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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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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章 沈邱四恶老 肆虐临淮关
火烘烘的太阳垂挂在西半边天上。

  天是红的,地也是红的,好像是眼睛所能看见的一切,都沾着了“红”——红得每个人心里都发了“毛”。

  地里的庄稼大半都枯死了,剩下还没死的,黄焦焦地搭拉着,放眼看过去,所见者是龟裂的田陌,赤地千里,竟然没有一丁点儿的绿意。

  “十足是荒年哪!”谢老九眯缝着两只大眼说,“天灾人祸,这一回八成是活不了啦!”

  “哼!”麦七爷似乎不大得劲儿,连话都不愿多说,“活不了你不会刨个坑儿把自己活埋了……你死了还不是臭一块地,倒可惜了这身上的肉,白便宜了野狗。”

  “哧,谁教你说的。”

  谢老九自嘲地笑着,端起面前的茶碗“兹兹!”地吸了两口,咂着嘴,才发现只剩下茶叶没水了,“他娘的……毛尖儿,毛尖,你小子……上茶呀!”

  毛尖儿过来了,十六七岁大的小伙子,赤着膊,光着两只毛腿,人瘦肚子倒挺大,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手里提着白钢大水壶,壶是够大的,就是没有水。

  “九爷您多包涵……”举了一下空壶,毛尖儿龇牙一笑,下面的话可就省了。

  “喝!”谢老九睁着大眼珠,叫道,“没水了?开茶馆的不卖茶,这倒是他娘的新鲜事儿,你小子得给我说说清楚,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

  麦七爷由躺椅上坐起来,接上了碴儿:“六十开外的年岁,小个头儿,瘦得像烧鸡,你还能怎么样?别他娘的不知足了。”麦七爷抖着早已湿透了的丝绸子小褂,露着两排肋骨,“也不拿眼瞧瞧,这么大的四个字,你是没看见?”

  旱烟袋杆子边指带敲的这么一比划,谢老九才算是看见了,可不是吗?黄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四个大字——

  “荒年歇市。”

  “这……这……”姓谢的脸上怪不得劲儿的,“才贴上去的吧,怎么早先没有看见呢?”

  “早就贴上去了。”毛尖儿赔着笑脸道,“只是几位老客人来了,不能不照应,七爷你多多包涵,早先五口井出水,这会子只剩下了一口,水还不足。”

  大茶壶哗啷啷的摔得直响,水伙计龇着牙赔着笑,道:“掌柜的说了,三位的茶钱一概免收,算是小店的奉送,接待不周。”

  “哪里话,你们李掌柜的太客气了,你下去吧!”

  麦七爷挥挥手,毛尖儿哈着腰退了下去。

  所谓的“三位”,自然还有一位。

  麦七爷、谢老九情不自禁的都注意到了偌大的茶座上,可不光是这么两个人,除了麦、谢二位之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也不能算是外人,他们原是认识的——关先生。

  认识他的人,都这么称呼他,姓“关”的只是随着第一批逃荒的人下来的,来了以后别的人走了,他却独个儿留下来。

  年纪轻,人长得体面,能诗擅文,听说还是个举子,大家伙一商量,认为人才难遇,这里正需要这么一个人,可就把他给留了下来。最近姓关的更在麦家词堂大院里设了馆,名副其实地当起先生教起学来了。

  有学问的人到哪里都受敬重,关先生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在这里留了下来。

  挽着白纺绸的汗褂,悬着右手,关先生正在写字,写的是一部《羯磨疏隋绿记》,蝇头小楷隶书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极见功夫。

  这是答应附近石头岭出云寺和尚的一件善功,一卷手抄《羯磨疏隋绿记》足足写了一个月还没有完工,碰巧这茶馆主人李掌柜的是位笃信佛学的居士,时常往寺里走走,自然而然的就跟这位关先生交成了朋友,所以没事的时候,关先生也喜欢往这里走走,麦七爷迈着他的八字多,走到了关先生座头,低头看了看他的经文,一时赞不绝口:

  “嘿!还真有你的!这笔小字真比上皇帝的折子还工整,大热天,可真难为你了。”

  “七爷你夸奖了。”关先生依旧在写他的字,“闲着也是闲着,写写字打发时间。”

  麦七爷是麦家的帐房管事,麦家是临淮地方的首富。大概是沾着了一房远亲,所以他也姓麦,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所谓惺惺相惜,对于关先生也就格外的敬佩。

  “唉!这种天……哪!”麦七爷苦着那张黄脸道,“再旱下去,大伙谁也挺不住了。”

  “敢情——”

  接话的是李掌柜的,黄胖黄胖的,摇着大芭蕉扇子由里面出来。

  “七爷,不知您听说没有,颖州府那边更厉害,光饿死就有好几千,今天早上来的人说,小孩子都被杀来吃了,人吃人啦——这是什么世界?”

  麦七爷愕了一下,瞪着两只眼道:“怕就怕这个,到底是来了……”

  谢老九也踱了过来,脸上吓得变了色:“这种事我听我爷爷说过,那一年也是咱们这地头上,说是人吃人,女人和小孩都不敢出门,草根树皮都拨光了……不过五六十年的光景,又来了,我看咱们这地方一定是闹旱魃了,得快请道士来念咒捉妖才行。”

  “妖不妖的倒不去说了。”李掌柜的愁容满面地说道。“有时候人比妖还要厉害,谁要是把这几个祸害头子给除了就好了。”

  “怎么?”麦七爷又是一呆,“掌柜的你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谢老九也吓傻了,忙道:“什么?你是说沈邱的那四位主子?可有了什么动静?”

  “岂止是那四个,多啦——”

  李掌柜的一个劲儿叹着气:“刚来的消息,顾家桥的王家叫人给端了,上上下下四十多口子全被杀光了。”

  “啊唷……”麦七爷失声大叫道,“你说的是王大人那一家子?那可是我们东家通家之好……谁?是谁能有这个胆子呢?王家有的是能人,有钱又有势,怎么会……”

  李掌柜的苦笑道:“详细情形我可是不知道,只知道不是沈邱那帮子人干的,说是老少两个人,南边下来的,可真有功夫。”

  关先生正在写字,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悬着腕子定了下来,也听上了。

  麦七爷嘴张得老大,半天都闭不拢:“这……是从何说起?天灾……人祸……日子往后可怎么过?王大人是归乡的朝廷命官,居然都遭了难,还有什么人能免得了?老天……我这就回去给我们东家好好商量商量……”

  谢老九直着眼睛道:“麦大爷可是该出面了,火就要烧到眉毛了,再不想办法,大伙可都活不了啦!”

  麦七爷说着就走,穿好了衣裳,铁青着脸,朝着李掌柜的、关先生拱了一下手,匆匆离开走了。

  谢老九挤着一双火红眼,看着麦七爷离开的背影,摇摇头道:“临淮要是一闹,他麦家第一个保不住。首富嘛,不找他们找谁?”

  李掌柜的挺了一下他的大肚子:“这话也难说,古人说的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天灾已经躲不过了,再加上闹人祸……嘿嘿!日子怎么过?”

  谢老九摸着脖子又傻了:“这么说,咱们还是收拾收拾快跑吧!”

  “跑?跑到哪里去?”李胖子苦笑着道,“卢州?蒙城?定远?比这里闹得还凶,人家还往这边跑呢!咱们有家有小的,你说往哪里跑?哼——只怕在半路上就叫人给捉住杀了,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谢老九冷着脸道:“瞧你这么说,只好等死了?”

  “一动不如一静,就乖乖地躲在这里吧!”

  李掌柜的冷冷笑了一声,接下去说道:“照我说,麦家倒是不怕呢,倒是我们这些人才最叫人担心。”

  “为什么?”

  “这你还不知道?”李掌柜的扇了一下芭蕉扇子,“第一,他麦家有钱有势,官府护着他们,第二,麦大姑娘那一身本事,谁不知道?听说是在九华山学的武,他们家人又多,光护院把式就十来个,差一点的江湖强盗,谁敢去碰这个钉子?”

  谢老九点着头道:“就是嘛,所以咱们可全得仰仗麦家的大……”

  说话的工夫,只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李、关三个人情不自禁地向外望去。

  龟裂的田陌上,正有大批的逃荒饥民,扶老携幼地缓缓向这边移动着,隔着一片旱田,瞧见有人攀上了道边的榆树,抢食着所剩的半枯树叶,有人涌向早已经枯死的麦田里,抢抓着夭死的麦穗。

  一个老婆婆狗也似的由麦田里窜出来,吹搓着手里的麦子,把半把黑色的麦粉,抹在道边可能是她孙子的小孩的嘴里,那小孩子看起来是那么的瘦小枯黄,光着屁股,全身没有四两肉,却拖着一个与他身材极不相衬的大肚皮。

  到处都是知了的鸣叫声。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那样的一色朦胧,人的感觉便只剩下麻木与沉沦了。

  关先生由麦家上房出来。

  麦七爷送到门口,连连抱拳道:“多谢,多谢,要不是先生帮忙,这些帐我三天也搞不清楚。我们老爷另有事情向先生请教,这就请花厅用茶吧!”

  关先生微微一笑,抱拳告别了麦七爷,此时早有一个书童上前道:“关相公这边请。”

  麦家是临淮关地方的首富,屋宅华丽巨大自不在话下。关先生随着这个书童一路穿厅过屋来到了后院花厅,中途见数十家奴正在跟随一名师傅习武,舞刀弄棒,叮当乱响,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麦大爷官印玉阶,早年为官也不过只做到一个员外郎而已,由于祖上有点儿钱,退休以后仍能享受,儿子麦琪在四川做外官,这样,虽是居家赋闲,却也与官场脱不了关系。

  关先生一脚迈进了后花园,麦玉阶已闻讯由花厅内迎了出来。

  瘦削的身材,似乎还不到六十岁的年纪,这个年纪就退休,看来似乎是早了一点。

  “关先生么?怠慢!怠慢!”

  一面吩咐侍茶,一面把关先生迎进了花厅。

  双方似乎是第一次见面,互道久仰,一番客套之后,麦玉阶便道:“听说关先生在这里设馆,早就想去拜会,实在是忙。这些日子,地方上又不平静,所以也就很少出门。”

  关先生点点头,未置一词。

  “今天请先生来,全系老七的推荐,除了请先生帮忙料理一下帐务之外,主要还是想借重一下先生的高才……”

  “麦先生有事就请直说吧,在下当量力而为。”

  “好!”麦玉阶竖起了两根手指头,“两件事,第一件因知道先生高才,最近地方上不太平,你是知道的,想请教一下防守之道。”

  不等对方答话,麦大爷又说出了另一件,“第二件,我有一个练武的女儿,大概关先生你是听说过了。”

  关先生微微点头,表示听说过了。

  麦王阶微微一笑:“这个丫头最是让我头疼,她由九华山回来也有两三个月了,女孩子家不喜欢针线女红,一天到晚拿刀动剑的,总不是个办法。”

  关先生一笑道;“令媛得自异人传授,一定武技杰出,远近知名,也是难能可贵了。”

  麦玉阶叹息一声,摇摇头道:“这就是最让我担心的事,老弟让你见笑了,咱们到底是诗书传家呀。当然,话说回来,逢着今天这个年头,学点武倒也不是坏事,只是——到底不能把文事给废了呀。”

  这才言归正传:“先生的文采我久仰了,如果不嫌弃,我想请先生即日就搬过来,到我这里住下来,以后好好教教我这个顽皮的女儿,这两件事,还要请先生你破格答应才好。”

  关先生道:“老先生言重了,在下虽念过几天书,粗通文事,但比之老先生仕优而宦,相去实在太远,还谈不上什么安邦之计。这第一件,老先生以保家卫乡之事见询,我就惭愧帮不上什么忙。”

  麦玉阶叹了一声道:“这也罢了,至于教小女读书的事情,你也就不必再推辞了。”

  “这件事在下就更为难了。”关先生道,“在下承贵地士绅推重,以子弟相托,如果应先生之请,来府上为令媛伴读,势将要辞去馆务,数十学子将为此荒废学业,在下便为人话柄矣。”

  麦玉阶怔了一下,脸上微现不悦道:“这么说,关先生你是不肯屈就的了?”

  关先生站起来一揖道:“老先生海涵,非在下不为,实不能也。”

  麦玉阶淡淡地道:“只是我已经与小女说好了,难得她肯回心转意,愿意从你读书,这么一来岂非……”

  关先生微微一笑道:“府上贤士多,在下仅区区一介寒儒而已,再得萍飘之身,不日或将远去,为此耽误了令媛的功课反倒不好,老先生万请见谅,勿罪才好。”

  麦玉阶呆了一阵,遂苦笑道:“人各有志,岂能相强。既然关先生这么说,这两件事就作罢吧!还没请教先生大名是?”

  “雪羽。”关先生站起来躬身告辞,遂转身步出。

  麦玉阶低低念着“关雪羽”这三个字,未免有些怅惘,凭他的名望和身分,居然也有办不通事情的时候,倒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

  关雪羽告辞了主人,离开花厅,方自穿过了眼前这片花园,忽然人声喧扬,眼看着一枚碗口大小的链子锤,拖着长长的一截锁链,直向他当头飞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关先生猝然警觉之时,那只流星锤已距离头上不足三尺,莫说是被这只流星锤砸着活不成,就是被锤上丈许来长的那截链子沾着也不是玩的。

  关先生猝惊之下,右腿向外快踏一步;不容他有所施展,却有一人已极其轻快地闪身来到了他的跟前。

  身到,人到。人到,手到。

  “噗!”一掌已按在了关雪羽的右胯骨上。

  随着这人的一声娇叱道:“闪开。”掌势向前一吐,关雪羽的身子“哧,”地给冲出了八尺开外。

  似乎是来了个凌空筋斗,鹰飞兔滚也似的,一个滚翻已出去了丈许开外。

  不知是这一掌的劲儿巧,还是关雪羽的身法妙,总之他这一翻确是美极了,身上寸肤未伤,甚至于衣服都没有沾着半点泥沙。

  眼前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高挑的个头,细细的腰,眼睛是出奇的亮,又圆又大,直直的瞅着他,脸上似有余悸,更有几分娇嗔。一只手掂着流星锤,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想骂人却嘴下留情,模样儿透着可爱,看上去大概也就是十八九岁。

  不知是谁先叫的好,四下里跟着都起了哄。

  练武的人都跑了过来,都道是麦大小姐好本事,关相公命大,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没留意当事的两个人都一声不吭地各自走了。

  临淮关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了。

  四面八方的灾民一拨接一拨地涌过来,大街小巷、客栈、饭店,甚至于道观庙宇,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甚至于有人露宿街头,衣衫槛楼,疮痍满目,令人为之触目惊心。

  事实上临淮关本身也在闹饥旱,一连三年的歉收,挨到今天,早已是精疲力尽,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也没力量救济别人了。

  有天灾必有人祸,这像是铁的定律,临淮关也不例外。

  用一夕数惊来形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并不过分,数一数也会令人胆战心惊。

  “桐油大王”丁大年是第一个身遭不幸的人,一家八口无一幸免,全死在刀口之下,家财荡然无存,加上了一把无情之火,只烧得片瓦无存。

  紧接着是“五福林”饭庄子的老板常三春,这一家子的遭遇奇惨,上上下下二十四口人,仆役厨杂,被杀了个精光。这年头也许没有比放火更容易的事了,常家也不例外,像丁家一样,也遭一把火,死了的二十四口人,连棺材钱也都省了,来了个“火葬”,干净利落得很。

  以上两件事接连发生之后,全城震惊,众相奔告,惶恐终日,余悸未去的当儿,接着又发生了另一件更令人惊心动魄的新闻大事。

  有两淮第一钱庄的“正通实银号”忽然遭了难,银号被洗劫一空,远近千里内外的大批存款现银,全数本利无归。

  银号主人包正通和他的三房妻妾惨被杀害,包正通本人被大卸八块,尸悬于钱庄正门,路人围睹,门庭若市,这个案子牵动官府,已惊动了省府,于是以金刀震九州阮大元为首的皖省名捕头四人,连夜快马来到了临淮。上面的交待,本案务必于半月之内破案,解押元凶正犯归案。

  阮大元受命之后,连同着手下精锐三人,快马来到了临淮后,脱下了号衣,摇身一变为寻常百姓,下榻在北郊的“醒春居”客栈。

  生平经手的案子何止数百,却没有任何一件比眼前这个案子更感觉棘手,阮大元第一次心生寒意,对破案这档子事不存信心。

  今夜,虫声异常噪耳。

  三杯老酒下肚,阮大元两只眼都红了——他生就的好酒量,有“千杯不倒”的纪录,人家是借酒消愁,他却是借酒提神,越是有什么困难大事,他越要喝两盅。

  长长地叹了口气,阮大元看着身边的拜弟排云翅王子亮冷笑道:“这件事太过于扎手了,弄不好咱们哥儿四个也许就栽在这里,一世英名都泡了汤。”

  排云翅王子亮哼了一声道:“大哥也别太泄气了,事在人为,最起码咱们有公文在身,必要的时候,可以借重守备衙门的神机营,我就不信这些强盗有这个胆量,敢正面跟官府作对。”

  金刀震九州阮大元看了他这位拜弟一眼,略似有些惊讶的神情道:“你接办过的大小案子也不少了,应该很有些经历了,难道眼前情形你还看不出来?”

  王子亮怔了一下,道:“哦?大哥你是说……”

  “哼哼……你还想借重神机营?”阮大元咧了一下嘴,“就凭你我这个身分?不错,是有公文在身,谁听你的?靠他们破案,你就不用想了。”

  王子亮道:“最起码这附近州县三班捕快,还得买我们的帐。几个毛贼还能有多大气候?以我看全不过是几个灾民穷极无聊阁下的祸害。”

  阮大元冷冷地道:“你真的这么以为?哼,往后瞧吧!”

  话声方落,只见风门“呼啦!”一声被拉开来,由外面轻快利落地闪进了一个人来。黑瘦的身子,四十左右的年纪,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身黑色绸质长衫,腰间扎实得很,明眼人一眼可就能看出里面藏着家伙。

  在皖北地面上,提起神眼杜明这个人来,大概不知道的人很少。这个人办案子确是有精明独到之处,所以阮大元用交情拢住他,把他也拖了下来。

  “怎么样?”阮大元满怀希望地打量着他,“可摸出了一点线索没有?”

  神眼杜明一声不哼地坐下来,斟满了一杯酒,一仰而尽,空气顿时感觉出十分沉闷。

  “情形不妙。”杜明圆睁着两只眼,“沈邱的四个点子听说都来了。”

  王子亮冷笑道:“我就知道这四个老小子闲不住——好!咱们就碰碰他。”

  阮大元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后来的杜明:“侯老三呢?”

  一掌红侯迁也是老捕快了,一向在定远当差,阮大元特别把他也给挑上,除了王子亮外,四个人三处当差,合起来就是三个衙门的力量,以他们四个平素的经验,联合侦缉办案,这还是头一回,从中可以看出这件案子是如何蒙上方重视而势在必破了。

  “他已经缀上了,”杜明道,“我脸熟,曾经跟他们照过盘儿,不大方便。”

  阮大元点头道:“很好,知道是他们四个就好,只是这四个背小子扎手得很,就怕咱们人力上不敷分配。”

  杜明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看老哥你得出面,和守备衙门的神机营取得联系,非得借重神机营的铳子(火枪)不可。”

  阮大元叹了一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顿了一下,他遂转向王子亮道,“事不宜迟,守备衙门那方面,你比我熟,反正是拿公文照令,能来多少人我们不争,你这就辛苦一趟吧!”

