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
?主要人物表
保尔.柯察金(爱称:保夫鲁沙,俗称:保夫卡)
谢廖沙.勃鲁扎克——保尔童年时的朋友,红军战士,共青团区委书记
瓦莉亚.勃鲁扎克——谢廖沙的姐姐,共青团员
丽达.乌斯季诺维奇——红军师政治部工作人员,共青团省委常委
伊万.扎尔基——红军战士,共青团区委书记
伊格纳特.潘克拉托夫——码头工人,货运码头共青团书记
尼古拉.奥库涅夫——机车库共青团书记,共青团区委书记
费奥多尔.朱赫来——水兵,党的地下工作者,省肃反委员会主席,军区特勤部
副部长
多林尼克——木匠,党的地下工作者,市革委会主席
阿基姆——共青团省委书记,乌克兰共青团中央委员会书记
托卡列夫——老钳工,筑路工程队队长,区党委书记
亚历山大.普济列夫斯基——红军团长
列杰尼奥夫——老布尔什维克
阿尔焦姆.柯察金——保尔的哥哥,钳工,市苏维埃主席
波利托夫斯基——火车司机
扎哈尔.勃鲁扎克——谢廖沙的父亲,副司机
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保尔的母亲
达雅(爱称:达尤莎)——女工,保尔的妻子
冬妮亚.图曼诺娃——保尔少年时的女友,林务官的女儿
德米特里.杜巴瓦——共青团区委书记,托派
沃洛佳.图夫塔——共青团省委登记分配部部长,托派
茨韦塔耶夫——铁路工厂团委书记,托派
瓦西里神甫——乌克兰社会革命党党徒,反革命分子
维克托.列辛斯基——波兰世袭贵族,中学生,告密者
佩特留拉——白匪头领
?第一章
“节前上我家去补考的,都给我站起来!”
一个脸皮松弛的胖神甫,身上穿着法衣,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十字架,气势汹汹地
瞪着全班的学生。
六个学生应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四个男生,两个女生。
神甫两只小眼睛闪着凶光,像要把他们一口吞下去似的。孩子们惊恐不安地望着他。
“你们俩坐下。”神甫朝女孩子挥挥手说。
她们急忙坐下,松了一口气。
瓦西里神甫那对小眼睛死盯在四个男孩子身上。
“过来吧,宝贝们!”
瓦西里神甫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挤作一团的四个孩子跟前。
“你们这几个小无赖,谁抽烟?”
四个孩子都小声回答:“我们不会抽,神甫。”
神甫脸都气红了。
“混帐东西,不会抽,那发面里的烟末是谁撒的?都不会抽吗?好,咱们这就来看
看!把口袋翻过来,快点!听见了没有?快翻过来!”
三个孩子开始把他们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神甫仔细地检查口袋的每一条缝,看有没有烟末,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便把目光
转到第四个孩子身上。这孩子长着一对黑眼睛,穿着灰衬衣和膝盖打补丁的蓝裤子。
“你怎么像个木头人,站着不动弹?”
黑眼睛的孩子压住心头的仇恨,看着神甫,闷声闷气地回答:“我没有口袋。”他
用手摸了摸缝死了的袋口。
“哼,没有口袋!你以为这么一来,我就不知道是谁干的坏事,把发面糟蹋了吗?
你以为这回你还能在学校待下去吗?没那么便宜,小宝贝。上回是你妈求情,才把你留
下的,这回可不行了。你给我滚出去!”他使劲揪住男孩子的一只耳朵,把他推到走廊
上,随手关上了门。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谁也不明白保尔·柯察金为什么被赶出
学校。只有他的好朋友谢廖沙·勃鲁扎克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他们六个不及格的学生
到神甫家里去补考,在厨房里等神甫的时候,他看见保尔把一把烟末撒在神甫家过复活
节用的发面里。
保尔被赶了出来,坐在门口最下一磴台阶上。他想,该怎么回家呢?母亲在税务官
家里当厨娘,每天从清早忙到深夜,为他操碎了心,该怎么向她交代呢?
眼泪哽住了保尔的喉咙。
“现在我可怎么办呢?都怨这该死的神甫。我给他撒哪门子烟末呢?都是谢廖沙出
的馊主意。他说,‘来,咱们给这个害人的老家伙撒上一把。’我们就撒进去了。谢廖
沙倒没事,我可说不定要给撵出学校了。”
保尔跟瓦西里神甫早就结下了仇。有一回,他跟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打架,老师罚
他留校,不准回家吃饭,又怕他在空教室里胡闹,就把这个淘气鬼送到高年级教室,让
他坐在后面的椅子上。
高年级老师是个瘦子,穿着一件黑上衣,正在给学生讲地球和天体。他说地球已经
存在好几百万年了,星星也跟地球差不多。保尔听他这样说,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感
到非常奇怪,差点没站起来对老师说:“圣经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是又怕挨骂,没敢做声。
保尔是信教的。她母亲是个教徒,常给他讲圣经上的道理。世界是上帝创造的,而
且并非几百万年以前,而是不久前创造的,保尔对此深信不疑。
圣经这门课,神甫总是给保尔打满分。新约、旧约和所有的祈祷词,他都背得滚瓜
烂熟。上帝哪一天创造了什么,他也都记得一清二楚。保尔打定主意,要向瓦西里神甫
问个明白。等到上圣经课的时候,神甫刚坐到椅子上,保尔就举起手来,得到允许以后,
他站起来说:“神甫,为什么高年级老师说,地球已经存在好几百万年了,并不像圣经
上说的五千……”
他刚说到这里,就被瓦西里神甫的尖叫声打断了:“混帐东西,你胡说什么?圣经
课你是怎么学的?”
保尔还没有来得及分辩,神甫就揪住他的两只耳朵,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一分钟之
后,保尔已经鼻青脸肿,吓得半死,被神甫推到走廊上去了。
保尔回到家里,又挨了母亲好一顿责骂。
第二天,母亲到学校去恳求瓦西里神甫开恩,让她儿子回班学习。从那时起,保尔
恨透了神甫。他又恨又怕。他不容许任何人对他稍加侮辱,当然也不会忘掉神甫那顿无
端的毒打。他把仇恨埋在心底,不露声色。
保尔以后又受到瓦西里神甫多次小的侮辱:往往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把他赶出教
室,一连几个星期,天天罚他站墙角,而且从来不问他功课。因此,他不得不在复活节
前,和几个不及格的同学一起,到神甫家里去补考。就在神甫家的厨房里,他把一把烟
末撒到过复活节用的发面里了。
这件事谁也没有看到,可是神甫马上就猜出了是谁干的。
……下课了,孩子们一齐拥到院子里,围住了保尔。他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一声
不响。谢廖沙在教室里没有出来,他觉得自己也有过错,但是又想不出办法帮助他的伙
伴。
校长叶夫列姆·瓦西里耶维奇的脑袋从教员室的窗口探了出来,他那低沉的声音吓
得保尔一哆嗦。
“叫柯察金马上到我这儿来!”他喊道。
保尔朝教员室走去,心怦怦直跳。
车站食堂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面色苍白,两眼无神。他朝站在一旁的保尔瞥
了一眼。
“他几岁了?”
“十二岁。”保尔的母亲回答。
“行啊,让他留下吧。工钱每月八个卢布,当班的时候管饭。顶班干一天一宿,在
家歇一天一宿,可不准偷东西。”
“哪儿能呢,哪儿能呢,我担保他什么也不偷。”母亲惶恐地说。
“那让他今天就上工吧。”老板吩咐着,转过身去,对旁边一个站柜台的女招待说:
“济娜,把这个小伙计领到洗刷间去,叫弗罗霞给他派活,顶格里什卡。”
女招待正在切火腿,她放下刀,朝保尔点了点头,就穿过餐室,朝通向洗刷间的旁
门走去。保尔跟在她后面。母亲也赶紧跟上,小声嘱咐保尔:“保夫鲁沙,你可要好好
干哪,别丢脸!”
她用忧郁的目光把儿子送走以后,才朝大门口走去。
洗刷间里正忙得不可开交。桌子上盘碟刀叉堆得像座小山,几个女工肩头搭着毛巾,
在逐个地擦那堆东西。
一个长着乱蓬蓬的红头发的男孩,年纪比保尔稍大一点,在两个大茶炉跟前忙碌着。
洗家什的大木盆里盛着开水,满屋子雾气腾腾的。保尔刚进来,连女工们的脸都看
不清。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甚至不知道站在哪里好。
女招待济娜走到一个正在洗家什的女工跟前,扳着她的肩膀,说:“弗罗霞,这个
新来的小伙计是派给你的,顶格里什卡。你给他讲讲都要干些什么活吧。”
济娜又指着那个叫弗罗霞的女工,对保尔说:“她是这儿的领班,她叫你干什么,
你就干什么。”说完,转身回餐室去了。
“嗯。”保尔轻轻答应了一声,同时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弗罗霞,等她发话。弗罗霞
一面擦着额上的汗水,一面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好像要估量一下他能干什么活似的,然
后挽起从胳膊肘上滑下来的一只袖子,用非常悦耳的、响亮的声音说:“小朋友,你的
活不难,就是一清早把这口锅烧开,一天别断了开水。当然,柴也要你自己劈。还有这
两个大茶炉,也是你的活。再有,活紧的时候,你也得擦擦刀叉,倒倒脏水。
小朋友,活不少,够你出几身汗的。”她说的是科斯特罗马方言,总是把“a”音
发得很重。保尔听到这一口乡音,看到她那红扑扑的脸和翘起的小鼻子,不禁有点高兴
起来。
“看样子这位大婶还不错。”他心里这样想,便鼓起勇气问弗罗霞:“那我现在干
些什么呢,大婶?”
他说到这里,洗刷间的女工们一阵哈哈大笑,淹没了他的话,他愣住了。
“哈哈哈!……弗罗霞这回捡了个大侄子……”
“哈哈!……”弗罗霞本人笑得比谁都厉害。
因为屋里全是蒸汽,保尔没有看清弗罗霞的脸,其实她只有十八岁。
保尔感到很难为情,便转身同那个男孩:“我现在该干什么呢?”
男孩只是嬉皮笑脸地回答:“还是问你大婶去吧,她会统统告诉你的,我在这儿是
临时帮忙。”说完,转身朝厨房跑去。
这时保尔听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工说:“过来帮着擦叉子吧。你们笑什么?这孩子
说什么好笑的啦?给,拿着,”她递给保尔一条毛巾。“一头用牙咬住,一头用手拉紧。
再把叉齿在上头来回蹭,要蹭得干干净净,一点脏东西也没有才成。咱们这儿对这种事
挺认真。那些老爷们很挑剔,总是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只要叉子上有一点脏东西,
咱们可就倒霉了,老板娘马上会把你撵出去。”
“什么老板娘?”保尔不解地问,“雇我的老板不是男的吗?”
那个女工笑了起来:“孩子,我们这儿的老板是摆设,他是个草包。什么都是他老
婆说了算。她今天不在,你干几天就知道了。”
洗刷间的门打开了,三个堂倌,每人捧着一大摞脏家什,走了进来。
其中有个宽肩膀、斜眼、四方大脸的堂倌说:“加紧点干哪,十二点的车眼看就要
到了,你们还这么磨磨蹭蹭的。”
他看见了保尔,就问:“这是谁?”
“新来的。”弗罗霞回答。
“哦,新来的。”他说。“那好吧,”他一只手使劲按住保尔的肩膀,把他推到两
个大茶炉跟前,说:“这两个大茶炉你得烧好,什么时候要水都得有,可是你看,现在
一个已经灭了,另一个也快没火星了。今天饶了你,要是明天再这样,就叫你吃耳刮子,
明白吗?”
保尔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烧起茶炉来。
保尔的劳动生涯就这样开始了。他是第一天上工,干活还从来没有这样卖过力气。
他知道,这个地方跟家里不一样,在家里可以不听母亲的话,这里可不行。斜眼说得明
白,要是不听话,就得吃耳刮子。
保尔脱下一只靴子,套在炉筒上,鼓起风来,能盛四桶水的大肚子茶炉立即冒出了
火星。他一会儿提起脏水桶,飞快跑到外面,把脏水倒进坑里;一会儿给烧水锅添上劈
柴,一会儿把湿毛巾搭在烧开的茶炉上烘干。总之,叫他干的活他都干了。直到深夜,
保尔才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到下面厨房去。有个上了年纪的女工,名叫阿尼西娅的,望
着他刚掩上的门,说:“瞧,这孩子像个疯子似的,干起活来不要命。一定是家里实在
没办法,才打发来的。”
“是啊,挺好个小伙子,”弗罗霞说。“干起活来不用催。”
“过两天跑累了,就不这么干了,”卢莎反驳说。“一开头都很卖劲……”
保尔手脚不停地忙了一个通宵,累得筋疲力尽。早晨七点钟,一个长着胖圆脸、两
只小眼睛显得流里流气的男孩来接班,保尔把两个烧开的茶炉交给了他。
这个男孩一看,什么都已经弄妥了,茶炉也烧开了,便把两手往口袋里一插,从咬
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口唾沫,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斜着白不呲咧的眼睛看了看保尔,
然后用一种不容争辩的腔调说:“喂,你这个饭桶,明天早上准六点来接班。”
“干吗六点?”保尔问。“不是七点换班吗?”
“谁乐意七点,谁就七点好了,你得六点来。要是再罗嗦,我立马叫你脑瓜上长个
大疙疸。你这小子也不寻思寻思,才来就摆臭架子。”
那些刚交了班的女工都挺有兴趣地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那个男孩的无赖腔调和挑
衅态度激怒了保尔。他朝男孩逼近一步,本来想狠狠揍他一顿,但是又怕头一天上工就
给开除,才忍住了。他铁青着脸说:“你老实点,别吓唬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明天
我就七点来,要说打架,我可不在乎你,你想试试,那就请吧!”
对手朝开水锅倒退了一步,吃惊地瞧着怒气冲冲的保尔。
他没有料到会碰这么大的钉子,有点不知所措了。
“好,咱们走着瞧吧。”他含含糊糊地说。
头一天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保尔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用诚实
的劳动挣得了休息的人。现在他也工作了,谁也不能再说他吃闲饭了。
早晨的太阳从锯木厂高大的厂房后面懒洋洋地升起来。
保尔家的小房子很快就要到了。瞧,就在眼前了,列辛斯基庄园的后身就是。
“妈大概起来了,我呢,才下工回家。”保尔想到这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加快
了脚步。“学校把我赶出来,倒也不坏,反正那个该死的神甫不会让你安生,现在我真
想吐他一脸唾沫。”保尔这样思量着,已经到了家门口。他推开小院门的时候,又想起
来:“对,还有那个黄毛小子,一定得对准他的狗脸狠揍一顿。要不是怕给撵出来,我
恨不得立时就揍他。早晚要叫他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母亲正在院子里忙着烧茶炊,一看见儿子回来,就慌忙问他:“怎么样?”
“挺好。”保尔回答。
母亲好像有什么事要关照他一下,可是他已经明白了。从敞开的窗户里,他看到了
阿尔焦姆哥哥宽大的后背。
“怎么,阿尔焦姆回来了?”他忐忑不安地问。
“昨天回来的,这回留在家里不走了,就在机车库干活。”
保尔迟疑不决地打开了房门。
身材魁梧的阿尔焦姆坐在桌子旁边,背朝着保尔。他扭过头来,看着弟弟,又黑又
浓的眉毛下面射出两道严厉的目光。
“啊,撒烟末的英雄回来了?好,你可真行!”
保尔预感到,哥哥回家后的这场谈话,对他准没个好。
“阿尔焦姆已经都知道了。”保尔心里想。“这回说不定要挨骂,也许要挨一顿
揍。”
保尔有点怕阿尔焦姆。
但是,阿尔焦姆并没有打他的意思。他坐在凳子上,两只胳膊支着桌子,目不转睛
地望着保尔,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蔑视。
“这么说,你已经大学毕业,各门学问都学到手了,现在倒起脏水来了?”阿尔焦
姆说。
保尔两眼盯着一块破地板,专心地琢磨着一个冒出来的钉子头。可是阿尔焦姆却从
桌旁站起来,到厨房去了。
“看样子不会挨揍了。”保尔松了一口气。
喝茶的时候,阿尔焦姆平心静气地详细询问了保尔班上发生的事情。
保尔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你现在就这样胡闹,往后怎么得了啊。”母亲伤心地说。
“唉,可拿他怎么办呢?他这个样子究竟像谁呢?我的上帝,这孩子多叫**心
哪!”母亲诉苦说。
阿尔焦姆推开空茶杯,对保尔说:“好吧,弟弟。过去的事就算了,往后你可得小
心,干活别耍花招,该干的都干好;要是再从那儿给撵出来,我就要你的好看,叫你脱
一层皮。这点你要记住。妈已经够操心的了。你这个鬼东西,到哪儿都惹事,到哪儿都
得闯点祸。现在该闹够了吧。等你干上一年,我再求人让你到机车库去当学徒,老是给
人倒脏水,能有什么出息?还是得学一门手艺。现在你年纪还小,再过一年我求求人看,
机车库也许能收你。我已经转到这儿来了,往后就在这儿干活。妈再也不去伺候人了。
见到什么样的混蛋都弯腰,也弯够了。可是保尔,你自己得争气,要好好做人。”
他站起来,挺直高大的身躯,把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穿上,然后关照母亲说:“我出
去个把钟头,办点事。”说完,一弯腰,跨出了房门。他走到院子里,从窗前经过的时
候,又说:“我给你带来一双靴子和一把小刀,妈会拿给你的。”
车站食堂昼夜不停地营业。
有六条铁路通到这个枢纽站。车站总是挤满了人,只有夜里,在两班火车的间隙,
才能安静两三个钟头。这个车站上有几百列军车从各地开来,然后又开到各地去。有的
从前线开来,有的开到前线去。从前线运来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兵,送到前线去的是大
批穿一色灰大衣的新兵。
保尔在食堂里辛辛苦苦地干了两年。这两年里,他看到的只有厨房和洗刷间。在地
下室的大厨房里,工作异常繁忙,干活的有二十多个人。十个堂倌从餐室到厨房穿梭般
地来回奔忙着。
保尔的工钱从八个卢布长到十个卢布。两年来他长高了,身体也结实了。这期间,
他经受了许多苦难。在厨房打下手,烟熏火燎地干了半年。那个有权势的厨子头不喜欢
这个犟孩子,常常给他几个耳光。他生怕保尔突然捅他一刀,所以干脆把他撵回了洗刷
间。要不是因为保尔干起活来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们早就把他赶走了。保尔干的活比谁
都多,从来不知道疲劳。
在食堂最忙的时候,他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端着托盘,一步跨四五级楼梯,
下到厨房去,一会儿又从厨房跑上来。
每天夜里,当食堂的两个餐室消停下来的时候,堂倌们就聚在下面厨房的储藏室里
大赌特赌,打起“二十一点”和“九点”来。保尔不止一次看见赌台上堆着一沓沓钞票。
他们有这么多钱,保尔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他们每个人当一天一宿班,能捞到三四
十个卢布的外快,收一次小费就是一个卢布、半个卢布的。有了钱就大喝大赌。保尔非
常憎恶他们。
“这帮该死的混蛋!”他心里想。“像阿尔焦姆这样的头等钳工,一个月才挣四十
八个卢布,我才挣十个卢布;可是他们一天一宿就捞这么多钱,凭什么?也就是把菜端
上去,把空盘子撤下来。有了钱就喝尽赌光。”
保尔认为,他们跟那些老板是一路货,都是他的冤家对头。“这帮下流坯,别看他
们在这儿低三下四地伺候人,他们的老婆孩子在城里却像有钱人一样摆阔气。”
他们常常把穿着中学生制服的儿子带来,有时也把养得滚圆的老婆领来。“他们的
钱大概比他们伺候的老爷还要多。”
保尔这样想。他对夜间在厨房的角落里和食堂的仓库里发生的事情也不大惊小怪。
保尔清楚地知道,任何一个洗家什女工和女招待,要是不肯以几个卢布的代价把自己的
肉体出卖给食堂里每个有权有势的人,她们在这里是干不长远的。
保尔向生活的深处,向生活的底层看去,他追求一切新事物,渴望打开一个新天地,
可是朝他扑面而来的,却是霉烂的臭味和泥沼的潮气。
阿尔焦姆想把弟弟安置到机车库去当学徒,但是没有成功,因为那里不收未满十五
岁的少年。保尔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摆脱这个地方,机车库那座熏黑了的大石头房子吸引
着他。
他时常到阿尔焦姆那里去,跟着他检查车辆,尽力帮他干点活。
弗罗霞离开食堂以后,保尔就更加感到烦闷了。
这个爱笑的、快乐的姑娘已经不在这里了,保尔这才更深地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友
谊是多么深厚。现在呢,早晨一走进洗刷间,听到从难民中招来的女工们的争吵叫骂,
他就会产生一种空虚和孤独的感觉。
夜间休息的时候,保尔蹲在打开的炉门前,往炉膛里添劈柴;他眯起眼睛,瞧着炉
膛里的火。炉火烤得他暖烘烘的,挺舒服。洗刷间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回到不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上来,他想起了弗罗霞。那时的情景
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星期六。夜间休息的时候,保尔顺着楼梯下厨房去。在转弯的地方,他好
奇地爬上柴堆,想看一看储藏室,因为人们通常聚在那里赌钱。
那里赌得正起劲,扎利瓦诺夫坐庄,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保尔回过头,看见堂倌普罗霍尔从上边走下来。保尔连忙躲
到楼梯下面,等他走过去。楼梯下面黑洞洞的,普罗霍尔看不见他。
普罗霍尔转了个弯,朝下面走去,保尔看见了他的宽肩膀和大脑袋。
正在这时候,又有人从上面轻轻地快步跑下来,保尔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普
罗霍尔,你等一下。”
普罗霍尔站住了,掉头朝上面看了一眼。
“什么事?”他咕哝了一句。
有人顺着楼梯走了下来,保尔认出是弗罗霞。
她拉住堂倌的袖子,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说:“普罗霍尔,中尉给你的钱呢?”
