气质远不如梓悦不着烟火的轻灵更得皇上的心吧。
这次殿选,高位的只册了一个修媛,三个婕妤,然后就是些美人才人良人。份位虽然不高,但总算是正式入宫了,倒也让入选的秀女得意非凡了,殊不知,真正的风浪却还在后面,华丽光彩的殿阁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只有慢慢的才能知道。
惠宁宫,淑妃正懒懒的躺在一张檀木贵妃椅上,半盍了眼,对面的白皓珠一脸怒气的在那比手画脚道:“好姐姐,我是承了恩宠的才封了个才人,那个傅雪是个什么东西啊,才进来就封九嫔,刚我来时她正出去,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还得给她请安。这才刚刚开始,要是以后日子久了,别说我,就连姐姐你,我看她都不放在眼里。”淑妃轻笑了声,略睁了眼,看了一下对面白皓珠一脸愤懑的表情,道:“你当她还把谁放在眼里吗,她来跟我请安,是因为祖宗的规矩,而不是因为我。她是对淑妃这个位子请安,不是对着我白若兰,你懂吗?”白皓珠疑惑的摇摇头,道:“姐姐就是淑妃娘娘啊,她给淑妃请安,怎么不是给姐姐请安了。”淑妃笑道:“白若兰可以是淑妃,但淑妃却不一定是白若兰啊,傻丫头,这宫里的高低贵贱几时是一定的了。咱们的生死荣辱,都牢牢的系在一个人身上。”说罢,直起身来,深深的看着对面的人儿,一脸温柔的笑。白皓珠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个人,忽然间看起来好陌生,她明明长着是姐姐的脸,却又不象姐姐了。淑妃感受到妹妹惊怕的情绪,又重新倒回去睡着,懒懒的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也倦了,昨儿忙了一天,一点精神都没有。只是你,记得做人行事的再别象家里一样任性了。谦恭点,没什么坏处,见到该弯腰的人,多弯几次死不了人。”白皓珠惊惊战战的行了礼,逃也似的跑了。
樱雪轻轻的给淑妃锤着腿,道:“娘娘,何苦吓三小姐呢,她刚进来,还什么都不懂的。”淑妃陡然睁了眼,厉声道:“我刚进来时又懂什么。”樱雪见她发火,忙跪下,连声道:“奴婢该死。”淑妃看着在地下发抖的樱雪,忽然感觉很累。挥手道:“起来吧,樱雪,你从小就跟着我,有什么话不能说。现在我们吓吓她,总比将来别人吓她要好的多。”樱雪见她倦了,也不敢多话,只是又过去小心的锤着。淑妃别过头去,一声不吭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云般的鬓发蓬松的垂下来,松松的簪着一只碧玉簪子,在灯火照映下闪着微微的光,宁静而萧索。
不远处的点翠宫却是言笑晏晏,热闹非凡,梓绣姐妹俩都被分在这住,一个东院一个西院,倒是比在家的时候还住的近了。这时候,梓绣微笑的看着飞扬和绫儿正追着梓悦打,梓悦一边告饶,一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往她这边瞄,梓绣心里好笑,装做看不见似的低头抿着茶,细白的手里托了一个青瓷茶盏,上面细细的描了几根竹子,甚是精妙。梓悦见她低头装看不见,又被飞扬抓了手挣不开,便咬牙切齿的叫了声:“梁梓绣,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姐你?”飞扬扑哧一声大笑出来,手一松,整个人便倒了下去,好在地上铺了层地毡,倒也没摔着,索性也不起来,窝在那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绫儿见她摔了,忙丢了梓悦过来扶她,却是身子弱,力气小,被飞扬回手一拉,便也跌在那起不来了,飞扬反而笑的更欢了,绫儿见她笑的直不起腰,自己也被感染的可笑起来,就都伏在那里笑。
梓悦也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一句话把飞扬笑成这个样子,却也因此脱了身,忙撸了袖子跳起来,叫道:“你两个坏丫头,合着伙欺负我一个人,看我今天非踢死你们。”说着抬了脚,却对着地上正笑的东倒西歪的两人怎么也踢不下去,一个人提了裙子在那咬着唇踌躇。梓绣看她们闹的开心,不禁也染上了一层喜悦,坐在那吃吃的笑起来,看着闹的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盏,道:“好了好了,都快起来收拾收拾吧,就要传晚膳了,看看你们闹的这样子。”梓悦回过脸来冲她吐吐舌头,怪声怪气的接了句:“成何体统。”于是,刚止了笑的飞扬就又趴了下去。
好容易都弄齐整,一起都在点翠宫东院用了晚膳。正在说些闺阁里的事儿,只见飞扬身边的大丫头紫电慌慌张张的跑了来,一见飞扬,忙忙的拉了道:“哎哟小,小……主子,我就知道你肯定在绣主子这呢。”飞扬皱了眉,道:“什么小小主子,还大大主子呢,你慌慌张张的跑来干什么,出什么事了,绛雪轩起火了?”紫电小脸憋的通红,嚅嚅道:“在家叫惯小姐,一时该不回来,”忽然一抬头,拍了下自己脑袋,道:“主子别打岔,差点忘了我来干什么的,皇上说晚膳过了要来主子这里,喜公公传了旨走了,半会子了您还不来,看看天都快黑了,我只得出来找主子,快跟奴婢回去,小姐啊,你这个打扮怎么见皇上啊。”说完急起来,拉了飞扬就要往外走,三人均是一呆,楞楞的看着,还有点不能消化。
飞扬忙回了身,对着三人,歉意道:“姐姐妹妹,我先走了,明儿我还来,绣姐姐给我做点子好吃的……”话音未落,早被她那个心急的贴身宫女拉了跑。梓绣看着她一点架子没有的被拉了飞跑,笑道:“可是走了,再不走,一会子贵嫔娘娘非生气了不可,看看这一下午,吵的不得安生。”梓悦和绫儿方想起来,点翠宫还住了一位娘娘,点翠宫主位李贵嫔娘娘,便都噤了声,安静下来。又坐了一小会,绫儿起身道:“姐姐,我,我也先回去了,飞扬姐姐明天说还来,我也想过来。”梓绣笑道:“要来便来,我可撵不走。”绫儿便笑着红了脸去了,身边跟了一个青衣小宫女,梓绣不放心,就叫了胭脂去送。这边梓悦见妹妹们都走了,也没有了刚才的兴头,又听见飞扬好事近了,心下不免有一丝惆怅,便也回她的西院去了。梓绣看看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屋子,满室狼籍,苦笑了一下,心说,臭丫头们真能闹。又想想明天还得去见那位还未蒙面的贵嫔娘娘,接下来还得到太后那请安,去各宫高位娘娘那请安,也不知道点翠宫的李娘娘可好相处,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不由的头疼起来。