  王子亮痛快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走。

  阮大元唤住他道:“可千万小心,神机营来的人一律要穿便衣,火器尤其不能露出来,你一切费心了。”

  王子亮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这就走了。”即转身步出。

  神眼杜明说道:“除了这四个老小子以外,看来可疑的人物还多的是,很可能所有黑道上的人物,都来这里集中了。”

  阮大元摸着下巴,无可奈何地道:“那还用说吗,我来以前就知道,这一次的差事不好当,弄好了,咱们哥四个成名露脸;万一弄砸了,我看只怕连人头都保不住了。”

  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慎重地道:“老哥说的也是,谁叫我们吃的是这行饭呢!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阮大元拧着一双灰白色的眉毛道:“这件事莽撞不得,我们也只能猜想,这些血案是沈邱来的四个祸害干的,到底确不确实,还得弄个清楚,要不然可是自己找麻烦。”

  杜明点点头道:“老哥说的是。”

  阮大元道:“明天麦家赈粥,去的人少不了,也许有人不怀好意,我们过去瞧瞧。”

  杜明说道:“好主意,我们混进去瞧瞧。”

  阮大元冷哼一声说:“麦玉阶是这个地方的首富,这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往后看吧,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咱们该给他传个口讯,要麦玉阶小心着点。”

  杜明摇摇头,一笑道:“姓麦的也不是傻子,他会不想到这一点?再说我来时早已打听清楚了,麦家有的是江湖能人,他的女儿麦小乔,据说是九华山上一位异人的传人,武功高不可测,你只想想看,比他财弱的人都遭了难,独独他没有事,就知道他是有恃无恐了。”

  阮大元冷笑了一声道:“往下看吧,就快轮到他们了。”

  杜明苦笑道:“但愿不要被你猜中才好,要不然我们几个人可就别想再混下去了。”

  阮大元道:“无论如何,沈邱的四个老魔头忽然出现,绝不是好事,我们得好好盯牢了。”

  话声才住,即见风门“呼!”地拉开来,一个人踉跄着身子走进来。

  阮大元看得一惊道:“老三——你怎么了?”

  来人细高的个头、长脸、浓眉,身着皂色长衫,只是左肩窝处显然挂了彩,现出一片血渍。

  “挂了个小彩,不碍事。”

  一面说,来人——一掌红侯迁,半侧着身子随即坐下来,杜明忙为他斟上了一杯酒。

  侯迁喝了一口,脸上现出很痛苦的样子。

  “好险,差一点就回不来了,这四个老小子可真不是容易对付的。”

  神眼杜明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迁一面脱衣服,揭开伤处,只见左肩窝处斜着有两处伤口,每一个不过只有寸许来长,只是看上去颇深,一时也不知是被什么物件所伤。

  杜明一怔道:“这是什么?”

  侯迁咬牙往里面吸着气道:“暗青子伤的,是乔老二赏给我的。”

  乔老二外号是铁指开山,姓乔叫一龙,在沈邱四老之中,名居第二。其他三人分别是银冠叟吕奇、天麻谢山、要命鲍无常。四个人无不手狠心辣,在皖北地方恶名昭彰,人畏如虎,不要说百姓闻名丧胆,官府也不敢轻易招惹。

  一听是铁指开山乔一龙所伤,阮、杜二人都为之一怔,阮大元哼了一声,道:“这么说,你跟他们照了盘儿(见面)啦?”

  侯迁摇摇头道:“那还没有,我蒙着脸,天又黑,谅他们也看不清楚。”

  说话间,只见他咬牙忍着切肤之痛,一双手指已插进伤处,向外一弯,叮叮两声,落下了两枚制钱。杜明忙把备好的金创散为他敷上,一面为之包扎。

  阮大元已经将一对钱镖拈到了手上,就着灯光一打量,只见那制钱上有四个字,写的是“铁指老乔”四个古篆,钱镖大小与当今通行的制钱相仿佛,只是沿刃的一圈,打磨得异常锋利,白森森的甚是可怖。

  阮大元一声不哼地把这一对钱镖上的血清擦干净,收到了怀里,随即目注向侯迁,等待着他的说明。

  侯迁道:“四个老家伙窝在北帝庙,手下人很多,没办法进去,我看见他们骑马出去了,才敢接近。谁知道庙里还留的有人,是我抽身得早,伤了两个小盗,才夺开了身子,就这样还被乔老二赶出来,赏了我两枚青钱。好险,要是他当时取我一双招子(眼睛),八成是躲不开,现在已是一个瞎子了。”

  阮大元说道:“他们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侯迁想了想道:“我看总有二三十口子。”

  杜明冷笑道:“不用说,这些个血案,全是他们干的了。我看等王子亮所请的神机营一到,咱们就把北帝庙给整个的包围上,给他们来个四面围剿,一个也不放过。”

  阮大元冷眼看着他,苦笑道:“事情能像你所说的这么容易就好了,今天晚上是不行了,要不然,我得亲自瞧瞧去。”

  侯迁伤已裹好了,一面思忖着道:“这件事我看不能操之过急,大哥的意思怎么样,我以为明天一大早,先给这边衙门里递个消息,派下三班捕快,乔装成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分日夜,暗地里把北帝庙给死死地围住,若发现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赶快通知我们,待时机一成熟,我们这边才动他们。”

  阮大元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对付他们这些人,也只有不动声色。我看我们这边人手还不够,得尽快召集,除了这四个老小子之外,别的人也不能放松。这两天我到处走动,发觉到其他可疑的人也为数不少。这些人居心叵测,专门趁火打劫,这里事情已经够多了,可不能再节外生枝,我们得事先提早加以注意。”

  杜明连连点头道:“不是你提起来,我还几乎忘了,有关顾家桥王大人那桩子血案,就传说是老少两个新手干的,这一点大哥可有什么耳闻没有?”

  阮大元冷笑道:“谁说没有?不过目前困于传言,还不能确定,总之这一趟差事可不好当,弄不好丢差事是小,恐怕咱们几个的命都得贴上。”

  神眼杜明皱着眉头道:“现在最头痛的是人心不稳,稍微有点钱的都想走,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一招摇可就给了歹徒下手的机会。”

  阮大元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要的一份本地富户名单,不知你准备好了没有?”

  杜明道:“详细的名单,要过两天才能够抄下来,我手头上现有一份,只是不全——”

  他一面说着,一面即由身上掏出了一个牛皮纸卷儿,他打开来,其上零星的注明着一列姓名和住址。

  阮大元接过纸卷儿来看了看,总共是十二人,其中三个已打了红叉,是为丁、常、包等三家罹难之户。

  十二富户的首户即为麦玉阶,第二位记载的是南城的李彦方——

  阮大元一惊道:“芝麻李原来也住在这里?”

  杜明道:“他本来就住在这儿,李家在临淮关发迹已有三代的历史,生意是越做越大,这一次大旱,他们李家和麦家,每人都拿出了三千两银子,作为赈灾之用,倒也难得。”

  阮大元微有所警觉地道:“我竟会疏忽了他,事不宜迟,明天我们先去麦家,然后就去拜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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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恶贼下素帖 索万两黄金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颜色,才不过有上那么一点点明亮的意思,麦家门前已挤满了人,长龙排出去少说也有半里地长,而且陆续的还有人来,队伍越排越长。

  每月逢五日,照例是麦家开仓放粮、赈粥的日子。

  今天是八月初五,正逢放赈日,贴出的红纸,写明了每人粥一碗另馒头两个,对于众多饥民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莫怪乎消息一经传出,附近的灾民就扶老携幼全都来了。

  麦家特地在大门外搭了一座席棚,厨房就设在棚子里,三个大火灶上,热腾腾地蒸着馒头,熬着粥,七八个小伙计忙得团团打转。

  人太多了,八方杂处,良莠不齐,打架生事自是难免。一些无赖混混掺杂在人群里惹事生非,更是时有所闻,对这类事,麦家也作了准备。今天由麦家帐房麦七爷负责主持,他特地挑选了三名年轻力壮的护院,真要有人惹事生非的,讲打,麦家也不含糊。

  席棚的两扇大门,缓缓地打开来,人群像潮水似的忽然涌了进来。

  麦家的二管事苗武大喝一声,手持齐眉棍横着向前一推,大声道:“各位乡亲听着,大家遵守秩序,先来先进,拿了就走,一人一份,不可贪多,谁要是乱来,不但拿不到吃的,还得送上衙门打板子治罪。”

  他人高体大,加以自幼年起在麦家就练过功夫,这一亮相,立刻生出了吓阻作用,乱嚣的人潮立刻被压了下来。

  一个老婆婆同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那妇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孩子。老婆婆手上捧着砂锅,激动地叫着:“老爷们行行好吧,我们婆媳快三天没吃饭了……要饿死了。”

  年轻的妇人更是眼泪涟涟地道:“我们昨天就来了,在外面坐等了一夜……”

  麦七爷喷出了一口烟,关照分粥的伙计道:“每人算双份的。”遂向那对婆媳说道,“小心别撑着了,在这里吃饱了再走吧!”

  婆媳二人嘴里千恩万谢,感动得简直要跪下来磕头,一个伙计立刻把她们引到了大桌子旁坐下来。

  接下来是一个满脸风霜的瘦黄汉子,睁着一双大而失神的眼睛,空着两只手,只是频频苦笑。

  分粥的伙计奇怪地问他道:“你的碗呢?”

  瘦黄汉子目光发直地道:“她们婆媳三天没吃饭了,俺黄通七天水米未曾打牙,却强行了六百五十余里——”

  一面说伸出了两只手,合成一棒,向着分粥的伙计道:“身无长物,麻烦这位兄弟,就往这里招呼吧!”

  那个伙计吓了一跳,道:“你……你疯了么?”

  稀饭锅开得哧哧作响,一勺粥下去,怕不把这汉子双手烫得稀烂?

  莫怪乎分粥的伙计心惊,在场各人无不被这黄脸汉子失常的举止吓了一跳,一时众皆哗然。

  分粥的伙计,只是拿着粥勺发愣。

  那汉子苦笑着道:“怎么?这里还有规定,一定要有锅有碗,才给粥么?”

  眼前人影一闪,二管事苗武已来到了跟前。

  “朋友,我看你是存心来找碴惹事的吧?既然没有家伙,你就先到一边凉快凉快吧!”

  嘴里说着,苗武一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腕子。

  他自幼习武,又练过三年横练功夫,素有大力之称,满打满算对方一个饥民瘦汉,能有什么能耐?还不是随手就倒,哪里知道情形却并非如此。

  随着苗武的手势向后一带,固然是力道惊人,可是眼前的那个黄瘦汉子,却有如打进地层的一根石桩,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苗武一惊之下,二次运力,向后一带,但依然如故。心头一懔,这才知道眼前来人,敢情大非寻常。

  黄瘦汉子叹息一声,苦笑道:“俺久闻临淮麦家仗义疏财,义结天下,这才急行六百里,前来投奔。今天看来。为求一饱尚不可得,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耳,也罢,算俺黄通白来一趟,贵当事既然吝于施舍,黄某人不敢打扰,这就告辞了。”

  说罢向着眼前的苗武揖了一揖,转身就走。

  “慢着。”

  唤住他的,显然是主持赈粥其事的麦七爷——他是旁观者清,自信老眼不花,苗武刚才那一手固然不动声色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眼前这个汉子何许人也,倒也不可轻视。

  “这位朋友请了。”

  麦七爷放下了旱烟袋杆子,拱拱手来到了眼前,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心中着实纳罕。

  那汉子一身黄茧布衣衫,年岁当在二十七八,岁当赤荒,连年歉收,脸上带几分菜色,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显诸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风尘气息和目神里的那股子倔强,却令麦七爷不可轻视。

  麦七爷轻轻一咳,抱拳道:“黄朋友既是多日未曾用饭,何不吃饱了再走?”回头招呼一声,“来人,拿大碗侍候。”

  在麦七爷力请之下,那汉子慨叹一声,道了声惭愧,这才随着麦七爷来到了一隅坐下来。须臾间,粥食齐备。

  黄通看了桌上一眼,咕噜空咽了一声,脸上情不自禁地现出了饥饿的表情。

  “不瞒贵管事说,七天七夜不着水米,这还是头一回,俺就不客气了。”

  一面说,伸手拿起了一个馒头,三口两口就吃了个精光,第二个馒头也是一样,接下去端起了粥碗,只听见呼噜连声,满满一大碗小米杂粮粥也吞了个干净。

  麦七爷点头示意,大盘馒头,大碗稀饭又端了上来,也许是苗武的惺惺相惜,外加咸菜一碟,对于一个受施的饥民来说,这可真是格外的恩宠了。

  “这——”黄通不胜汗颜地道,“这就不敢当了。”

  麦七爷点点头,微微笑道:“人是铁,饭是钢。岁月饥年,没有好的招待,惭愧,惭愧。黄朋友请尽量用吧,别的没有,稀饭馒头还多得是。”

  黄通点点头,苦笑道:“这么说,俺就不客气了。”

  接下去是一阵风卷残云——大馒头又下肚了四个,稀饭共喝了四碗。

  姓黄的再要伸手去拿第七个馒头时,忽然目注棚外,叹息一声,收回了手,一笑道:“我已吃饱了。”

  麦七爷看得真切,凭着对方的食量以及显示的眼神,只怕再有七八个馒头,也照样下肚。忽然停止了进食,必有原因。

  “黄朋友不必客气,一餐饭又值几何?你就敞开了吃吧!”

  黄通摇头道;“不不不,吃饱了,吃饱了……”说话时,瘦黄的脸上现出一种悲悯表情,透过隐约的泪水,他打量着眼前的灾民。

  “没有吃的人多得是,俺黄通不能独饱,一饭之恩,今生不敢稍忘,这就告辞了。”

  说罢向麦七爷推桌站起,深深一揖,便待离开。

  “黄兄留步。”

  麦七爷上前一步,面现诚挚地道:“我家主人求贤若渴,在下老眼不花,黄朋友你分明身怀武功,刻下四方干旱,哀鸿遍野,朋友你又往哪里投奔?不如暂时屈就一下,容在下回禀家主人,就在敝宅住下来,朋友你意下如何?”

  黄通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麦七爷脸上转了一转,黯然一叹,说道:“七爷这几句肺腑之言,黄通再要拒绝,便是故作矫情了,无奈目下尚有急事一行,最快也须七日夜方可转回,那时如果贤主人尚有见爱之意,在下便暂时留下来,尽力报答便是。”

  麦七爷顿时大喜道:“这样甚好,黄朋友请稍留片刻,内里去去就来。”

  黄通忙抱拳一拱,面现疑云地坐了下来。

  麦七爷不及半盏茶时又转回,手上拿着一个布袋,内里胀鼓鼓的装满了什物。

  见面之下,麦七爷满脸堆笑道:“我家主人果有见爱之意,只是有官方贵客在座,不便分身,特嘱在下转告朋友,那边事情一了,即请转回。这里备有干粮一份,饮水一袋,零钱少许,另有快马一匹,就在户外,黄朋友你这就上路吧!”

  黄通呆了一会儿,苦笑道:“原来贵家主人果然是义气中人,在下方才多有冒犯,尚请原谅,大丈夫知恩必报,东西我收下了。黄通此去,多则十天,少则七日必定转回。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俺拜受了。”

  说着接过了胀鼓鼓的布袋,往肩上一搭,便转身大步踱出。麦七爷、苗武在后面跟送,不料黄通面对着大片灾民望了一阵,忽然面色有异,转身向着树阴下走了过来。

  麦、苗二人见状心知有故,忙自跟了过来。

  苗武道:“黄兄莫非还有什么放心不下之事么?”

  黄通迟疑了一下,讷讷道:“在下初临贵地,这里一切尚不熟悉,不知尚称太平否?”

  麦七爷怔了一下道:“你是问这里有没有闹强盗土匪?”

  黄通点点头,麦七爷长叹一声道;“唉!这就别提了,日子简直越来越不好了,连番的打家劫舍,死了好些人了——咦!老兄何故问起?”

  黄通顿了一下又道:“既然如此,贵上有见于此,想必有所准备了?”

  麦七爷又叹了口气,点点头道:“这话说来就长了……黄朋友有事这就快去吧,但盼早去早回头,敝处或许多有借重,我也就不多送了。”

  说罢,拱了一下手,正待同着苗武告退。

  黄通忽然在后面唤住他道:“七爷慢着——”

  麦七爷奇怪地打量着他道:“黄朋友有事只管吩咐,不必客气,只要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黄通苦笑了笑,摇摇头道:“七爷错会意了,在下七日夜未曾好睡,现下腹中一饱,反倒精力不继,只想借贵处一张靠椅,略微打上一个盹儿,待精力稍一恢复便即告辞。”

  麦七爷一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就请跟我入内,好好睡上一觉再走不迟。”

  双方对答之际,黄通一双眸子有意无意地总似在注意着什么,当下三人步入席棚。

  黄通径自走向方才的座处,坐了下来道:“不劳费心,在这里坐一会儿也就是了。”

  麦七爷正要劝他进入内宅,忽然间却为一阵乱嚣的声音所吸引,敢情是有人在惹事生非了。

  一个叫高明的伙计气急败坏地跑过来,向着苗武他们道:“七爷快来看看,这家伙是存心找事来了。”

  麦七爷向着座上的黄通点头道:“失陪!”同着苗武匆匆来到前边。

  一片乱嚣之中,只见麦家的护院刘长泰,不知怎地,忽然自人群里被人给抡了起来,“啪嚓”一声摔在了一张长桌上——这一摔之力过于强猛,以致整个桌面全都塌了下来,桌上的馒头滚了一地。

  众灾民一阵呼啸,纷纷扑倒地上,抢食馒头,席棚里秩序顿时为之大乱。

  苗武大惊道:“反了,反了。”

  麦家家人护院,十数名一拥而上,好不容易,才把眼前这阵子混乱情势给镇定了下来——

  麦七爷惊心之余,自然忘不了肇乱之因,注意的焦点,即落在了那“始作俑者”的身上。

  四十左右的年岁,中等身材,一身土夏布汗衣褂,看上去全身没有四两肉——这家伙翻着一对白多黑少的眼睛珠子,也正在打量着麦七爷。

  有眼睛的人,刚才都看见了,这家伙刚才活摔麦家护院刘长泰那一手功夫,硬透着古怪高明。

  当时情形是这样的———

  刘长泰想把他摔出去,不想两只手方一接触到对方身上,只见这个人伸了一下手,似乎是用了一手巧劲儿,刘长泰偌大的身子,就像空中飞人也似的摔了出去。

  如此一来,麦家的另外两位护院可就不敢贸然出手了,大伙一股脑儿地团团把他围住,打是不敢打,却又生怕把他放跑了。

  麦七爷与苗武已来到了眼前,众人自然让开了一条路。

  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紧张,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滴溜溜继续在麦、苗二人身上转着,老长老长的那张瘦削马脸上所显示的,只是看不起人那种鄙夷的笑。

  ——一丝穿棚直下的阳光,正把着这人的脸,可就让人很清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那一道暗红颜色的刀疤。

  比之上一次黄通事件,似乎不可同日而语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家伙是找碴儿来的。

  虽然明知道如此,麦七爷也不愿失了规矩。

  “这是怎么回事?”麦七爷回头看着身边的伙计高明,“不会办事的狗才。”

  “嘻嘻!”说话的竟是对方那个刀疤汉子,“一点也不错,一个个狗仗人势,老子看不惯,代主人出手,先教训教训他们。”

  麦七爷心里可是老大的不高兴,脸也一沉道:“尊驾是——”

  他身边的伙计高明上前一步,愤愤地道:“七爷别信他的,这家伙分明是上门惹事来的,给他粥和馒头他都不要,说什么要布施几两银子……”

  “岂有此理!”苗武插口道,“也不是庙里的和尚,布施什么银子?”