普罗霍尔猛然挣脱胳膊,恶狠狠地说:“什么?钱?难道我没给你吗?”
“可是人家给你的是三百个卢布啊。”弗罗霞抑制不住自己,几乎要放声大哭了。
“你说什么,三百个卢布?”普罗霍尔挖苦她说。“怎么,你想都要?好小姐,一
个洗家什的女人,值那么多钱吗?照我看,给你五十个卢布就不少了。你想想,你有多
走运吧!就是那些年轻太太,比你干净得多,又有文化,还拿不到这么多钱呢。陪着睡
一夜,就挣五十个卢布,你得谢天谢地。哪儿有那么多傻瓜。行了,我再给你添一二十
个卢布就算了事。只要你放聪明点,往后挣钱的机会有的是,我给你拉主顾。”
普罗霍尔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到厨房去了。
“你这个流氓,坏蛋!”弗罗霞追着他骂了两句,接着便靠在柴堆上呜呜地哭起来。
保尔站在楼梯下面的暗处,听了这场谈话,又看到弗罗霞浑身颤抖,把头往柴堆上
撞,他心头的滋味真是不可名状。
保尔没有露面,没有做声,只是猛然一把死死抓住楼梯的铁栏杆,脑子里轰的一声
掠过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想法:“连她也给出卖了,这帮该死的家伙。唉,弗罗霞,弗罗
霞……”
保尔心里对普罗霍尔的仇恨更深更强了,他憎恶和仇视周围的一切。“唉,我要是
个大力士,一定揍死这个无赖!我怎么不像阿尔焦姆那样大、那样壮呢?”
炉膛里的火时起时落,火苗抖动着,聚在一起,卷成了一条长长的蓝色火舌;保尔
觉得,好像有一个人在讥笑他,嘲弄他,朝他吐舌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里不时发出的哔剥声和水龙头均匀的滴水声。
克利姆卡把最后一只擦得锃亮的平底锅放到架子上之后,擦着手。厨房里已经没有
别人了。值班的厨师和打下手的女工们都在更衣室里睡了。夜里,厨房可以安静三个小
时。
这个时候,克利姆卡总是跑上来跟保尔一起消磨时间。厨房里的这个小徒弟跟黑眼
睛的小烧水工很要好。克利姆卡一上来,就看见保尔蹲在打开的炉门前面。保尔也在墙
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发蓬松的人影,他头也不回地说:“坐下吧,克利姆卡。”
厨房的小徒弟爬上劈柴堆,躺了下来。他看了看坐在那里闷声不响的保尔,笑着说:
“你怎么啦?对火作法吗?”
保尔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现在这一对闪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克利
姆卡。克利姆卡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无言的悲哀。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伙伴这种忧郁
的神情。
“保尔,今天你有点古怪……”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保尔:“你碰到什么事了?”
保尔站起来,坐到克利姆卡身旁。
“没什么,”他闷声闷气地回答。“我在这儿呆着很不痛快。”他把放在膝上的两
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今天是怎么了?”克利姆卡用胳膊支起身子,接着问。
“你问我今天怎么了?我从到这儿来干活的那天起,就一直不怎么的。你看看,这
儿是个什么地方!咱们像骆驼一样干活,可得到的报答呢,是谁高兴谁就赏你几个嘴巴
子,连一个护着你的人都没有。老板雇咱们,是要咱们给他干活,可是随便哪一个都有
权揍你,只要他有劲。就算你有分身法,也不能一下子把人人都伺候到。一个伺候不到,
就得挨揍。你就是拼命干,该做的都做得好好的,谁也挑不出毛病,你就是哪儿叫哪儿
到,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总有伺候不到的时候,那又是一顿耳刮子……”
克利姆卡吃了一惊,赶紧打断他的话头:“你别这么大声嚷嚷,说不定有人过来,
会听见的。”
保尔抽身站了起来。
“听见就听见,反正我是要离开这儿的。到铁路上扫雪也比在这儿强,这儿是什么
地方……是地狱,这帮家伙除了骗子还是骗子。他们都有的是钱,咱们在他们眼里不过
是畜生。对姑娘们,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要是哪个长得漂亮一点,又不肯服服帖帖,
马上就会给赶出去。她们能躲到哪儿去?她们都是些难民,吃没吃的,住没住的。她们
总得填饱肚子,这儿好歹有口饭吃。为了不挨饿,只好任人家摆布。”
保尔讲起这些事情,是那样愤愤不平,克利姆卡真担心别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急
忙站起来把通向厨房的门关好,可是保尔还是只管倾吐他那满腔的积愤。
“拿你来说吧,克利姆卡,人家打你,你总是不吭声。你为什么不吭声呢?”
保尔坐到桌旁的凳子上,疲倦地用手托着头。克利姆卡往炉子里添了些劈柴,也在
桌旁坐下。
“今天咱们还读不读书啦?”他问保尔。
“没书读了,”保尔回答。“书亭没开门。”
“怎么,难道书亭今天休息?”克利姆卡惊讶地问。
“卖书的给宪兵抓走了,还搜走了一些什么东西。”保尔回答。
“为什么抓他?”
“听说是因为搞政治。”
克利姆卡莫名其妙地瞧了保尔一眼。
“政治是什么呀?”
保尔耸了耸肩膀,说:“鬼才知道!听说,谁要是反对沙皇,这就叫政治。”
克利姆卡吓得打了个冷战。
“难道还有这样的人?”
“不知道。”保尔回答。
洗刷间的门开了,睡眼惺忪的格拉莎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不睡觉呢,孩子们?趁火车没来,还可以睡上一个钟头。去睡吧,保尔,
我替你看一会儿水锅。”
保尔没有想到,他这样快就离开了食堂,离开的原因也完全出乎他的意外。
这是一月的一个严寒的日子,保尔干完自己的一班,准备回家了,但是接班的人没
有来。保尔到老板娘那里去,说他要回家,老板娘却不放他走。他虽然已经很累,还是
不得不留下来,连班再干一天一宿。到了夜里,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大家都休息的时候,
他还要把几口锅灌满水,赶在三点钟的火车进站以前烧开。
保尔拧开水龙头,可是没有水,看来是水塔没有放水。他让水龙头开着,自己倒在
柴堆上歇一会儿,不想实在支持不住,一下就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水龙头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水流进水槽,不一会儿就漫了出来,顺
着瓷砖滴到洗刷间的地板上。洗刷间里跟往常一样,一个人也没有。水越来越多,漫过
地板,从门底下流进了餐室。
一股股水流悄悄地流到熟睡的旅客们的行李下面,谁也没有发觉。直到水浸醒了一
个躺在地板上的旅客,他一下跳起来,大喊大叫,其他旅客才慌忙去抢自己的行李。食
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水还是流个不停,越流越多。
正在另一个餐室里收拾桌子的普罗霍尔听到旅客的喊叫声,急忙跑过来。他跳过积
水,冲到门旁,用力把门打开,原来被门挡住的水一下子全涌进了餐室。
喊叫声更大了。几个当班的堂倌一齐跑进了洗刷间。普罗霍尔径直朝酣睡的保尔扑
过去。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保尔头上。他简直疼糊涂了。
保尔刚被打醒,什么也不明白。眼睛里直冒金星,浑身火辣辣地疼。
他周身是伤,一步一步地勉强挪到了家。
早晨,阿尔焦姆阴沉着脸,皱着眉头,叫保尔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
保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谁打的?”阿尔焦姆瓮声瓮气地问弟弟。
“普罗霍尔。”
“好,你躺着吧。”
阿尔焦姆穿上他的羊皮袄,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出了家门。
“我找堂倌普罗霍尔,行吗?”一个陌生的工人问格拉莎。
“请等一下,他马上就来。”她回答。
这个身材魁梧的人靠在门框上。
“好,我等一下。”
普罗霍尔端着一大摞盘子,一脚踢开门,走进了洗刷间。
“他就是普罗霍尔。”格拉莎指着他说。
阿尔焦姆朝前迈了一步,一只有力的手使劲按住堂倌的肩膀,两道目光紧紧逼住他,
问:“你凭什么打我弟弟保尔?”
普罗霍尔想挣开肩膀,但是阿尔焦姆已经狠狠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他想爬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拳,比头一拳更厉害,把他钉在地板上,他再也起不来了。
女工们都吓呆了,急忙躲到一边去。
阿尔焦姆转身走了出去。
普罗霍尔满脸是血,在地上挣扎着。
这天晚上,阿尔焦姆没有从机车库回家。
母亲打听到,阿尔焦姆被关进了宪兵队。
六天以后,阿尔焦姆才回到家里。那是在晚上,母亲已经睡了,保尔还在床上坐着。
阿尔焦姆走到他跟前,深情地问:“怎么样,弟弟,好点了吗?”他在弟弟身旁坐了下
来。
“比这更倒霉的事也有的是。”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没关系,你到发电厂
去干活吧。我已经替你讲过了,你可以在那儿学门手艺。”
保尔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阿尔焦姆的大手。
?第二章
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像旋风一样刮进了这个小城:“沙皇被推翻了!”
城里的人都不敢相信。
一列火车在暴风雪中爬进了车站,两个穿军大衣、背步枪的大学生和一队戴红袖标
的革命士兵从车上跳下来。他们逮捕了站上的宪兵、年老的上校和警备队长。城里的人
这才相信传来的消息是真的了。于是几千个居民踏着积雪,穿过街道,涌到广场上去。
人们如饥似渴地听着那些新名词:自由、平等、博爱。
喧闹的、充满兴奋和喜悦的日子过去了。城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孟什维克和崩得
分子[“崩得”,犹太社会民主主义总同盟的简称,是孟什维克的一个派别。——译者]
把持的市参议会的楼房顶上那面红旗,才告诉人们发生了变动。其他一切都同过去一样。
冬末,城里进驻了一个近卫骑兵团。每天早晨,团里都派出骑兵小分队,到车站去
抓从西南前线开小差下来的逃兵。
近卫骑兵个个红光满面,身材高大。军官大都是伯爵和公爵,戴着金色的肩章,马
裤上镶着银色的绦子,一切都跟沙皇时代一模一样,好像没有发生过革命似的。
一九一七年匆匆离去了。对保尔、克利姆卡和谢廖沙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主人
还是原来的那些家伙。只是到了多雨的十一月,情况才有点不同寻常。车站上出现了许
多生人,他们大多是从前线回来的士兵,而且都有一个奇怪的称号:“布尔什维克”。
这个响亮的、有力的称号是从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
骑兵们要捉住从前线回来的逃兵可不那么容易。车站上枪声不断,被打碎的玻璃窗
越来越多。士兵们成群结队地从前线跑回来,遇到阻拦,便用刺刀开路。到了十二月初,
他们已经是成列车地涌来了。
车站上布满了近卫骑兵,准备截住列车,但是却遭到了车上机枪的迎头痛击。那些
不怕死的人全都从车厢里冲了出来。
从前线回来的穿灰军衣的士兵把骑兵压回城里去了,然后他们回到车站,火车便一
列跟着一列开了过去。
一九一八年的春天,三个好朋友在谢廖沙家玩了一阵子“六十六点”,就跑出来,
到柯察金家小园子的草地上躺了下来。真是无聊,平时的那些游戏都玩腻了。他们开始
动脑筋,怎么才能更好地消磨这一天的时间。这时,背后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一个骑
马的人沿着大路疾驰而来。那马一纵身,跳过了公路和小园子的低矮栅栏之间的排水沟。
骑马的人朝躺在地上的保尔和克利姆卡挥了挥马鞭,说:“喂,小伙子们,过来!”
保尔和克利姆卡跳了起来,跑到栅栏跟前。骑马的人满身尘土,歪戴在后脑勺上的
军帽和保护色的军便服全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结实的军用皮带上,挂着一支转轮
手枪和两颗德国造的手榴弹。
“小朋友,弄点水来喝喝!”骑马的人请求说。他见保尔跑回家去取水,就转过来
问正瞧着他的谢廖沙:“小伙子,现在城里谁掌权?”
谢廖沙急急忙忙地讲起城里的各种消息来:“我们这儿已经有两个星期没人管了,
只有一个自卫队,老百姓轮班守夜。你们是什么人?”他也提出了问题。
“我说你呀,操心操过头,转眼变成小老头。”骑马的人微笑着回答。
保尔端着一杯水,从家里跑出来。
骑马的人贪婪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把杯子还给保尔,接着一抖缰绳,立即朝松林
驰去。
“他是干什么的?”保尔困惑地问克利姆卡。
“我怎么知道呢?”克利姆卡耸耸肩膀,回答说。
“大概又要换政府了,要不列辛斯基一家昨天怎么都跑了呢?有钱人跑了,那就是
说,游击队要来了。”谢廖沙十拿九稳地解决了这个政治问题。
他的推论是那样令人信服,保尔和克利姆卡马上就都同意了。
三个朋友还没有谈论完这个问题,公路上又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他们都朝栅栏跑
去。
在他们目力所及的地方,从树林里,从林务官家的房后,转出来许多人和车辆,而
在公路近旁,有十五六个人骑着马,枪横放在马鞍上,朝这边走来。最前面的两个,一
个是中年人,穿着保护色军装,系着军官武装带,胸前挂着望远镜;另一个和他并排走
的,正是三个朋友刚才见过的那个骑马的人。
中年人的上衣上别着一个红蝴蝶结。
“瞧,我说什么来着?”谢廖沙用胳膊肘从旁边捅了保尔一下。“看见了吧,红蝴
蝶结。准是游击队,要不是游击队,就叫我瞎了眼……”说着,高兴得喊了一声,像小
鸟似的越过栅栏,跳到外面去了。
两个朋友紧跟着也跳了出去。现在他们三个一起站在路旁,看着开过来的队伍。
那些骑马的人已经来到跟前。三个朋友刚才见过的那个人朝他们点了点头,用马鞭
指着列辛斯基的房子,问:“这房子是谁家的?”