胭脂看着沈绫儿进了她所在的沁芳轩,方才折了回来。一进点翠宫东院,就看见梓绣和衣躺在那儿,房子里早掌了灯,却是一屋子的乱七八糟。胭脂以为她睡了,蹑手蹑脚的找了一件厚里子的锦绣披风,走过来给她盖上。刚想走,忽听梓绣叫道:“胭脂,你回来了。”她便忙停了步子转过身来,嗔怪道:“小姐,在家的时候就说了你多少次了,要是倦了就好好的歇了,别和衣睡,容易着凉,宫里可不比家里,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梓绣苦笑道:“你越来越象个老妈子了,原以为你进了宫,多少比以前要成熟稳重些,谁知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唠叨起来就没个完。”胭脂见说她,也不敢回嘴,只回了头去收拾那一屋子的脏乱,嘴里小声的嘟囔道:“还不是为了你,还嫌我话多。”声音恰恰好传到梓绣的耳朵里。梓绣听她抱怨,心里反而感觉敞亮起来,就拥了披风坐起来,道:“你先别忙,回出去叫那个刚分了来的粗使宫女来收拾就好,你且过来和我说说话。”胭脂回头看她一眼,丢了手里的活,不情不愿的蹭过来站了,嘟着嘴不说话。
梓绣看着她气嘟嘟的小脸,笑了,拉过她的手来,感觉那手比在家时倒粗了几分,不由的心里一酸,道:“好胭脂,是我错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这阵子,可受委屈了吧。”胭脂眼睛一红,道:“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大家都是这样,既然进了宫就总要懂宫里的规矩,都是要学的,教我们的嬷嬷说,现在吃了苦,将来就活的长久安稳些,说起来,三小姐身边的绿柳,可比我还辛苦呢。”梓绣一楞,忽然想起来,梓悦那边的绿柳到现在都还没有进来呢,忙问胭脂:“绿柳怎么没和你一起进来,梓悦比我份位还高,也是可以带一个家来的丫鬟的。”胭脂扭扭指头,不安的说:“绿柳恐怕是要过些日子才能进的来了,若是三小姐不得宠,怕是绿柳就难进来了。”
梓绣听她话头不对,忙问:“什么叫进不来了,你们不是一起去学的规矩么,怎么你进来了她还在外面,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什么是梓悦若是不得宠,绿柳就进不来?”胭脂想了想,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一抬眼,看见梓绣快急了,就横了心,道:“她本是做的极好的,可是,也不知是怎么的,就得罪了费嬷嬷,说她不守规矩,惹是生非,给拉下去打了板子,到我们进来的日子,还在床上趴着呢,听说好了还得去浣衣局去再学规矩,那地方,听人说是很辛苦的,也不知道绿柳可还能挨住不能。若是三小姐好了,只一句话,那些个人自然会忙忙的把她送来,若是不好,怕是要在那长久的呆着了。”梓绣看着胭脂消瘦的小脸努力抑制着不哭,鼻子却一抽一抽的,心里如同被谁拧了一把一样不是个滋味。
她想想同来的时候绿柳乖巧娇俏的样子,怎么也把她和不守规矩,惹是生非这八个字联系不起来。胭脂看她坐在那里,呆看着前面出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呆了好大一会,梓绣才回过神来,问:“胭脂,你还记得绿柳被责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没。”胭脂看看她严肃的表情,挠了挠头,不确定的说:“也没什么,绿柳的为人小姐是知道的,她哪里会去惹人,只前几天打水时不小心拌了下,然后就将水泼了点出去,到一个和我们同来的宫女身上,那宫女便好凶的上来便打,绿柳挨了几下,先还道着歉,后面被打的急了,也上去挠了她两下,后面教管嬷嬷来了,就分开了。第二日,绿柳便被拉出去打了,但先前那宫女却没什么事,想来不是为了这个吧。”梓绣点点头,心里却有了计较。
胭脂见她不说话,便怯怯的去收拾东西,梓绣冷不防的问:“那宫女叫什么。”胭脂被她吓了一跳,忙道:“珍珠,她叫珍珠。”梓绣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珍珠,她记得今天跟着领事太监到这的时候,半路上碰上了那个被封为梅修媛的女子,也是那日初选撞了绫儿又训了自己的候爷府的郡主。自己恭敬的给她行礼,她却看也不看,声音清脆的喊:“珍珠,快扶她起来。”然后,便是那位和她一样骄傲的宫女,过来托起她,却是一脸的轻蔑,那神情,看的梓绣很想一巴掌打过去。想到这,梓绣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是了,必定是这样。胭脂见她在想事情,就悄悄的想退出去,梓绣却一下子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胭脂忙追上去,拉住她,急道:“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啊,都怎么晚了,不准备安歇吗?”梓绣头也不回:“我去梓悦那看看!”说着抬腿便走,胭脂也只得跟了上去,心里忐忑不安的扭着帕子。