  “嘿嘿!只有和尚才能化缘,要银子么?”

  来人露着一嘴被烟熏黑了的牙齿,带着一睑暴戾和不屑的神情说道:“老实说,这算是瞧得起你们——哼哼……”

  这几声冷笑,笑得人的心眼儿里直发毛——

  “六十年风水轮着转——这是老天爷帮忙,姓麦的发了几辈子的财了,如今也该倒下来了。”

  那是一口听来刺耳的赣南口音,嘴里说着,这人那一对白眼珠子不时东瞟西看,像是在察看麦家的家业到底有多大。

  一听这话,苗二管事的可就火了。

  “反了,你想怎么样?你还能抢……抢?……”

  “唉,算了。”

  麦七爷忽然阻止住苗武,所谓“光棍一点就透。”来人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处事老练圆滑的麦七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尊驾贵姓?”

  “不敢!”来人闪着那对白眼珠子,耸了一下肩,“有个姓多年不用了,你也就别问了。”

  苗武真恨不能扑上去照脸上就是一拳,偏偏麦七爷好涵养,聆听之下竟然没有发作。

  “好说,好说——”麦七爷皮笑肉不笑地抱了一下拳,“适逢荒年,早已谈不到收成,这几年我们东家已不比从前,开仓放粮、赈粥,不过旨在服务乡里,有饭大家吃……尊驾既不屑这区区粥饭,想必是缺少回家的川资,是这样吧。”

  微微一顿,这位麦家帐房才又接下去道:“听尊驾口音,像是外地来的,我这里有纹银半绽,就算七爷助阁下回乡的川资吧——”

  一面说,麦七爷立即由身上取出了小半绽银子,约莫二两来重——这个出手在他来说,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了。

  他这里双手送上,来人“嘻嘻!”一笑,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道:“你可真是大方。”

  一面说,只见来人双手一搓,张开手来,那半锭银子已成了滚圆滚圆的一锭银珠。

  目睹者无不大吃了一惊。

  这人紧接着双手一按,张开来,那锭银珠,却又变了样——变成了扁扁的一片。忖思着,他这两只手掌上如果没有千斤的力道,外加上炉火纯青的气功,万难臻至。

  苗武是练武出身的,自然知道这手功力的厉害,一时吓得脸上变了颜色。

  对方这人玩了这一手绝活儿,冷森森地笑了笑,那只握银子的瘦手,一阵子搓动,手中银锭,立即又变成了一撮细小的银渣子,纷纷洒落在地面。

  麦七爷直看得脸色发青,既惊又气地道:“你……你……太欺侮人了……”

  一面说,脚下由不住通通一连后退了几步——

  麦家的两名护院尚三雄与王猛一个亮出了护手棍,一个探手抽出了匕首,作势从旁扑上。

  人群里一阵子哗然,都当是要动手了,纷纷让了开来。

  “你这是在打发一条狗吧!”这个青皮少肉的汉子一面抖出了一张桑皮纸,“我这里有一张单子,贵管事的拿过去瞧瞧,转交给老麦——”

  一面说,顺手一幌,这张纸飘然而起,敢情不偏不倚,轻飘飘地正好落向麦七爷面前,后者情不自禁地伸手托住。

  麦七爷只向纸上看了一眼,已由不住神色大变,再看下去,禁不住全身发抖,大喝一声道:“反了,反了,把他给我拿下来。”

  尚三雄、王猛早已作好了准备,麦七爷一声喝叱之下,两个人同时扑身上前。

  尚三雄是一对护手棍,王猛是两把小匕首,一个奔上一个奔下,骤然出手,电闪而至。

  刀疤汉子一声怪笑道:“好。”

  ——两只瘦手猝分之下,身子骨轻巧地滴溜溜打了一个转儿,“噗噗!”两声,已分别抓住了两个人的手腕子,紧接着来了一个“大鹏展翅”,尚、王两个人一声惊叫,双双腾空而起,就像分飞的一双燕子,作两下里摔了出去。

  这人圆瞪着两只白眼珠,直盯向麦七爷道:“就凭你们这两手三脚猫,还想在我面前递爪子?差远了——嘿嘿,今天出门时,我家主人关照,就是信交到了,要你家交下个凭证。也好,我就取出你这老小子一双贼眼回去交差。”

  话声出口,这个人肩头轻晃,有如清风一阵,“呼!”地一声已到了麦七爷身前。

  倒是说干就干,随着这人一只鸟爪般的怪手起处,施了一手双蛇出水式,两根手指疾点如电直向着麦七爷一双眼睛上点挖了过去。

  这个突然的动作,简直大出各人意料之外。

  麦七爷简直傻了眼,眼看着这人的一双手指几乎已经触及自己的眼皮,就在此危急一瞬间,眼前人影猝闪,一个人疾如电闪地已来到了近前。

  好快的身法。

  随着这人的猝然现身,石火电光般地已介入他们两者之间——这个人敢情是个大行家,身形未经站稳以前,一只右手已在探出。

  说来也是有趣,白眼珠的刀疤汉子一出手就向麦七爷眼睛珠子上招呼,这个临时现身的人,以其人之法反治其人,同样地也向对方眼睛上招呼。

  “哧!”两股尖风中,一双指尖,已向对方眸子上点了过来。

  眼前情势是,刀疤汉子如果真的要取麦老七的一双眼珠,那么他自己很可能也逃不开这猝然现身的第三者之手——结果是他自己的一双“招子”也将难保,正所谓“现买现报”。

  聪明人是不会吃这个亏的。

  刀疤汉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得硬生生地把出手之势收了回来……

  他当然不甘心受制于人,乘着收手之便,五指箕开,施了一手“按脐力”,陡然力聚五指,直向着来人——第三者面门上击去。

  猝然现身的这个人,当然不是好相与的。

  撒手、吐掌,看来与刀疤汉了一般的灵巧,紧接着两只肉手立即迎在了一块儿——

  双方的力道都用得够猛,却又似谁也不愿把招式用老了,一触即分,“刷!”地左右向两下分了开来。

  由于事发突然,直到这一霎,大家才看清了第三者——那个猝然加入的是个甚么长相。

  一身黄茧布长衫,浓眉、黄脸——不正是麦七爷刚才赠食送客,临去又回在一边睡觉的那个叫黄通的瘦汉子么?

  麦七爷、苗武这一忽然发现,心里既惊又喜——惊的是对方忽然介入,喜的是毕竟没有看错了人,看来这个黄通果然身负奇技,大可应付来人,尤其是这当口的突然介入,解了麦七爷的一时之危,更为难能可贵。

  刀疤汉子一下子拉长了脸,满面惊罕的表情,那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事——麦家竟然会藏有如此高明身手的能人,这便不得不令他刮目相看了。

  四只眼睛对看之下,有如磁石引针,眨也不眨一下。

  “朋友,你出手太毒了。”黄通冷冷地说,“有我黄某人在,就容不得你在这里撒野逞凶。”

  刀疤汉子一对白眼睛珠子闪闪冒着凶光,那副狞厉样子简直像是要把对方生吞下去。

  “相好的,你是要蹚这趟混水?”

  “还没这个意思。”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跟麦家沾亲带故?”摇摇头冷笑道,“那也犯不着。”

  “那是我的事。”黄通冷冷地道,“你今天认栽了吧!回去捎个信儿,劝你主子打消这个念头吧!”

  “哼……那也行,你得先露一手儿给爷儿们瞧瞧。”

  话声微顿,这个刀疤汉子身子已斜着急切而进——人到手到,手到力到。

  箕开的五根手指,活像是五把钢钩,直向黄通前心上抓来,尖锐的指力在手指未能接触到对方肌肤之前,先就透衣直入,显示着这个人手指上的力道。

  黄通自然知道对方不易打发,然而既然已经插手管了这件事,就不能半途而废,也只得勉力而为。

  就在这人钢钩似的五指几乎要碰到黄通的衣边时,黄通陡然击出右手——这一掌是贴着小腹向上猝然提起来的。

  两只手掌“噗!”地合在了一块儿。

  紧接着双方的身子籁籁一阵子疾颤——这人咆哮一声,左手忽然疾出如电,直向着黄通咽喉上戳去。

  黄通甩首滑足,“嗤!”一下由对方足前滑过,虽未被对方指尖所中,却是擦面而过,看情形是险到了极点。

  两个人合在一起的右手在这一霎间倏地分了开来。

  动手过招,讲究的是制敌以先机。

  这人在一式“分花手”失误之下,已自知失了先机,紧接着施了一式“浪卷旋风”,有如翩跹猝起的大雁,身子诚然是够快的,然而黄通眼明手快,在这节骨眼上,尤其不会轻易放过。

  双方的身形看上去几乎是一般的快——像是重叠过空的一双大禽。

  席棚里如何容得下这般身手,骤然间卷起了一片狂风,胆小的人忍不住都失声大叫了起来。

  ——叫声未歇,两个人已双双落地。

  黄通直挺挺地站在地上——他左足虚点,气定神清,显然是有再次出手的准备——

  对方那个人却高高落在白木长案的角边上,弯着一条腿,双臂平伸,脸上表情极其狰狞,却隐隐显现出一种灰色,额头上已现出了黄豆大小的一滴滴汗珠子。

  “好朋友,搁着你的,今天我认栽了。”这人由鼻子里哼出一股长气,故作从容地道,“报上万儿来吧,我们结了亲,散不了啦!”

  黄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徐徐道:“不辞风霜行万里,眼看黄河盖顶来。”

  那人陡然为之一惊,禁不住肃然起敬地抱一下拳:“尊驾原来就是鼎鼎大名的‘万里黄河追风客’黄——”

  黄通不待他说完,即插嘴道:“知道就好,相好的,我已对你破格留情了。”

  那人自悉对方身分之后,确实吃惊不小——然而他亦不是弱者,尤其是不敢坏了身边那位主子的名头——

  “嘻嘻……好说,好说,”这人牵强地笑着,“姓祝的今天败在你这成名的侠客手里,虽说是面上无光,倒也没有怨恨。还是那句老话,麦家的事你少管,无论如何,这个梁子你结下了。”

  话声甫落,姓祝的已飘身下地——身上固然有伤,他却偏要逞能,一点也不现出来。

  黄通肩头轻晃,翩如白鹭,已拦在了他身前。

  姓祝的一翻白眼珠,后退一步,凌声笑道:“黄大侠这是不叫我走路?”

  黄通抱拳道:“岂敢,足下身手不凡,黄某险胜半招,不敢托大,祝朋友也报上个万儿吧!”

  姓祝的冷冷怪笑一声,声如怒鹰地道:“黄大侠这两句话,真比骂我还厉害——好吧,既然如此,祝某人有两句知心话见告——”

  黄通道:“洗耳恭听!”

  姓祝的冷冷一笑道:“今天你赏了我一掌,只怪姓祝的学艺不精。刚才我已说过,你我已结了亲,这个梁子解不了啦!只是麦家的事,祝某人仍要劝你,你少管!哼哼,说一句不怕你黄大侠见怒的话,只怕你也管不了。”

  黄通寒下脸来,频频点头道:“这就很承情了,祝朋友你报个万儿吧!”

  姓祝的冷森森笑道;“败将不敢言名,再说姓祝的今天是为人当差,吃人家的饭。”

  “那么请教贵主子的大名——”

  “黄大侠你是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了?”

  “人去留名,总不枉你我二人幸会一场。”

  这句“人去留名”显然触了姓祝的神经,他脸变得铁青,点了一下头道:“黄大侠苦苦逼我说出,不敢不遵,但只怕我这一说出,尊驾与敝主人便将难免一见了。”

  这“难免一见”实在是“结上梁子”的意思。

  黄通很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箭在弦上”不容不发,他已无能脱身。

  冷笑了一声,黄通道:“我足领盛情,你说吧!”

  姓视的点头道:“我家主人也同尊驾一般,忌讳别人直呼其名,江湖上倒也有两句诗歌影射他老人家——”

  “洗耳恭听。”

  姓祝的嘴角牵出了一丝神秘的冷笑,随即缓缓向外步出——

  在场各人目睹他如此身手,哪一个敢与招惹,黄通不阻拦,便再无一人敢以挺身而出,一时纷纷闪身让开,眼看着这个姓祝的踽踽身影,步出棚外。

  他脚下边走,嘴里边歌,唱的是——

  “夜来细数坟头鬼,金鸡三唱早看天。”边唱边走了。

  在场各人都不明白他唱的是些什么,当然更难以琢磨出两句诗歌的含义——惟独黄通例外,他竟然呆呆怔住了。

  大伙忽然间发觉姓祝的走远了,爆发出一阵子骚动。

  麦家的二管事苗武闪出来道:“那个老小子溜了,黄大侠可要留住他?”

  他竟然也称呼黄通为“大侠”了。

  一时间几十张嘴便都开了腔,有人叫着要去报官,有人责备黄通不该把对方放回去,这叫“放虎归山”,再想擒他可就难了。

  黄通只是频频苦笑,他一声不哼地由一旁拿起刚才麦七爷给他的布袋子搭向肩上,转身步出,一直走向老槐树下拴住的那匹马。

  麦七爷一声不哼地跟了过来。

  “黄大侠你救了我麦丰的命,也解了麦府一次大难,我给你磕头——”说着就要跪下。

  “不敢——万万不敢。”

  黄通一只手拉住了他,麦丰可就跪不下去了。

  “黄大侠——”

  “七爷不要这么称呼我——就叫我黄通吧!”

  “喔喔……不敢,不敢……我就称呼你黄先生吧。”

  黄通勉强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脸色一直很沉重,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请转告贵宅主人,尽早提防。”

  “这……”麦丰敢情还不明白,“真有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还严重得多。”

  说了这句话,黄通已翻身上了马背。

  麦丰扣住了他的马缰绳,暂时不让他走。

  “这……黄先生,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

  一面说,麦丰回过身来,连连挥手,把四五个看热闹的人撵开,才又回过身来,向着黄通苦笑道:“是……哪道儿找上咱们了?”

  黄通点了一下头。

  “是哪道上的?”

  “哪一道都不是。”黄通语音冰冷,“却比哪一道都厉害。”

  “这……老天……爷。”麦丰的嘴张得老大,“他总得有个名和姓吧?”

  “当然有……只是我说出来你也不知道。”顿了一下,黄通才又接下去,“不但你不知道,这里只怕没一个人知道……”

  吟哦着,他略一犹豫,目注向这位麦家帐房道:“也许你家姑娘有所闻……”又摇摇头,“不……她太年轻……无论如何,请你们姑娘这几天不要出门,她总还算是一把手,比起官府那帮子酒囊饭袋要强多了。”

  麦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也只有点头的份儿,心里却不禁在犯着嘀咕——她一个姑娘家还能有什么大能耐?——只是时方既这么说,他也只好听着。

  “刚才那个姓祝的曾经交给七爷一张素帖。”

  “啊——不是你说,我倒忘了。”

  一面说,麦丰匆匆由衣袖里取出了姓祝的交来的那张素帖。

  黄通接过素贴在马背上展开。那是一张在桑皮纸上用红笔书写的字帖,细读之下,竟是一首打油诗,写的是——coc1“黄金万两命一条,

  算算一共有多少?

  秋分白兔实可爱,

  张得金鸡振翅来。”coc2

  没有上款称呼,却在尾句之下盖有一个朱砂印迹,竟是长尾展翅的一只雄鸡。

  黄通读罢神色益见沉重,久久不发一言。

  麦丰眼巴巴地道:“前两句我省得,不是一万两黄金买命一条吗?后两句我可就不明白了。”

  黄通叹息道:“说得已经够清楚了,‘秋分白兔’指的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末尾那句‘引得金鸡振翅来’,便明说了对方要亲自来府上提取了。”

  麦丰顿时一惊道:“这……是这个意思吗?”

  “错不了。”黄通发愁地道:“今天几号了?”

  麦丰屈指一算道:“四号……啊……不,五号了。”

  “还有十天的时间,确是够紧迫的了。”黄通在马上轻轻叹息一声,道,“此事不便声张,否则有不测之灾,只宜暗中进行,快快禀报你家主人,着手准备一切吧!”

  麦丰惊得半天才合上了嘴:“这个人准是疯子,我家老爷就算有两个钱,就是变卖家产,也难凑黄金万两之数呀,我是帐房,再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三两千也许能凑出来,这万两黄金,简直是做梦……咳咳……这是无论如何也凑不出来的,这不是存心活摆治人吗!”

  黄通冷笑着摇摇头道:“据我所知,此人生平行事,手狠心毒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麦七爷,你就赶快通知你家主人,仔细盘算,商量对策吧!”

  麦丰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忽然垂下泪来道,“黄先生,你可要设法救救我家主人一命呀!”

  黄通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大丈夫言出必践,七天之内我必定转回,至于是否能救得了你家主人,却是没有把握……总之,我必当尽力而为就是了。”

  麦丰听了他这个口信儿,情知他们武林侠义道中最重诺言,料必当无反悔,无论如何,总算于万般绝望之间,得有一线希望,心里也就略现轻松。

  经过这么一耽误,黄通是非要走不可了。

  在马上抱了一下拳,黄通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驹长啸一声,即绝尘而去。

  麦丰只是看着他渐远消失的背影发呆,忽然身后传来苗武的声音道:“黄爷走了么?”

  说着,他已匆匆来到眼前。

  “走了!”麦丰心情沉重地说道,“不过,他答应七天后再回来……唉……今天,要不是遇着他,简直是不堪设想。”

  “七爷,快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嘴里说着,苗武匆匆拉着麦丰进席棚,又转到麦家大门,用手向着门上指了一下道:“呶——你看。”

  不知什么时候,黑漆描金的大木门上,竟然印上了一只金羽展翅雄鸡,其模样竟是与那封素帖上所印的一般无二。

  麦丰心里有数,想必是方才乘乱之时,那个姓祝的留下来的,只是不知道此举又有什么含义。

  苗武道:“这又是什么玩艺呢?擦也擦不掉。”

  麦丰叹了口气道:“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言方到此,只见麦玉阶匆匆步出,向着麦丰走来,苗武便不再多言,垂手侍立一旁。

  麦丰拱手道:“东翁来了……”

  麦玉阶眼睛四下转着道;“那位黄壮士呢?”

  “已经走了。”麦丰道,“东翁有事要差遣他么?”