保尔紧紧跟在骑马的人后面,边走边说:“这是律师列辛斯基家的房子。他昨天就
跑了,看样子是怕你们……”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个中年人微笑着问。
保尔指着红蝴蝶结,说:“这是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
居民们纷纷拥上街头,好奇地看着这支新开来的队伍。三个小朋友也站在路旁,望
着这些浑身是土的、疲倦的红军战士。
队伍里唯一的一门大炮从石头道上隆隆驶过,架着机枪的马车也开过去了,这时候,
他们就跟在游击队的后面,直到队伍停在市中心,开始分散到各家去住,他们才各自回
家。
游击队的指挥部设在列辛斯基家的房子里,当天晚上,大客厅里那张四脚雕花的大
桌子周围,四个人坐着在开会:一个是队长布尔加科夫同志,他是个已经有了白发的中
年人,另外三个是指挥部的成员。
布尔加科夫在桌上打开一张本省地图,一边在图上移动指甲,寻找路线,一边向对
面那个长着一口结实牙齿的高颧骨的人说:“叶尔马琴科同志,你说要在这儿打一仗,
我倒认为应该明天一早就撤走。今天连夜撤最好,不过大家太累了。我们的任务是抢在
德国人的前头,先赶到卡扎京。拿我们现有的这点兵力去抵抗,简直是开玩笑……一门
炮,三十发炮弹,二百个步兵和六十个骑兵——能顶什么用……德国人正像洪水一样涌
来。我们只有和其他后撤的红军部队联合在一起,才能作战。同志,我们还必须注意,
除了德国人之外,沿路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反革命匪帮。我的意见是,明天一早就撤,
把车站后面的那座小桥炸掉。德国人修桥得花两三天的时间。
这样,他们暂时就不能沿铁路线往前推进了。同志们,你们的意见怎么样?咱们决
定一下吧。”他对在座的人说。
坐在布尔加科夫斜对面的斯特鲁日科夫动了一下嘴唇,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布尔
加科夫,终于很费劲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我……赞……成布尔加科夫的意
见。”
那个穿工人服的年轻人也表示同意:“布尔加科夫说得有道理。”
只有叶尔马琴科,就是白天跟三个朋友谈过话的那个人,摇头反对。他说:“那我
们还建立这支队伍干什么?是为了在德国人面前不战而退吗?照我的意见,我们应当在
这儿跟他们干一仗。跑得叫人腻烦了……要是由着我的性子,非在这儿打一仗不可。”
他猛然把椅子推开,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
布尔加科夫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
“仗要打得有道理,叶尔马琴科同志。明知道是吃败仗,是送死,还硬要战士往上
冲,这种事咱们不能干。要这样干,就太可笑了。在咱们后面,有敌人一个整师,而且
配备有重炮和装甲车……叶尔马琴科同志,咱们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接着他对大
家说:“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一早撤。”
“下一个是建立联系的问题。”布尔加科夫继续说。“因为咱们是最后一批撤,当
然就得担负起组织敌后工作的任务。这儿是铁路枢纽站,地方不大,可是有两个车站。
应当安排一个可靠的同志在车站上工作。现在咱们就决定一下,把谁留下来。大家提名
吧。”
“我认为应当把水兵朱赫来留下来。”叶尔马琴科走到桌子跟前,说。“第一,朱
赫来是本地人;第二,他又会钳工,又会电工,准能在车站上找到工作。另外,谁也没
有看见他跟咱们的队伍在一起,他今天夜里才能赶到。这个人很有头脑,一定能把这儿
的事情办好。依我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布尔加科夫点了点头,说:“对,叶尔马琴科,我同意你的意见。同志们,你们有
没有反对意见?”他问另外两个人。“没有。那么,就这样定了。咱们给朱赫来留下一
笔钱和委任令。”
“同志们,现在讨论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布尔加科夫接着说。“就是处
理本地存放的武器问题。这儿存着一大批步枪,一共有两万支,还是沙皇那个时候打仗
留下来的。
这些枪支堆放在一个农民的棚子里,人们早都忘记了。棚子的主人把这件事告诉了
我。他不愿再担这个风险……把这批枪留给德国人,当然是不行的。我认为应该把枪烧
掉。马上就得动手,赶在天亮以前把一切都办妥。不过烧起来也有危险:棚子就在城边
上,周围住的都是穷苦人,说不定会把农民的房子也烧掉。”
斯特鲁日科夫是个身板很结实的人,胡子又粗又硬,已经很久没有刮了。他欠了一
下身子,说:“干……吗……要烧掉?我认……认为应当把这些枪发给居……民。”
布尔加科夫立即转过脸去,问他:“你是说把这些枪都发出去?”
“对,太对了!”叶尔马琴科热烈地拥护说。“把这些枪发给工人和别的老百姓,
谁要就给谁。德国人要是逼得大家走投无路,这些枪至少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德国
人来了,日子肯定不好过。到了受不了的时候,人们就会拿起武器反抗。斯特鲁日科夫
说得很好:把枪发下去。要是能运一些到乡下去,那就更好了。农民会把枪藏得更严实,
一旦德国人征用老百姓的财物,逼得他们倾家荡产,嘿,你就瞧吧,这些可爱的枪支该
能发挥多大作用啊!”
布尔加科夫笑了起来:“是呀,不过德国人一定会下令,让把枪都交回去,到时候
就都交出去了。”
叶尔马琴科反驳说:“不,不会都交出去的,有人交,也有人不交。”
布尔加科夫用询问的眼光挨个看了看在座的人。
“把枪发下去,发吧。”那个年轻工人也赞成叶尔马琴科和斯特鲁日科夫的意见。
“好吧,那就发下去。”布尔加科夫也同意了。“问题都讨论完了。”说着,他从
桌旁站了起来。“现在咱们可以休息到明天早晨。等朱赫来到了,让他到我这儿来一下。
我要跟他谈谈。叶尔马琴科,你查查岗去吧。”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布尔加科夫一个人。他走进客厅旁边原房主的卧室,把军大衣
铺在垫子上,躺了下来。
早晨,保尔从发电厂回家去。他在厂里当锅炉工助手已经整整一年了。
今天城里非常热闹,不同往常。这一点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一路上,拿着步枪的人
越来越多,有的一支,有的两支,还有拿三支的。保尔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忙往家走。
在列辛斯基的庄园近旁,他昨天见到的那些人正在上马,准备出发。
保尔跑到家里,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脸,听母亲说阿尔焦姆还没有回来,随即跑了出
去,直奔城的另一头,去找住在那里的谢廖沙。
谢廖沙是一个副司机的儿子。他父亲自己有一所小房子,还有一份薄家当。谢廖沙
不在家。他的母亲,一个胖胖的白净妇女,不满地看了保尔一眼。
“鬼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天刚蒙蒙亮,就让魔鬼给拽跑了,说是什么地方在发枪,
他准在那儿。你们这帮鼻涕将军,都欠用柳条抽。太不像话了,真拿你们没办法。比瓦
罐才高两寸,也要跑去领枪。你告诉我那个小无赖,别说枪,就是带回一粒子弹,我也
要揪下他的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家拿,往后还得受他连累。你干吗,也想上
那儿去?”
保尔早就不再听谢廖沙的母亲唠叨,他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路上过来一个人,两肩各背着一支步枪。保尔飞快跑到他跟前,问:“大叔,请问,
枪在哪儿领?”
“在韦尔霍维纳大街,那儿正在发呢。”
保尔撒开腿,拼命朝那个地点跑去。他跑过两条街,碰见一个小男孩拖着一支沉重
的、带刺刀的步枪。保尔拦住他,问:“你从哪儿搞来的枪?”
“游击队在学校对面发的,现在一支也没有了,全都拿光了。发了整整一夜,现在
只剩下一堆空箱子了。我连这支一共拿了两支。”小男孩得意洋洋地说。
这个消息使保尔大为懊丧。
“咳,真见鬼,直接跑到那儿去就好了,不该先回家!”他失望地想。“我怎么错
过了这个机会呢?”
突然,他灵机一动,急忙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已经走过去的小男孩,一
把从他手里夺过枪来。
“你已经有了一支,够了,这支该是我的。”保尔用一种不容争辩的口气说。
小男孩见他大白天拦路抢劫,气得要命,就朝他直扑过去。保尔向后退了一步,端
起刺刀,喊道:“走开,小心刺刀碰着你!”
小男孩心疼得哭了起来,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一边骂,一边转身跑开了。保尔却
心满意足地跑回家去。他跳过栅栏,跑进小棚子,把弄来的枪藏在棚顶下面的梁上,然
后开心地吹着口哨,走进屋里。
在乌克兰,像舍佩托夫卡这样的小城——中心是市区,四郊是农村——夏天的夜晚
是美丽的。
一到夏天,在宁静的夜晚,年轻人全都跑到外面来。姑娘们和小伙子们,或者成群
成帮,或者成双成对,有的在自家门口,有的在花园和庭院里,有的就在大街上,坐在
盖房用的木料堆上。到处是欢笑,到处是歌声。
微微流动的空气里,充溢着浓郁的花香;星星像萤火虫一样,在天空的深处闪着微
光;人声传得很远很远……
保尔挺喜欢他的手风琴。他总是爱惜地把那架维也纳造的、音色优美的双键手风琴
放在膝上。灵活的手指刚刚触到键盘,便飞快地由上面滑到下面。低音键长长地吐了一
口气,接着便奏出大胆的跳跃式的旋律。
手风琴扭动身子,起劲地演奏着。在这样的时候,你怎么能不闻声起舞,跳个痛快
呢?你是忍不住的,两只脚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手风琴热情地演奏着——生活在人世
间是多么美好啊!
今天晚上特别欢畅。一群年轻人聚在保尔家对面的木料堆上,又说又笑。声音最响
亮的是保尔的邻居加莉娜。这个石匠的女儿喜欢跟男孩子们一起唱歌、跳舞。她是女中
音,声音又嘹亮,又圆润。
保尔一向有点怕她。她口齿很伶俐。现在她挨着保尔坐在木料堆上,紧紧搂住他,
大声笑着说:“嘿,你这个手风琴手可真棒!可惜就是小了点,要不然倒是我称心如意
的小女婿!我就爱拉手风琴的,他们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保尔羞得满脸通红,幸亏是晚上,谁也看不见。他想推开这个淘气的女孩子,可是
她却紧紧地搂住他不放。
“亲爱的,你要往哪儿躲?真是个小冤家!”她开玩笑地说。
保尔觉得她那富有弹性的胸脯贴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到局促不安,四周的笑声却惊
醒了素常寂静的街道。
保尔用手推着加莉娜的肩膀,说:“你妨碍我拉琴了,离远点吧。”
于是又是一阵戏谑和哄笑。
玛鲁霞插嘴说:“保尔,拉一个忧伤点的曲子吧,要能动人心弦的。”
手风琴的风箱缓缓地拉开了,手指慢慢地移动着。这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家乡曲调。
加莉娜带头唱起来。玛鲁霞和其他人随即跟上:
所有的纤夫
都回到了故乡,
唱起歌儿
抒发心头的忧伤,
我们感到亲切,
我们感到舒畅……
青年们嘹亮的歌声传向远方,传向森林。
“保尔!”这是阿尔焦姆的声音。
保尔收起手风琴,扣好皮带。
“叫我了,我得走了。”
玛鲁霞央求他说:“再呆一会儿,再拉几个吧,耽误不了回家。”
但是,保尔忙着要走,他说:“不行,明天再玩吧,现在该回家了,阿尔焦姆叫我
呢。”
他穿过马路,朝家跑去。
他推开房门,看到阿尔焦姆的同事罗曼坐在桌子旁边,另外还有一个陌生人。
“你叫我吗?”保尔问。
阿尔焦姆向保尔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个陌生人说:“他就是我的弟弟。”
陌生人向保尔伸出了一只粗大的手。
“是这么回事,保尔。”阿尔焦姆对弟弟说。“你不是说你们发电厂的电工病了吗?
明天你打听一下,他们要不要雇一个内行人替他。要的话,你回来告诉一声。”
那个人插嘴说:“不用了,我跟他一块去。我自己跟老板谈吧。”
“当然要雇人啦。”保尔说。“因为电工斯坦科维奇生病,今天机器都停了。老板
跑来两趟,要找个替工,就是没找到。
单靠一个锅炉工就发电,他又不敢。我们的电工得的是伤寒病。”
“这么说,事情就算妥了。”陌生人说。“明天我来找你,咱俩一块去。”他对保
尔说。
“好吧。”
保尔看到他那双安详的灰眼睛正在仔细观察他。那坚定的凝视的目光使保尔有点不
好意思。灰色的短上衣从上到下都扣着纽扣,紧紧箍在结实的宽肩膀上,显得太瘦了。
他的脖子跟牛一样粗,整个人就像一棵粗壮的老柞树,浑身充满力量。
他临走的时候,阿尔焦姆对他说:“好吧,再见,朱赫来。明天你跟我弟弟一块去,
事情会办妥的。”
游击队撤走三天之后,德国人进了城。几天来一直冷冷清清的车站上,响起了火车
头的汽笛声,这就是他们到来的信号。消息马上传遍了全城:“德国人来了。”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德国人要来,全城还是像捅开了的蚂蚁窝一样,立即忙乱起来,
而且对这件事总还有点半信半疑。
这些可怕的德国人居然已经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开到城里来了。
所有的居民都贴着栅栏和院门,向外张望,不敢到街上去。
德国人不走马路中间,而是排成两个单行,沿路的两侧行进。他们穿着墨绿色的制
服,平端着枪,枪上上着宽刺刀,头上戴着沉重的钢盔,身上背着大行军袋。他们把队
伍拉成长条,从车站到市区,连绵不断;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随时准备应付抵抗,虽
然并没有人想抵抗他们。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两个拿着毛瑟枪的军官,马路当中是一个担任翻译的乌克兰伪
军小头目,他穿着蓝色的乌克兰短上衣,戴着一顶羊皮高帽。
德国人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列成方阵,打起鼓来。只有少数老百姓壮着胆聚拢过来。
穿乌克兰短上衣的伪军小头目走上一家药房的台阶,大声宣读了城防司令科尔夫少校的
命令。
命令如下:
第一条本市全体居民,限于二十四小时内,将所有火器及其他各种武器缴出,违者
枪决。
第二条本市宣布戒严,自晚八时起禁止通行。
城防司令科尔夫少校
从前的市参议会所在地,革命后是工人代表苏维埃的办公处,现在又成了德军城防
司令部。房前的台阶旁边站着一个卫兵,他头上戴的已经不是钢盔,而是缀着一个很大
的鹰形帝国徽章的军帽了。院子里划出一块地方,用来堆放收缴的武器。
整天都有怕被枪毙的居民来缴武器。成年人不敢露面,来送枪的都是年轻人和小孩。
德国人没有扣留一个人。
那些不愿去交枪的人,就在夜里把枪扔到马路上,第二天早上,德国巡逻兵把枪捡
起来,装上军用马车,运到城防司令部去。
中午十二点多钟,规定缴枪的期限一过,德国兵就清点了他们的战利品,收到的步
枪总共是一万四千支,这就是说,还有六千支没有交给德国人。他们挨家挨户进行了搜
查,但是搜到的很少。
第二天清晨,在城外古老的犹太人墓地旁边,有两个铁路工人被枪毙了,因为在他
们家里搜出了步枪。
阿尔焦姆一听到命令,就急忙赶回家来。他在院子里遇到了保尔,一把抓住他的肩
膀,郑重其事地小声问道:“你从外面往家拿什么东西没有?”
保尔本来想瞒住步枪的事,但是又不愿意对哥哥撒谎,就全都照实说了。
他们一起走进小棚子。阿尔焦姆把藏在梁上的枪取下来,卸下枪栓和刺刀,然后抓
起枪筒,抡开膀子,使出浑身力量向栅栏的柱子砸去,把枪托砸得粉碎。没碎的部分则
远远地扔到了小园子外面的荒地里,回头又把刺刀和枪栓扔进了茅坑。
完事以后,阿尔焦姆转身对弟弟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保尔,你也明白,武
器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得跟你说清楚,往后什么也不许往家拿。你知道,现在为这种事
连命都会送掉。记住,不许瞒着我,要是你把这种东西带回来,让他们发现了,头一个
抓去枪毙的就是我。
你还是个毛孩子,他们倒是不会碰你的。眼下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你明白吗?”
保尔答应以后再也不往家拿东西。
当他们穿过院子往屋里走的时候,一辆四轮马车在列辛斯基家的大门口停住了。律
师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孩子——涅莉和维克托从车里走出来。
“这些宝贝又回来了,”阿尔焦姆恶狠狠地说。“又有好戏看了,***!”说着
就进屋去了。
保尔为枪的事难过了一整天。在同一天,他的朋友谢廖沙却在一个没有人要的破棚
子里,拼命用铁锹挖土。他终于在墙根底下挖好一个大坑,把领到的三支新枪用破布包
好,放了下去。他不想把这些枪交给德国人,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怎么想
也舍不得这些已经到手的宝贝。
他用土把坑填好,夯结实了,又弄来一大堆垃圾和破烂,盖在新土上。然后又从各
方面检查了一番,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了,这才摘下帽子,擦掉额上的汗珠。
“这回让他们搜吧,就是搜到了,也查不清是谁家的棚子。”
朱赫来在发电厂工作已经一个月了,保尔不知不觉地和这个严肃的电工成了亲密的
朋友。
朱赫来常常给他讲解发电机的构造,教他电工技术。
水兵朱赫来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孩子。空闲的日子,他常常来看望阿尔焦姆。这个通
情达理、严肃认真的水兵,总是耐心地倾听他们讲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尤其是母亲
埋怨保尔淘气的时候,他更是耐心地听下去。他总会想出办法来安慰玛丽亚·雅科夫列
夫娜,劝得她心里舒舒坦坦的,忘掉了种种烦恼。
有一天,保尔走过发电厂院子里的木柴堆,朱赫来叫住了他,微笑着对他说:“你
母亲说你爱打架。她说:‘我那个孩子总好干仗,活像只公鸡。’”朱赫来赞许地大笑
起来,接着又说:“打架并不算坏事,不过得知道打谁,为什么打。”
保尔不知道朱赫来是取笑他还是说正经话,便回答说:“我可不平白无故地打架,
总是有理才动手的。”
朱赫来出其不意地对他说:“打架要有真本领,我教你,好不好?”
保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有真本领怎么打?”