点翠宫西院,沉沉的一丝灯火也没有,梓绣推开门,只见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就直直的进去了。梓悦住的暖阁门从里面闩上了,打不开,梓绣敲了两下,却是无人应和。便急了,一脚蹬上去,门登时开了,只见床上一个纤细的身影弹了起来,怒道:“滚,我不是叫你出去了吗,怎么踹起我的门来,谁给你的这么大的胆子。”梓绣淡淡的道:“悦儿,是我。”一瞬间,寂静无声。忽然,那黑影快速的从床上跳下冲过来,扑到梓绣的怀里大哭出声。梓绣鼻子一酸,抬起手,轻柔的拍着怀里人的后背。缓缓的道:“悦儿不哭,姐姐在这。”却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两道冰凉的东西慢慢的滑下。胭脂早去点了灯,关上门,这边梓绣已经把梓悦扶过去坐了,想给她倒杯茶,一提壶,却是轻飘飘的。不由皱了眉,回头看了眼胭脂,胭脂便飞跑出去,好在离的不远,不一时便回来,提了重重的一个铜壶,正从壶嘴冒着热气。
梓悦喝了几口热茶,心里的那口气便慢慢的平了下去。只是还时不时的抽噎几声,眼睛红肿的样子略显出几分憔悴,看的梓绣心里一阵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说了句:“你都知道了?”梓悦点点头,一脸木然。梓绣叹口气,道:“分来的宫女怎么这般懈怠,连口热水也不给你烧。”梓悦强笑了下,轻轻的说:“姐姐,连一个自家的丫鬟都带不进来的主子,谁会放在眼里,我回来的时候,那宫女正嗑着瓜子在玩呢,我房里也冷冷的。我只说了一句,怎的不掌灯,那宫女便一脸轻视的说什么,主子份位低,凡事还是节俭些好,要是把例钱用完了,后面的日子就没法子过了,所以只等着我来了才掌。等我进来,却发现,连口水也没有,叫她去烧,她又说炭都灭了,再烧起来,又要费不少时间。我便恼了,把她撵了出去。”说着便又哭起来,道:“怕是我还没见到皇上,我这便要先变冷宫了。”
梓绣只感到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却知道现在她们人小言微,愈加要小心谨慎,便又劝了几句,和胭脂一起,帮她梳洗了服侍她躺下,直听到床上的人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方小心的把手从妹妹牢牢抓着的手里抽回来,帮她掖好被子。轻轻的退了出去,掩了门。
回到自己的屋子,梓绣便闷着声梳洗,胭脂一面帮她收拾,一面偷偷的看她,见她不说话,就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姐,你别担心,才刚进宫,后面的日子还长,三小姐一定能得到皇上的宠爱。”梓绣叹了口气,皇上,进了宫的女人,这辈子的命运就和这个男人牢牢的栓在一起了吧。她嘴角浮出一丝笑,眼睛里却冰冷一片。慢慢的梳着头道:“胭脂,明一早,你就去那边院子叫美人主子,服侍她起来,我好和她一起去请安。”胭脂一楞,旋即低下头,轻轻的应道:“是,才人主子。”梓绣挥挥手,淡淡的道:“胭脂,你去休息吧,时辰不早了,我自己睡。”胭脂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按宫规施了礼,退了出去。
梓绣看着她退出去,心里感觉象是慢慢的缺了一角。颓然的坐下,泪水已经珠子般落了下来,嘴唇颤抖着,低喊:“娘——女儿,该怎么办。”手里紧紧的握着的那柄檀木梳子,喀嚓一声断了,深深的刺入她柔嫩的手心,殷红的血一滴一滴的滴落,梓绣朦胧中看去,一片妖艳。
第二天一早,胭脂早早的来给梓绣梳妆,推开门,看见梓绣已经穿戴完毕,忙打了水进来,正在一旁拿了手巾站着,梓绣却把手巾接了过来,道:“你快去梓悦那看看,我这边自己弄就好了。”胭脂见她已经恢复正常,不象昨晚那样阴阳怪气的,就松了口气,提了热水三步并做两步的往西院走去。
西院里一片寂静,象是都在睡着,胭脂看看天,叹了口气,加快了步子。到了门口,轻轻的扣了两下门,只听里面梓悦疲惫的口气,说:“进来吧。”胭脂推了门进去,看见梓悦也起来了,早穿好了衣服在屋子中间的桌子旁坐着,就笑道:“三小姐起的好早,我家小姐才起来呢。”梓悦从嘴边扯出一抹笑,道:“我睡不着,早就醒了,只是天不亮,就只好耐着性子等。”胭脂这才发现她眼睛下面泛着淡淡的青色,显得十分憔悴,不免有些心疼,在家里一向甜美调皮的小姐忽然间变成了这个样子,还真是有一点接受不了。
胭脂看看她,忙将带来的热水倒到洗脸盆里,道:“三小姐快梳洗吧,今天是正式进宫的日子,按规矩是要去请安的,小姐还是不要迟到的好,我家小姐现在也在梳洗呢。”梓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去洗了脸,这边胭脂早捧了手巾和漱口的茶来。梓悦就着她的漱完口,把脸擦了,就坐在梳妆台边上,胭脂手脚利落的拿了一把檀香梳子帮她把头发梳开,问道:“三小姐,今天你想梳个什么样式的。”梓悦看了一眼镜子,淡淡的说:“今天皇上一定会去太后那里请安,你帮我梳个漂亮点的样子,只有皇上,才能救我救绿柳。”胭脂一怔,抿了抿嘴,点点头。不一会儿工夫,只见一个漂亮齐整的单环髻就梳就了。胭脂满意的点点头,梓悦已经选了几件首饰递过来,胭脂帮她戴好首饰,拿来粉细细的扑在她脸上,刻意的在她眼下多点了几下,把她的黑眼圈巧妙的掩饰起来,又轻轻的上了胭脂,天已经大亮了。胭脂看着光彩照人的梓悦,不由的轻叹一声:“三小姐,你真漂亮。”正在照着镜子的梓悦一凛,转过身来盯着胭脂一字一顿的说:“胭脂,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已经不是梁家的小姐了,以后,你一定要把小姐这样的字眼收起来知道吗,否则,要是让人听见,后果不堪设想,知道吗?”胭脂看着梓悦严肃的表情,不由气息一馁,只得行了礼,道:“是,主子。”梓悦看着她委屈的表情,有些不忍,但还是甩甩袖子,道:“带我去找你家主子吧。”