  麦玉阶怔了一怔,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想见识一下罢了,走了也就算了。”

  麦丰即把方才黄通仗义勇为,击退姓祝的一段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待他说完,麦玉阶惊得呆住了。

  这件事来得突然,也正击中了他内心的要害。这些日子他所最担心的正是这件事,刚才公门的几个来客正在谈这件事,想不到他们才一走,立刻便发生了。

  麦大爷的脸忽然变白了。

  “糊涂。”他注视着麦丰厉声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一声……还有,既然这样,便更不该把这位黄朋友放走……你!唉!糊涂,糊涂!”

  麦丰被主人责备得脸上怪难看的,怔怔道:“那一刻东翁正有客人,再说也不便惊动……”

  “好糊涂的东西。”

  还想再狠狠地骂上几句,看看附近的家人,麦玉阶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东翁请息怒。”麦丰解释道,“那位黄先生临走之前说过,七天之后,他必定转回……看样子是不会错的……”

  “唉!”麦玉阶叹了口气,摇摇头,冷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心里却不这么认为——是么?有马有钱,他还会回来?那简直是在作梦。

  听麦丰说到大门上的那个洗刷不掉的标志,麦大爷信步走过去要看个清楚。麦大爷一走过来,站在门前的一干闲人全都走开了。

  端详着门上那个标志——展翅金鸡,麦爷心里一下子变得更沉重起来了。他虽然不清楚这个标志有什么含义,但是却可以确定是一门江湖黑道人物的信号。

  看着,想着,麦玉阶再一次陷入了沉思,直到麦丰恭敬地呈上来人交来的那张素帖,麦大爷才像是忽然由梦境中醒转过来。

  “黄金万两命一条,算算一共有多少?秋分白兔实可爱,引得金鸡振翅来。”——当然,他并没有念出来,只是每一个字都清楚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然后,他用一种疑惑的眼光看着麦丰,后者不愧是他的心腹之人,立刻就明白了麦玉阶的意思。

  “刚才那位黄爷说了……”他趋前小声地向主人解说着“秋分白兔实可爱,引得金鸡振翅来”这两句暗语的寓意,麦玉阶这才明白了。

  “哼哼,好大胆的强盗。这是公然上门抢劫,反了,反了,还有王法没有了。混帐的东西,可恶,可恶!”

  一连骂了好几声混帐、可恶,却也难以抒出内心的仇恨,麦丰苦着脸道:“这件事黄爷还说过要东翁赶快设法防范,八月十五的日子可是近了。”

  麦王阶沉声道:“这件事不许声张,你关照下去。另外,你这就拿我的名帖到衙门去一趟,找一位省里下来的阮捕头,就说我请他们过府一谈,你这就去吧!”

  麦王阶虽然如今已不在官场了,可是早先做过京官员外郎,算是有四品的功名,儿子在四川干着外官,又是临淮地方的首富,所以算是这地方最有身分的人物,凭他一张名帖不要说一名公门捕快,就是当今府县正堂,也得移樽就教。

  麦丰答应着,匆匆接过了名帖立刻就走了。

  怀着满腔的心事,麦玉阶回身步入大门,家人忙把门关上,暂时隔开了乱嘈嘈的人声。

  站在廊子里,看着院内盛开的黄菊和一簇簇紫色的海棠球,两个花匠正在泥土里挖掘着残留在地下的水仙、秋牡丹、郁金香等的根球,以备贮藏来年再用。虽然是十足的大旱荒年,麦家总算侥天之幸,宅子里的三口大井,还没有枯死,水量虽然不足,一家人倒还够用,只是却不能再用来浇花浇草了。想一想开得如此美好的花树,立刻就得面临着枯死的命运,不免怅然。再想回来,多少人命都无以继,徒恋花草,那才是作孽呢!

  麦玉阶哪里还有心情观赏这些,整个的心都被方才那件突发的事给弄乱了,脑子里混沌一片,只盼着那位来自卢州府的大捕头金刀震九州阮大元快点来,好为自己拿个主意。

  听差的打起了细竹缕花的湘帘,麦玉阶迈进了花厅——正在窗前学做针线的大姑娘麦小乔,赶忙站起来叫了声爹,收拾着就要离开。

  “嗯,你在这里?”——像是有好几天没看见她了,这时看上去,自己这个女儿出落得更标致了。

  一袭水青绫子窄腰长裙,衬着她亭亭玉立的身材,雪白的皓腕上,佩带着绿油油、亮晶晶的一只翠镯子,真是我见犹怜。

  麦玉阶长长吁了口气,在一张藤椅上坐下来,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心情像是开朗了一些。

  大姑娘一面把针线收在笸箩里,怪不好意思地向父亲笑道:“是娘逼着我学的,七大婶子的手巧,昨儿个跟她描了两个花样子,正学着做呢!”

  听说女儿居然学起女红来了,这倒是一件新鲜事。

  嘴里一连赞了两声好,麦玉阶笑着走过去,想好好瞧瞧,大姑娘赶忙把描绣了一半的活儿抓起来,藏在身子后面——一

  “您可不能瞧,人家不会绣嘛。”

  “你这孩子,爹都不能瞧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不嘛——您又要笑话人家。”

  说着一个转身,滴溜一下子就跑了,身后那根大辫子甩起了老高,却被她爹顺势抓在手里。

  麦小乔叫了一声,回过身子撒娇地叫道:“爹—一人家不来了,您欺侮人。”

  看着女儿这副娇憨的样儿,麦玉阶愁云暂去,由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都说你练了一身好功夫,瞧瞧,爹只一伸手就抓住了你的辫子,这要是跟人动手打架还得了么?”

  ——麦玉阶一面说,手上用力把小乔的辫梢攥紧了,想瞧瞧她怎么脱身。

  麦小乔身子一转,正过身子来,一只手已扳在了辫子上,只不过那么抖了一抖——

  “你撒手吧!”

  一股巨大的力道透过辫梢,麦玉阶只觉得那只紧攥着的手,手心里一阵子发热,力道之猛不容他不立刻松开手,要不然似乎这只手就别打算要了。

  惊愕之际,麦小乔已夺出了辫子,笑嘻嘻地站在一边。

  “好!真有两下子。”麦玉阶继而笑道,“爹今天总算见识了,佩服,佩服。”

  麦小乔扬着眉毛,向着父亲得意地挤了一下鼻子,正要转身离开。

  “慢着。”麦玉阶忽然叫住了她,“我几乎忘了,你过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看。”

  说话之间,他十分安然地坐了下来,由身上取出了刚才麦丰交给他的那张桑皮纸素帖。

  麦小乔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儿,走过来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小乔接过那素帖,十分疑惑地缓缓打开,一眼看到纸上那个鲜明的展翅雄鸡印记,接着,她默默地把那四句打油诗句念了一遍,眼睛里充满了惊异与震惑——

  “爹——这是哪里来的?”

  “我正要告诉你。”麦玉阶面色凄苦地道:“我们家马上就有一场大难了。”于是把刚才麦丰告诉他的事向女儿诉说了一遍。

  麦小乔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良久之后,她才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人我知道——”

  “你是说——”麦玉阶下意识地用手指了一下印在桑皮纸上的那个展翅雄鸡的印记。

  麦小乔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脸上现出如谜的神思。

  “不过我还不敢确定是不是他。”

  “是谁?”

  “一个极厉害可怕的黑道人物……”

  说了这句话,她忽然发觉父亲脸上的惊悸,立刻把话顿住,只是却不能不继续说下去——

  “爹,我离山的时候师父特别嘱咐我,要我小心一个人,这个人外号叫金翅子,又称夺命金鸡,出身辽东,武功高强,据说手狠心毒,杀人无数。他原是一派武林宗师,立门辽东,后来因为开罪了官府,剿了他的家,封了他的门。这个人一怒之下,才落草为寇,专做杀人放火的坏事,辽东地方被他闹得翻天覆地,现在又来到中原。”

  麦玉阶听得脸色发青。

  “老天,难道他就是你所说的这个人?却又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坐在椅子上,麦玉阶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想着即将来到的这个大难,心里一急,真差一点昏了过去。

  “爹,你也用不着发愁,好在还有十天的时间,我们得尽快设计——”

  才说到这里,家人在门外报告道:“阮大爷来了。”

  “阮大爷”就是金刀震九州阮大元——来自省城卢州府的名捕头。他上午同着杜、侯二人已经来了一趟,刚回去就接着了麦大爷的名帖,又匆匆地赶了来。

  一听说阮大元来了,麦小乔自动避向里面,这边听差的打起了湘帘,即见麦七爷同着阮大元、神眼杜明二人匆匆走进来。

  双方乍见,阮大元大声道:“说来就来,可就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大人你受惊了。”

  麦玉阶早先为官,曾有过四品的顶戴功名,沿照官场的习惯,阮大元仍以大人见称。

  双方落座之后,麦玉阶向麦丰道:“你已经跟他们二位都说过了?”

  麦丰点点头道:“都说过了。”

  阮大元向着麦玉阶抱了一下拳道:“大人不必焦虑,这件事卑职刚才已经盘算过了,现在卑职的拜弟已去神机营请讨火铳,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就不必害怕他们,从今天起这位杜兄弟以及另外六名捕快,就暂时在大人府上住下来,大人请放宽心。”

  麦玉阶叹息了一声,抱拳道:“仰仗,仰仗,这就不敢当了。”

  微微一顿,麦玉阶随即问道:“有关这只金鸡,阮头儿,你可知是怎么一个典故呢?”

  阮大元皱着眉道:“不瞒大人说,有关这个人的传说,卑职也是最近才听人说起,卑职判断,顾家桥王大人那一家子血案,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提起了顾家桥,麦玉阶打心眼儿里生出寒意,轻轻地“啊!”了一声,就没有再吭一气了。

  阮大元轻咳了一声,眼睛看向他的同伴,随即又道:“倒是我这位拜弟,出身辽东,对于此人曾有过耳闻。喂!兄弟,你就把这人的一切,大概的跟大人报告一下吧!”

  神眼杜明应了一声,向着麦玉阶抱了一下拳——

  “这个人姓什么,卑职还弄不清楚……”他神色十分沉重地道:“恐怕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辽东地方只称呼他是金翅子——”

  这三个字一入麦玉阶耳中,不禁心里为之一动——可见得女儿判断不差,果然就是那个要命的主儿,他嘴里重复着金翅子这三个字,心上像压了铅块般的沉重。

  神眼杜明冷笑了一声道:“这个人在辽东横行一时,官府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受他害的人太多太多了,欠下的血债,少说也有七八十件。”

  麦玉阶道:“难道官府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杜明摇摇头苦笑不言。

  一旁的麦丰插口道:“这人是个什么样?多少年岁了?有多少党羽?”

  杜明道:“这可就不知道了,有人传说他已是八十开外的老人,可是也有人说他只是四十来岁。不过在下二十几年前在辽东绥署当差时,他已横行多年,可见年岁是不轻了。至于谈到他手下一共有多少个人,更是众言纷坛。有人说他只是来去一人,有人又说他是父子二人,那意思是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像今天代他下书的那个姓祝的,以前倒是没有听人说起过,也许是以后才收下的。”

  麦玉阶叹息一声道:“家门不幸,遭此横祸。除了仰仗二位大力之外,老夫别无良策了。”

  阮大元欠身道:“麦大人,您太客气了,这是卑职分内应为之事,自当效犬马之劳。”

  几个人又商议了很多应付之策,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阮大元才独自告辞。自当日开始,神眼杜明以及陪同而来的六名捕快,就在麦家住了下来。

  对于金刀震九州阮大元来说,他实在裁不起这个筋斗。顾家桥王大人那件案子就差一点令他去职降罪。如果眼前麦家再有不测,他这个皖省第一名捕,可就别想再干下去了。丢职事小,这一世英名可就付于流水。基于此,阮大元怎敢掉以轻心?势将奋力以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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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飞贼受挫折 蒙面人解围
难得的一阵风,给这盛暑干旱的夜晚带来一些清凉。

  只是在此灾害频临的岁月里,欢乐已似乎是遥远的事了。风只给人以无限萧瑟的感伤而已。

  这阵风来得好怪——其势甚强,陡然俯向大地,带出了一阵隆隆声响,小一点的石头子儿,连同地面的沙土,在风势的劲头儿里,纷纷扬向当空,哗啦啦扑打在瓦面上、窗棂上,听在耳朵里,可真是怪吓人的。

  约莫是二更时分——正是二更时分。

  数一数更漏的点子,两声大锣带着两声梆子点儿,习俗上这就称谓是“二更二点”。

  戴着四指宽边的铜沿平顶头盔、一身灰布短裤褂的更夫——马立,他干这行子行当已经是有十来年了。经验老道的人,只要看看天色,就已经知道是什么时辰了,闭着眼睛也能绕城一圈,保险没错儿。

  最近因闹旱灾,各处都不太平,鸡鸣狗盗的小毛贼多得是,是以上面特别交待下来,要打更查堂得特别小心留意,每名更夫特别配同两名持械的悍役,打更连带着巡逻抓贼,一举数得。

  有了两名武装陪同,马立打起更来可就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腰上挂着酒葫芦,每敲两下然后停下来哼上两句,要不然跟身后的两名捕役聊上两句。

  两名捕役一个叫曹剑,一个叫王大任,前者施刀,后者用的是虎头钩。曹剑擅施飞缥,王大任施展的是流星飞弹,可是厉害。

  三人一行穿过了石板铺,就是西子门大街,一路上别说是人了,连狗都没有一条。

  前行了二里地,可就是李家大院了。

  青石铺的门前走道,还立着两个大石头狮子,门檐下面,悬着两只大红纸灯笼,上面各自书写着一个“李”字——这就是本地的大富户李老善人的家了。

  说是李老善人也许知道的人还不太多,可是如果提起芝麻李来,可就是尽人皆知、无人不晓了。

  尤其是自从地方上闹了旱灾以来,芝麻李慷慨疏财,赈米赈粥,整个临淮地方也只有他与麦玉阶有此善举,提起来最为地方上所敬重。

  是以李老善人的府上也就格外要受到保护和照顾了——习惯地,每晚上打更来到这里,马立总要坐下来歇上一会儿,今夜自然也不例外。

  “来吧,伙计。”他对曹剑与王大任说,“坐下来歇歇,喝上两口。”

  说着,他首先上前几步,就在李家的石头台阶上坐下,曹王二位也坐了下来。

  天空挂着大半轮明月,整个天色一片皎净,连一丝儿云彩都没有,倒是这一阵子风一个劲儿地吹,地面上飞沙走石,刮在人脸上很不是滋味。

  三人为了避风,移坐在石头狮子后面。

  马立把酒葫芦递了过去,哥儿几个一人灌了一口。

  “这可是十足的凶年啊!”马立苦着脸道,“老天爷这叫作活摆治人,没吃的没喝的,人能活得下去吗?”

  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眼睛花了,话声才歇,即看见一条影子大雁似地掠向李家的东边院墙上。

  马立顿时怔了一下。

  “哟——哪来这么一只大鸟?”

  话声才歇,这只鸟又出现了。

  好快的速度,霍地拔地而起,足足有三四丈高,却是向这边院墙里落了过来。

  ——那可不是大鸟,倒像是一个人。

  这一次,该是曹、王两个人吃惊了。

  “不好,敢情是有赋了。”

  说话的是曹剑,一面说已把一口太岁刀抽了出来,他这里刀身刚出鞘,即听得身后传过来一声轻微冷笑。静夜无声,这声冷笑听得十分清晰。

  三个人一惊之下,全都不由自主地同时转过头来。

  嘿!真是作梦也想不到,敢情就在距离三人不足两丈的地方,赫然直立着一个人。

  这一下,真把三个人吓得不轻。

  刚才一路行走过来,何曾见过什么人来,不过是转瞬之间,面前怎会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来,三个人六只耳朵、六只眼睛,竟然会没有一个人听见看见,不可能说不是怪事一件——难道这家伙不是人,是鬼么?

  一想到是鬼,直惊得马立打了一个寒颤,身上的汗毛都直竖了起来。

  曹剑的钢刀在手,自是胆力较壮,当下一紧手中刀,正要发话,对方那个人却已先自发话了。

  “你们三个人最好给我直直的站着,想要活命就不要出声,要不然,哼哼……老子宰了你们。”

  一口沉浊的湖北官腔话,加上那一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显示出这个人心狠手辣,的确是有股子“瞪眼杀人”的威风。

  月色之下,这人一身灰白长衫,瘦窄的一张脸,却留着一络子山羊胡须,风势里袂飞须扬,倒是一副潇洒模样,只是他当然绝非这类潇洒人物,从他那双闪烁着凶光的三角眼里即可判知。

  听了他的话,三个人吃了一惊。

  马立先是忍不住道:“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想打家劫舍?”

  那人冷冷一笑道:“老小子你猜对了,咱正是这个意思,手上一时发紧,想跟那姓李的要点钱花花。”

  曹剑钢刀在手,早已跃跃欲试,一听对方这个口气,敢情真是上门打劫的强盗,这还了得。自己职责所在,岂能被对方一句话就给唬住了?

  想到这里,曹剑一面用胳膊肘子轻轻地碰了一下身边的王大任,紧接着脚下用力一端,“呼!”一声,蓦地扑了过去。

  那人在曹剑身形乍然扑出的一霎,上肩忽然向着右侧方转了半转——这当儿曹剑的身子已虎也似地扑到了眼前,既然明白了对方打家劫舍的意图,曹剑可也就手下绝不留情,身子一扑上,掌中刀顺水推舟,直向着对方那个羊须怪客当头顶上直劈了下来。

  这人身形半移,其实早就摆好了架势,曹剑的刀势一到,他双手同时递出,其势如电,只一下已按住了对方的双肩。

  ——落掌、转身、出手。

  三个动作连成一式,只听见“呼!”地一声,曹剑偌大的一个人,竟然连人带刀一并给抡上了半天,“噗!”一声摔向墙角,“哗啦啦”钢刀亦复出手,这一摔的力道极其猛劲,曹剑连声音都没出,登时就闹过了气,昏了过去。

  这一手快到极点,只把一旁目睹的马立及王大任吓得打了一个寒颤。

  王大任一惊之下,本能地向前一个疾扑,来到了对方灰衣怪客右侧,一只特大号的虎头钢钩,由下而上,向着对方上身直卷了过去。

  灰衣怪客像是自负极高,眼睛里压根儿就没把对方这三个人看在眼里。那双直立在当地的脚步,甚至连移动也不曾移动一下。

  眼前王大任的虎头钩由下而上,倒卷起一片长虹,眼看着将伤及对方面颊,灰衣怪客冷哼了一声,一只右手霍地向上抡起,一个反力之势,已紧紧地捏住了对方虎头钩的刃口背面。

  王大任用力一夺,只觉得对方力道十足,简直动弹不得。他既惊又怒,却也不想想对方既然有如此力道,当然不是寻常之辈,凭自己这两下子,如何配与对方动手?