“好,你瞧着。”
他简要地说了说英国式拳击的打法,给保尔上了第一课。
保尔为了掌握这套本领,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他学得很不错。在朱赫来的拳头打击
下,他不知摔了多少个倒栽葱,但是这个徒弟很勤奋,还是耐着性子学下去。
有一天,天气很热,保尔从克利姆卡家回来,在屋子里转悠了一阵子,没有什么活
要干,就决定到房后园子角落里的小棚顶上去,那是他最喜爱的地方。他穿过院子,走
进小园子,登着墙上凸出的地方,爬上了棚顶。他拨开板棚上面繁茂的樱桃树枝,爬到
棚顶当中,躺在暖洋洋的阳光下。
这棚子有一面对着列辛斯基家的花园,要是爬到棚顶的边上,就可以望见整个花园
和前面的房子。保尔把头探过棚顶,看到了院落的一角和一辆停在那里的四轮马车。他
看见住在列辛斯基家的德国中尉的勤务兵正在用刷子刷他长官的衣物。保尔常常在列辛
斯基家的大门口看到那个中尉。
那个中尉粗短身材,红脸膛,留着一小撮剪得短短的胡须,戴着夹鼻眼镜和漆皮帽
舌的军帽。保尔知道他住在厢房里,窗子正朝着花园,从棚顶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中尉正在桌旁写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写好的东西走了出去。他把
一封信交给勤务兵,就沿着花园的小径朝临街的栅栏门走去。走到凉亭旁边,他站住了,
显然是在跟谁说话。涅莉从凉亭里走了出来。中尉挎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出了栅栏门,
上街去了。
这一切保尔都看在眼里。他正打算睡一会儿,又看见勤务兵走进中尉的房间,把中
尉的军服挂在衣架上,打开朝花园的窗子,收拾完屋子,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转
眼间,保尔看见他已经到了拴着马的马厩旁边。
保尔朝敞开的窗口望去,整个房间看得一清二楚。桌子上放着一副皮带,还有一件
发亮的东西。
保尔为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所驱使,悄悄地从棚顶爬到樱桃树上,顺着树身溜到列辛
斯基家的花园里。他弯着腰,几个箭步就到了敞开的窗子跟前,朝屋里看了一眼。桌子
上放着一副武装带和一支装在皮套里的很漂亮的十二发曼利赫尔手枪。
保尔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有几秒钟的工夫,他心里斗争得很激烈,但是最后还是被
一种力量所支配,他不顾死活,把身子探进窗子,抓住枪套,拔出那支乌亮的新手枪,
然后又跳回了花园。他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枪塞进裤袋,迅速穿过花园,
向樱桃树跑去。他像猴子似的攀上棚顶,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勤务兵正安闲地跟马夫
聊天,花园里静悄悄的……他从板棚上溜下来,急忙跑回家去。
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没有注意到他。
保尔从箱子后面抓起一块破布,塞进衣袋,悄悄地溜出房门,穿过园子,翻过栅栏,
上了通向森林的大路。他一只手把住那支不时撞他大腿的手枪,拼命朝一座废弃的老砖
厂跑去。
他的两只脚像腾空一样,风在耳边呼呼直响。
老砖厂那里很僻静。木板房顶有的地方已经塌了下来,碎砖东一堆西一堆的,砖窑
也毁坏了,显出一片凄凉景象。这里遍地杂草丛生,只有他们三个好朋友有时候一起到
这里来玩。保尔知道许多安全可靠的隐蔽场所,可以藏他偷来的宝贝。
他钻进一座砖窑的豁口,小心地回头望了望,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松林在飒飒作响,
微风轻轻扬起路边的灰尘,松脂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保尔用破布把手枪包好,放到窑底的一个角落里,盖上一大堆碎砖。他从窑里钻出
来,又用砖把豁口堵死,做了个记号,然后才回到大路上,慢腾腾地往家走。
他的两条腿一直在微微打颤。
“这件事的结局会怎么样呢?”他想到这里,觉得心都缩紧了,有点惶恐不安。
这一天,还没有到上工时间,他就提前到发电厂去了,免得呆在家里。他从门房那
里拿了钥匙,打开门,进了安装着发动机的厂房。当他擦着风箱,给锅炉上水和生火的
时候,还一直在想:“列辛斯基家里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已经很晚了,约摸是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朱赫来来找保尔,把他叫到院子里,压
低了嗓音问他:“今天你们家里为什么有人去搜查了?”
保尔吓了一跳。
“什么?搜查?”
朱赫来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是的,情况不大妙。你不知道他们搜什么吗?”
保尔当然清楚他们要搜什么,但是他不敢把偷枪的事告诉朱赫来。他提心吊胆地问:
“阿尔焦姆给抓去了吗?”
“谁也没抓去,可是家里的东西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保尔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但是依然感到不安。
有几分钟,他们俩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个知道搜查的原因,担心以后的结果;
另一个不知道搜查的原因,却因此变得警惕起来。
“真见鬼,莫不是他们听到了我的什么风声?我的事阿尔焦姆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到他家去搜查呢?往后得格外小心才好。”朱赫来这样想。
他们默默地分开,干自己的活去了。
列辛斯基家这时可闹翻了天。
德国中尉发现手枪不见了,就把勤务兵喊来查问。等到查明手枪确实是丢了,这个
平素彬彬有礼、似乎颇有涵养的中尉,竟然甩开胳膊,给了勤务兵一个耳光。勤务兵被
打得晃了晃身子,又直挺挺地站定了。他内疚地眨着眼睛,恭顺地听候发落。
被叫来查问的律师也很生气,他因为家里发生了这种不愉快的事,一再向中尉道歉。
这时候,在场的维克托对父亲说,手枪可能叫邻居偷去了,尤其是那个小流氓保尔
·柯察金嫌疑最大。父亲连忙把儿子的想法告诉了中尉。中尉马上下令进行搜查。
搜查没有什么结果。这次偷手枪的事使保尔更加相信,即使是这样冒险的举动,有
时也可以安然无事。
?第三章
冬妮亚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闷闷不乐地望着熟悉而亲切的花园,望着花园四周那些
挺拔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白杨。她简直不敢相信,离开自己的家园已经整整一年了。
她仿佛昨天才离开这个童年时代就熟悉的地方,今天又乘早车返了回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样:依然是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莓,依然是按几何图形布
局的小径,两旁种着妈妈喜爱的蝴蝶花。花园里的一切都是那样干净利落。处处都显示
出一个学究式的林学家的匠心。但是这些干净的、图案似的小径却使冬妮亚感到乏味。
冬妮亚拿了一本没有读完的小说,打开通外廊的门,下了台阶,走进花园。她又推
开油漆的小栅栏门,缓步朝车站水塔旁边的池塘走去。
她走过一座小桥,上了大路。这条路很像公园里的林荫道。右边是池塘,池塘周围
长着垂柳和茂密的柳丛。左边是一片树林。
她刚想朝池塘附近的旧采石场走去,忽然看见下面池塘岸边扬起一根钓竿,于是就
停住了脚步。
她从一棵弯曲的柳树上面探过身去,用手拨开柳丛的枝条,看到下面有一个晒得黝
黑的男孩子。他光着脚,裤腿一直卷到大腿上,身旁放着一只盛蚯蚓的锈铁罐子。那少
年正在聚精会神地钓鱼,没有发觉冬妮亚在注视他。
“这儿难道能钓着鱼吗?”
保尔生气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站在那里,手扶着柳树,身子探向水面。她穿着领子上有蓝
条的白色水兵服和浅灰色短裙。一双带花边的短袜紧紧裹住晒黑了的匀称的小腿,脚上
穿着棕色的便鞋。栗色的头发梳成一条粗大的辫子。
拿钓竿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鹅毛鱼漂点了点头,在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波
纹。
背后随即响起了她那焦急的声音:“咬钩了,瞧,咬钩了……”
保尔慌了手脚,急忙拉起钓竿。钩上的蚯蚓打着转转,蹦出水面,带起一朵水花。
“这回还能钓个屁!真是活见鬼,跑来这么个人。”保尔恼火地想。为了掩饰自己
的笨拙,他把钓钩甩到更远的水里。
钓钩落在两支牛蒡的中间,这里恰恰是不应当下钓的地方,因为鱼钩可能挂到牛蒡
根上。
保尔情知钓下错了地方,他头也不回,低声埋怨起背后的姑娘来:“你瞎嚷嚷什么,
把鱼都吓跑了。”
他立刻听到上面传来几句连嘲笑带挖苦的答话:“单是您这副模样,也早就把鱼吓
跑了。再说,大白天能钓着鱼吗?瞧您这个渔夫,多能干!”
保尔竭力保持礼貌,可是对方未免太过分了。他站起身来,把帽子扯到前额上——
这向来是他生气的表示——尽量挑选最客气的字眼,说:“小姐,您还是靠边呆着去,
好不好?”
冬妮亚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说:“难道我妨碍您吗?”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嘲笑的味道,而是一种友好与和解的口吻了。保尔本来想对这
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姐”发作一通,现在却被解除了武装。
“也没什么,您要是愿意看,就看好了,我并不是舍不得地方给您坐。”说完,他
坐了下来,重新看他的鱼漂。鱼漂紧贴着牛蒡不动,显然是鱼钩挂在根上了。保尔不敢
起钓,心里嘀咕着:“钩要是挂上,就摘不下来了。这位肯定要笑话我。她要是走掉该
多好!”
然而,冬妮亚却在一棵微微摇摆的弯曲的柳树上,坐得更舒适了。她把书放在膝盖
上,看着这个晒得黝黑的、黑眼睛的孩子,他先是那样不客气地对待她,现在又故意不
理睬她,真是个粗野的家伙。
保尔从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清楚地看到了那姑娘的倒影。
她正坐着看书,于是他悄悄地往外拉那挂住的钓丝。鱼漂在下沉,钓丝绷得紧紧的。
“真挂住了,该死的!”他心里想,一斜眼,看见水中有一张顽皮的笑脸。
水塔旁边的小桥上,有两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他们都是文科学校七年级学生。
一个是机车库主任苏哈里科工程师的儿子。他是个愚蠢而又爱惹是生非的家伙,今年十
七岁,浅黄头发,一脸雀斑,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麻子舒拉。
他手里拿着一副上好的钓竿,神气活现地叼着一支香烟。和他并排走着的是维克托,
一个身材匀称的娇气十足的青年。
苏哈里科侧过身子,朝维克托挤眉弄眼地说:“这个姑娘像葡萄干一样香甜,别有
风味。这样的,本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我担保她是个浪——漫——女——郎。她在基
辅上学,读六年级。现在是到父亲这儿来消夏的。她父亲是本地的林务官。她跟我妹妹
莉莎很熟。我给她写过一封情书,你知道,满篇都是动人的词句。我说我发狂地爱着她。
战栗地期待着她的回信。我甚至选了纳德森[纳德森(1862—1887),俄国诗
人。——译者]的一首诗,抄了进去。”
“结果怎么样?”维克托兴致勃勃地问。
苏哈里科有点狼狈,说:“你知道,还不是装腔作势,摆臭架子……说什么别糟蹋
信纸了。不过,这种事情开头总是这一套。干这一行,我可是个老手。你知道,我才不
愿意没完没了地跟在屁股后面献殷勤。晚上到工棚那儿去,花上三个卢布,就能弄到一
个让你见了流口水的美人,比这要好多了。而且人家一点也不扭扭捏捏。你认得铁路上
的那个工头瓦利卡·季洪诺夫吗?我们俩就去过。”
维克托轻蔑地皱起眉头,说:“舒拉,你还干这种下流勾当?”
舒拉·苏哈里科咬了咬纸烟,吐了一口唾沫,讥笑地说:“你倒像个一尘不染的正
人君子,其实你干的事,我们全知道。”
维克托打断他的话,问:“那么,你能把她介绍给我吗?”
“当然可以,趁她还没走,咱们快点去。昨天早上,她自己也在这儿钓鱼来着。”
两个朋友已经到了冬妮亚跟前。苏哈里科取出嘴里的纸烟,挺有派头地鞠了一躬。
“您好,图曼诺娃小姐。怎么,您在钓鱼吗?”
“不,我在看别人钓鱼。”冬妮亚回答。
苏哈里科急忙拉着维克托的手,说:“你们两位还不认识吧?这位是我的朋友维克
托·列辛斯基。”
维克托不自然地把手伸给冬妮亚。
“今天您怎么没钓鱼呢?”苏哈里科竭力想引起话头来。
“我没带钓竿。”冬妮亚回答。
“我马上再去拿一副来。”苏哈里科连忙说。“请您先用我的钓吧,我这就去拿。”
他履行了对维克托许下的诺言,介绍他跟冬妮亚认识之后,现在要设法走开,好让
他们俩在一起。
“不,咱们这样会打搅别人的,这儿已经有人在钓鱼了。”冬妮亚说。
“打搅谁?”苏哈里科问。“啊,是这个小子吗?”他这时才看见坐在柳丛前面的
保尔。“好办,我马上叫这小子滚蛋!”
冬妮亚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他,他已经走下坡去,到了正在钓鱼的保尔跟前。
“赶紧给我把钓竿收起来,滚蛋。”苏哈里科对保尔喊。他看见保尔还在稳稳当当
地坐着钓鱼,又喊:“听见没有,快点,快点!”
保尔抬起头,毫不示弱地白了苏哈里科一眼。
“你小点声,龇牙咧嘴地嚷嚷什么?”
“什——什——么?”苏哈里科动了肝火。“你这穷光蛋,竟敢回嘴。给我滚开!”
说着,狠劲朝盛蚯蚓的铁罐子踢了一脚。铁罐子在空中翻了几翻,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激起的水星溅到冬妮亚的脸上。
“苏哈里科,您怎么不害臊啊!”她喊了一声。
保尔跳了起来。他知道苏哈里科是机车库主任的儿子,阿尔焦姆就在他父亲手下干
活。要是现在就对准这张虚胖焦黄的丑脸揍他一顿,他准要向他父亲告状,那样就一定
会牵连到阿尔焦姆。正是因为这一点,保尔才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即惩罚他。
苏哈里科却以为保尔要动手打他,便扑了过去,用双手去推站在水边的保尔。保尔
两手一扬,身子一晃,但是稳住了,没有跌下水去。
苏哈里科比保尔大两岁,要讲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他是第一把交椅。
保尔胸口挨了这一下,忍无可忍了。
“啊,你真动手?好吧,瞧我的!”说着,把手稍稍一扬,照苏哈里科的脸狠狠打
了一拳。紧接着,没容他还手,一把紧紧抓住他的学生装,猛劲一拉,把他拖到了水里。
苏哈里科站在没膝深的水中,锃亮的皮鞋和裤子全都湿了。他拼命想挣脱保尔那铁
钳般的手。保尔把他拖下水以后,就跳上岸来。
狂怒的苏哈里科跟着朝保尔扑过来,恨不得一下子把他撕碎。
保尔上岸以后,迅速转过身来,面对着扑过来的苏哈里科。这时他想起了拳击要领:
“左腿支住全身,右腿运劲、微屈,不单用手臂,而且要用全身力气,从下往上,打对
手的下巴。”他按照要领狠劲打了一下……
只听得两排牙齿喀哒一声撞在一起。苏哈里科感到下巴一阵剧烈疼痛,舌头也咬破
了,他尖叫一声,双手在空中乱舞了几下,整个身子向后一仰,扑通一声,笨重地倒在
水里。
冬妮亚在岸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她拍着手喊。“真有两
下子!”
保尔抓住钓竿,使劲一拽,拉断了挂住的钓丝,跑到大路上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听到维克托对冬妮亚说:“这家伙是个头号流氓,叫保尔·柯察
金。”
车站上变得不安宁了。从铁路沿线传来消息说,铁路工人已经开始罢工。邻近的一
个火车站上,机车库工人也闹起来了。德国人抓走两名司机,怀疑他们传送宣言。德军
在乡下横征暴敛,逃亡的地主又重返庄园,这两件事使那些同农村有联系的工人极为愤
怒。
乌克兰伪乡警的皮鞭抽打着庄稼汉的脊背。省里的游击运动开展起来了。已经有十
个左右游击队,有的是布尔什维克组织的,有的是乌克兰社会革命党人组织的。
这些天,费奥多尔·朱赫来忙得不可开交。他留在城里以后,做了大量的工作。他
结识了许多铁路工人,时常参加青年人的晚会,在机车库钳工和锯木厂工人中建立了一
个强有力的组织。他也试探过阿尔焦姆,问他对布尔什维克党和党的事业有什么看法,
这个身强力壮的钳工回答他说:“费奥多尔,你知道,我对党派的事,弄不太清楚,但
是,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尽力,你可以相信我。”
朱赫来对这种回答已经满意了。他知道阿尔焦姆是自己人,说到就能做到。至于入
党,显然条件还不成熟。“没关系,现在这种时候,这一课很快就会补上的。”朱赫来
这样想。
朱赫来已经由发电厂转到机车库干活了,这样更便于进行工作,因为他在发电厂里,
很难接触到铁路上的情况。
现在铁路运输格外繁忙。德国人正用成千上万节车皮,把他们从乌克兰掠夺到的黑
麦、小麦、牲畜等等,运到德国去。
乌克兰伪警备队突然从车站抓走了报务员波诺马连科。
他们把他带到队部,严刑拷打。看来,他供出了阿尔焦姆在机车库的同事罗曼·西
多连科,说罗曼进行过鼓动工作。
罗曼正在干活,两个德国兵和一个伪军官前来抓他。伪军官是德军驻站长官的助手,
他走到罗曼的工作台跟前,一句话也没有说,照着他的脸就是一鞭子。
“畜生,跟我们走,有话找你说!”接着,他狞笑了一声,狠劲拽了一下钳工的袖
子,说:“走,到我们那儿煽动去吧!”
这时候阿尔焦姆正在旁边的钳台上干活。他扔下锉刀,像一个巨人似的逼近伪军官,
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怒火,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这个坏蛋,凭什么打人!”
伪军官倒退了一步,同时伸手去解手枪的皮套。一个短腿的矮个子德国兵,也赶忙
从肩上摘下插着宽刺刀的笨重步枪,哗啦一声推上了子弹。
“不准动!”他嚎叫着,只要阿尔焦姆一动,他就开枪。
高大的钳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这个丑八怪小兵,一点办法也没有。
两个人都被抓走了。过了一个小时,阿尔焦姆总算放了回来,但是罗曼却被关进了
堆放行李的地下室。
十分钟后,机车库里再没有一个人干活了。工人们聚集在车站的花园里开会。扳道
工和材料库的工人也都赶来参加。
大家情绪异常激昂,有人还写了要求释放罗曼和波诺马连科的呼吁书。
那个伪军官带着一伙警备队员急忙赶到花园。他挥舞着手枪,大声叫喊:“马上干
活去!要不,就把你们全都抓起来,还得枪毙几个。”
这时,群情更加激愤。
工人们愤怒的吼声吓得他溜进了站房。德军驻站长官从城里调来德国兵。他们乘着
几辆卡车,沿公路飞驰而来。
工人们这才四散回家。所有的人都罢工了,连值班站长也走了。朱赫来的工作产生
了效果。这是车站上的第一次群众示威。
德国兵在站台上架起了重机枪。它支在那里,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狗。一
个德军班长蹲在旁边,手按着枪把。
车站上人都跑光了。
当天夜里,开始了大搜捕。阿尔焦姆也被抓走了。朱赫来没有在家过夜,他们没有
抓到他。
抓来的人都关在一个大货仓里。德国人向他们提出了最后通牒:立即复工,否则就
交野战军事法庭审判。
几乎全线的铁路工人都罢工了。这一昼夜连一列火车也没有通过。离这里一百二十
公里的地方发生了战斗。一支强大的游击队切断了铁路线,炸毁了几座桥梁。
夜里有一列德国军车开进了车站。一到站,司机、副司机和司炉就都跑了。除了这
列军车以外,站上还有两列火车急等着开出去。
货仓的大铁门打开了,驻站长官德军中尉带着他的助手伪军官和一群德国人走了进
来。
驻站长官的助手叫道:“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勃鲁扎克,你们三个一组,马上
去开车。要是违抗——就地枪决!去不去?”
三个工人只好沮丧地点了点头。他们被押上了机车。接着,长官的助手又点了一组
司机、副司机和司炉的名字,让他们去开另一列火车。
火车头愤怒地喷吐着发亮的火星,沉重地喘着气,冲破黑暗,沿着铁轨驶向夜色苍
茫的远方。阿尔焦姆给炉子添好煤,一脚踢上炉门,从箱子上拿起短嘴壶喝了一口水,
对司机波利托夫斯基老头说:“大叔,咱们真就这么给他们开吗?”