梓绣早在院子里等了,一身绣百合花的浅翠衣裙,再配上一个百合髻,只斜斜的插了一支翡翠镶珍珠的簪子,裙角飘曳,沐浴在清晨的风里,整个人看起来就象是一朵清新的百合花。梓悦看着她,不觉呆了。梓绣淡淡的笑着,走过来,道:“胭脂这丫头手脚真慢,眼看天都这么亮了,看样子,我们要快点过去才行了。”梓悦点点头,两个人谈笑着走去太后的寝宫慈安宫,一进殿,只见有不少嫔妃已经在座,一个个衣饰华丽神情高贵,正在那儿笑着说着,一团和气的样子。梓绣端端正正的行了礼,起的身来,看见绫儿早来了,正站在一个小角落里,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梓绣不露声色的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绫儿抬起头,挤出一个怯怯我微笑,梓绣看着她不安的样子,丢了个安心的眼神过去。梓悦今天也是出奇的安静起来。
太后挽着傅雪的手,笑道:“这孩子,今儿一大早的就侯在外面了,我还没起身就来,真是有孝心。”说着看看再座的嫔妃,接着道:“你们啊,都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倒还没这个孩子来的早,真是人越大就越懒了,都想跟我这个老太婆比贪睡啊。”傅雪乖巧的恭了身子,道:“娘娘快别这么说,您正是年华正茂,各位娘娘也都光彩照人,雪儿只是初次进宫,怕于礼数有亏,是以不敢怠慢。各位娘娘不敢打扰太后娘娘休息,所以才会按时辰来。”底下的妃子们方才又笑了起来。太后慈祥的笑着扫了底下的众人,道:“都什么时辰了,可还有人没有到吗?”淑妃慢悠悠的品了口茶,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想来是都到了吧。”德妃抬了抬眼,也笑道:“妹妹可是还没睡醒,岳婕妤还没到呢,昨儿晚上听说是岳婕妤侍奉的皇上,想来是倦了,大概还是要过些时候才来吧。”说完捂着帕子吃吃的笑起来。淑妃似笑非笑的瞄了她一眼,用手理了理严整的鬓角。
果然,太后听了德妃的话,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道:“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倒让哀家和各宫的娘娘等着她,就算是皇上幸了她,她也该懂得分寸进退。刚刚进宫就恃宠而矫,今后要是封了嫔封了妃子的,还会把谁放在眼里。”众人见太后发怒,便都止了谈笑,垂下头去。一时间大殿里安静非常。
正在大家都被这个气氛闷的难受的时候,只听门外一声高声通报:“皇上驾到——岳婕妤驾到——”
众人均脸色一正,齐齐的拜了下去,同声高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易天远身着一件明黄色龙袍,爽朗的笑着进来,向太后一拜,道:“儿子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太后轻笑一声,眼神却凌厉的瞟向他身后的岳飞扬。梓绣不安的瞟了飞扬一眼,只见她脸色晕红,眼神迷离,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不由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只听太后轻咳了一声,笑着说:“皇儿来的真晚,累的大家都等你一个。”众人忙道不敢。太后话锋一转,正正的对着飞扬道:“岳婕妤,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哀家和各宫的娘娘都来了,单单你姗姗来迟,你在宫中没学过规矩吗?”
飞扬脸色一白,在一看,殿上众人脸上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一凉,忙上前跪下,道:“嫔妾知罪,请太后娘娘责罚。”易天远脸色一滞,上前扶了太后,笑道:“母后息怒,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今日起晚了,连累岳婕妤不得先行,还望母后恕罪。”太后眉头一挑,还待说什么,只见傅雪过来,拉了太后的手,轻声曼语的道:“娘娘,今天大好的日子,何必为了这一点小事动气,要是娘娘不高兴了,那这宫里所有的人,都会跟着难过,娘娘慈悲心肠,一定不忍心的。”太后看了看她,笑起来,道:“瞧瞧你,说了一大堆,就是怕哀家罚了皇上,恐怕是你不忍心吧。”傅雪脸上一红,扭着帕子,低低的道:“娘娘在说什么啊,雪儿听不懂。”太后大笑,也不去理尚还跪在下面的岳飞扬,径自拉了傅雪的手,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易天远脸色一变,笑道:“飞扬也起来吧。今天是好日子,别打搅了大家的兴头才是。”飞扬白了脸站起来,呐呐的退到后面,看见梓绣她们,就过去站了。
梓绣偷偷的看了下,虽然太后当着众人的面给了飞扬难看,但是还会有人时不时飞来两道愤恨轻蔑的目光,扎来她们站的方向,梓绣心里苦笑,飞扬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一些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的来。看着飞扬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梓绣心里有一丝微微的疼痛。梓悦今天出奇的安静,要是平常,她早忍不住悄悄拉了飞扬讲话了,怎么今天一点也不做声,梓绣想到这儿,就疑惑的回头去看她。却见梓悦愤恨的瞪着侧立在太后身边娇俏可人的傅雪,好在离的远,她们几个站的地方又偏,是以没有人发现。梓绣吃了一惊,忙拉了她一下,梓悦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忙低了头。