  心里一怒,虎头钩既然夺不下来,脚底下也不能轻易地放过了他,右足一转施了一招醉踢莲花,“叭!”地一脚,向着对方面门上直踢过去。

  那人只是晃了一下脑袋,王大任这一脚便落了个空。这可是出腿容易,收腿难了。王大任一腿落空之后,再想收腿可是万难了。

  灰衣人似乎对擒拿式摔跤很有一手,一出手即拽住王大任的腿肚子,看来几乎是与曹剑的情形一样,随着他单手向外一翻,王大任连手上的虎头钩也不要了,整个人忽悠悠地飞了出去。

  这一次摔得比前一次可要高多了,落下的方向显然对准了那只石头狮子,如果摔上了,王大任再想保全住这条性命,可是万难。

  一旁注视的马立,看到这里吓得“啊!”了一声,不用眼看,想也能想得出来,肉身子撞在了石头上,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如果是脑袋瓜子碰上了,准保是当场开花,脑浆迸裂。

  就在这要命的一霎,一条人影由斜刺里窜了出来。

  这一次非但是马立吃惊,就连那个灰衣怪客也吓了一跳。

  说时迟,那时快。

  这人出来的身法,真可当得上“绝快”二字。像是鬼影子一样,只是那么闪了一闪,已抢先落在了那具石狮子前面。

  落地,长身,紧接着双手同出,只那么轻轻一托,已把空中直坠下来的王大任接到了手上,然后轻轻转手,把王大任放在了地上。后者虽然没有被摔着,却也吓得面无人色。

  各方目光聚集之下,才看见了那个随后现身之人的模样——长长的身子,一身夏布长衣,想是不愿意现出本来面目,特意在口鼻上下扎有一块方巾,掩饰了他的真面目,所能看见的只是那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

  “朋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招呼你的并肩子(黑道语同伴之意),赶快走人吧。”

  他语气不徐不疾,每个字都极有劲道,充耳而来,对方想要不听都不行。

  灰衣人自从对方乍然现身接人之一霎,已看出了他的不同凡俗,心里顿时一惊,这人既是蒙面现身,显然不欲人识,不知他的出身来路如何,在黑道规矩上来说,对方这种横为插手的作风,最是犯了同行之大忌,黑道语谓“踢盘子”,对当事者是奇耻大辱之事。

  灰衣怪客自负颇高,以他昔日在道上之名声,这个脸他可是实在丢不起。

  “哼哼……”冷笑了一声,灰衣人打量着对方这个人,“相好的,你报个万儿吧,想蹚混水,得拿出点什么才行。”

  蒙面人点点头道:“你们沈邱四老的名号我听过,阁下大概就是要命鲍无常吧。凡事见好就收,你们哥四个这半年干的什么勾当,明眼人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够了,该歇歇手了。”

  灰衣人被对方当面指出了名号,确实吃惊不小,对方既然明知自己的身分,而竟然横加插手,可见是有恃无恐,倒不可加以忽视了。

  被称作要命鲍无常的人发出了阴森的一串笑声,他两手前攀,一双足尖频频企动着,想是在蓄积着一种内功力道,只听得他身上发出了一连串的骨响声息,有无异相,当可证明他功力之深湛。

  蒙面人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

  要命鲍无常之所以得了这么一个外号,起因于他的惯于杀人,目下情形,似乎已经失去了缓和的余地,若非知难而退,他只有与对方放手一搏之途。

  陡然间,鲍无常身形转动,有如旋风一阵,“呼!”地来到了蒙面人跟前。

  蒙面人早就等着他。

  鲍无常身子斜倚过来,其速之快,出人意料之外,就在身子半转之间,一只右手已霍地抡起,五根手指箕开着,直向着蒙面人胸膛之间猛力直插了下来。

  蒙面人凹腹吸胸,身子向后霍地一坐,鲍无常的这只手紧紧擦着他的衣边落了个空。

  一式走空之下,鲍无常陡地拔手而起,旋风也似地转了半个圈子,来到蒙面人的左侧方,这一次改右而左,两根手指头上其力万钧,施了一招二龙夺水,直向着蒙面人那双炯炯双瞳上力戳了过去。

  这一次蒙面人便不甘心只守不攻了。

  随着蒙面人的颈项向后一个仰翻之势,只见他单单以左脚脚尖着地,身形有如一只陀螺般地一个疾转,“刷!”地已来到了鲍无常身后。

  那一式出手真是快到了极点。

  夹着一股极其猛锐的劲风,蒙面人一掌直向鲍无常后背上猛力按了下去。

  要命鲍无常可也不是弱者,深知对方这一手的厉害,旋身递掌,“噗!”地两只手迎在了一块儿。

  蒙面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右手微微向外一振,鲍无常那只手虽然已经接住了蒙面人的手,只是吃力颇重,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当受不住蒙面人的再次加力,随着他的手势力振之下,鲍无常霍地腾身飞了起来——

  只是由其起势的姿态上看来,显然失去了控制,像是轻轻歪斜着一径飞落出两丈开外,落下的姿态,尤其不自然,一连打了两个踉跄,才把身子拿桩站定,明眼人一看也就知道,他受伤了。

  此刻的鲍无常看起来已失去了原有的潇洒,透着明亮的月色,只见他上胸起伏频频,他却紧紧地咬着牙,闭住嘴,强把一口真气忍在肚子里,仿佛是一开口说话,即将血涌气泄。

  蒙面人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用一双凌厉的眸子注视着他,强烈地暗示着对方,要他“知难而退。”

  要命鲍无常稍定之后,总算把一口真气压住没有泄出来,这才冷哼一声。

  “朋友你报个万儿吧,姓鲍的只要有三分气在,咱们总还能见着面的。”

  “我姓关——”蒙面人缓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姓鲍的,如果我没看错,足下是不是还有一位朋友在里面,是你招呼他出来还是我招呼他出来,只凭你一句话了吧!”

  言下之意像是,“还是你招呼他出来的好。”

  要命鲍无常嘿嘿冷了两声道:“不敢劳驾。”说着手中取出了一枚胡哨,正要吹,蒙面人霍地冷笑,道:“不必了。”他像是忽然有所发现,冷冷地接下去道:“我想这位朋友已经来了。”

  说时,蒙面人倏地转过身来,面向着李家两面高墙沉声叫道:“足下可以出来了。”

  话声甫落,一条人影倏地自院墙里拔起来。这人身法好快,称得上起势如鹰,一经腾起足足拔起来有四五丈高,才歪斜着向院墙外飘身而落。起得快,落得也快——起势如鹰,落下如雁—一偌大的身子落向地面之时,竟然没有带出来一点点声音,足见此人轻功造诣之佳了。

  待到他身子落定之后,各人才看清了这个人五尺来高的身材,黄焦焦的一张瘦脸,像是有几根七上八下的胡子,朝天鼻,三角眼,好一副狞恶相貌——其实这只是一个所见的轮廓,更丑的是他还有一脸大麻子,只是天黑看不见而已。

  这人穿着一身宽敞的黑色纱质短衫,一双袖子高高卷起,前胸的排扣敞着,却在腰上紧紧扎着一根丝绦,其上别着四五口寒光耀眼的飞刀。

  来人正是“沈邱四老”中,排行第三的天麻谢山,出身四川,早年即为当地出名的飞贼,手狠心毒,较之要命鲍无常犹有过之。

  双方乍见之下,天麻谢山首先发出了一串阴森森的冷笑。“鲍老四,什么都不要说了,我都知道。”谢山那一双小眼闪闪有光地盯向蒙面人,“是有人看着眼红,要硬揭咱们哥儿四个的招牌,那也行,得拿出点什么来瞧瞧才行。”

  显然,他竟然不知道要命的无常的败阵负伤,话声里充满了凌厉不驯。鲍无常原想出声警告,只是他深知这位拜兄的脾气,正如他自己所说,非得拿出点什么来让他服气才行,眼前情形势必要一战之后,方能再论及其它了。

  要命鲍无常虽然深知对方蒙面人功力深湛,似不可测,自己拜兄可能不是其敌手,但是基于本身对蒙面人的仇恨,下意识里恨不得能让自己拜兄与他拼个死活,多少可以泄却心头之恨。也就是这一点私心作祟,鲍无常没有出声制止,时机一失,眼看着已是箭拔弩张之势。

  蒙面人冷峻的目光,缓缓由鲍无常脸上扫过,对于他的沉默,颇感奇怪,既然对方这样当面地叫起了阵来,也只有接下来了。

  “天麻”谢山一双三角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显现着微微的冷笑,对于他短暂的沉默,已有不耐。

  夜风兀自飕飕地吹着。

  几片干枯的桐叶在风势里滴溜溜地打着转儿,环境一刹那变得如此宁静。

  天麻谢山双手后背着插入短衫之内,再听得“叮当!”一声脆响,手上已多了一双奇形兵刃“乾坤圈”。双圈一大一小,整条为精钢所打制,迎着月色闪闪有光,却有一圈凸出的白刃,沿着圈面拉下去,可以猜知其具有杀伤的威力。谢山双圈在手,冷森森地发出了一阵子笑声——“相好的,废话少说了,你先亮家伙吧!”嘴里这么说着,他双足已缓缓地移动开来,随着他移动身子,地面上的落叶唰唰一阵作响,只见他上肩霍地一闪,人已向着蒙面人正面扑来。

  蒙面人在他身子袭来的一霎,似乎并不慌张,仅仅竖起一只右手,向外一封。

  不要小看了这轻轻的一封,其中却包含了许多难以猜测的微妙在内。

  天麻谢山身子尚没有临近,立刻就已体会出其中的凌厉,不敢贸然以身相试,陡然间又自退了开来。

  蒙面人冷冷一笑,却把那只探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谢山,你要跟我动手,还差点劲儿。”蒙面人极其从容地说道,“不信你就试试。”

  话声才辍,谢山已第二次扑身而来。

  这一次谢山改由上方袭下,身子陡地拔地直飞,由空中直扑过来,手上乾坤圈施了一招“拨风盘打”,夹着两股极为猛锐的劲内,双双直向着蒙面人头顶直落下来。

  这一手极其快速,以其所发出来的劲道,慢说是肉身人头,就算是一堵青石,也能给震碎了。

  蒙面人显然有惊人之技。

  雷霆万钧的攻势之下,只见他双手倏地一合,慕地向上穿起,看来的确是险到了极点,恰恰穿进对方乾坤双圈之间,霍地向两下一分,已然将对方双圈拨了开来。

  这一手说来费事,其实却快若电闪,其间惊险真正称得上刻不容缓。

  随着蒙面人倏地分开的双手,天麻谢山手里的一对乾坤钢圈已被两下分开来。

  这可真是快到了极点,谢山的一对乾坤圈方自被左右分开,对方的一双铁掌交合着,已自向着他的脸上击来,力道之疾猛,前所未见。

  以此刻情形而论,谢山身悬当空,将下未下之际,想要躲开眼前这一式杀着,殊为不易。毕竟他功力不弱,尤其是一身轻功已到炉火纯青地步,眼前情形,随着蒙面人的一双铁掌之下,只见他凌空的身子霍地向后一个猛翻,活似一只翻天的巨鹰,已然飘身子丈许以外。

  蒙面人那等凌厉的功心一击,居然会走了个空。

  伤虽没有伤着,却是足够惊心,落地之后的的谢山,只吓得脸色苍白,出了一身冷汗,在此险招里,竞然没有受伤,实在算得上是万幸了。

  蒙面人精湛的一双眸子,直直地注视着他,微微冷笑着点了下头道:“你的轻功不错,只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你还要试试看么?”天麻谢山紧紧咬着牙道:“胜负未分,岂能轻易饶过了你。”说着,他身子猝然转动,“唰!”地已来到了蒙面人侧方,不等对方有所反应,足下点劲,疾若饿虎般地再一次向着蒙面人身前扑了过来。蒙面人身子陡然间为之一个倒拧,月光里,像是一缕轻烟似的拔了起来.天麻谢山那么疾快的扑势,竟然会扑了一个空。两个人一经错开,恍惚中已是丈许以外。天麻谢山鼻子里怒哼了一声,沉肩甩劲,借着反身之便,已自发出了一口飞刀,“哧!”一道银光,直线划出,直向着蒙面人前胸飞到。蒙面人右手直起,只凭着指缝之间的空隙。一下于已把这把飞刀夹于指缝之间,个中惊险简直难以想象。天麻谢山的伎俩,当然不只如此。就在这当口,他的第二口飞刀也已出手了。这口飞刀是采取迂回前进之法,陡然间,自斜刺里弯出,直向着蒙面人胸前飞来。几乎是同时之间,谢山又发出了他的第三口飞刀,一点银光直向对方咽喉,其速之疾,大有后来居上之势,这一回飞刀之出手,在暗器手法中谓之“弓箭式”,是一种极难练习的手法,观诸眼前谢山的出手,显然是不易之事了。

  蒙面人右手指缝里原先夹着对方第一口飞刀,这时见状手势轻振,指缝里这口飞刀“哧!”一声脱手而出,“砰!”一声脆响,已和直飞而来的第三口飞刀迎在一块儿,空中爆出了一点火花,双双坠落在地。与此同时,第二口飞刀已自旁侧迂回飞来,蒙面人脚步前跨,右手飞扬,借助于指上的功力,曲指轻弹,“当!”地一声,已将来刀弹飞于丈许之外。

  三口飞刀虽有前后之分,而在蒙面人来说却只是拳手之间俱已消除平息,其神态之悠闲,临事之沉着,显示出他的武学大家风范。

  天麻谢山在三口飞刀相继落空之下,已是忍无可忍,怒啸一声,腾身而前——落下来的身子,一连在地面上抢了三步,已来到了蒙面人正前方,一双乾坤圈双双抡起,用“双斧劈山”的凌厉招式,直向着蒙面人正面力劈而下。蒙面人施了一招“老子坐洞”,俟到对方双围已临眼前才慌不迭地向着侧面一闪,陡然间他的右腿凌空飞起,空气里“叭!”地爆发出一声炸响,这一脚直向着对方脸上踢了过去。天麻谢山的招式已用老,眼前情形已不容他少缓须臾,当下力挫双圈,整个身子向左面旋风也似的转出。蒙面人却已不容许他这么施展,忽然间他身子网向当空。就在这个快速的起势里,他的一只手已拍向天麻谢山背上。“噗!”地一声像是力道不轻。借着这一拍之力,蒙面人鹤也似的翩然越起,随即轻飘飘地落出丈许以外。天麻谢山脚下通通一连抢出去好几步,兀自未能拿桩站定,随着他一阵子大咳之后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好小子……你……”紧接着又喷出了两口,随着他踉跄的脚步,“噗通。”坐倒地上,手里的双圈呛啷啷脱手撒出。连伤带气,一口气接不上,竟自昏了过去。

  一旁的要命鲍无常忽地闪身而前,护在了天麻谢山当前——“姓关的,够了。”鲍无常一面说,铁青着一张脸,向着蒙面人抱了一下拳,徐徐地转过身来,走向天麻谢山身边,弯下身子把他捧在两腕之上。虽然是败军之将,这个脸可也丢不起,鲍无常的一张脸,霎时间变成了惨灰颜色——

  “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今天晚上,我们兄弟在好朋友你的手里折了万儿,这笔账咱们搁着慢慢地算吧,后会有期,再见!”

  说罢脚下用力一顿,已带着天麻谢山纵出了丈许开外,姓关的蒙面人一声冷叱,说道:“慢着。”

  鲍无常回过头来,说道:“你想怎么?”嘴里说着,心里可是着实吃惊。对方如果此刻心存歹毒,有赶尽杀绝之意,自己兄弟二人便只有死路一条,休想能活着离开。

  所幸,姓关的并没有这个意思。在鲍无常惊惧的眼光里,只见蒙面人缓缓走向一旁,弯下腰来把地上的一对乾坤圈拾起来,“别忘了这对家伙,拿去。”说着,只见他手势微振,一对钢圈忽悠悠已脱手而出,直向着谢、鲍二人身前飞来。

  鲍无常双手抱着谢山,更无余手来接飞来的这对双圈,心里大吃了一惊,正待闪身跃开,只听得当啷作响声中,一对乾坤圈已自好好地套在了谢山伸出的手腕之上。这等出手,简直随心所欲,有如神助,鲍无常目睹之下,不禁看得呆了。

  姓关的蒙面人身形略闪,电也似的来到了二人身前。

  鲍无常只疑心他变卦,要向自己出手,惊得马上向后疾走了一步,寒声道:“你?”

  蒙面人冷着声音道:“回去给我带句话,告诉姓吕的,让他见好就收,要不然,哼哼,要是再碰在我的手里,可就不会像今天这么便宜。”

  鲍无常怔了一下,怪不自然地道:“听口气,怎么,你与吕老大有过交情?”

  所谓“吕老大”指的是银冠叟吕奇,乃是对方四人一帮之首,蒙面人一开口提到了他,显然彼此曾经有过交往,鲍无常心里不无奇怪。

  蒙面人摇头道:“那倒是不敢高攀,不过姓吕的如果不健忘,应该还会记得,你只告诉他说,三年多以前在川北,我们见过,我对他算是相当客气了。”

  鲍无常咬着牙点头道:“好吧,话我是一定带到,至于是不是能如阁下心愿,就此离开,鲍某人还不敢确定,咱们后会有期吧!”

  说罢,鲍无常一双凌厉的眸子,转过来又向着一旁站立的马立等三人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身形躬伸之间,有如箭矢也似的射了出去,只是交睫的当儿,已消失无踪。

  马立等三人原为鲍无常惊得心慌意乱,及至蒙面人的出现,先后慑服了鲍、谢二人,这才宽心大放。待到鲍、谢二人落荒逃走之后,这才想到了眼前的蒙面人,正要向其拜谢救命大思时,才发觉那个蒙面人也失踪了。可真有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三人明明记得一霎眼之前,他还就在面前,不过是交睫的当儿,随即无踪,三个人六只眼睛,六只耳朵,竟然没有一个是管用的,不能不说是怪事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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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暴敛猛如虎 盗匪四处起
麦家祠堂内设有一座草堂。过去这个地方是负责看守祠堂的老刘以及他的家人所居住的地方。后来因为地方公议,要设馆教学,临时把它改成了学殿,老刘全家只有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取代老刘住进来的,就是那位最有学问的关先生了。他名字叫关雪羽,的确是很雅致的一个名字。“人如其名”,差不多的时候,关先生都爱穿着一件清爽的白夏布长衣,永远都是斯斯文文,给人的感觉是一种说不出的裘带风高。

  关先生的确学富五车,来了才不过短短几个月,这里的不少子弟,已然深受其惠,自动地送上束脩,即使在如此干旱的季节里,仍有不少的学生家长轮流送上茶水食物,这就使关先生很难为情地只得在这里继续住下来了。

  关先生管教学生很严厉,那也只是在课堂上,放了学以后,他立刻又变得很和蔼了,无论是大人小孩,都很乐意去亲近他。

  穿过麦家祠堂的祖宗殿,迈过小小一条通道,就可看见一排竹篱笆墙,那个学馆就设置在那里了。

  草堂一间是教书上课用的,紧邻着一间舍房,那才是关先生下榻之处,虽是十分简陋的一个住处,自从关先生来了以后,内内外外却整理得很清洁,尤其难得的是竹篱上的牵牛花,居然并没有全数都干死,望之仍然颇有绿意。

  月色下,关先生踏着轻快的步伐,一路行走过来,穿过了祠堂的祖宗殿,一径来到了后院……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不是么?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出来的时候,学殿和房间里的灯,他是亲手熄灭的,而现在居然灯光还在亮着。

  灯光是由那间上课的教室里射出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那间教室的钥匙一向都是由他保管的,谁又能开门入内,而且还点着了灯。夜已经很深了,半夜三更的谁有这个雅兴?