波利托夫斯基紧锁浓眉,生气地眨了眨眼睛。
“刺刀顶在脊梁上,那就开呗。”
“咱们扔下机车,跳车跑吧。”勃鲁扎克斜眼看了看坐在煤水车上的德国兵,建议
说。
“我也这么想。”阿尔焦姆低声说。“就是这个家伙老在背后盯着,不好办。”
“是——啊!”勃鲁扎克含糊地拖长声音说,同时把头探出了车窗。
波利托夫斯基凑到阿尔焦姆跟前,低声说:“这车咱们不能开,你明白吗?那边正
在打仗,起义的人炸毁了铁路,可是咱们反倒往那儿送这帮狗东西,他们一下子就会把
起义的弟兄消灭掉。你知道吗,孩子,就是在沙皇时代,罢工的时候我也没出过车,现
在我也不能开。送敌人去打自己人,一辈子都是耻辱。原先开这台机车的小伙子们不就
跑了吗?他们虽然冒着生命危险,还是都跑了。咱们说什么也不能把车开到那地方。你
说呢?”
“你说得对,大叔,可怎么对付这个家伙呢?”阿尔焦姆瞥了德国兵一眼。
司机皱紧眉头,抓起一团棉纱头,擦掉额上的汗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下压
力计,似乎想从那里找到这个难题的答案。接着,他怀着绝望的心情,恶狠狠地骂了一
句。
阿尔焦姆又拿起茶壶,喝了一口水。他们俩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情,但是谁也不肯
先开口。这时,阿尔焦姆想起了朱赫来的话:“老弟,你对布尔什维克党和共产主义思
想有什么看法?”
他记得当时是这样回答的:“随时准备尽力帮忙,你可以相信我……”
“这个忙可倒帮得好!送起讨伐队来了……”
波利托夫斯基弯腰俯在工具箱上,紧靠着阿尔焦姆,鼓起勇气说:“干掉这家伙,
你懂吗?”
阿尔焦姆哆嗦了一下。波利托夫斯基把牙咬得直响,接着说:“没别的办法,咱们
先给他一家伙,再把调节器、操纵杆都扔到炉子里,让车减速,跳车就跑。”
阿尔焦姆好像从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说:“好吧。”
阿尔焦姆又探过身去,靠近副司机勃鲁扎克,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他。
勃鲁扎克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这样做,要冒极大的风险,因为三个人的家眷都在城
里。特别是波利托夫斯基,家里人口多,有九个人靠他养活。但是三个人都很清楚,这
趟车不能再往前开了。
“那好吧,我同意。”勃鲁扎克说。“不过谁去……”他话说到半当腰,阿尔焦姆
已经明白了。
阿尔焦姆转身朝在调节器旁边忙碌着的老头点了点头,表示勃鲁扎克也同意他们的
意见。但是,他马上又想起了这个使他很伤脑筋的难题,便凑到波利托夫斯基跟前,说:
“那咱们怎么下手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来动手,你力气最大。用铁棍敲他一下,不就完了!”
老头非常激动。
阿尔焦姆皱了皱眉头,说:“这我可不行。我下不了手。细想起来,这个当兵的并
没罪,他也是给刺刀逼来的。”
波利托夫斯基瞪了他一眼,说:“你说他没罪?那么咱们也没罪,咱们也是给逼来
的。可是咱们运送的是讨伐队。就是这些没罪的家伙要去杀害游击队员。难道游击队员
们有罪吗?唉,你呀,你这个糊涂虫!身体壮得像只熊,就是脑袋不怎么开窍……”
“好吧。”阿尔焦姆声音嘶哑地说,一面伸手去拿铁棍。但是波利托夫斯基把他拦
住了,低声说:“还是我来吧,我比你有把握。你拿铁铲到煤水车上去扒煤。必要的时
候,就用铁铲给他一下子。我现在装作去砸煤块。”
勃鲁扎克点了点头,说:“对,老人家,这么办好。”说着,就站到了调节器旁边。
德国兵戴着镶红边的无檐呢帽,两腿夹着枪,坐在煤水车边上抽烟,偶尔朝机车上
忙碌着的三个工人看一眼。
阿尔焦姆到煤水车上去扒煤的时候,那个德国兵并没有怎么注意他。然后,波利托
夫斯基装作要从煤水车边上把大煤块扒过来,打着手势让他挪动一下,他也顺从地溜了
下来,向司机室的门走去。
突然,响起了铁棍击物的短促而沉闷的声音,阿尔焦姆和勃鲁扎克像被火烧着一样,
吓了一跳。德国兵的头盖骨被敲碎了,他的身子像一口袋东西一样,沉重地倒在机车和
煤水车中间的过道上。
灰色的无檐呢帽马上被血染红了。步枪也当啷一声撞在车帮的铁板上。
“完了。”波利托夫斯基扔掉铁棍,小声说。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又补充说:“现
在咱们只能进不能退了。”
他突然止住了话音,但是立即又大声喊叫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快,把
调节器拧下来!”
十分钟之后,一切都弄妥当了。没有人驾驶的机车在慢慢地减速。
铁路两旁,黑糊糊的树木阴森森地闪进机车的灯光里,随即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车灯竭力想穿透黑暗,但是却被厚密的夜幕挡住了,只能照亮十米以内的地方。机车好
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呼吸越来越弱了。
“跳下去,孩子!”阿尔焦姆听到波利托夫斯基在背后喊,就松开了握着的扶手。
他那粗壮的身子由于惯性而向前飞去,两只脚触到了急速向后退去的地面。他跑了两步,
沉重地摔倒在地上,翻了一个筋斗。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影从机车两侧的踏板上跳了下来。
勃鲁扎克一家都愁容满面。谢廖沙的母亲安东尼娜·瓦西里耶夫娜近四天来更是坐
立不安。丈夫没有一点消息。她只知道德国人把他和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一起抓去开
火车了。昨天,伪警备队的三个家伙来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粗暴地把她审问了一
阵。
从他们的话里,她隐约地猜到出了什么事。警备队一走,这个心事重重的妇女便扎
起头巾,准备到保尔的母亲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那里去,希望能打听到一点丈夫的消
息。
大女儿瓦莉亚正在收拾厨房,一见母亲要出门,便问:“妈,你上哪儿去?远吗?”
安东尼娜·瓦西里耶夫娜噙着眼泪看了看女儿,说:“我到柯察金家去,也许能从
他们那儿打听到你爸爸的消息。要是谢廖沙回来,就叫他到车站上波利托夫斯基家去问
问。”
瓦莉亚亲热地搂着母亲的肩膀,把她送到门口,安慰她说:“妈,你别太着急。”
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接待了安东尼娜·瓦西里耶夫娜。两位
妇女都想从对方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但是刚一交谈,就都失望了。
昨天夜里,警备队也到柯察金家进行了搜查。他们在搜捕阿尔焦姆。临走的时候,
还命令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等她儿子一回家,马上到警备队去报告。
夜里的搜查,把保尔的母亲吓坏了。当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夜间保尔一向是在发
电厂干活的。
一清早,保尔回到了家里。听母亲说警备队夜里来搜捕阿尔焦姆,他整个心都缩紧
了,很为哥哥的安全担心。尽管他和哥哥性格不同,阿尔焦姆似乎很严厉,兄弟俩却十
分友爱。这是一种严肃的爱,谁也没有表白过,可是保尔心里十分清楚,只要哥哥需要
他,他会毫不犹豫地作出任何牺牲。
保尔没有顾得上休息,就跑到车站机车库去找朱赫来,但是没有找到;从熟识的工
人那里,也没有打听到哥哥和另外两个人的任何消息。司机波利托夫斯基家的人也是什
么都不知道。保尔在院子里遇到了波利托夫斯基的小儿子鲍里斯。从他那里听说,夜里
警备队也到波利托夫斯基家搜查过,要抓他父亲。
保尔只好回家了,没能给母亲带回任何消息。他疲倦地往床上一倒,立即沉入了不
安的梦乡。
瓦莉亚听到有人敲门,转过身来。
“谁呀?”她一边问,一边打开门钩。
门一开,她看到的是克利姆卡那一头乱蓬蓬的红头发。显然,他是跑着来的。他满
脸通红,呼哧呼哧直喘。
“你妈在家吗?”他问瓦莉亚。
“不在,出去了。”
“上哪儿去了?”
“好像是上柯察金家去了。你找我妈干吗?”克利姆卡一听,转身就要跑,瓦莉亚
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迟疑不决地看了姑娘一眼,说:“你不知道,我有要紧事找她。”
“什么事?”瓦莉亚缠住小伙子不放。“跟我说吧,快点,你这个红毛熊,你倒是
说呀,把人都急死了。”姑娘用命令的口气说。
克利姆卡立刻把朱赫来的嘱咐全都扔到了脑后,朱赫来反复交代过,纸条只能交给
安东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本人。现在他却把一张又脏又皱的纸片从衣袋里掏出来,交给
了瓦莉亚。他无法拒绝谢廖沙的姐姐的要求。红头发的克利姆卡同这个浅黄头发的好姑
娘打交道的时候,总是感到局促不安。自然,这个老实的小厨工连对自己也绝不会承认,
他喜欢瓦莉亚。他把纸条递给瓦莉亚,瓦莉亚急忙读了起来:亲爱的安东尼娜!你放心。
一切都好。我们全都平平安安的。详细情形,你很快就会知道。告诉那两家,一切顺利,
用不着挂念。把这纸条烧掉。
扎哈尔瓦莉亚一念完纸条,差点要扑到克利姆卡身上去:“红毛熊,亲爱的,你从
哪儿拿到的?快说,从哪儿拿来的?你这个小笨熊!”瓦莉亚使劲抓住克利姆卡,紧紧
追问,弄得他手足无措,不知不觉又犯了第二个错误。
“这是朱赫来在车站上交给我的。”他说完之后,才想起这是不应该说的,就赶忙
添上一句:“他可是说过,绝对不能交给别人。”
“好啦,好啦!”瓦莉亚笑着说:“我谁都不告诉。你这个小红毛,快去吧,到保
尔家去。我妈也在那儿呢。”她在小厨工的背上轻轻推了两下。
转眼间,克利姆卡那长满红头发的脑袋在栅栏外消失了。
三个失踪的工人一个也没有回家。晚上,朱赫来来到柯察金家,把机车上发生的一
切都告诉了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他尽力安慰这个吓慌了的女人,说他们三个人都到
了远处偏僻的乡下,住在勃鲁扎克的叔叔那里,万无一失,只是他们现在还不能回家。
不过,德国人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时局很快就会有变化。
这件事发生以后,三家的关系更亲密了。他们总是怀着极其喜悦的心情去读那些偶
尔捎回来的珍贵家信。不过男人们不在,三家都显得有些寂寞冷清。
一天,朱赫来装作是路过波利托夫斯基家,交给老太婆一些钱。
“大婶,这是大叔捎来的。您可要当心,对谁都不能说。”
老太婆非常感激地握着他的手。
“谢谢,要不然真够受的,孩子们都没吃的了。”
这些钱是从布尔加科夫留下的经费里拨出来的。
“哼,走着瞧吧。罢工虽然失败了,工人们在死刑的威胁下不得不复工,可是烈火
已经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这三个人都是好样的,称得起无产阶级。”水兵朱赫来
在离开波利托夫斯基家回机车库的路上,兴奋地这样想着。
一家墙壁被煤烟熏得乌黑的老铁匠铺,坐落在省沟村外的大路旁。波利托夫斯基正
在炉子跟前,对着熊熊的煤火,微微眯起双眼,用长把钳子翻动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
阿尔焦姆握着吊在横梁上的杠杆,鼓动皮风箱,在给炉子鼓风。
老司机透过他那大胡子,温厚地露出一丝笑意,对阿尔焦姆说:“眼下手艺人在乡
下错不了,活有的是。只要干上一两个礼拜,说不定咱们就能给家里捎点腌肉和面粉去。
孩子,庄稼人向来看重铁匠。咱们在这儿过得不会比大老板们差,嘿嘿。可扎哈尔就是
另一码事了。他跟农民倒挺合得来,这回跟着他叔叔闷头种地去了。当然喽,这也难怪。
阿尔焦姆,咱们爷俩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全靠两只肩膀一双手,就像常言说的那样,
是地道的无产阶级,嘿嘿。可扎哈尔呢,脚踩两只脚,一只脚在火车头上,一只脚在庄
稼地里。”他把钳着的铁块翻动了一下,又认真地边思索边说:“孩子,咱们的事不大
妙。要是不能很快把德国人撵走,咱们就得逃到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或者罗斯托夫去。要
不他们准会把咱们吊到半空中去,像晒鱼干一样。”
“是这么回事。”阿尔焦姆含糊地说。
“家里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帮土匪不会放过他们的吧?”
“大叔,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家里的事只好不去想它了。”
老司机从炉子里钳出那块红里透青的铁块,迅速放到铁砧上。
“来呀,孩子,使劲锤吧!”
阿尔焦姆抓起铁砧旁边的大锤,举过头顶,使劲锤下去。
明亮的火星带着轻微的嘶嘶声,向小屋的四面飞溅,刹那间照亮了各个黑暗的角落。
随着大锤的起落,波利托夫斯基不断翻动着铁块,铁块像化软的蜡一样服帖,渐渐
给打平了。
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阵阵温暖的夜风。
下面是一个深色的大湖;湖四周的松树不断摆动它们那强劲的头。
“这些树就像活人一样。”冬妮亚心里想。她躺在花岗石岸边一块深深凹下去的草
地上。上面,在草地的背后,是一片松林;下面,就在悬崖的脚下,是湖水。环湖的峭
壁,把阴影投在水上,使湖边的水格外发暗。
冬妮亚最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离车站有一俄里[一俄里等于1.06公里。——译
者],过去是采石场,现在废弃了,泉水从深坑里涌出来,形成三个活水湖。冬妮亚突
然听到下面湖边有击水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用手拨开树枝往下看,只见一个晒得黝黑
的人有力地划着水,身子一屈一伸地朝湖心游去。冬妮亚可以看到他那黑里透红的后背
和一头黑发。他像海象一样打着响鼻,挥臂分水前进,在水中上下左右翻滚,再不就潜
入水底。后来,他终于疲倦了,就平舒两臂,身子微屈,眯缝起眼睛,遮住强烈的阳光,
一动不动地仰卧在水面上。
冬妮亚放开树枝,心里觉得好笑,想:“这可不太有礼貌。”
于是又看起她的书来。
冬妮亚聚精会神地读着维克托借给她的那本书,没有注意到有人爬过草地和松林之
间的岩石。只是当那人无意踩落的石子掉到她书上的时候,她才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看见保尔·柯察金站在她的眼前。这意想不到的相遇使保尔感到惊奇,也有些难为情,
他想走开。
“刚才游泳的原来是他。”冬妮亚见保尔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这么猜想着。
“怎么,我吓您一跳吧?我不知道您在这儿,不是有意到这儿来的。”保尔说着,
伸手攀住岩石。他也认出了冬妮亚。
“您并没打搅我。如果您愿意,咱们还可以随便谈谈。”
保尔惊疑地望着冬妮亚。
“咱们有什么可谈的呢?”
冬妮亚莞尔一笑。
“您怎么老是站着?可以坐到这儿来。”冬妮亚指着一块石头说。“请您告诉我,
您叫什么名字?”
“保夫卡·柯察金。”
“我叫冬妮亚。您看,咱们这不就认识了吗?”
保尔不好意思地揉着手里的帽子。
“您叫保夫卡吗?”冬妮亚打破了沉默。“为什么叫保夫卡呢?这不好听,还是叫
保尔好。我以后就叫您保尔。您常到这儿……”她本来想说“来游泳吗”,但是不愿意
让对方知道她方才看见他游泳了,就改口说:“……来散步吗?”
“不,不常来,有空的时候才来。”保尔回答。
“那么您在什么地方工作呢?”冬妮亚追问。
“在发电厂烧锅炉。”
“请您告诉我,您打架打得这么好,是在什么地方学的?”
冬妮亚忽然提出了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打架关您什么事?”保尔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您别见怪,柯察金。”她觉出自己提的问题引起了保尔的不满。“我对这事很感
兴趣。那一拳打得可真漂亮!不过打人可不能那么毫不留情。”冬妮亚说完,哈哈大笑
起来。
“怎么,您可怜他吗?”保尔问。
“哪里,我才不可怜他呢,相反,苏哈里科是罪有应得。那个场面真叫我开心。听
说您常打架。”
“谁说的?”保尔警觉起来。
“维克托说的,他说您是个打架大王。”
保尔一下子变了脸色。
“啊,维克托,这个坏蛋,寄生虫。那天让他滑过去了,他得谢天谢地。我听见他
说我的坏话了,不过我怕弄脏了手,才没揍他。”
“您为什么要这样骂人呢,保尔?这可不好。”冬妮亚打断了他的话。
保尔十分不痛快,心里想:“真见鬼,我干吗要跟这么个怪物闲扯呢?瞧那副神气,
指手画脚的,一会儿是‘保夫卡’不好听,一会儿又是‘不要骂人’。”
“您怎么对维克托那么大的火气?”冬妮亚问。
“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公子哥儿,没有灵魂的家伙,我看到这种人,手就发痒。
仗着他有钱,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干,就横行霸道。他钱多又怎么样?呸!我才不买这个
帐呢。只要他碰我一下,我就要他的好看。这种人就得用拳头教训。”保尔愤愤地说。
冬妮亚后悔不该提起维克托的名字。看来,这个小伙子同那个娇生惯养的中学生是
有旧仇的。于是,她就把话头转到可以平心静气地谈论的题目上,问起保尔的家庭和工
作情况来。
保尔不知不觉地开始详细回答姑娘的询问,把要走的念头打消了。
“您怎么不多念几年书呢?”冬妮亚问。
“学校把我撵出来了。”
“因为什么?”
保尔脸红了。
“我在神甫家的发面上撒了点烟末。就为这个,他们把我赶了出来。那个神甫凶极
了,专门给人苦头吃。”接着,保尔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冬妮亚。
冬妮亚好奇地听着。保尔已经不再感到拘束了,他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把哥哥没有
回家的事也对冬妮亚讲了。他们亲切而又热烈地交谈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草地
上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保尔突然想起他还有事,立刻跳了起来。
“我该去上工了。只顾说话,要误事了。我得去生火烧锅炉。达尼拉今天准得发脾
气。”他不安地说。“好吧,小姐,再见。我得撒开腿,跑回城里去。”
冬妮亚也立刻站起来,穿上外衣。
“我也该走了,咱们一起走吧。”
“这可不行,我得跑,您跟我走不到一块。”
“为什么不行?咱们一起跑,比一比,看谁跑得快。”
保尔轻视地看了她一眼。
“赛跑?您能跟我比?”