梓绣低低的道:“悦儿,你想害死自己吗?”梓悦嘴唇一抖,把头调向另外一边,梓绣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的抖着,知道她心里难受,又忍不住把手伸过去拉住她。不一时,太后说她闷了,想到御花园里逛逛,要皇上陪他,易天远当然不能拒绝,太后又笑着对众妃道:“今儿天气好,你们也别陪着我这老婆子了,都自己去玩玩吧,让雪儿陪着我就行。”大家当然知道太后这是在给那个新册的梅修媛机会,所以虽然都是满肚子的不高兴,也只得跪安了。易天远玩味的看着小心翼翼的扶着太后的傅雪,眼睛里一闪而逝的飞过一丝戏谑。傅雪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一红,把头垂了下去,嘴角却向上高高的扬起。太后早看见他们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也不点破,含笑的扶了傅雪走了下来。经过飞扬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的看了看她,没说话走了。飞扬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皇上却好似没看见一样,扶着太后笑着过去了。
等太后的身影渐渐的远去了,众人方才放松的起来,淑妃懒洋洋的扶了樱雪向殿外走去,回头笑着对德妃说:“姐姐今儿阳光好,不妨也到御花园晒晒,一冬天了都没见这么好的太阳了。”德妃笑笑:“妹妹说的是,只是今天御花园的风光太过旖旎,我还是早点回去歇息了,妹妹年轻貌美自然是要多晒晒太阳,自去无妨。”淑妃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笑道:“算了算了,咱们姐妹都是宫中的老人了,还提什么年轻貌美,姐姐比我早进宫两年,可论到保养,可比妹妹强的多了,到现在,都还光艳照人的。”她刻意的把老字咬的重而清楚,德妃还是那样笑着,款款的走到飞扬面前,拉起她的手,怜惜的道:“岳婕妤果真生的好,怪不得皇上怜惜,就连本宫也忍不住把你当我的亲妹子看了。”飞扬垂着头,低低的道:“谢娘娘夸奖,飞扬当不起。”
德妃笑意更深,道:“只是妹妹的手好生冰凉,脸色也苍白,日后还是要好好调理才是,也好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本宫也想着这宫里能听到孩子的笑呢。”
飞扬屈屈膝,红着脸道:“多谢娘娘关心,飞扬谨遵教诲。”德妃看着她恭谨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扶了贴身的宫女走了。白皓珠一脸愤恨的看着飞扬,轻道:“哼,装什么贤良淑德,骨子里还不是那些个狐媚性子。”飞扬脸一沉,正待说话,却觉得一只温热手轻轻的压在她手上,梓绣对着淑妃行了礼,道:“娘娘,婕妤姐姐身子不舒服,臣妾与她正好同路,就先告退了。”见淑妃颔首,梓绣便拉着飞扬退了出来。
一路上,飞扬气鼓鼓的不说话,憋的小脸通红,梓绣只是拉了她一声不吭的走着,梓悦也一反常态的没有说话,乖乖的在后面跟着,绫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飞扬终于忍不住了,一甩袖子挣脱开来,怒道:“姐姐怎的不帮我,那白皓珠份位在我之下,别人欺负我倒也罢了,连她也敢对我说三道四。我刚想教训她几句姐姐却把我拉出来了,到底是为什么。”说着,眼泪早成串的落了下来,打在她簇新的葱绿宫装衣领上。梓绣轻柔的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叹道:“妹妹,人心险恶,我们如今入了宫,再不能象以前一样了。若是再任性妄为,恐怕会吃亏的,白皓珠是淑妃娘娘的妹妹,就算你有理,淑妃娘娘不能说什么,可是,将来若是你做错什么事,落了把柄在那儿,难保她不会借题发挥。”
飞扬扭过头去,不服气的说:“今天是我来晚了,可是,可是是皇上叫我和他一起过去的,太后娘娘她,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飞扬哭着,说:“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都用那种眼光看我,我很讨厌吗。”梓绣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梓悦却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拉起她,大声道:“飞扬,你没做错什么,我们都没有错。可是,我们进了宫,一切都变了,飞扬,我没想到,皇宫是这样的地方。”她拉着飞扬的手,看着她,哽咽道:“你知道吗,飞扬,我的丫鬟,从小就服侍我的绿柳,现在还在受苦,我却救不了她。只有皇上,只有皇上能救她,飞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绫儿无措的看着她们哭的伤心,呆了呆,正想上去劝解,梓绣已经把她拉了过来,看着正哭的伤心的两个女孩子,淡淡道:“让她们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也许以后,她们都未必能象今天哭的这样畅快淋漓了。”
就这样站了好久,也哭了好久,终于,飞扬和梓悦都哭的累了,被梓绣和绫儿一日一个的扶着,进了点翠宫的东院。胭脂正在门上倚着张望,一看两个主子眼睛红红的回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在当场。梓绣对着她说:“别愣着了,还不去打些热水进来。”说着把她们扶进去,胭脂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飞快的跑掉了。
在梓绣房里坐定,都各自定下神来,梓绣看着两人不好意思的样子笑着说:“行了,别不好意思了,哭都哭了,这么大的姑娘了不怕丑,站在那就哭,好没样子。”飞扬不服气的跳起来,嘟着嘴,道:“我生气嘛,为什么都欺负我,我又没害过谁。”梓绣摇摇头,道:“你是没害人,但是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她们看你,自然不会友善的。”飞扬听不懂,茫然的挠了挠头。绫儿却一怔,眼色瞬间暗淡下来。梓绣看到绫儿的神情,心里酸酸的,想到自己,也比别人好不到哪去。哪还能教训别人,遂打起精神,强笑道:“好了好了,飞扬,你是我们姐妹里面第一个承宠的,快跟我们说说,皇上对你怎么样?”梓悦早好奇的凑了上来。