  关先生远远地端详了一阵,继续向前行。这一次他脚下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带出一点声音来。

  课堂内的灯光明暗闪烁着,待他走到了门前,才发觉那教室的柴扉似是半开着,显然是有人进去了,关先生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那是有人轻轻在翻动着书本的声音。

  此时此刻,居然有人在此夜读,倒是前所未有过的事情。略微定了一下神,关先生即信步上前,推门进入。可不是么,正有那么一个人在据案夜读——坐在老师座位上的一个学生。

  那是一个标致的人儿——一身墨绿衣裙,秀发披肩,娥眉淡扫,面前虽然放置着一部书,她的眼神儿,实在却并不在书上。

  其实打关先生第一次停下脚步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有人来了。

  四只眼睛很自然地已经接触在了一块儿,关先生显然出乎意料之外,因为坐在自己书案上的这个人,并非是自己的学生之一,竟然是那麦家的大小姐——麦小乔。

  如此深夜,想不到她竟然会忽然来到了这里,不能不谓之怪事了。

  “原来是麦姑娘。”关雪羽向着她抱了一下拳,“如此深夜姑娘有何见教?”

  “那可是不敢当。”

  麦家姑娘讪讪地由位子上站了起来。

  “请既然请不动,说又说不得我这个懒学生,也只有上门来求教了。”微微一笑,却又绷住了脸,轻轻嗔道,“对不起得很,没有得到老师的允许,我就擅自进来了。”

  关雪羽道:“姑娘你不用客气,这地方原是你们麦家所有,你大可自由来去。倒是我来得鲁莽,打搅了姑娘的文兴,这就告罪了。”一面说,关雪羽拱了一下手,即转身欲去。

  “请慢走一步。”麦小乔像是冷冰冰地说了这么一句。

  关雪羽道:“姑娘还有什么见教?”嘴里说着,他已缓缓地转过身来。

  麦小姐微微一笑道:“也许是我的话说得太直了,得罪了你,你生气了?”

  关雪羽摇摇头道:“岂敢。姑娘,夜已深了。”

  麦小乔一笑说道:“夜深了又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我有高来高去的本领?我来去自由,来无影,去无踪,谁也别想知道。”

  关雪羽低低地“嗯”了一声,一时倒引起了对她的好奇,麦家小姐身负奇技的传说,他来此之前已经听说了,再说上一次在麦家花园也已经见识过了。

  “姑娘身手,我上次已经瞻仰过了,如非是姑娘即时解救,我几乎为贵家护院误伤,多谢,多谢!”

  一面说,深深向麦小乔打了一躬。

  麦小姐侧过身子福了一福,算是回敬了对方一礼。

  “你太客气了,”麦小乔说,“我看关老师你不但文章斐然,好像身手也很不错,大概也练过武吧!”

  关雪羽怔了一怔,遂微笑道:“姑娘何以见得?”

  麦小姐一双灵活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转,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我不会看错的,我只是奇怪像你这样文武全才的奇人,怎么会来到临淮这个地方?”

  “天下大旱,临淮尚能苟且偷生,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足?”

  “表面上听来好像是这样,但是对你这样的高人却不尽然。天下大旱,也不过是北边几省罢了,比这里好的地方多得是……”

  麦小乔顿了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么说,姑娘是在下逐客令了?”关雪羽一派斯文地道,“是因为在下有所冒犯?”

  麦小乔摇摇头说:“千万不要误会,我可是没有这个意思,今夜冒昧来访,的确是向你请教功课来的。”

  “嗯……”关雪羽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暗里却在盘算着,她竟然向我请教功课来了?是武功还是文课?如系文课倒也罢了,如果讨教武功,却又如何是好?

  关雪羽正在思索着,麦小乔已微笑着道:“昨天我读到孟子与梁惠王篇中,有一段不大明白,要请教高材。”关雪羽这才放下心来。

  麦小乔道:“当中有一段,孟子问梁惠王:‘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又说:‘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这几句话要向你请教!”

  关雪羽微微点头道:“姑娘你几句话问得很好。我想姑娘是在责备当今朝廷视饥民灾荒于不顾,一任赤地千里,遍野哀鸿,而无动于衷是吧?”

  麦小乔轻叹一声,苦笑道:“正是这个意思。关先生你是有学问的人,你看看眼前这种情形,又能支持多久呢?现在皖省半境,已无寸草,而江南半壁,却是稻米丰收,听说朝廷强征暴敛,缴收得很是厉害,为什么却任我们这几省灾民陷于饥饿而不顾呢?”

  关雪羽黯然地点点头说道:“姑娘心在百姓,实不愧侠义本色,这就是孟老夫子所说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看来天下将起兵凶,大难将要临头了,唉!”

  麦小乔一惊道:“你是说明朝天下就要完了?”

  关雪羽摇摇头,道:“不!它的气数还没有尽,看来这个烂摊子还要拖上一些时候……民穷而反,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不甘心受苦挨饿的百姓,都挺而走险而为盗贼,这就是为什么各地有这么多强盗的原因。”

  麦小乔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关雪羽情不自禁地在一张木板凳上坐了下来,似乎暂时不想离开。

  麦小乔一双剪水眸子,视向关雪羽道;“这次我离开九华,一路所见,到处都是盗匪,这些人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关老师你这么一说,倒像是罪不在他们,而是官逼民反了。”

  “我不是说这个意思,”关雪羽冷冷地道,“那要看他们是怎么个反法了,反朝廷贪官则可,若杀无辜的百姓,使他们雪上加霜则不可,姑娘既然习得这么一身本事,这番道理,你自然是明白的了。”

  麦小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这正是我所想的,今天晚上冒昧地来看你,听了这番话也算不虚此行了。”说到这里,她离座站起,似有离开之意,却又停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关雪羽身上转了一下,脸上微微现出一些笑靥。“那么,你的来意,是否也不是如此?”微微一顿.她脸上现出一抹桃红,“还有……这关雪羽可是你的真实姓名?”

  关雪羽微微一笑:“你看呢?”

  “这么说……我猜对了。”麦小乔道,“关雪羽并不是你的真名字。”

  关雪羽道:“何以见得?”

  “我只是这么怀疑罢了。”她淡淡地笑着,“一个人隐姓埋名,必然有他非常的理由,你说是不是?”

  关雪羽微笑了一下,未曾置答。

  “好了,我不再问这件事了。”麦小乔低头寻思了一下,面若寒冰般道,“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请教,不知道你可曾注意到了?”

  关雪羽深邃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转,已似乎猜出了她想要问的,“姑娘说的是尊府大门上的那个标志?”

  麦小乔黯然点了一下头:“画的是一只展翅雄鸡,你也注意到了?”

  “我看见了,画得很好。”关先生微微点头道,“这几天外面都在传说这件事,说什么金鸡帮的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过。”

  麦小乔摇摇头:“不是的,不是什么金鸡帮,那只是一个人的外号。”

  “一个人的外号?”关雪羽缓缓站起来转向墙角矮几,由瓦壶里斟出半碗清茶,端起来双手奉上。

  “姑娘请用茶。”顿了一下,他讷讷地道,“这茶叶很好,去暑生津,只是凉了一点。”

  麦小乔道了谢,接过来轻轻呷了一口,点点头含笑道:“茶叶果然是好味道,我还是第一次尝到。”

  提到了茶,关雪羽似乎兴致很高:“这种茶名叫‘三心茶’,是幽灵和尚送给我的,饮下去有清心降火之功,只可惜没有了,要不然姑娘倒可以拿回去一些尝尝。”

  麦小乔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是幽灵寺的那个老方丈?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关雪羽含笑道:“就是他。”

  “你们也认识?”

  “几面而已。”关雪羽说,“因为抄经,与他结下了善缘,有时候闲着无聊,也偶尔上山去找他下几手棋,只是每一回都败在了他的手下。”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然而麦小乔对这些并不十分感兴趣。脸上隐现着一片轻愁,她想把话题转回到那只“展翅金鸡”身上,可关雪羽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姑娘可喜欢下棋?”

  “会一点,但不太精。”

  “今天太晚了,改天倒要向你讨教一二。”

  谈到了下棋,他意兴豪飞,接着又说了一些有关心得。麦小乔不得不听着,忽然一笑道:“那好,改天我来请教一下,今天确是太晚了。”一面说,她放下了手上的茶碗,站起了身子。

  关雪羽道;“姑娘这就要走?”

  “天不早了……”说着她移步而前。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以令尊之昔日为人,是不应该有什么凶险报应的。”

  麦小乔已来到门前,听见他这么说,倒是微出意外,她很想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心里的隐忧,毕竟双方交往不深,不便贸然出口。

  忽然,她接触到了对方炯炯有神的那双眼睛,透过这双眼睛,似乎带给了她一种莫名的慰藉,一种震撼。“谢谢你……”她微笑着掠了一下头上的长发。

  关雪羽没有留客的意思,麦小乔也不便多呆。对她来说,也许此行虽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收获,反倒像是失落了些什么似的。在关雪羽炯炯的目神里,她忽然潜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一颗心竟自噗噗地跳着,脸也变热了。总之,这一切都是奇妙的。

  当她再次回头的时候,关雪羽兀自站在门前,身后衬托着摇曳复昏暗的灯光,人影子长长拉在地上。这一霎,他给麦小乔的感觉是极其硕壮强大,不再仅仅是一个读书士子的那般“文绉绉”的感觉。

  为什么?她可是说不清。

  由暗处打量着明处,即使只有盏昏暗的灯,也已经够醒目清楚的了。

  真奇怪,对于眼前的这个姓关的,从她第一次及第一眼看见他的那一霎,就留给她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明明是一个平凡的读书人——一介寒儒,偏偏却又有异于读书人的那一种特殊的气质及风采。也就在那一霎,这个人给她留下了印象。

  现在,当她立在沉沉的夜色里,再打量他时,那个潜在的印象,却更加深了。

  “等一下。”关雪羽低声地招呼着她,“我送姑娘一程。”

  “嗯……”麦小乔讪讪地说,“用不着。”

  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好像听不大清楚,她原想说“用不着客气”,可是居然“言不由衷”地停住了。

  关先生回身步入。

  麦小乔站立在原处。

  附近传过来几声凄惨的狗吠声,也许是饿狼吧。据说狗和狼都是这样的,当它们最饥饿最孤独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凄厉的啸天长吠声。

  地下的枯叶在风里滴溜溜打着转儿,麦小乔这才发觉到,四下里一片宁静,各家的灯光,早都熄灭了,她复又听见由远而近传来的梆子点声,四更四点,敢情马立那个老小子又活灵活现地打起更了。

  麦小乔不觉皱上了眉毛,她可不愿意让人家看见,黑天夜自己一个大姑娘在外面溜达,更何况身边还多了个男人。

  想到这里,她赶忙往前面暗影里凑了凑,就在这时,一片灯光闪过,关雪羽已站在她面前。

  蓦然惊看,那人恰好在灯火阑珊之处。

  麦小乔几乎吓了一跳。

  手里提着棉纸灯笼,关先生颔首道:“来。”

  说罢转身前导,岔入竹间小径。

  麦小乔原想待他现身之后,道声谢,自己独自走了。对方这么一来,不容她多说,只得跟了上去。

  在两行修竹对拱里,关雪羽踽踽独行,步履很快,似乎一点也不顾虑身后的麦小乔跟上跟不上。事实上,麦小乔早已经跟上来了。

  明月,繁星,澄空皎洁,何必再多上这么一盏碍手的灯?

  然而麦小乔马上就明白了,对方这盏灯正在于显示他的磊落胸襟,很有点“不欺暗室”的意思,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更可敬了。

  竹梢子在风势里摇动着,却没有一丝儿凉意,人们并不会因为这阵风而稍有“旱象解除”的喜悦,反倒担心别是这阵子怪风,把好不容易聚集的云彩给吹散了。

  践踏着地面上的干枯竹叶,麦小乔只觉得行速甚快,忽然心里一动,这才发觉到,敢情自己已经在施展着“草上飞”的轻功身法。虽然如此,较之前行的关雪羽,兀自尚有一段距离。

  这个突然的警觉,令她暗吃一惊——这证实了自己早先的猜测果然不错——对方果然身上有功夫,只凭这身轻功,就罕能有人所及。

  一只手平持着灯笼,另一只手轻轻牵着长衫下摆,关雪羽步履间一派轻松,看似无奇,步伐并不快,只是前进的速度,却快得惊人,直到麦小乔发觉到自己已施展了全力,兀自不能追上与他平行时,干脆她就站住不再前进了。

  关雪羽的脚步竟然也停了下来,一盏灯高高挑起,大片光华映向麦小乔足前。

  “由此前行,便是旧校场,府上也就不远,我就不远送了。”

  麦小乔身形闪了两闪,忽然来到了他面前。她身法至为巧快,简直像是出巢的燕子。即使这样,当她身子方自站定,却发现关雪羽已移身七尺以外。

  麦小乔最自负的便是一身轻功,然而今天却显然落于人后。眼前这个关雪羽真有些邪门儿。她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轻功竟能到达如此境界,所谓“静如山、动如风”,“来去不染纤尘”,大概便是对方这般境界了。

  她的惊诧与感觉,毫无掩饰地现之于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你……真会装。”麦小乔忍不住夸赞道,“好俊的一身轻功。”

  关雪羽微微笑了,没有着声。

  “哼——”麦小乔半嗔着,道,“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从那天你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敢情是真人不露相呀!”

  关雪羽道:“姑娘慧眼……但请心照不宣。”

  麦小乔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感激不尽,夜深了,请回去吧!”

  说话之间,远处的更声又自传了过来,仍然是四更四点,原来关雪羽走的是偏僻小径,打更的马立走的是大路,殊途同归,不久便会相逢。

  对方既然已显露了身手,麦小乔正待乘机刺探,却又不愿意为人闯见,只得道了声谢,转身自去。走了几步,回身再看,关雪羽连人带灯,俱已无踪。竹间小径里微风轻起,片片竹叶随风打着转,此时此刻,真有几分夜的惆怅了。

  风依然还在刮着,地面上的灰沙,一层层的被刮起来,刷啦啦打在窗户纸上。吊在殿檐下的两盏气死风灯,已经被吹灭了一盏,剩下的一盏,也被风吹得左右打闪,时而在高高荡起,时而滴溜溜打转。

  当风迂回着掠向庙前长廊时,发出了像是吹哨子那般尖锐的声音,呼啸来去,其势可观。

  仔细打量过天麻谢山、要命鲍无常两个人的伤势之后,吕奇的脸色透着纳罕,缓缓坐下来。

  铁指开山乔一龙,一手掌着灯,一双眉毛紧紧皱着,回过头来向拜兄银冠叟吕奇冷冷一笑:“看来这件事透着玄,全身上下连个掌印都没有,这叫什么玩艺?”

  吕奇鼻子里冷冷地哼着,一声不吭地由案头上拿起了旱烟袋杆,按烟、点火,很费了些事才吸着了。

  一口口的浓烟由嘴里喷出来,他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眸子忽然收成了两道缝,却于细小开合着的眸子里闪烁出灼灼精光,显示着这个沈邱四老老大——皖北黑道上翘楚人物“瓢把子”,绝非浪得虚名,遇事够沉着,心思够缜密,绝非等闲人物。

  日子久了,彼此的习性大家都摸得很清楚,就像是眼前,吕老大一吸上烟,眼睛一眯,八成儿准是遇上了难题,碰上了“扎手”的事。

  事情的发生原因,原本就透着了些怪。

  要命鲍无常,抱着拜见天麻谢山,一口气来到了下榻的庙里,一进来就嚷着口渴,各人喝下去几口水,不容多说一句话,便双双沉睡了过去。

  哥儿俩原是去李家打探虚实,便于日后下手行劫,忽然转回来变成了这个样,当然有原因。谢山胸衣和唇边还带着血,一看就知道曾经大口吐过血,哥儿两个都负了伤,那是毫无疑问,眼前的悬疑便在于此。

  “瓢把子你看呢!”乔一龙纳闷地道,“别是中了毒吧!会不会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死不了。”

  沉闷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三个字,吕奇冷冷地说:“不像是毒,倒像是受了掌伤。”

  乔一龙摇摇头:“不像,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痕迹可寻,什么掌这么厉害?”

  “这你就外行了。”

  吕奇“突!”地一声,吹出了烟烬:“据我所知,就有两种掌法,伤人不着痕迹。”

  乔一龙怔了一下,正想出口询问,却听见榻上的二人之一发出了呻吟之声。

  即见要命鲍无常翻了个身子,嘴里念着:“水,水……”

  乔一龙端起了碗,正要过去喂他,吕奇止住了他。二人一并来到了床前,却见谢、鲍二人并头而躺,脸色赤红,谢山伤势似乎比鲍无常重,只是看上去,两个都像是已经醒转过来,只是在低声呻吟着。

  银冠叟吕奇似乎由于方才的一番思索,已经略有所得,此时见状便不迟疑,只见他倏地抡起下上旱烟管,“噗噗!”两声,分别在谢、鲍二人前胸“心坎穴”上点了一下。

  这处穴道关系至大,为全身三十六处重穴之一,一经点中必死无疑,眼前二人犹在伤痛之中,何能再当此一击,一旁观看的乔一龙目睹及此,禁不住吓了一跳。

  谢、鲍二人原在伤病呻吟之中、忽然受此一击,全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双双睁开眼睛来。

  说来奇怪.这一点之下,非但没有要了二人的命,却反倒把二人的痛苦减轻了,立时不再继续呻吟,却由两张渐渐由红转白的脸上,滚落下大颗大颗的汗珠。要命鲍无常眼珠子向着床前二人转了一转,霍地挺身坐起来_

  乔一龙此刻已明白吕奇何以要施展这种重手法的用意,这时见鲍无常意欲开口说话,突地出手扣住了他右手脉门,摇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鲍无常心里明白,点头答应,即觉出透过乔一龙的这只手掌,递传过来大股热流,一霎间,已传遍全身。乔一龙这才松开五指,转身天麻谢山,当下如法炮制,这才退身落座。

  吕奇乃自点点头道:“你们可以说话了。”

  要命鲍无常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望着二人苦笑道:“栽了……咱们认栽吧!”

  乔一龙厉声道:“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了。”

  是时,榻上的天麻谢山发出了一声冷笑,脸色更是狰狞。“栽?哼……咱们走着瞧。”紧紧咬了一下牙,谢山瞪着一双三角眼,只是冷笑不已。

  银冠叟吕奇灼灼目神,盯着鲍无常,阴森森地道:“对方是谁?”

  鲍无常摇了一下头:“天黑,他还蒙着脸,看不清楚,好像岁数不大。”

  接着他又发出一声长叹,遂把所发生的一番经过道出,空气顿时显得异常沉闷。

  “说实话,这是我行走江湖以来所遇见最扎手的一个人……”鲍无常脸上似有余悸,“是有两下子,就算我和谢老三一块儿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乔一龙转过脸,看向吕奇道:“看来你说的不差,果然是为掌力所伤,什么掌法这么厉害,竟能够打散老三的铁布衫功夫却又不留下一点痕迹?”