“那就比比看吧。咱们先从这儿走出去。”
保尔跳过石头,又伸手帮冬妮亚跳了过去。他们一起来到林中一条通向车站的又宽
又平的路上。
冬妮亚在路中央站好。
“现在开始跑:一、二、三!您追吧!”冬妮亚像旋风一样向前冲去。她那双皮鞋
的后跟飞快地闪动着,蓝色外衣随风飘舞。
保尔在后面紧紧追赶。
“两步就能撵上。”他心里想。他在那飘动着的蓝外衣后面飞奔着,可是一直跑到
路的尽头,离车站已经不远了,才追上她。他猛冲过去,双手紧紧抓住冬妮亚的肩膀。
“捉住了,小鸟给捉住了!”他快活地叫喊着,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放手,怪疼的。”冬妮亚想挣脱他的手。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站着,心怦怦直跳。冬妮亚因为疯狂地奔跑,累得一点力气都
没有了。她仿佛无意地稍稍倚在保尔身上,保尔感到她是那么亲近。这虽然只是一瞬间
的事,但是却深深地留在记忆里了。
“过去谁也没有追上过我。”她说着,掰开了保尔的双手。
他们马上就分手了。保尔挥动帽子向冬妮亚告别,快步向城里跑去。
当保尔打开锅炉房门的时候,锅炉工达尼拉正在炉旁忙着。他生气地转过身来:
“你还可以再晚一点来。怎么,我该替你生火,是不是?”
但是保尔却愉快地拍了一下师傅的肩膀,讨饶地说:“老爷子,火一下子就会生好
的。”他马上动手,在柴垛旁边干起活来。
到了午夜,达尼拉躺在柴垛上,已经像马打响鼻一样,打着呼噜了。保尔爬上爬下
给发动机的各个机件上好了油,用棉纱头把手擦干净,从箱子里拿出第六十二册《朱泽
培·加里波第》[这是一部记述意大利资产阶级革命家加里波第(1807—1882)
的传记小说。——译者],埋头读起来。这本小说写的是那不勒斯“红衫军”的传奇领
袖加里波第,他的无数冒险故事使保尔入了迷。
“她用那对秀丽的蓝眼睛瞟了公爵一眼……”
“刚好她也有一对蓝眼睛。”保尔想起了她。“她有点特殊,跟别的有钱人家的女
孩子不一样,”他想。“而且跑起来跟魔鬼一样快。”
保尔沉浸在白天同冬妮亚相遇的回忆里,没有听到发动机愈来愈大的响声。机器暴
躁地跳动着,飞轮在疯狂地旋转,连水泥底座也跟着剧烈颤动起来。
保尔向压力计看了一眼:指针已经越过危险信号的红线好几度了!
“哎呀,糟了!”保尔从箱子上跳了下来,冲向排气阀,赶忙扳了两下,于是锅炉
房外面响起了排气管向河里排气的咝咝声。他放下排气阀,又把皮带套在开动水泵的轮
子上。
保尔回头瞧瞧达尼拉,他仍然在张着大嘴酣睡,鼻子里不断发出可怕的鼾声。
半分钟后,压力计的指针又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上。
冬妮亚同保尔分手之后,朝家里走去。她回忆着刚才同那个黑眼睛少年见面的情景,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次相遇竟使她很高兴。
“他多么热情,多么倔强啊!他根本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样粗野。至少,他完全不像
那些流口水的中学生……”
他是另外一种人,来自另一个社会,这种人冬妮亚还从来没有接近过。
“可以叫他听话的,”她想。“这样的友谊一定挺有意思。”
快到家的时候,冬妮亚看见莉莎、涅莉和维克托坐在花园里。维克托在看书。看样
子,他们都在等她。
冬妮亚同他们打过招呼,坐到长凳上。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维克托找个机会
挪到冬妮亚跟前坐下,悄声问:“那本小说您看完了吗?”
“哎呀!那本小说,”冬妮亚忽然想起来了。“我把它……”她差点脱口说出,把
书忘在湖边了。
“您喜欢它吗?”维克托注视着冬妮亚。
冬妮亚想了想。她用鞋尖在小径沙地上慢慢地画着一个神秘的图形,过了一会儿,
才抬起头,瞥了维克托一眼,说:“不,不喜欢。我已经爱上了另外一本,比您那本有
意思得多。”
“是吗?”维克托自觉无趣地拖长声音说。“作者是谁呢?”他问。
冬妮亚的两只眼睛闪着光芒,嘲弄地看了看维克托。“没有作者……”
“冬妮亚,招呼客人到屋里来坐吧,茶已经准备好了。”冬妮亚的母亲站在阳台上
喊。
冬妮亚挽着两个女友的手臂,走进屋里。维克托跟在后面,苦苦思索着冬妮亚刚才
说的那番话,摸不透是什么意思。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模模糊糊的感情,已经偷偷地钻进这个年轻锅炉工的生活里。
这种感情是那样新鲜,又是那样不可理解地激动人心。它使这个具有反抗性格的顽皮少
年心神不宁了。
冬妮亚是林务官的女儿。而在保尔看来,林务官和律师列辛斯基是一类人。
在贫困和饥饿中长大的保尔,对待他眼中的富人,总是怀有敌意。他对自己现在产
生的这种感情,也不能没有戒备和疑虑。他知道冬妮亚和石匠的女儿加莉娜不一样,加
莉娜是朴实的,可以理解的,是自己人;冬妮亚则不同,他对她并不那么信任。只要这
个漂亮的、受过教育的姑娘敢于嘲笑或者轻视他这个锅炉工,他随时准备给予坚决的反
击。
保尔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林务官的女儿了。今天,他决定再到湖边去走一趟。
他故意从她家路过,希望能碰上她。
他顺着花园的栅栏慢慢地走着,走到栅栏尽头,终于看见了那熟悉的水手服。他拾
起栅栏旁边的一颗松球,朝着她的白衣服掷过去。冬妮亚迅速转过身来。她看见是保尔,
连忙跑到栅栏跟前,快活地笑着,把手伸给他。
“您到底来了。”她高兴地说。“这么长的时间,您跑到哪儿去了?我又到湖边去
过,我把书忘在那儿了。我想您一定会来的。请进,到我们花园里来吧。”
保尔摇了摇头,说:“我不进去。”
“为什么?”她惊异地扬起眉毛。
“您父亲说不定要发脾气的。您也得为我挨骂。他会问您,干吗把这个傻小子领进
来。”
“您尽瞎说,保尔。”冬妮亚生气了。“快点进来吧。我爸爸决不会说什么的,等
一下您就知道了。进来吧。”
她跑去开了园门,保尔犹豫不决地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您喜欢看书吗?”他们在一张桌腿埋在地里的圆桌旁边坐下来之后,冬妮亚问他。
“非常喜欢。”保尔马上来了精神。
“您读过的书里,哪一本您最喜欢?”
保尔想了一下,说:“《朱泽倍·加里波第》。”
“《朱泽培·加里波第》。”冬妮亚随即纠正他。接着又问:“您非常喜欢这部书
吗?”
“非常喜欢。我已经看完六十八本了。每次领到工钱,我就买五本。加里波第可真
了不起!”保尔赞赏地说。“那才是个英雄呢!我真佩服他。他同敌人打过多少仗,每
回都打胜仗。所有的国家他都到过。唉!要是他现在还活着,我一定去投奔他。他把手
艺人都组织起来,他总是为穷人奋斗。”
“您想看看我们的图书室吗?”冬妮亚问他,说着就拉起他的手。
“这可不行,我不到屋里去。”保尔断然拒绝了。
“您为什么这样固执呢?也许是害怕?”
保尔看了看自己那两只光着的脚,实在不干净。他挠挠后脑勺,说:“您母亲、父
亲不会把我撵出来吧?”
“您别瞎说好不好?不然我可真要生气了。”冬妮亚发起脾气来。
“那好吧,不过列辛斯基家是不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屋的,有话就在厨房里讲。有一
回,我有事到他们家,涅莉就没让我进屋。大概是怕我弄脏地毯吧,鬼知道她是什么心
思。”保尔说着,笑了起来。
“走吧,走吧。”冬妮亚抓住他的肩膀,友爱地把他推上阳台。
冬妮亚带他穿过饭厅,走进一间屋子。屋里有一个很大的柞木书橱。她打开了橱门。
保尔看到书橱里整齐地排列着几百本书。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丰富的藏书,有些吃惊。
“咱们马上挑一本您喜欢读的书。您得答应以后经常到我家来拿书,行吗?”
保尔高兴地点了点头,说:“我就是爱看书。”
他们友好又快活地在一起度过了几个小时。冬妮亚还把保尔介绍给自己的母亲。事
情并不像原先想象的那样可怕,保尔觉得冬妮亚的母亲也挺好。
冬妮亚又领保尔到她自己的房间里,把她的书和课本拿给他看。
一个不大的梳妆台旁边立着一面小巧的镜子。冬妮亚把保尔拉到镜子跟前,笑着说:
“为什么您的头发要弄得像野人一样呢?您从来不理不梳吧?”
“长得长了,剪掉就是,还叫我怎么办呢?”保尔不好意思地辩解说。
冬妮亚笑着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很快就把他那乱蓬蓬的头发梳顺当了。
“这才像个样子,”她打量着保尔说。“头发应当理得漂亮一些,不然您就会像个
野人。”
冬妮亚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保尔那件退了色的、灰不灰黄不黄的衬衫和破了的裤子,
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保尔觉察到了冬妮亚的目光,他为自己的穿戴感到不自在。
临别时,冬妮亚一再请保尔常到她家来玩,并和他约好过两天一起去钓鱼。
保尔不愿再穿过房间,怕碰见冬妮亚的母亲,就从窗户一下子跳进了花园。
阿尔焦姆走后,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了,只靠保尔的工钱是不够开销的。
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决定同保尔商量一下,看她要不要出去找点活做,恰好列辛
斯基家要雇用一个厨娘。可是保尔坚决不同意。
“不行,妈。我可以再找一份活干。锯木厂正要雇人搬木板。我到那儿去干半天,
就够咱俩花的了。你别出去干活。要不,阿尔焦姆该生我的气了,他准得埋怨我,说我
不想办法,还让妈去受累。”
母亲向他说明一定要出去做工的道理,但是保尔执意不肯,母亲也就只好作罢。
第二天,保尔就到锯木厂去做工了。他的工作是把新锯出的木板分散放好,晾干。
他在那里遇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老同学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另一个是瓦尼亚·库利
绍夫。
保尔同米什卡一起干计件活,收入相当不坏。他白天在锯木厂做工,晚上再到发电
厂去。
过了十天,保尔领回了工钱。他把钱交给母亲的时候,不好意思地踌躇了一会儿,
终于请求说:“妈,给我买件布衬衫吧,蓝的,就像去年穿的那件一样,你还记得吗?
用一半工钱就够了。往后我再去挣,你别担心。
你看,我身上这件太旧了。”保尔这样解释着,好像很过意不去似的。
“是啊,保夫鲁沙,是得买了。我今天去买布,明天就给你做上。可不是,你连一
件新衬衫都没有。”她疼爱地瞧着儿子说。
保尔在理发馆门口站住了。他摸了摸衣袋里的一个卢布,走了进去。
理发师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看见有人进来,就习惯地朝椅子点了点头,说:“请
坐。”
保尔坐到一张宽大舒适的椅子上,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那副慌张不安的面孔。
“理分头吗?”理发师问。
“是的。啊,不。我是说,这么大致剪一剪就行。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保尔
说不明白,只好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明白了。”理发师笑了。
一刻钟以后,保尔满身大汗,狼狈不堪地走出理发馆,但是头发总算理得整整齐齐
的了。他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叫理发师花了不少工夫,最后,水和梳子终于把它制服了。
现在头发变得服服帖帖的了。
保尔在街上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把帽子拉低一些。
“妈看见了,会说什么呢?”
保尔没有如约去钓鱼,冬妮亚很不高兴。
“这个小火夫不怎么体贴人。”她恼恨地想。但是保尔一连好几天没有露面,她却
又开始感到寂寞无聊了。
这天她正要出去散步,母亲推开她的房门,说:“冬妮亚,有客人找你。让他进来
吗?”
门口站的是保尔,冬妮亚一开始简直认不出他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蓝衬衫,黑裤子,皮靴也擦得亮亮的。再有,冬妮亚一眼就看
到,他理了发,头发不再是乱蓬蓬的了。一句话,这个黑黝黝的小火夫已经完全变了样。
冬妮亚本想说几句表示惊讶的话,但是看到他已经有些发窘,不愿意再让他难堪,
就装出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的样子,只是责备他说:“您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怎么没来找我去钓鱼呢?您就是这样守信用的吗?”
“这些天我一直在锯木厂干活,脱不开身。”
他没好意思说,为了买这件衬衫和这条裤子,这些天干活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但是冬妮亚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她对保尔的恼怒顷刻烟消云散了。
“走,咱们到池边去散步吧!”她提议说。他们穿过花园,上了大路。
保尔已经把冬妮亚当作自己的好朋友,把那件最大的秘密——从德国中尉那里偷了
一支手枪的事,也告诉了她。他还约她过几天一起到树林深处去放枪。
“你要当心,别把我的秘密泄漏了。”保尔不知不觉把“您”改成了“你”。
“我决不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冬妮亚庄严地保证说。
?第四章
雨点劈劈啪啪地敲打着窗户。屋顶上的雨水刷刷地往下流。劲风阵阵,吹得花园里
的樱桃树惊慌地东摇西晃,树枝不时撞在窗玻璃上。冬妮亚已多次抬起头来,谛听着是
不是有人敲门。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风在捣乱,于是皱起了眉头。风雨声搅得她再也
写不下去了,惆怅袭上了心头。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写得满满的信纸。她写完最后
一页,裹紧了披巾,拿起刚写好的信,重读了一遍。
亲爱的塔妮亚:我父亲的助手偶然路过基辅,我请他捎这封信给你。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请别见怪。
眼下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全都乱糟糟的,思绪也理不出来。即便有心思写信,邮
路又不通,也没有人捎。
你已经知道,父亲不同意我再去基辅。七年级我只好在本地的中学念了。
我很想念朋友们,尤其是你。我在这里一个同学也没有。
跟前大多是些庸俗乏味的男孩和土里土气、却又高傲自大的蠢女孩。
前几封信里,我跟你谈到过保夫鲁沙。我原先以为,我对这个小锅炉工的感情不过
是年轻人的逢场作戏,昙花一现的恋情在生活中是随处可见的。可我想错了,塔妮亚,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是的,我们两个都还很稚嫩,年龄加起来才三十三岁。但是,这里
面却有着某种更为严肃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反正不是逢场作戏。
如今,在这淫雨连绵、泥泞遍地的深秋季节,在这寂寞无聊的小城里,我对这个邋
里邋遢的小火夫的突发之情竟充满了我的全部身心,装点着周围灰蒙蒙一片的生活。
我本是个不安分的小女孩,有时还爱异想天开,一心要在生活中寻找某种不同寻常
的夺目光彩。我从这样一个小女孩成长起来,从一大堆读过的小说中成长起来。这些小
说常常触发你对生活的奇想,促使你去追求一种更为绚丽、更为充实的生活,而不满足
于那种叫人厌恶和腻烦的、千篇一律的灰暗生活,这后一种生活却正是跟我类似的绝大
多数女性所习惯了的。在对不同寻常的夺目光彩的追求中,我产生了对保尔的感情。我
熟悉的那些年轻人中,没有一个有他那样坚强的意志,那样明确无误而又别具一格的生
活见解,没有一个。而我和他的友谊本身也是非同一般的。正是因为追求夺目的光彩,
也因为我异想天开地要“考验考验”他,有一次我差点没要了他的小命。这件事眼下回
想起来,我都觉得十分惭愧。
这是夏末的事。我跟保尔来到湖边的一座悬崖上,这是我喜爱的地方。真是鬼迷心
窍,我竟会生出来一个再考验他一次的念头。那座陡峭的悬崖你是知道的,去年夏天我
领你去过,足足有五俄丈[一俄丈等于2.134米。——译者]高。我简直疯了,对
他说:“你不敢跳下去,你害怕。”
他朝下面的湖水看了看,摇摇头说:“活见鬼!干吗,我的命不值钱哪?谁活得不
耐烦,他跳就是了。”
我这样挑逗他,他以为是开玩笑。别看我多次亲眼看到他表现得很勇敢,有时甚至
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此刻我却认为,他敢做的,也就是打个架啦,冒个险啦,偷支手枪
啦,以及诸如此类的小事,真正要冒生命危险的大无畏精神,他还谈不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糟糕,叫我一辈子再也不敢去干那种想入非非的蠢事。我告诉
他,我不大相信他那么勇敢,只是检验他一下,是否真有胆量跳悬崖,不过我并不强迫
他这样做。当时我简直着了迷,觉得太有意思了,为了进一步激他,又提出了这样的条
件:如果他真是男子汉,想博得我的爱情,那就跳下去,跳过之后,他就可以得到我。
塔妮亚,我现在深深意识到,这太过分了。他对我的建议惊讶不已,凝视了我片刻。
我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甩掉脚上的鞋子,纵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我吓得尖叫起来,可一切都晚了——他那挺直的身躯飞速向水面落下去。短短的三
秒钟,在我却是长得没有尽头。当水面激起的巨大浪花把他的身子掩盖起来的瞬间,我
害怕极了,顾不得滑下悬崖的危险,忧心如焚地张望着水面一圈圈漾开去的波纹。似乎
是无尽的等待之后,水面上终于露出了我心爱的那颗黑色的头。我号啕大哭,迅速向通
湖边的小路飞奔过去。
我知道,他跳崖并不是为了得到我,我许下的愿至今没有偿还,而是为了永远结束
这种考验。
树枝敲击着窗户,不让我写下去。今天我的心情一点也不好,塔妮亚。周围的一切
是那么黯淡,这对我的情绪也有影响。
车站上列车不间断。德国人在撤退。他们从四面八方汇合到这里,然后分批登车离
去。据说,离这里二十俄里的地方,起义者和撤退的德军在交战。你是知道的,德国也
发生了革命,他们急着回国去。火车站的工人快跑光了。像要出什么事,我说不上来,
可心里惶惶然不可终日。等你的回信。
爱你的 冬妮亚
1918年11月29日
激烈而残酷的阶级斗争席卷着乌克兰。愈来愈多的人拿起了武器,每一次战斗都有
新的人参加进来。
小市民过惯了的那种安宁平静的日子,已经成为遥远的往事了。
战争的风暴袭来,隆隆炮声震撼着破旧的小屋。小市民蜷缩在地窖的墙根底下,或
者躲在自家挖的避弹壕里。
佩特留拉手下那些五花八门的匪帮在全省横冲直撞,什么戈卢勃、阿尔汉格尔、安
格尔、戈尔季以及诸如此类的大小头目,这些数不清的各式各样匪徒,到处为非作歹。
过去的军官、右翼和“左翼”乌克兰社会革命党党徒,一句话,任何一个不要命的
冒险家,只要能纠集一批亡命徒,就都自封为首领,不时还打起佩特留拉的蓝黄旗,用
尽一切力量和手段夺取政权。
“大头目佩特留拉”的团和师,就是由这些乌七八糟的匪帮,加上富农,还有小头
目科诺瓦利茨指挥的加里西亚地方的攻城部队拼凑起来的。红色游击队不断向这帮社会
革命党和富农组成的乌合之众冲杀,于是大地就在这无数马蹄和炮车车轮下面颤抖。
在那动乱的一九一九年的四月,吓得昏头昏脑的小市民,早上起来,揉着惺忪的睡
眼,推开窗户,提心吊胆地询问比他起得早的邻居:“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今天
城里是哪一派掌权?”