飞扬一下子红了脸,扭捏道:“也,也没什么,皇上他英俊,温柔,和气。说我,干净清爽,没有那些个扭捏作态,看着舒服。”说着嘴唇不自觉的往上翘,勾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梓绣看着她迷离的眼神,心说,这丫头不是对皇上动了真情了吧,也不知道是幸也不幸。
胭脂推了门进来,把水放了,道:“各位主子,可以梳洗了。”梓绣点点头,先去洗了,那几个见了,也过来,都一起擦了脸,各自又上了妆,抿了头发。飞扬和梓悦对看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对着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梓绣停了手,回过头,哭笑不得的说:“好了好了,快别笑了,赶紧帮妆整整,飞扬和绫儿就在我房里先坐着等,我和梓悦先去拜见贵嫔娘娘,一会儿就回来。”
梓悦这才止了笑,忙忙的收拾起来,飞扬和绫儿上前帮着她两个整理着。
两人收拾停当,匆匆的来到点翠宫正殿,李贵嫔娘娘早已经摆了点心在里面等候了。二人不敢怠慢,上前大礼参拜,李贵嫔笑着受了她俩的礼,站起身来,一手一个的把她们扶了起来,道:“以后都是自家姐妹了。点翠宫里不象其他宫里那么富丽,地方也偏远些,委屈两位妹妹了。”
梓绣低了头,道:“娘娘说哪里话,我们还没进宫时,就听宫人都赞娘娘为人宽厚,如今我们姐妹俩在点翠宫,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娘娘。”李贵嫔咯咯的笑起来,道:“都快坐下吧,梓绣妹妹真会说话,什么仰仗不仰仗的,我只比你们进来早不了多少日子,不用这般客气,以后有什么吃穿用度上不够的,尽管打发了人来问我要,你们见了我也不要这么拘束。”她顿了顿,眼神忽然间变的很寂寥,幽幽的说:“我这儿总是清净的,好容易多了人来陪我,也显得日子不是那么长,你们姐妹俩,要时常来陪我说说话才是。”梓绣低低的应了声“是。”梓悦本是忐忑,现在见她和蔼,便高兴起来,拉了她的手笑道:“娘娘,我在家时候也老是被爹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会感觉无聊的,娘娘要是感觉无聊了,就来找我们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就不会那么无聊了。”梓绣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正兴高采烈的梓悦,瞪了她一眼,歉然的说:“娘娘莫怪,我这个妹妹从小在家里被娇纵惯了,冒犯娘娘,请娘娘不要放在心上。”梓悦不服气的回瞪了她一眼,但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李贵嫔笑道:“好好的说她干什么,我倒喜欢梓悦的脾气,单纯率性,坦坦荡荡的。”她回头示意了一下,只见她身边一个穿淡蓝色宫装的宫女,快步上前的捧了一个盒子,李贵嫔轻轻的打开,却是两个翡翠的镯子,光洁莹润,虽不是上品,但是贵重。她笑着拿起来,道:“我想了好久,才决定送你们这个,难得你们是亲姐妹,就该有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戴在身上,也显得姐妹情深,在这深宫里面,有个好姐妹在身边,很不容易,要珍惜才是。”说着,拉过两人的手,帮她们戴上,赞叹道:“真是少女的手,就是白腻细滑,我是断断比不了的。”梓绣看她嘴角逸出一抹酸涩的笑,忙缩了手,道:“娘娘说笑了,娘娘皮肤白嫩,艳如桃李,实在是少有的好肤色呢。”梓悦笑着摸摸刚戴上手的镯子,也说:“娘娘,您看起来跟我们的姐姐一样年纪,我们姐姐只比我们大一岁,可是娘娘要比她显得年轻貌美的多呢。”
李贵嫔笑起来,眼里弥漫的却是一片悲伤。缓缓的道:“皇上自然会选比我更年轻貌美的,哪里还会记得在点翠宫里还住了一个李玉。自古男人多薄幸,宠爱的也不过是那一时的新鲜罢了。再来了更新鲜的,就会把原来的那个弃如弊履。”梓绣看她说这些,一时之间也想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惶惶然不敢接话。
李贵嫔失神中无意说了这些话,已经是犯了大忌讳,心下大悔,见她二人惴惴然不敢接话,心里更是没底,只觉得心烦气躁,摆摆手道:“我累了,你们退下吧。以后玩笑的时候不要太大声,让外人听了,定要说我教管不严,到时候不单你们,就是我,也被你们连累了。”
梓绣红了脸,施了一礼,道:“娘娘教训的是,以后一定慎言慎行。”李贵嫔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梓绣忙拉了梓悦施礼,忙忙的退去了。
到了殿外,梓悦看看左右无人,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拉了梓绣悄声道:“好吓人,说变脸就变脸了,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们两个说话也没得罪到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吓的我的心跳差点都停了。”梓绣回头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还说,怎么这么大了,还那么口无遮拦的,这里是什么地方,见的都是什么人,哪里由的你放肆了。”
梓悦见她发火,怏怏的嘟了嘴不敢说话,拉了梓绣的衣袖回东院去了。进了屋子,只见胭脂正在那忙着收拾清理,却不见飞扬和绫儿。梓悦惊讶的拉了胭脂,问:“两个妹妹哪里去了,不是说让她们在这里等我们的吗,怎么就走了。”胭脂笑道:“三小……主子,岳主子和沈主子跟着岳主子身边的紫电姑娘去了。”梓悦皱皱眉头,不高兴的嘟囔:“紫电这丫头,怎么每次都忙忙的来找人,今天又是怎么了?”