  在鲍无常诉说这番究竟时,银冠叟吕奇一直没有出声,像是陷于沉思。

  听了乔一龙的话,他没有回答,却把一双闪烁着精锐的细细目光注视着鲍无常,冷冷地道:“这个人年岁不大吧,你可听出来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鲍无常想了想说:“像是有点南方的口音。”

  银冠叟吕奇怔了一怔,脸色微变,衔在嘴里的烟嘴儿一时都忘了拿出来。

  鲍无常忽然想起道:“我差一点忘了,这个人与你过去像是有过什么过节。”

  吕奇冷冷地哼了一声,烟从鼻子里蛇也似的钻出来,他几乎已经猜出是谁了。

  一旁的铁指乔一龙却是透着纳闷,直看着吕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吕奇这一霎像是陷入了沉思,一双细长的眼睛转向鲍无常:“你说下去。”

  鲍无常喘了口气,样子像是很累。

  吕奇冷冷地道:“不用急,死不了,你们的伤我能治,包在我身上了。”

  乔一龙性急地道:“到底他说了些什么?”

  鲍无常倚着墙把身子坐正了,一张脸蜡也似的黄,冷笑道:“他要带句话给瓢把子,叫我马上离开这里……”轻咬了一声,他喘息着道,“……说是三年前,在川北……川北……跟瓢把子你曾经见过……”说到这里,已喘成了一片,再也接不下去了。

  银冠叟吕奇一声不吭地吸着烟,回忆起三年前川北的那件事。

  那是件不为外人所知,极其痛心和不光彩的往事,至今想起来,还有些失魂落魄的感伤。一口口的烟徐徐由他嘴里喷出来,脸上表情几乎像是完全麻木了。

  乔一龙,谢山,鲍无常谁都不是傻子,称得上都是老江湖了,眼前情形一看即知,不用说这是吕老大生平罕见的一件丢人现眼事情。除非是吕奇自己道出,不然谁都不便多问。

  “水……”床上的谢山嘶哑着嗓子道,“乔老二你就行行好,给我弄一碗、一碗……”

  乔一龙看向吕奇,意思在征求他的同意。

  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吕奇点头道:“给他们水……不要紧。”

  一面说,他把烟袋子插在腰上,烟也不抽了。

  “你们中的是‘无形掌’,看样子对方倒是真的留了情,要不然……哼哼,可就难说了。”

  说话之间,他已来到天麻谢山跟前。谢山把乔一龙端来的一满碗热茶饮了个干净,脸上一颗颗麻子都奇红如血。

  吕奇寒着脸,翻开了他的眼皮看了看,哼了一声,又探手扣住了对方的脉门。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冷笑道:“只伤了些肺气,不碍事,养几天就好了。”当下又同样看了一下鲍无常,点点头道,“一样的,也是伤了肺气,比谢老三还轻。”微微一顿,他转向乔一龙道,“这种‘无形罡气’你可听说过?”

  乔一龙神色一惊,颤声道:“他们中的是无形罡气?这就难怪了……难道来人是出自‘七指雪山’?”

  提起这个怪异的名字,乔一龙显然吃惊不小。

  吕奇冷冷地摇着头道:“很难说,还拿不准,但愿他不是的……”

  “江湖上除了七指雪山那个神秘门户以外,谁还会这种功夫?”

  “那可不一定。”

  吕奇冷冰冰地道:“青燕峰的‘燕’字门人物,辽东道上的那只老金鸡也都会这门功夫,也许名称并不一样,可是其理则一。

  乔一龙打了一个寒颤,缓缓点了一下头:“这就对了,来人敢情是辽东下来的……难道是金翅子?”

  吕奇又摇了一下头,冷笑道:“要是金翅子本人,他们两个还能活着回来?”

  这倒是不容置疑,传说中的那只老金鸡,可是手狠心毒,只要出手,就绝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来人确是留了情。”吕奇黯然地说道,“绝不是老金鸡,而且,我们还见过他……”

  这可就又扯上三年前,在川北的那件旧事了。

  包括受伤的两个人在内,三个人六只眼,全部集中在吕奇脸上,倒要听听是怎么一回事。

  银冠叟吕奇嘿嘿冷笑了两声,看着三人道:“说来也许你们都难以置信,到如今为止,我还没有摸清楚他是谁。”

  乔一龙道:“我知道了,大概是三年前万柳塘那件事吧!”

  吕奇怔了一怔,略似奇怪地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乔一龙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件事,到今天为止,我还想不通。凭着瓢把子你那身功夫,几乎无往不利,每次回来,油水全部公开。偏三年前由四川回来,一个子儿也没见你的,接着就是一场大病,整整半年没有出去。”天麻谢山、要命鲍无常听到这里,也都记起了这件旧事,几只眼睛全都盯在吕奇的脸上。

  对于吕奇来说,三年前的这件旧事,确是他生平引以为奇耻大辱之事,自以为事过境迁,不提也就罢了,想不到事隔三年,仍然还得公开。发出了一连串的冷笑声,吕奇那一张青皮寡肉的脸,看上去其色苍白,显然这是他一件痛心的往事。

  “你说得不错。”吕奇冷冷地道:“三年前我确实是栽了个大筋斗,买卖没到手还不说,差一点连老命也赔了上去。你们现在大概也明白了,那场大病其实并不是病,是伤。”

  两道灰白的眉毛不时地合拢又分开,显然这件旧事一直都在他心里。

  “这可真是应了‘强中更有强中手’那句老话了,你说咱们哥儿几个眼皮子底下一向瞧得起谁来着?”说到这里,这位一向自负为皖北地方黑道第一把高手的“瓢把子”,竟然也情不自禁地现出了气馁,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榻上的谢、鲍二位,“比起我上一次来,你们两个可幸运多了。当然,”吕奇接下去道:“对方手下留了情,你们算是捡了两条命。”

  他依然话里多有保留,未曾透露三年前所发生的那件事的细节,不过也差不多可以猜知一个大概,乔一龙等三人心里自然明白,也就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再追问下去了。

  “这么说,这个地方我们不能再呆下去了?”乔一龙脸色忿忿地道,“光棍不挡财路,这位朋友未免太绝了一点吧!”

  吕奇耐着性子,先向榻上的谢山、鲍无常告诫了一番调伤之道,一声不哼地过去倒了一碗茶坐下来。

  乔一龙见他不吭一声,心里更是气不过,大声道:“怎么办?咱们就眼看着被人骑在头上,老大,你倒是说一句话呀!”

  他又转过来,向鲍无常怒声道:“这小子姓什么?”

  鲍无常想了一想,点点头道:“好像是姓关。”

  “关?”乔一龙摇摇头,“没听过这么一号。喂,瓢把子,你看这件事咱们怎么办?”

  吕奇惨惨地冷笑着:“这件事很简单,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甘拜下风,马上走人,走得越远越好,第二,哼哼……”

  乔一龙一拍桌子道:“跟他干啦!”

  吕奇冷笑着打量了一眼这个性情火暴的拜弟,叹息地道:“你还是忍下这口气的好。”

  天麻谢山在榻上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方才动手过招的经过,自己与对方比起来,简直一天一地,讲到动手,凭自己一向能耐,竟然连对方的身子也沾不上,不由得为之气馁。

  “咱们认了吧!”他冷笑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我们还会见着他的。”

  乔一龙转身看向鲍无常道:“老四,你说呢?”

  要命鲍无常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叹息不语。

  乔一龙冷笑一声,又转向吕奇,大声道:“老大,你说吧。你是咱们瓢把子,要是就这个样认栽,哼,以后可就什么也别谈了。你就说一句话吧!”

  银冠叟吕奇叹了口气道:“再等等看吧,你不甘心,说不定他还放不过我们呢。”

  话声方歇,却似由院子里传过来一丝异音,虽说声音不大,却已使四个人为之一惊。

  铁指开山乔一龙原来就压着一肚子的邪火儿,不知道怎么发泄才好,聆听之下更不迟疑,身形略闪,已来到了门前,陡地拉开了风门,足下一顿“嗖”地纵身而出。

  鲍无常忍着身上的不适,一咬牙挺身站了起来,谢山伤势比他重,欠了一下身子,竟然无法下床。吕奇伸手按住了他:“你们给我好好呆着,天塌下来都有我呢!”

  风门再开,乔一龙去而复返,带进了大股的风,桌上的两盏灯,顿时熄灭。

  “瓢把子,咱们……完了。”

  乔一龙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摸黑抽出了他的“紫金刀”。吕奇抓起了他轻易难得一用的兵刃“蛇形剑”,双双闪身门外。

  当空是一轮皓月,流光四射,即使没有灯,这附近的一切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乔一龙在前面带路。忽然他站住脚,指着前面暗处站立的一个人。

  吕奇眨了一下眸子,打量着这个人,认出来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弟兄飞天蝎子张元化。

  两个人先后闪身,来到这人前面。

  张元化的身子有如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也不动。

  “瓢把子,咱们是遭人暗算了。”

  乔一龙一面说,“吧嗒”一声,亮着了手里的火折子。眼前这个张元化,就看得更清楚了;张着嘴,瞪着眼,脸上青筋暴露,敢情是被人给点了穴了。

  身子一动也不动。妙在张元化一双脚为之竖起,只有足尖着地,竟然立地不倒,这种情形似乎只有一种可能,即当时他正预备腾身跃起,在即将纵起的一刹那,被人点了穴道。

  当然,被人点了穴的滋味一点不好受,以至于从他半张的嘴里淌下来半尺来长的一道哈拉子(口涎),那双眼珠子兀自在骨碌骨碌乱转一通。

  火光闪烁着,二人就着光打量着他的脸,只见对方前额正中心两眉间有一个不深不浅的小小穴孔,其间嵌着一枚小小银丸。

  吕奇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好厉害的暗器打穴手法。”

  乔一龙是暗器高手,一手“捻指金线”方圆百里内外罕有敌手,然而当他目睹着张元化眉间所中的这枚小小银丸时,竟然不禁暗自吃惊。

  妙在张元化所中暗器的这个部位“祖窍”,为人体最致命的要穴之一,一经点中,必死无疑。观诸眼前的张元化,显然还是活的,妙在这枚小小银丸所加诸的劲道,敢情恰到好处,浅一分则不足,深一分则丧命,只在这“适中”位置,当可足足显示出来人的高明手法了。

  一阵风吹过来,张元化身子由于只有脚尖着地,由于他身形所保持的位置,很难平衡,看来如“风摆残叶”却偏偏立地不倒,这其中显然又另有一番学问了。

  乔一龙真力内聚,一伸手,直向对方张元化的背上拍去,施展出“气炸”手法,想为对方解开穴道。

  银冠叟吕奇方自看出了一些眉目,见状大吃一惊,待欲阻止,已是不及。

  只听见“啵!”一声,乔一龙的手掌已拍在了张元化的后背之上。中掌的身子,一阵子大摇,忽然脸上现出了一阵极为痛苦的表情,紧接着即见由其眼耳鼻口七孔之内,分别淌出了一缕鲜血。

  真力一散,张元化的身子也就“噗通!”倒了下来。

  “啊……这……”乔一龙简直吓傻了,一面俯下身来,火光照处,张元化面如金靛,试试口鼻,气息已无,敢情是死了。死人谁都见过,必然是僵硬僵硬的。张元化的尸体却是软软的,有如一摊烂泥。

  “这……是怎么回事?”乔一龙看着吕奇,只是发呆。

  吕奇心里何尝不希罕?只是他到底见多识广,眼前这种情形,倒也并非无闻,心里越加的知道,今夜自己可是遇见了厉害的对头了。“哼,咱们再瞧瞧去。”说完这句话,吕奇已腾身而出,向着“大殿”纵去。

  大殿里窝藏着他们此次同行的十六位兄弟,已死的张元化只是其中之一。

  乔一龙眼尖,忽然又看见了一些什么。

  嘿,第二个直立不倒的人影。

  可不是,和前面死去的张元化一个样,直直地站着,敢情一样地叫人给点了穴了。

  张元化是一双脚尖着地,这个人却是一副“夜战八方”姿态,跨着弓箭步,手里的“鬼头刀”才抽出一半,还有一半在刀鞘子里,一副咬牙切齿模样,就这样叫人给制住了。

  和张元化一样的,这人也是两眉之间嵌着一枚小小银丸,其深浅模样,一如死者张元化,脸上青筋暴跳,一双眼珠子怒凸着,在眶子里骨碌转个不休。

  吕奇一声不吭地打量着他,乔一龙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这人姓周名天,绰号鬼影子,与张元化一样,同为吕奇等四人一伙之得力手下。

  情形很明显,鬼影子周天与飞天蝎子张元化二人一伙出来放哨,不幸双双都叫人给点了穴。

  吕奇紧紧咬着牙,嘴里不吭声,心里哪能平静得了,只是还能勉强沉住这口气罢了。

  铁指开山乔一龙哈哈一笑,正想揽臂把这个周天夹起来同行,却被吕奇制止住——

  “慢着,”吕奇向着他摇摇头,“还是让他站在这里好了,走。”

  二人双双来到庙堂大殿。

  里面还散着微弱的灯光,自从这伙杀人不眨眼的响马强盗来到这里以后,连菩萨也遭殃,一袭黑布遮住了金碧辉煌的菩萨金身,神案上的长生供奉、香烛,全数一扫而光。十几个充满邪气的汉子,就在这里住下了,夜来鼾声如雷,汗臭熏大,菩萨有知,也含恨天上了。

  吕、乔二人快步来到殿堂,还没有进去,就已经发觉到不对了,双双停住了脚步。

  除了莫名其妙的这阵子风,带过来一些干枯的树叶,小石头子儿霎时移向地面的唰唰声之外听不见别的声音。

  十几个大汉没有一个打鼾的,也算是怪事。

  两扇殿门,吱呀着敞开了又合上,敢情是虚掩着。看到了这里,吕奇几乎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随着吕奇掌挥处,两扇殿门顿时敞了开来。

  殿门方开,吕、乔二老已双双抢身而至,为的是里面果真有敌人,在措手不及之下,也不能对二人猝施杀手,况乎两个人纵进来的身子,一经入内,倏地向两下分开,身法之快,仿如出巢的一双燕子。

  大殿里原就有几许阴森,怪怕人的。灯光本来就暗,再加上这些“活鬼”一点缀,可就更吓人。瞧瞧吧,十几个大小伙子,有趴着的,站着的,蹲着的,有伸胳臂的,有抬腿的,有光着脊梁的,还有裤子才穿了一半儿的,就像是戏台上“十八罗汉”刚刚出场亮相的那个模样,数一数,十四条大汉,一个不少,敢情没一个会动弹的,都叫人给点了穴,活僵尸似的,都给定住了。

  最令人吃惊的,还有一个吊在半天空的。

  这家伙一手攀梁,一手拿刀,活像是一只长臂猿猴,妙在他那只手正好攀在大殿横梁上,有如挂钩也似地挂在了天空。人还活着,但这个罪可就受大了,这番模样,有如“十刹恨海”里的“众家生相”,乍然入眼,真由不住连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给吓了出来。

  吕奇、乔一龙这两个刀口舔血、杀人不眨眼的黑道魁首,看到了这景象,竟然都为之面色惨变,吓得呆住了。简直是不可思议。十四条汉子,不论是怎么一个姿态:半天空吊着的,在地上的,背着身子的,仰着身子的,趴着的,站着的……谁也不例外,每人前额两眉间的“祖窍”地方,都嵌着一枚小小银丸。

  由于出手劲道不大,半嵌半露,在微弱的灯光之下,闪烁着点点银芒,像是一串小星星。

  “噢……”

  银冠叟吕奇半天才吐出了一口热气儿,乔一龙更是半身发凉。

  所谓“行家出手,剃刀过首”,剃头刀子由头上刮过去,该是一个什么滋味?自然是令人提心吊胆。两个血里半生打滚的黑道人物,在目睹这一幅“众生相”之后,自然心里再清楚不过。不用说,自己那两手功夫,无论如何在眼前是再耍不开了,这个架可就难打了。

  大殿里光影婆婆,原就有几分阴森,再加上这番陪衬,更是吓人。强自镇定了一刻,吕奇才缓缓迈开步子,乔一龙也跟着醒了过来。两个人在“十四生相”之间穿行了一遍,彼此对看着停下了脚步。

  所得到的结果是,这十四个人都还活着,毫无疑问是被人点了穴,致使原因却又必然与每人前额所中的那枚小小银丸有关。

  由于有了方才飞天蝎子张元化致死的经验,两个人自然不敢对眼前这些手下再轻举妄动。

  “瓢……把子,”乔一龙像是闪了舌头,“这算是怎么……回事?咱们……”

  吕奇方要答话,虚掩着的两扇楠木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又敞了开来。这一次可不是被风吹开的。一个人就在殿门方启的同时,现身眼前。灰白的一张尖削脸,吊梢眉,青皮寡肉,个头儿偏高了些,身上那袭衣服却又偏短了些,露出了青白青白光赤赤的那截瘦腿,大脚板上踏着一双芒鞋。此时此刻,这个人忽然显身,可真叫“邪门儿”,纵然不是鬼,也当他是鬼了。

  乔一龙打了个寒颤。吕、乔二人一左一右,再一次施展“燕子双飞”的身法,向两下里分了开来。吕奇落上了神案一角。乔一龙却闪身在一尊菩萨身后。吕奇的兵刃“蛇形剑”已掣在了手上。“相好的,这叫什么家伙?格老子,你倒是说说清楚。”

  心里一急,吕奇把四川的家乡土话都掏了出来。

  眼前这个尖脸汉子,阴森森地笑着,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在两个人身上转着。“你们大概就是这里的头儿了?”声音很古怪,像是踩着鸡脖子似的,是个“左嗓门儿”。他眨了一下眼睛,又接着道,“谁姓吕?”

  吕奇鼻子里哼了一声,点头道:“老夫……就是。”

  尖脸人阴森森地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一嘴牙齿,“好得很,我们找的正是你。”眼睛接着向乔一龙一转,“那么你就是乔一龙了。”

  乔一龙点点头,说道:“不错,足下是……”

  尖脸人鄙夷地向着乔一龙瞧了一眼,并没有答理他,一双绿豆眼随即又转向吕奇,耸了一下肩膀,“没什么说的,你们两位跟我来一趟。”说完话,自己二话不说扭身向外走出。

  吕奇、乔一龙彼此互看了一眼,心里大是纳闷,对方却已踱出门外,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是眼前唯一的一条线索,不盯着他盯谁?吕奇、乔一龙互看一眼,显然大有用心,当下双双快步跟出。

  尖脸汉子似乎认定了对方非跟着自己走不可,头也不回地一径向前行,吕、乔二人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他们是老搭档了,像配合出手这一类的事,根本用不着事先商量,方才互相对看一眼,已取得了默契。尖脸人迈步在前,他们两个人却是左右各一尾随在后,惟恐遭到对方的暗算,虽说是跟着,却不敢靠得太近,双方间隔着丈许左右的距离,一旦动起手来,可有缓和之机。

  步出了大殿,踏过了一条长长的水磨砖南道,来到了一片院落。

  远远地,看见了那里悬挂着的一盏六角风灯——这盏灯的式样十分别致,不像是庙里原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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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巧织天星掌 慑服两巨盗
这是一处偏院雅舍,向为本庙方丈所居住。自从庙里失去了香火,地方上闹旱灾,庙里的和尚受不了没有布施的日子,纷纷走散一空,到别的庙里挂单去了,只剩下老方丈独自一个人还呆在这里。老和尚法号“一鸣子”,今年七十多了,因为一个耳朵聋了,所以才取了这么个法号。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火房里烧火的头陀,人家都管他叫“瞎头陀”,其实他只不过是瞎了一只眼而已。

  这一聋一瞎含辛茹苦地居住在这里,真是十分难得了。

  吕奇、乔一龙一路跟着前行的那个尖脸怪人来到这里,心里颇感奇怪,不知道对方把自己二人引来老方丈处又是作何打算?渐渐地,越来越近,看得更清楚了。月光由干枯了的丝瓜藤架上空射下来,照见了两个人——聋方丈和瞎头陀。吕奇心里更是大惑不解。可是当他再走近一些的时候,一番疑惑便不由顿时为之瓦解冰消。敢情那两个和尚,同自己手下兄弟并无二致,也都叫人给点了穴了。

  尖脸汉子一径前行,来到精合当前,回身向二人看了一眼道:“候着!”即大声向舍内报道,“回凤姑娘,姓吕的跟姓乔的都带来了。”

  “叫他们进来吧!”声音够亮、够脆,显然发自少女。

  尖脸汉子答应了一声,回过身来向着二人龇牙冷笑道:“你们可听见了?我家姑娘传你们进去呢,可小心着点……”

  吕、乔二人这就更糊涂了,糊里糊涂地被带到了这里,对方尖脸汉子这么一吆喝回报,自己二人简直成了“人犯”了,两个人心里那份不自在可就别提了。

  已经是一头雾水,够解不开的了,忽然又加进来一个“凤姑娘”,这就更不着边际了。

  “哼哼!”吕奇不甘受辱地连声冷笑着,一时却又不知用什么话来反驳对方,既然已经来了,就见见这个“凤姑娘”是何方人物。

  尖脸汉子上前一步,伸手把竹帘打起,斜过眼道:“二位请吧!”