那个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一边系裤带,一边左右张望,惶恐地回答:“不知道
啊,阿法纳斯·基里洛维奇。夜里开进来一些队伍。等着瞧吧。要是抢劫犹太人,那就
准是佩特留拉的人,要是‘同志们’,那一听说话,也就知道了。我这不是在看吗,看
到底该挂谁的像,可别弄错了,招惹是非。您知道吗,隔壁的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维奇
就是因为没看准,糊里糊涂地把列宁的像挂了出去。刚好有三个人冲他走过来,没想到
就是佩特留拉手下的人。他们一看见列宁像,就把格拉西姆抓住了。好家伙,一口气抽
了他二十马鞭,一边打一边骂:‘狗杂种,共产党,我们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不管
格拉西姆怎么分辩,怎么哭喊,都不顶事。”
正说着,有一群武装人员沿着公路走来。他们俩看见,赶紧关上窗户,藏了起来。
日子不太平啊!……
至于工人们,却是怀着满腔的仇恨瞧着佩特留拉匪帮的蓝黄旗。他们还没有力量对
抗“乌克兰独立运动”这股沙文主义的逆流。只有当浴血奋战的红军部队击退佩特留拉
匪帮的围攻,从这一带路过,像楔子一样插进城里的时候,工人们才活跃起来。亲爱的
红旗只在市参议会房顶上飘扬一两天,部队一撤,黑暗又重新降临了。
现在这座小城的主人是外第聂伯师的“荣耀和骄傲”戈卢勃上校。昨天他那支两千
个亡命徒的队伍趾高气扬地开进了城。
上校老爷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前面。尽管四月的太阳已经暖烘烘的了,
他还是披着高加索毡斗篷,戴着扎波罗什哥萨克的红顶羔皮帽子,里边穿的是切尔克斯
长袍,佩着全副武装:有短剑,有镶银马刀。
戈卢勃上校老爷是个美男子:黑黑的眉毛,白白的脸,只是由于狂饮无度,脸色白
里透着微黄,而且嘴里总是叼着烟斗。革命前,上校老爷在一家糖厂的种植园里当农艺
师,但是那种生活寂寞无聊,根本不能同哥萨克头目的赫赫声势相比。于是,这位农艺
师就乘着浊流在全国泛滥的机会,浮游上来,成了戈卢勃上校老爷。
为了欢迎新来的队伍,城里唯一的剧院正在举行盛大的晚会。佩特留拉派士绅界的
全部“精华”都出席了:一些乌克兰教师,神甫的大女儿、美人阿妮亚,小女儿季娜,
一些小地主,波托茨基伯爵过去的管事,自称“自由哥萨克”的一帮小市民,以及乌克
兰社会革命党的党徒。
剧场里挤得满满的。女教师、神甫的女儿和小市民太太们穿着鲜艳的乌克兰绣花民
族服装,戴着珠光宝气的项链,饰着五彩缤纷的飘带。她们周围是一群响着马刺的军官。
这些军官活像古画上的扎波罗什哥萨克。
军乐队奏着乐曲。舞台上正在忙乱地准备演出《纳扎尔·斯托多利亚》。
但是没有电。事情报告到司令部上校老爷那里。上校老爷正打算光临今天的晚会,
为晚会锦上添花。他听了副官(此人原是沙皇陆军少尉,姓波良采夫,现在摇身一变,
成了哥萨克少尉帕利亚内查)的报告以后,漫不经心但又威风凛凛地下命令说:“电灯
一定要亮。你就是掉了脑袋,也要给我找到电工,立即发电。”
“是,上校大人。”
帕利亚内查少尉并没有掉脑袋,他找到了电工。
一个小时之后,他的两个士兵押着保尔来到发电厂。电工和机务员也是用同样的办
法找来的。
帕利亚内查指着一根铁梁,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要是到七点钟电灯还不亮,我
就把你们三个统统吊死在这里!”
这个简短的命令奏了效。到了指定的时间,电灯果然亮了。
当上校老爷带着他的情人到达剧场的时候,晚会进入了高潮。上校的情人是一个胸
部丰满、长着浅褐色头发的姑娘,是上校的房东、酒店老板的女儿。
酒店老板很有钱,他曾把女儿送到省城中学念过书。
他们在前排荣誉席就坐之后,上校老爷表示节目可以开演了。于是帷幕立刻拉开,
观众看到了匆忙跑进后台的导演的背影。
演剧的时候,军官们带着女伴在酒吧间里大吃大喝。那里有神通广大的帕利亚内查
搜罗来的上等私酒和强征来的各种美味。到剧终的时候,他们已经酩酊大醉了。
帕利亚内查跳上舞台,装腔作势地把手一扬,用乌克兰话宣布:“诸位先生,现在
开始跳舞!”
台下的人一齐鼓掌,接着就都走到院子里,好让那些担任晚会警卫的士兵搬出椅子,
清理舞场。
半小时以后,剧场里又热闹起来。
舞兴大发的佩特留拉军官们同那些热得满脸通红的当地美人疯狂地跳着果拍克舞。
他们用力跺着脚,震得这座旧剧场的墙壁直发颤。
正在这个时候,一队骑兵从磨坊那边朝城里跑来。
城边有戈卢勃部队的机枪岗哨。哨兵发现了正在走近的骑兵,警觉起来,急忙扑到
机枪跟前,哗啦一声推上枪机。夜空里响起了厉声的呼喊:“站住!干什么的?”
黑暗中有两个模糊的人影走上前来。其中一个走到岗哨跟前,用醉鬼的破锣嗓子吼
道:“我是头目帕夫柳克,后边是我的部队,你们是戈卢勃的人吗?”
“是的。”一个军官迎上前去说。
“把我的队伍安顿在哪儿?”帕夫柳克问。
“我马上打电话问司令部。”军官说完,走进了路边的小屋。
一分钟以后,他从小屋里跑出来,命令说:“弟兄们,机枪从大路上撤开,给帕夫
柳克大人让路。”
帕夫柳克勒住缰绳,在灯火辉煌的剧院门口停住了。剧场外面十分热闹。
“嗬,挺快活呢,”他转身对身边的哥萨克大尉说。“古克马奇,下马吧,咱们也
来乐一乐。这儿有的是娘们,挑几个可心的玩玩。”接着他喊了一声:“喂,斯塔列日
科!你安排弟兄们住到各家去。我们就留在这儿了。卫兵跟我来。”他一翻身,沉甸甸
地跳到地上,把马带得摇晃了一下。
两名武装卫兵在剧院门口拦住了帕夫柳克。
“票?”
帕夫柳克轻蔑地瞧了他们一眼,肩膀一拱,把一个卫兵推到了一边。他身后的十二
个人也这样跟着闯进了剧院。他们的马匹留在外面,拴在栅栏上。
进来的人立刻引起了场内人们的注意。特别显眼的是帕夫柳克。他身材高大,穿着
上等呢料的军官制服和蓝色近卫军制裤,戴着毛茸茸的高加索皮帽,肩上斜挎着一支毛
瑟枪,衣袋里露出一颗手榴弹。
“这个人是谁?”人们交头接耳地问。他们正在看疯狂的“风雪舞”,戈卢勃的助
手领着一帮人,围成一圈,跳得正起劲。
他的舞伴是神甫的大女儿。她兴奋到了极点,飞速地旋转着,裙子就像扇子一样展
开,露出她那丝织的三角裤衩。这使周围的军官们看得非常开心。
帕夫柳克用肩膀挤开人群,走进圈子里。
他用混浊的目光盯着神甫女儿的大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挤出圈子,径直朝
乐队走去。他走到舞台脚灯前站住,挥舞了一下马鞭,喊道:“奏果拍克舞曲,卖点力
气!”
乐队指挥没有理睬他。
帕夫柳克扬起马鞭,朝着指挥的后背使劲抽了一鞭。指挥像给蝎子蜇了似的,跳了
起来。
音乐立刻停止了,全场顿时寂静下来。
“太霸道了!”酒店老板的女儿气愤地说。“你可不能轻饶了他。”她神经质地抓
住坐在身旁的戈卢勃的胳膊。
戈卢勃慢腾腾地站起来,一脚踢开面前的椅子,三大步就走到帕夫柳克跟前,面对
面站住了。他立刻认出这个人就是同他在本县争地盘的对手帕夫柳克。他正有一笔帐要
找这家伙算呢。
这个帕夫柳克曾用最卑鄙的手段暗算过他戈卢勃上校老爷。
事情是这样的:一周以前,当戈卢勃的队伍正同多次叫他吃苦头的红军酣战的时候,
帕夫柳克本来应该从背后袭击布尔什维克,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反而把部队拉到一个小
镇,消灭了红军几个岗哨,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小镇。接着就把周围警戒起来,在镇里撒
开手大肆抢劫。作为佩特留拉的“嫡系”部队,他们蹂躏的对象是犹太人。
就在那个时候,红军把戈卢勃的右翼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撤走了。
现在,这个恬不知耻的骑兵大尉又闯到这里,竟敢当着他上校老爷的面,动手打他
的乐队指挥。不行,他决不能善罢甘休。戈卢勃心里明白,要是他现在不给这个妄自尊
大的小头目一点厉害瞧瞧,往后他在部下的心目中就会威信扫地。
他们俩虎视眈眈地对峙了几秒钟。
戈卢勃一只手紧紧握住马刀柄,另一只手去摸衣袋里的手枪。他大声喝道:“混蛋!
你竟敢打我的部下!”
帕夫柳克的一只手也慢慢地移向毛瑟枪枪套。
“冷静点,冷静点,戈卢勃大人,小心栽个大跟头。别专踩别人的鸡眼嘛,我也会
发火的。”
这实在太过分了。
“把他们抓起来,拉出去,每人二十五鞭子,给我狠狠抽!”
戈卢勃大叫。
他部下的军官立刻像一群猎狗似的,从四面八方扑向帕夫柳克那一伙。
啪的一声,有人放了一枪,如同灯泡摔在地上一样。接着,这两群野狗扭到一起,
厮打起来。混战中,他们用马刀胡乱对砍,你揪我的头发,我掐你的脖子。吓掉了魂的
女人们,像猪崽一样尖叫着,四散逃开。
几分钟以后,帕夫柳克一伙人被解除了武装。戈卢勃的人一边打,一边拖,把他们
弄到院子里,然后扔到了大街上。
帕夫柳克被打得鼻青脸肿,羊皮高帽丢了,武器也没有了。他气得暴跳如雷,带着
手下的人跳上马,顺着大街飞奔而去。
晚会没法进行下去了。在这场厮打之后,谁也没有心思再寻欢作乐了。女人们都坚
决拒绝跳舞,要求送她们回家。可是戈卢勃的牛脾气上来了。他下命令说:“谁都不许
离开剧场,派人把住门!”
帕利亚内查赶忙执行了命令。
剧场里喧声四起,但是戈卢勃置之不理,仍然固执地宣布:“诸位先生和女士,我
们今天要跳个通宵。现在我来领头跳一个华尔兹舞。”
乐队又奏起乐曲,但是舞还是没有跳成。
上校和神甫女儿还没有跳完第一圈,哨兵就闯了进来,大声报告:“帕夫柳克的人
把剧院包围了!”
舞台旁边的一个临街窗户哗啦一声被打得粉碎。一挺机枪的枪筒像猪嘴似的,从破
窗里探进来。它蠢笨地左右转动着,似乎在搜索剧场里慌忙逃跑的人群。人们一齐挤向
剧场的中央,躲避这个可怕的魔鬼。
帕利亚内查瞄准天棚上那只一千瓦的大灯泡放了一枪,灯泡炸开来,雨点般的碎玻
璃撒落在人们身上。
场内立时一片漆黑。街上传来了吼声:“都滚出来!”跟着是一连串下流的咒骂。
女人们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戈卢勃在场内来回奔跑,厉声吆喝,想把惊慌失措的军
官们集合起来。这些声音跟外面的喊声、枪声汇成一片,混乱到了极点。谁都没有注意
到帕利亚内查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后门溜到了空荡荡的后街上,向戈卢勃的司令部跑去。
半小时后,城里展开了正式的战斗。爆豆般的枪声夹杂着机枪的哒哒声,打破了夜
的寂静。吓得昏头昏脑的小市民们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跳出来,脸贴着窗户向外张望。
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在床上抬起头,竖起耳朵听着。
不,他没有听错——是在开枪,他急忙跳下床。鼻子在窗玻璃上压得扁扁的,他就
这样站了一会儿。无可怀疑:城里在开火。
得赶紧把谢甫琴科[谢甫琴科(1814—1861),乌克兰诗人,画家。——
译者]肖像下面的小旗撤下来。贴佩特留拉的小旗,红军来了就要遭殃。谢甫琴科的肖
像倒不妨,红军白军都尊重他。塔拉斯·谢甫琴科真是个好人,挂他的肖像不用提心吊
胆,不管谁来,都不会有什么说道。旗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阿夫托诺姆可不是傻瓜,
不是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维奇那样的糊涂虫。既然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干吗非冒这个险
挂列宁的像?
他逐一把小旗撕下来,可钉子钉得太紧了。他一使劲,身子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
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妻子被响声惊醒,一骨碌爬了起来……
“你怎么,疯啦,老不死的?”
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骶骨摔得生疼,正好没有地方出气,冲着妻子叫喊:“你
就知道睡、睡。上天国也会让你睡过了头。城里出了天大的事,可你还是睡个没完。挂
旗是我的事,摘旗也是我的事,跟你就不相干?”
他的唾沫星子飞到妻子的脸上。她用被子蒙住头,阿夫托诺姆·彼得罗维奇只听到
她愤愤地嘟囔:“白痴!”
枪声逐渐稀疏,回音仍然像榔头敲击着窗框,城边上的蒸汽机磨坊附近,一挺机枪
像狗叫似的,断断续续地响着。
东方透出了鱼肚白。
城里有个传闻不胫而走,说烧杀掳掠犹太人的事不久就要发生。消息也传到了肮脏
的犹太居民区。那里是一些歪歪扭扭、又矮又窄的破房子,对对付付地修建在高高的河
岸上。
犹太贫民拥挤不堪地住在这些勉强可以称做房屋的盒子里。
谢廖沙在印刷厂做工已经一年多了。厂里的排字工人和其他工人全是犹太人。谢廖
沙同他们处得很好,亲如一家。他们同心协力,团结在一起,共同对付那个傲慢的大肚
子老板勃柳姆斯坦。印刷工人同老板不断地进行斗争。老板总是拼命想多榨取一些利润,
少支付一些工资。就因为这个,工人们多次罢工,印刷厂一停工就是两三个星期。厂里
有十四名工人,谢廖沙最年轻,但是摇起印刷机来,一气也要干十二个小时。
今天,谢廖沙发现工人们情绪不安。在最近这几个动乱的月份里,印刷厂没有经常
的订货,只是印些哥萨克大头目的告示。
患肺病的排字工人门德利把谢廖沙叫到一个角落里,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他,问:
“城里又要虐杀犹太人了,你知道吗?”
谢廖沙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说:“没听说,不知道。”
门德利把又瘦又黄的手放在谢廖沙肩上,用长辈的口气信赖地对他说:“虐犹的事
十有八九要发生。犹太人又要遭殃了。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帮助自己的伙伴躲过这
场大灾大难?”
“只要我办得到,当然愿意。你说吧,门德利,要我干什么?”
其他排字工人都注意地听着他俩的谈话。
“谢廖沙,你是个好小伙子,我们信得过你。再说,你爸爸也是个工人。你现在赶
快回家,问问你爸爸,能不能让几个老人和妇女藏到你们家去。谁到你们家,咱们再商
量。你再同家里人合计合计,看谁家还能帮忙藏几个。这帮土匪暂时还不会碰俄罗斯人。
快去吧,谢廖沙,晚了就来不及了。”
“行,门德利,你放心,我马上到保尔和克利姆卡家去一趟,他们两家也一定会收
留你们的。”
“等一等。”门德利有点担心,慌忙叫住要走的谢廖沙。
“保尔和克利姆卡是什么人?靠得住吗?”
谢廖沙很有把握地点点头,说:“看你说的,当然靠得住。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保尔的哥哥是个钳工。”
“啊,原来是阿尔焦姆,”门德利这才放了心。“我认得他,我们在一个房子里住
过。他很可靠。去吧,谢廖沙。快去快回,给我个信。”
谢廖沙立刻朝门外跑去。
戈卢勃和帕夫柳克双方发生冲突后的第三天,虐杀犹太人的暴行开始了。
那天帕夫柳克打败了,被赶出了城。他夹起尾巴溜到邻近的一个小镇,占领了那个
地方。在夜战中,他损失了二十几个人,戈卢勃的损失也差不多。
死者的尸体匆忙运到公墓,草草掩埋了。没有举行仪式,因为这种事没什么可炫耀
的。两个头目一见面就像野狗一样对咬起来,再大办丧事,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帕利
亚内查本来想在下葬的时候铺张一番,并且宣布柏夫柳克是赤匪,但是以瓦西里神甫为
首的社会革命党委员会反对这样做。
那天夜间的冲突在戈卢勃的部队里引起了不满,特别是在警卫连,因为这个连的损
失最大。为了平息不满情绪,提高士气,帕利亚内查建议戈卢勃让部下“消遣”一下。
这个无耻的家伙所说的“消遣”,就是虐杀犹太人。他说这样做是非常必要的,不然就
没有办法消除部队中的不满情绪。上校本来不打算在他和酒店老板的女儿举行婚礼之前
破坏城里的平静,但是听帕利亚内查讲得那么严重,也就同意了。
不错,上校老爷已经加入了社会革命党,再搞这种名堂,多少有些顾虑。他的敌手
又会乘机制造反对他的舆论,说他戈卢勃上校是个虐犹狂,而且一定会在大头目面前说
他许多坏话。好在他戈卢勃目前并不靠大头目过日子。他的给养全是自己筹措的。其实,
大头目自己也完全清楚,他手下的弟兄是些什么货色。他本人就曾不止一次要他们奉献
所谓征来的财物,以解决他那个“政府”的财政困难。至于说戈卢勃是虐犹狂,那么在
这一点上他早就名声在外了,再干一次,他的名声也不见得再坏到哪里去。
烧杀抢劫从大清早就开始了。
小城笼罩在破晓前的灰雾里。犹太居民区的街道空荡荡的,毫无生气。这些街道像
浸过水的麻布条,把那些歪歪斜斜的犹太人住屋胡乱捆在一起。小屋的窗户上都挂着窗
帘,上着窗板,不透一丝光亮。
表面上看来,小屋里的人都沉浸在黎明前的甜梦里。其实,他们并没有睡,而是穿
着衣服,一家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灾难。只有不懂事的婴孩才无
忧无虑地、香甜地睡在妈妈的怀抱里。
这天早上,戈卢勃的卫队长萨洛梅加,一个脸长得像吉卜赛人、腮上有一条绛紫色
刀痕的黝黑的家伙,很长时间都没能摇醒戈卢勃的副官帕利亚内查。
帕利亚内查睡得死死的,他正做着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梦见一个龇牙咧嘴的
驼背妖怪,伸着爪子搔他的喉咙,这个妖怪折磨了他一整夜。最后,他终于抬起那疼得
要裂开来的脑袋,明白过来,原来是萨洛梅加在叫他。
“醒醒吧,你这个瘟神!”萨洛梅加一面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一面喊。“已经不早
了,该动手啦!让酒把你灌死才好呢!”