胭脂一笑,道:“是好事呢,岳婕妤昨天承宠,各宫的主子娘娘都派了人来打赏,同一届秀女上来的主子们也都去庆贺了,岳主子说等两位主子回来,就叫去她那儿坐坐呢。”梓悦高兴的蹦起来,拉了梓绣,就要往外走,梓绣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拉了她站下,道:“你就这样白了手过去吗?人家去看飞扬都是带了礼物的,咱们就带了身子去?”梓悦一呆,她真没想这么多,不由红了脸,道:“那,那我们带什么去啊。”
梓绣看了看,心道,飞扬在将军府什么没见过,她也不爱那些个女儿家的东西,若是送些贵重的,也没有,平常的,白叫人看轻了我们。脑子转了半晌,忽然想到,拉过胭脂,道:“从家来的时候,娘给的包裹里面那个最小的包裹你可是收了起来?”胭脂点点头,道:“奴婢放妥当了,小姐现在要?”梓绣点点头。胭脂就跑去开了柜子,不一时,拿了一个粉红的小包裹出来,梓绣接过来打开,却是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舞剑的少女人偶,晶莹剔透,象是一小块冰雕出来的。梓悦奇道:“这是什么。”梓绣看着她,笑道:“这是水晶,是娘未来梁家的时候带了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可是咱们这很少有这样的颜色。”
梓悦定定的看着她,喃喃道:“三娘怎么回有这样希奇古怪的东西啊,我娘都没给过我这样好看的玩意。”梓绣心一沉,若无其事的笑笑,道:“相必是娘从家里带了来的吧。这个就当是我们姐妹一齐送的吧。”说着,叫胭脂好生包起拿了,拉了梓绣忙忙的往绛雪轩走去。这么一岔,梓悦又一心扑在去飞扬那儿,刚才心里那一掠而过的惊奇和疑惑就全被她忘到脑后去了。
绛雪轩。
飞扬看着如流水般进来的人,一盘子一盘子的礼物不一会就把整个屋子堆满了,东西多的她都叫不上名字,只是傻楞楞的站在那,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直到绫儿拉拉她,她才反应过来,走上前去却不会张罗,只是行礼,憋的小脸通红。
傅雪上去扶了她,柔柔的笑道:“妹妹不必如此多礼,今天姐妹们就是到这儿来庆贺你的,怎么把你弄的不自在起来,老是打躬作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呢。”说着就势把她托了起来。其他人听见她隐隐把自己当做高宫主位,心里均是不快。
飞扬虽然憨直却是不笨,早听出她讽刺自己,又见她一副宽厚的模样,心里生气,但当这好些人却又不能说什么,只低声应了句:“妹妹谢过修媛姐姐。”却是强调了修媛二字,傅雪脸上的笑一下子凝结,看了她一眼,自去找位子坐了。这时候,梓绣和梓悦施施然到了,飞扬高兴的迎上去,拉着她们手道:“姐姐,你们可是到了,怎么这么晚的。”梓绣看看,满屋子的人,除了太后,淑妃德妃遣人送上赏赐,其余俱是份位高过自己的。忙敛了袖子,拉了梓悦一把,梓悦正高兴的拉了飞扬,梓绣飞过一个白眼,她只得嘟了嘴规规矩矩的随梓绣去行了遍礼,方才跑过来,又拉着飞扬的手不肯放开,梓绣却是对飞扬轻轻的屈了屈膝。梓悦却不管不顾的又蹦又跳,梓绣看她的样子,心里一暖,毕竟还是个孩子呢,也就不说她了。
接着,来访的嫔妃不疼不痒的叙了一会子话,就纷纷起身告辞了。飞扬见她们一走,就哈哈大笑着倒到床上。其他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哪根筋又搭错位置了。只见飞扬抬着手,指着门的方向,颤抖着。三人忙往那边看去,却见光溜溜一个人也没有,回头疑惑的看着她,飞扬见她们不懂,就憋着笑,很辛苦的说了句:“你们……你们刚才没看见白皓珠吗?她……她的脸色可好看了,明明都气成了猪肝色,却偏偏还要装着一副笑…笑脸来,真是笑死我了。”说罢又翻倒在床上,笑的两脚乱踢。三人见她是为了这档子事,都松了一口气,看着她笑的样子,也觉得忍俊不禁,最后还是梓绣上前拉了他,笑着数落道:“好了好了,快起来,看看你成什么样子,这哪里象个婕妤了。”飞扬才就着她的手站起来,还是感觉肚子笑的一阵一阵的疼。
绫儿皱了眉,看着她,不赞同的摇摇头,道:“飞扬姐姐,你何苦给梅修媛吃蹩呢,她今儿虽然是什么都没说的走了,难保她日后不会找你麻烦,怎么不忍一时风平浪静呢。”飞扬撇撇嘴,道:“我倒也不想给她难看,奈何她一上来就给我好看,我怎么忍的下去。”看着梓绣她们姐妹茫然的样子,飞扬翻了白眼把刚才的事情又讲了一遍给她们听。梓悦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道:“飞扬姐姐做的对,就是该给她点教训看看,宫里那么多主子娘娘,就是要出头,也轮不着她,别以为一曲凤求凰就真的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毕竟她还不是皇后呢。现在不过和我们一样的才进宫,还不如飞扬姐姐毕竟承了宠的,她来摆什么谱。”飞扬被她说到心坎上,连连点头称是。
绫儿见她们说的开心,摇摇头,在旁边皱着眉不说话。梓绣沉声道:“你们两个闭嘴。”瞪了梓悦一眼,“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全不知道什么是顾忌,在储秀宫的时候,晴兰姑姑的教诲全都不记得了吗,这宫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咱们心下都该有个谱,不要看别人逾距不逾距的,只要我们自己要小心些,还敢说这些有的没的。”两人见她严厉,对望一眼,都不敢再吭声了,绫儿这才笑起来拍手道:“好啊好啊,总是能降伏的来了,我死命的拉了飞扬姐姐好几把,飞扬姐姐就是不理我,倒是姐姐来,几句话就把她给震住了,早知道,姐姐也早点来。”飞扬偷偷的翻了她一眼,又回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对着梓绣道:“好姐姐,你今天来总不是专程为了骂我的吧,那些个人情愿不情愿的总是带了礼物来的,姐姐就这样白着两手来了啊。”