  吕、乔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乃自迈步向掸房步入。吕奇在前,乔一龙在后。就在吕奇的一只右脚方自跨进门坎儿时,迎面蓦地传过来了一阵子压迫之感。紧接着迈入进来的乔一龙立刻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像是冲体而来的一阵强风,偏偏却没有风的形势,只是一种静势之中的压力——强大的压力。

  吕、乔二人半生在黑道里打滚,什么打杀的阵仗没有见过?偏偏眼前的这番感受,却是有生以来第一遭,前所未见,不禁大是惊惧。当然,随着这阵子无形力道的强大压迫感觉之后,紧接着他们就看见了眼前的那一位“凤姑娘”。

  在他们两个的想象里,这位凤姑娘说不定是如何一副凶悍模样,事实上却是大谬不然。对方敢情是一个极具姿色的美貌少女。

  这间禅房里虽然点着一盏纱罩青灯,但是光很暗,这位姑娘偏偏又坐在背光的角落里。身上穿着一袭淡色长衣,这位姑娘留有一头长长的秀发,黑亮如漆,用一条金色丝带紧紧扎着,甩向前肩。她眉长目清,鼻直唇红,端的是一副美人坯子,只是给人以“冷艳逼人”的感觉。

  面对美人的一霎,很多人都会想入非非,然而这位姑娘却别具有一种不容你邪思的气质,尤其在她注视着你的时候,除了“恐惧”之外,不容你有所遐思。

  那阵子凌人的无形力道仍然继续着,显然发自对方这个姑娘坐处。

  吕奇、乔一龙虽然不识这是一种什么功力,但是凭他们在江湖黑道上多年打滚的经验,却可以断定出这是一门厉害的内气功力,至于是不是他们方才还讨论过的“无形罡气”可就有待证实了。

  吕、乔二人一上来就震于对方的气势,失去了主动,此刻面对着这位凤姑娘,已是锐气尽失,自知无能为力了。

  “凤……凤姑娘么……”

  期期艾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吕奇和乔一龙情不自禁地拱了一下手,便彼此对看着,静待对方发落。

  “你们的情形我大致都知道。”凤姑娘说,“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一条是活路,就看你们决定走哪一条了。”一面说,她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静静地由吕、乔二人脸上转过,冷艳的面颊上竟是不着丝毫表情。距离她所坐的那张红木座椅前不远,有一张方几,几上搁着一口修长的剑,剑锋虽未离鞘,却已含有凌厉的杀机。

  一上来就被对方莫名其妙的问话弄糊涂了。吕奇干咳一声,抱拳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说清楚一些……”

  “已经够清楚的了,你是聋子吧?我问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这还不明白?”

  吕奇碰了个钉子,心里大不是滋味。

  乔一龙忍不住哼了一声,寒声回答道:“想死是什么,想活又是什么?还请说明。”

  长发姑娘说:“想活就乖乖地听话,要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死就简单得多,只要说一句,我担保你们走不出这间禅房。”

  相处片刻,无所异动,吕、乔二人的胆子可就大多了,聆听之下,乔一龙忍不住“嘿嘿!”地冷笑起来。他才笑了两声,即见对面冷艳姑娘娥眉乍挑,一声清叱道:“该死。”

  随着这声清叱,纤手猝扬,不过是虚晃了那么一下,却传出了“叭!”的一声脆响,乔一龙脸上已着了重重的一掌。

  虽说是“隔空”而发,这一掌的力道可是不小,乔一龙身形一跄,差一点坐在地上,黄脸上立刻肿起老高,清晰的现出了五道指痕印子。

  乔一龙生就火爆性情,平素最是自负,当着拜兄面前,这个脸他可是丢不起。由于方才来时已存了仔细,暗自在掌心里已扣下了一枚金钱,见面之后震于对方的威势,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当面受辱,便自顾不了许多。借着踉跄的身势,只见他身子倏地向外侧一翻,右手扬处,借助拇食两指搓动之力,“嘶!”地捻出了一枚金钱。

  正如同他这枚金钱上所铸的“铁指老乔”四字一样,乔一龙这一手捻指金钱上确实功力不弱。

  在那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里,这枚金光闪烁的钱镖,已飞到了长发少女脸前。危机一瞬间,即见对方素手倏扬,“铮”然作响声中,那枚亮光闪闪的大号金钱,已拿在了她的一双纤细玉指之间。乔一龙一惊之下,这才发觉到自己“恶运当头”,于是把心一横,横竖是一死,干脆与对方拼了。当下怒吼一声,右脚力点之下,施了一个虎扑之势,霍地直向长发少女身前扑来。他身于乍冲前进之时,才感觉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由于对方少女一上来所发出的无形气招,仍然并没有撤离,不动还不能十分觉出,这一前袭,才发觉出阻力极大,把他前扑的势子,大大为之缓和,这么一来,便给对方从容出手的机会。

  随着这位凤姑娘纤指指处,传出了尖细的一丝异音,有如一缕银丝那般光华门了一闪。“铁指开山”乔一龙来得猛,停得也快。他原是一个虎扑的势子,双手十指箕开,待以自己所擅长的“铁指”功力,向对方少女双肩上抓去,不想一双手才探出了一半,即为对方绝世手法所制。

  随着长发少女纤指指处,乔一龙身子霍地定在了当场。那一丝银光,敢情发自长发少女晶莹透剔的指甲之内,不偏不倚正中在乔一龙前额眉心之间,就和先前所见各人并无二致。

  长发少女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对于乔一龙那般凌厉的扑杀之势,显然无动于衷。

  一旁目睹的银冠叟吕奇却吓呆了。

  事实证明了一切,那满院满屋的“活死人”,一个个泥塑木雕的造型,敢情都出自此人的杰作。

  一个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竟然能有这般不可思议的功力,简直令人“震惊”了。

  长发少女冷峻的目光,这才由乔一龙的脸上缓缓移向吕奇,后者在与她目光接触之下,好似陡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啊——”吕奇为之后退一步,惊惶地道,“姑娘,这又为……何……”

  长发少女道:“你应该知道,你的这位朋友连同你方才所看见的那些人,都已被我的‘巧织天星’手法点了穴道。这种手法,当今天下,除了我父女之外,还没有听说过有谁能够解救得开。”

  “巧织天……星手法……”这个奇怪的名字,吕奇是第一次听说过,神色上更见希罕。

  “你不知道么?”长发少女起先觉得有些奇怪,可是随后也就明白过来,她点点头道,“怪不得……”却也没有说出“怪不得”这三字的原因。

  “那么我告诉你……”说到这里,长发少女的语气略见缓和,但神色依然冷若冰霜。“这是一种至今仍不为中原武林所知的手法,”长发少女吐字清晰地道:“你不要小看了那一粒小小的银丸,上面却注满了我所加诸的的内家真力,银丸只要一离开他的身体,也就是这个人丧命之时。”

  吕奇在一阵惊吓之后,总算明白过来了。“哦……我明白了……”吕奇沉着脸道:“姑娘是说这些人所以还能够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全因为姑娘所出的银丸之内的真力所维系,一旦银丸一失,也就是真力涣散之时,自当丧命黄泉,是也不是?”

  长发少女淡淡地道:“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接着她冷冷一笑,接下去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再告诉你,这些银丸最多在这些人身上维持十二个时辰,时间一过,银丸会自落,这些人也就非死不可,如果有人妄图解救,一经着力,他们也必七孔流血而死,这一点你当然也会明白的。”

  吕奇没有吭声,也当然明白,刚才手下张元化七孔流血而死,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长发少女冷峻的目光,再次逼视了过来。“怎么样,我就等着你的回话了,”她冰冷冷地说道,“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了。”

  银冠叟吕奇当然不是傻子,对方少女这般身手已经说明了一切,除非自己真的想死,否则还有什么好说的。吕奇当然不想死,虽然活着也是很窝囊。“哼哼……”他冷笑着,脸色如土,面上浮满了一层虚汗,尴尬地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姑娘就吩咐吧。”

  长发少女那张美丽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笑容,掀起的唇角,显示洁白的牙齿。

  吕奇虽非好色之人,却也由衷地感觉出对方的“美”——惊人的美。

  他一生睹人多矣,女人也见过不少,如就记忆所及,却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位“凤姑娘”相提并论。然而,这也只是一霎间的感觉而已,当他转念到对方那般冷酷的身上,举手间制人以死命的杰出手法时,便再也引不起遐思之兴了。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想死的。”凤姑娘抬起一只纤纤细手,摸持着她甩向前肩的发束,“只是你的眼神却告诉了我你别有所思。”

  “是么?”吕奇声音压得特别低,似乎生怕一出声,就能让对方看破了行藏似的,他又存着什么心?

  “我知道。”长发少女锐利的目光,针也似地盯着他,“你的武功远比你手下这些兄弟高明得多,对于我你还不大服气,想要找机会出手报复,可是?”

  吕奇不由为之一惊,摇摇头道:“老夫不敢。”

  “不要口是心非,这样吧……”

  长发少女微微收拢了目光,注视着面前的他:“你可以试试,我保证不伤你就是了。”

  吕奇后退了一步,道:“这——老夫不敢。”

  “不要紧,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不但不还手,而且我不会离开这张椅子的。”

  “这……姑娘说的可是真的?”吕奇禁不住心动了。他有一套厉害的手法——“闪电手”,厉害就在头三招,偏偏对方姑娘正好就让三招,倒是机会难得,聆听之下,不禁为之心动。

  “当然是真的,”长发少女声音异常的平静,“可是只三招,你记着。”微微一笑,她接着又说,“你也不会再有第四招出手的机会。”

  “哼!”吕奇抱了一下拳,“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老夫冒犯了。”话声一落,他陡地腾身而起,双掌箕开着,鹰爪似的十根手指,直向着对方长发少女头顶上力抓了下来。

  既名“闪电手”,当然是以快速而著名。

  银冠叟吕奇一出手便见不同,这一手“大力金刚爪”,一旦为他抓上了,哪怕是石头也能立成粉末。

  长发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

  吕奇的双手看着已触及了对方的发梢,就在这一霎间,长发少女当然将身子偏了一偏,下身不动,仅仅是骨盆以上,整个上躯的移动。

  吕奇招式已经用老,再想收手已是不及。“呼!”疾劲的掌风里,他的两只手擦着对方的发际落了下去。吕奇鼻子里怒哼一声,接下去双足下落。对方既已说明了明让三招,便无后顾之忧,是以这第二招“十字摆莲”施展得便更为紧凑。足下向前用力一挺,吕奇的两只手交叉着向当中一揽,这一手较前一式更为厉害,双方相隔的距离是如此之近,长发少女既是有言在先,不离开身下坐椅,倒要看看她如何躲得过这一式贴身的杀手。

  事情竟是如此的微妙。

  对于眼前这位“凤姑娘”来说,似乎没有办不到的。随着吕奇猛然兑挤过来的双手,长发少女身子霍地向后一仰,硬硬地将脊梁折了过来。吕奇的这一手“十字摆莲”,可就又走了个空。吕奇不待招式用老,一发现有变,霍地改横为直,接下去的。“野马分鬃”一式,更是力道十足。吕奇数十年所练内功精湛,这一式“野马分鬃”里揉合着“碎马功”,指掌相接之下,长发少女全身皆在其力道控制之下。然而,他立刻就觉出发自对方少女身上的劲道,不容他期功过甚,两股力道交接之下,发出了“砰!”地一声脆响,吕奇的一双手,已禁不住高高地弹了起来,劲道之猛,与吕奇下击之力显成正比。如此一来,吕奇显然可就有些吃受不住了,等于自己向自己全力一击,说来确是匪夷所思。

  总算吕奇身手不弱,借着穿身而起的一个快速势子,他的两只手已搭向当空横梁,力道之猛,使得手上梁柱子发出了咯吱吱一阵子响声。

  却在这时,一口冷森森的宝剑,已经逼在了他的咽喉上,他的眼睛,同时之间也接触到了对方长发少女的那充满了冷酷杀机的一双眼睛。

  吕奇倏地怔住了。

  事实上对方少女那口剑距离自己甚远,只是冷森森的剑气,却显然发自对方剑尖之上,在彼此距离七尺之外,直直地射向吕奇咽喉部位。

  当然,此时此刻,长发少女如想杀吕奇是易如反掌,只消顺势向上一送宝剑即可。然而她显然还不想这么做,她并不想就此杀了他。

  就在吕奇一惊之下,耳听得清脆的一声金铁交鸣,长发少女那口长剑已插入鞘中,显然只是给予对手一个警告,警告吕奇三招已过,不可妄动。

  宝剑入鞘,吕奇也就从半空中飘身落下。

  四只眸子再次交接之下,吕奇端的锐气尽失,再也无能也无胆轻举妄动了。

  长发少女用冰冷的口气说道:“你可服了?”

  吕奇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生平虽然也曾经过几次败仗,只是比较起来,这一次却令他最感羞愧丢人,若非有所顾虑,真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

  然而,即使没有那些顾虑,“死”也不是容易决定之事,所谓“自古艰难惟一死”,“好死不如赖活”,不到万不得已,又有哪一个甘愿寻死。

  一鼓作气之后,却没有死成,银冠叟吕奇便“借”起“命”来了。

  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喟叹,他什么话也没说,脸上无限气馁。

  “说吧!”他已完全屈服,“你为什么还要留我这条命?”

  长发少女冷冷说道:“当然有理由,因为我要你活着。这道理很简单,就好像我如果要你死,你一样也活不了,你明白不?”

  问了等于不问,吕奇心里的懊丧可就不用提了。

  “这么说,姑娘对老夫这一干人,是有所差遣了?”

  “那也不一定。”一面说,长发少女已缓缓由椅子上站了起来。

  吕奇一时呆若木鸡,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简直弄不清对方究竟是在闹什么玄虚。既然留着自己这一干人的活命,当然是有用,却又不直说,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长发少女由椅子上抓起了那口长剑,显然意欲离开。

  吕奇见状可就忍不住道:“姑娘请留步。”

  长发少女站住了身子,微微嗔道:“你和你的手下各人,今后不许离开这北帝庙一步,有什么事时我自会叫人来通知你们。”

  “这……”吕奇苦着脸道,“解……药呢?”

  长发少女一笑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接着——”话声出口,陡地一物由她手上飞起,直向吕奇面上飞来,这一次吕奇存了仔细,双手一拍,已把来物夹在掌间——敢情是一个雀卵大小的粉红色纸包。

  “这……”吕奇讷讷道,“只有这么一点?”

  “已经足够了。”长发少女冷声道:“泡在茶里,一人只能用一滴……”

  “一滴?”

  “不错。”她的口气冷峻,“多一点可就要了你们的命。你要记着,不是吃,是点在眼睛里。”

  吕奇由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是像这样的解毒法儿,却是他自出娘胎似来第一回听过,也算是奇闻异事了。

  “承情之至。”吕奇忽然想起,上前一步,抱拳道,“还没请教姑娘大名……刚才姑娘似曾提到了尊大人,令尊又是……”

  长发少女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道:“你不必知道这么多……”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却又展颜一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的名字是很不吉利的。”她挑动着那双细细的长眉道,“谁要是知道,谁就得死。”

  吕奇为之一怔。

  长发少女道:“这个天底下知道我真正名字的人,大概不出三个。”吕奇忙问:“他们都还活着?”

  “不错!”她接下去道,“可是他们大概也都快死了。”

  “可是,你,凤姑娘?”

  “对了,”长发少女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你仅能知道的,只管叫我一声凤姑娘就是了,别的你就别管了。”

  吕奇算是一方之霸了,除了当年在川北吃过一次亏,终身难忘之外,眼前是仅有的一次。

  奇怪的是,对方这个姑娘年纪轻轻,除了武功高不可测,耐人寻味之外,最奇怪的是,她似乎蕴含着一种内在功能,令人望之生畏。这种感觉透过她的一言一笑,于无形之中自然令你生出警惕,在她杀招频动之时,似乎无须借助行动来表达,你也能猝然间领略尽致,因为这种以无形威仪服人的情况,却是他以前所不曾领略过的。

  随着凤姑娘前进的身子,那扇禅房的门霍地自行敞开了来——先时领着吕、乔二人前来的那个尖脸汉子就站在门前。迎着凤姑娘步出的身子,尖脸汉子执礼颇恭地弯下了身子。

  凤姑娘的眼睛却没有注视着门前的一老一少两个和尚——老方丈“一鸣子”和那个瞎头陀。一个弯着腰,一个拧着脊梁,双双都叫人给点了穴。“唉!罪过,罪过!”凤姑娘看见了他们,才像是忽然想起来,居然把他们两个忘了。尖脸汉子龇牙笑道:“不劳姑娘费神,这两个秃和尚就交给小的吧,碍手碍脚的,送他们回姥姥家去算了。”

  “胡说,”凤姑娘嗔道,“人家是出家人。咱们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就为我积点德吧。”

  尖脸汉子躬下身子口中忙应了一声:“是。”

  “怎么处理他们呢?”凤姑娘眼珠子转了一转,“这个地方留不下他们了,你招呼着,等他们醒了以后,每人给五十两银子,叫他们走路吧。”

  “是——”尖脸汉子又应了一声,正待转身.凤姑娘又皱了一下眉说:“这样也不好。”

  “是呀,”尖脸汉子上前一步,“万一他们嘴上不稳,说出了咱俩……”

  凤姑娘轻叹一声扬了一下眉毛,想到她此行所负的使命,不容她心存慈悲,也就狠下心来。

  “你……你就看着去办吧!”

  “是,姑娘。”尖脸汉子苦笑着,“你就放心吧,老爷子既然叫小的一路侍候着姑娘,那就错不了。”

  凤姑娘终于硬下心来,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张罗着布置一下,还告诉姓吕的,叫他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