梓绣笑着看了梓悦一眼道:“看,被我说对了吧,这臭丫头想我们来是假,想礼物还是真的呢,幸好,我和梓悦没忘了给你带来,若真白了你,怕不要哭起鼻子来。”那边梓悦早从胭脂手里接了盒子过来,献宝的捧了过去,嘴里嚷着:“这可是好东西,姐姐连我都没送,飞扬你见了一准喜欢。”梓绣笑道:“自家的东西,你倒会自夸呢,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值得你跑来献殷勤。”
飞扬已经接过来,开了盒盖,待看了里面的东西,眼睛里直放出光彩来。不确定的伸手过去,小心翼翼的触了下,又忙缩了回来,捻捻指间,忽然抬起头,道:“不是冰。”梓绣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拿起来,道:“只是寻常的水晶罢了,就是生的偏远些,妹妹不认识也是有的,不是冰。”飞扬喜的捧过来,爱不释手,道:“真象我呢,怕是姐姐专门琢出来的吧,这可比那些个金的玉的好看的紧。”梓绣摇摇头,道:“是早就琢好的呢,原是娘传给我的东西,却不想碰见你,倒象是对着你琢出来的,想是我们姐妹有缘,这水晶怕也是托我的手来认主呢。”
飞扬捧着那水晶,却哽咽出来,道:“在这里,只有你们对我是真心的好,怕我说错话,做错事,会提点我。”她恨道“那些人,都巴不得看我的笑话,看我出丑,巴不得让我得了罪责才舒服。一个个对着我笑,眼睛里却都是吃人的光。”梓悦忙拥了她,一迭声的道:“飞扬,你还有我,有姐姐,有绫儿,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飞扬抬起头,见梓绣和绫儿都郑重的点着头,眼神真诚而严肃,不由心里一松,擦擦泪,把那水晶小心的放回盒子,亲自捧了放起来,回头来,嫣然一笑,道:“这水晶,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物件,就象我们姐妹一样晶莹剔透。”
三人见她笑脸上尚还挂着泪珠,心里又是难受,又是舒心,一时间,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飞扬早拉了她们跑去看各宫送来的东西,皇上太后都是一柄如意,金银珠宝若干,淑妃德妃各送了一套首饰,两匹料子,其他各宫的都是些零碎的钗环,倒也做的精巧。
飞扬捡好的拿出来,要她们三个挑自己喜欢的拿,并威胁道:“我的就是你们的,当我是姐妹的就拿,不然就是看不起我。”没奈何,只得一人捡了一样。梓绣选了一支玉兰花形的金钗,上面吊了两颗珍珠攒成的小花。梓绣拿了一个宝蓝金雀,绫儿选了支只头上镶有一个珠子的小簪。欢喜的拿了,道:“我就喜欢这个。”飞扬本见她选的朴素,一听她喜欢,也就释然了,只是有拿了两副翡翠耳环塞给她,绫儿只得红了脸收了,就这样笑笑闹闹,不觉天已经黄昏了。
这时,有小太监来报,皇上晚膳移驾绛雪轩。梓绣三人忙告辞。飞扬红着脸纽扭捏捏的送了出来,却被梓悦一脸坏笑的推了回去,笑道:“快回去收拾吧,别等皇上来了还没准备好。”飞扬红了脸,跺跺脚,转身跑了,三人方才嘻嘻哈哈的出来。
在宫里的日子过的很无聊,但是依然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月余。梓绣看看窗外的天,很蓝,云飘着看着很虚渺,她忘神的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胭脂在那边兴高采烈的弄胭脂花粉,宫里划过来的小姑娘,名叫淳儿,一团的稚气,一个月里早和胭脂姐姐妹妹的混熟了。胭脂在那拿了蒸好的花儿在捣汁子,弄的满院子芬芳。梓绣的精神也不觉跟着爽快起来。绫儿这几天都没过来,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还有飞扬,皇上天天到绛雪轩去,她也空不下时间。只是俨然专宠的架势,让很多人心怀妒恨。可是飞扬,却一点也不在乎,还是那样明媚的笑着。
梓绣叹口气,这宫里的女人,开心不开心的,就都在皇上一个人身上了吧,飞扬倒是个有福气的,只是不知道,这样单纯的女孩子,能开心多久呢。想着想着,不觉怅然起来,站起来,走到梳妆镜前,镜子里倒映出一张俏丽的脸。梓绣笑笑,这张脸,以后怕是要凋零在这里了吧。她忽然恍惚起来,镜子里的人恍然变成那张略带邪气的笑脸,仿佛在对她说:“姑娘别怕,我是人。”心猛然间象是被重锤击中一般,疼的感觉瞬间弥漫全身。她不觉用一只纤手紧紧的抓住领口,蘅,他是叫蘅吗?那张桀骜不驯的笑脸,今生,还能再见吗?
正发呆间,只见梓悦那边的宫女茯苓忙忙的跑了来。月前飞扬去梓悦那玩,不小心领教了她的惫懒,大怒,要不是梓悦不忍,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饶是梓悦求了情,还是被飞扬告去李贵嫔那里,罚了一个月的例银。从那以后她就象变了个人似的恭顺起来。
只见茯苓恭敬的对梓绣行了礼,道:“主子,我家主子说请主子去西院一趟,有要事相商。”梓绣笑着道:“知道了,你先过去了,告诉你家主子就说我马上就到。”茯苓又一礼,安静的退下去了。
胭脂早擦了手,过来笑道:“主子,有什么要准备的,胭脂马上去办。”梓绣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梓悦那丫头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了。你交代下我们马上就过去。”胭脂道:“只叫淳儿照管着就是了,有了事这么近我们也就听到了。”
梓绣想想笑了,自从进宫来,她就处处小心,倒弄的有点草木皆兵了。就携了胭脂轻快的走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由于红泥小炉上正蒸着花,香气馥郁,梓绣忽然心里欢快起来。走到西院,只见梓悦早在院子里等了,正走来走去的急呢。忙上前去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