帕利亚内查总算完全清醒了,坐了起来。胃疼得他歪扭着嘴,他吐了一口苦水。
“什么该动手了?”他用无神的眼睛瞪着萨洛梅加。
“怎么?干犹太人去呀,你糊涂了?”
这回帕利亚内查想起来了:可不是,他把这事给忘了。昨天上校带着未婚妻和一群
酒鬼溜到郊外田庄里,他们灌了个酩酊大醉。
戈卢勃认为,在抢劫和屠杀犹太人期间,他最好回避一下,别留在城里。往后他可
以推脱责任,说这是他不在时发生的一场误会。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足够帕利亚内查漂
漂亮亮地大干一场了。嘿,这个帕利亚内查,搞这种“消遣”可是个大行家!
帕利亚内查往头上浇了一桶冷水,思考的能力完全恢复了。他在司令部里东跑西颠,
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警卫连已经上了马。办事精明的帕利亚内查为了避免引起麻烦,又命令设置岗哨,
把工人住宅区和车站通城区的道路切断。在列辛斯基家的花园里架了一挺机枪,监视大
路。如果工人出来干涉,就用铅弹对付他们。
一切安排就绪之后,副官和萨洛梅加才跨上马。
已经出发了,帕利亚内查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下令:“站住。差点忘了大事。带
上两辆大车,咱们给戈卢勃弄点礼物,好办喜事。哈,哈,哈!……第一批到手的东西
照例归司令。第一个娘们,哈,哈,哈,可得归我这个副官。明白吗,蠢货?”
最后这句话他是问萨洛梅加的。
萨洛梅加朝他翻翻黄眼珠,说:“有的是,够大伙受用的。”
队伍顺着大路出发了。副官和萨洛梅加走在前面,警卫连乱哄哄地跟在后面。
晨雾消散了。眼前是一座两层楼房,生锈的招牌上写着:“福克斯百货店”。帕利
亚内查勒住了马缰。
他那匹细腿灰骒马不耐烦地踢了一下脚下的石路。
“好啦,上帝保佑,就打这儿开始吧。”帕利亚内查说着,下了马。
“喂,弟兄们,下马吧!”他转身对围上来的卫兵们说。
“好戏开场了。弟兄们,小心,可别敲碎那些猪猡的脑壳,收拾他们的机会多得很。
说到娘们呢,要是还能熬得住,那就等到晚上再说。”
一个卫兵龇着大牙抗议说:“少尉大人,这话怎么说?要是两厢情愿呢?”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帕利亚内查赞赏地看了看那个卫兵。
“当然喽,要是两厢情愿,那就尽管干好了。谁也没有权利禁止这种事。”
帕利亚内查走到紧闭着的店门前,使劲踢了一脚。但是结实的柞木大门纹丝不动。
是的,不该从这里开始。副官握着军刀,绕过墙角,朝福克斯的住宅门口走去。萨
洛梅加跟在后面。
房子里的人早就听到了路上的马蹄声。当马走到店铺前面停下,墙外传来说话声的
时候,他们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吓得气都不敢出。这时屋里一共有三个人。
财主福克斯昨天就带着妻子和女儿逃出了城,只留下女仆丽娃看守房产。丽娃是一
个温顺胆小的女孩子,才十九岁。
福克斯怕她一个人不敢住这么大的空房子,就叫她把父母接来同住,直到福克斯回
来。
起初丽娃不怎么同意留下,这个狡猾的商人就骗她说,虐犹的事不一定发生。再说,
他们从你们穷人手里能抢到什么东西呢?等他回来以后,一定赏给她钱买衣服。
现在,三个人都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他们忧心如焚,又心怀侥幸:也许外边的
人只是路过?也许自己听错了,那些人是停在别人家的门口?也许门外根本就没有什么
人,只是错觉?但是,商店门口传来了沉重的砸门声,一下子把他们的希望打得粉碎。
白发苍苍的老人佩萨赫,像孩子那样瞪着恐惧的蓝眼睛,站在通往店铺的门旁,喃
喃地祷告着。这个虔诚的教徒用他全部的热忱祈求全能的耶和华帮助他们逃脱不幸。因
为他在低声祷告,站在他身旁的老太婆一开头竟没有注意到,店铺墙外的脚步声正向他
们逼近。
丽娃跑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藏在一只柞木橱子的后面。
猛烈而粗暴的砸门声吓得两位老人身上起了一阵痉挛。
“开门!”跟着就是一阵更加猛烈的砸门声,夹杂着狂暴的咒骂声。
两位老人连抬手摘门钩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面,枪托雨点般地打在门上,闩着的门跳动起来,终于哗啦一声裂开了。
屋子里立刻挤满了武装的匪兵。他们奔向各个角落。由住宅通到店铺的门也给枪托
砸开了。匪兵们涌了进去,拔掉大门的门闩。
抢劫开始了。
两辆大车已经装满布料、鞋子和其他物品,萨洛梅加马上把这些东西押送到戈卢勃
的住宅。他回来的时候,听到屋子里传出一声惨叫。
原来,帕利亚内查放手让部下去抢劫店铺,自己却走进了内室。他用野猫般的绿眼
睛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三个人,然后对两个老人吼道:“滚出去!”
但是两个老人一个也没有动。
帕利亚内查朝前逼近一步,慢慢地把军刀抽出鞘来。
“妈呀!”姑娘凄厉地叫了一声。
这就是萨洛梅加听到的那声惨叫。
帕利亚内查转过身,对那些听到喊声跑进来的士兵下令说:“把他们给我弄出去!”
他指着两个老人。两个老人被推出了门。帕利亚内查对走进屋来的萨洛梅加说:“你先
在门外站一会儿,我跟这个女孩子说几句话。”
佩萨赫老人听到屋里又是一声惨叫,就朝房门冲过去。但是重重的一拳当胸打来,
把他撞到墙上。他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这时候,一向温和安静的老妇人托伊芭却突
然像母狼一样扑向萨洛梅加,紧紧抓住他。
“放了孩子吧!你们干什么呀?”
她挣扎着要进屋去,两只枯瘦的手像铁钩似的拼命抓住萨洛梅加的上衣,萨洛梅加
竟挣脱不开。
佩萨赫缓过气来以后,马上跑来帮助她。
“放了她吧!放了她吧!……哎哟,我的女儿呀!”
他们两个把萨洛梅加从门口推开了。萨洛梅加赶紧从腰里拔出手枪,恶狠狠地用铁
枪柄在佩萨赫白发苍苍的头上敲了一下。老人一声不响地倒下了。
屋里的丽娃仍在呼号。
匪徒们把疯了的托伊芭拖到街上。凄厉的叫喊和求救的呼声立刻在街心回荡起来。
屋里的喊声突然停止了。
帕利亚内查走了出来,萨洛梅加抓住门把手,正要推门进屋,帕利亚内查看也没有
看他一眼,只是拦住他说:“别进去了,她已经完了。我用枕头把她捂得太严了一点。”
说着,他跨过佩萨赫老人的尸体,一脚踩在一滩浓稠的血泊里。
“一开头就不顺手。”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就朝街上走去。
别的人没有做声,跟着他走出来。他们的脚在地板上、台阶上留下了一个个血印。
这时城里一片混乱。匪徒们因为分赃不均,常常像野兽一样你争我夺,有的甚至拔
刀相见。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在厮打。
他们把十维德罗[一维德罗等于12.3公升。——译者]装的柞木啤酒桶从酒馆
里滚到街上。
随后又挨家去抢东西。
没有人起来反抗。匪徒们翻遍每个小屋,找遍每个角落,然后满载而去,留下的只
是一堆堆破烂衣物、撕破了的枕头和褥垫的绒毛。白天只有两个牺牲者——丽娃和她的
父亲。但是,接踵而来的黑夜却带来了难以逃避的死亡。
天黑以前,那帮豺狼都喝得醉醺醺的。兽性发作的匪徒早就等待黑夜的降临了。
黑夜里,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在夜幕后面,他们杀起人来更方便。豺狼也是喜
欢黑夜的,它们也是专门伤害那些听天由命的弱者的。
许多人永远都忘不了那可怕的三天两夜。多少个生命被杀戮,被摧残!多少个青年
在血腥的时刻白了头发!多少眼泪渗进了大地!谁又能说,那些活下来的人比死者幸运
一些呢?他们的心被掏空了,留下的只是洗刷不尽的羞辱和侮弄带来的痛苦、无法形容
的忧伤和失掉亲人的悲哀。受尽折磨和蹂躏的少女们的尸体蜷缩着,痉挛地向后伸着双
手,毫无知觉地躺在许多小巷里。
只是在小河旁铁匠纳乌姆的小屋里,当豺狼们扑向他的年轻妻子萨拉的时候,他们
才遇到了猛烈的抵抗。这个身强力壮的二十四岁的铁匠,浑身都是抡铁锤练出来的刚健
肌肉。
他誓死护卫着妻子。
在小屋里的一场短促、凶猛的搏斗里,两个佩特留拉匪兵的脑袋被砸成了烂西瓜。
铁匠像一只可怕的困兽,不顾一切地保卫着两条生命。匪徒们知道出了事,纷纷跑到小
河旁,双方长时间地对射着。纳乌姆的子弹就要打完了,他用最后一粒子弹结束了妻子
的生命,自己端着刺刀冲出去同匪徒拼命。但是,他在台阶上刚一露头,密集的子弹就
朝他扫过来。
他那沉重的身体倒下去了。
附近乡下的大户人家赶着肥壮的牲口来到城里,把他们看中的好东西装满大车,然
后,由他们在戈卢勃队伍里当兵的儿子或亲戚护送,运回家去。他们就这样匆忙地一趟
又一趟搬运着。
谢廖沙和父亲一起把印刷厂的一半工人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和阁楼上。现在他正穿
过菜园回家。忽然,他看见一个人沿着公路跑过来。
那是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犹太老人。他穿着满是补丁的长外衣,光着头,一边跑一
边挥舞着双手,累得直喘。他的后面是一个骑着灰马的佩特留拉匪兵,眼看就要追上了。
那个匪兵弯着腰,作出要砍杀的姿势。老人听到马蹄声已经逼近,就举起双手,像是要
保护脑袋似的。谢廖沙一个箭步跳上大路,冲到马跟前,用身子护住老人,大喝道:
“住手,狗强盗!”
那个匪徒并不想收回马刀,他顺势用刀背朝这青年的金发头颅砍了下去。
?第五章
红军步步紧逼,不断向大头目佩特留拉的部队发动进攻。
戈卢勃团被调上了前线。城里只留下少量后方警卫部队和警备司令部。
人们又走动起来。犹太居民利用这暂时的平静,掩埋了被杀的亲人。犹太居民区的
那些小屋里又出现了生机。
寂静的夜晚,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枪炮声。战斗就在不远的地方进行。
铁路工人都离开了车站,到四乡去找活干。
中学关门了。
城里宣布了戒严。
这是一个黑沉沉的、阴郁的夜。
乌云犹如远方大火腾起的团团浓烟,在昏暗的天空缓慢浮动,移近一座佛塔,便用
浓重的烟雾把它遮掩起来。佛塔变得模糊了,仿佛抹上了一层污泥,而逼近的乌云仍在
不断给它着色,越着越深。昏黄的月亮发出微微颤抖的光,也沉没在乌云之中,如同掉
进了黑色的染缸。
在这样的时刻,即使你把眼睛睁得滴溜圆,也难以穿越这重重夜幕。于是人们只好
像瞎子走路,张开手去摸,伸出脚去探,而且随时都有跌进壕沟、摔得头破血流的危险。
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鬼迷心窍迈出家门,到大街上去乱跑,头破血流的事还少得
了吗?更何况又是在一九一九年四月这样的岁月,脑袋或者身上让子弹钻个把窟窿,嘴
里让铁枪托敲落几颗牙齿,本来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小市民都知道,这种时候得坐在家里,最好也别点灯。灯可是个惹祸的货色。这不,
有人不是不请自到,奔灯光去了?
真是,硬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麻烦。屋里黑洞洞的,最保险。
要是有人耐不得寂寞,非要出门,那就让他去好了。确实有那么一些人,没个老实
的时候。那好,悉听尊便,见鬼去吧。
这跟小市民有什么相干?小市民自己才不出去乱跑呢。放心好了,绝不会出去的。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深夜,却有一个人匆匆地在街上行走。
他双脚不时陷进泥里,遇到特别难走的地方,嘴里骂骂咧咧地吐出几句脏话。
他走到柯察金家的小屋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窗框。没有人应声。他又敲了敲,比
第一次更响些,也更坚决些。
保尔正在做梦。他梦见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用机枪对着他,他想逃,可是又无处可
逃。那挺机枪发出了可怕的响声。
外面还在固执地敲着窗子,震得玻璃直响。
保尔跳下床,走到窗前,想看看是谁在敲。但是,外面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根本
看不清是谁。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母亲到他姐姐家去了。他姐夫在一家糖厂开机器。阿尔焦姆在
邻近的村子里当铁匠,靠抡大锤挣饭吃。
敲窗的人一定是阿尔焦姆。
保尔决定打开窗子。
“谁?”他朝人影问了一声。
窗外的人影晃了一下,用压低了的粗嗓门说:“是我,朱赫来。”
接着,他两手按住窗台,纵身一跳,头就同保尔的脸一般高了。
“我到你家借宿来了,小弟弟,行吗?”他小声地问。
“当然行,那还用说!”保尔友好地回答。“你就从窗口爬进来吧。”
朱赫来粗壮的身体从窗口挤了进来。
他随手关好窗户,但是没有立刻离开那里。
他站在窗旁,倾听着窗外有没有动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大路。他仔细
观察了路上的情形,然后才转过身来,对保尔说:“咱们会把你母亲吵醒吗?她大概睡
了吧?”
保尔告诉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水兵朱赫来这才放心,提高了嗓音说:“小弟弟,
那帮吃人的野兽正在到处抓我。为了车站上最近发生的事,他们要找我算帐。虐杀犹太
人的时候,要是大伙心再齐点,本来可以给那帮灰狗子一点厉害看的。可是人们还没有
下火海的决心,所以没有干成。现在敌人正盯着我,已经两次设埋伏要抓我了。今天差
点给逮住。刚才,我正回住处,当然啦,是从后门走的。走到板棚旁边一瞧,有个家伙
藏在院子里,身子紧贴大树,可是刺刀露在外面,让我看见了。不用说,我转身就跑。
这不是,一直跑到你家来了。小弟弟,我打算在你家抛锚,停几天船。你不反对吧?行。
那就好了!”
朱赫来吭哧着,脱下那双沾满泥的靴子。
朱赫来的到来使保尔十分高兴。最近发电厂停工,他一个人呆在家里,冷冷清清的,
觉得非常无聊。
两个人躺到床上。保尔马上就入睡了,朱赫来却一直在抽烟。后来,他又从床上起
来,光着脚走到窗前,朝街上看了很久,才回到床上。他已经十分疲倦,躺下就睡着了。
他的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按在沉甸甸的手枪上,枪柄被焐得暖烘烘的。
朱赫来突然深夜到保尔家借宿,同保尔一起住了八天,这件事成了保尔生活中的一
件大事。保尔第一次从水兵朱赫来嘴里听到这么多重要的、令人激动的新鲜道理。这八
天对年轻锅炉工的成长,有着决定的意义。
水兵朱赫来已经两次遇险,他像关进铁笼的猛兽一样,暂时呆在这间小屋里。他对
打着蓝黄旗蹂躏乌克兰大地的匪帮充满了仇恨。现在他就利用这段迫不得已而闲着的时
间,把满腔怒火和憎恨都传给如饥似渴地听他讲话的保尔。
朱赫来讲得鲜明生动,通俗易懂。他对一切问题都有明确的认识。他坚信自己走的
道路是正确的。保尔从他那里懂得了,那一大堆名称好听的党派,什么社会革命党、社
会民主党、波兰社会党等等,原来都是工人阶级的凶恶敌人;只有一个政党是不屈不挠
地同所有财主作斗争的革命党,这就是布尔什维克党。
以前保尔总是被这些名称弄得糊里糊涂的。
费奥多尔·朱赫来,这位健壮有力的革命战士,久经狂风巨浪的波罗的海舰队水兵,
一九一五年就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坚强的布尔什维克,对年轻的锅炉工保尔讲述着
严峻的生活真理。保尔两眼紧紧地盯着他,听得入了神。
“小弟弟,我小时候跟你差不多,”朱赫来说。“浑身是劲,总想反抗,就是不知
道力气往哪儿使。我家里很穷。一看见财主家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小少爷,我就恨得牙
痒痒的。我常常狠劲揍他们。可是有什么用呢,过后还得挨爸爸一顿痛打。单枪匹马地
干,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保夫鲁沙,你完全可以成为工人阶级的好战士,一切条件你都
有,只是年纪还小了点,阶级斗争的道理,你还不大明白。小弟弟,我看你挺有出息,
所以想跟你说说应该走什么路。我最讨厌那些胆小怕事、低声下气的家伙。现在全世界
都燃起了烈火。奴隶们起来造反了,要把旧世界沉到海里去。但是,干这种事,需要的
是勇敢坚强的阶级弟兄,而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需要的是坚决斗争的钢铁战士,
而不是战斗一打响就像蟑螂躲亮光那样钻墙缝的软骨头。”
朱赫来紧握拳头,有力地捶了一下桌子。
他站起身来,两手插在衣袋里,皱着眉头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朱赫来闲得太难受了。他后悔不该留在这个倒霉的小城里。他认为再呆下去已经没
有什么意义,所以,毅然决定穿过火线,找红军部队去。
城里还有一个九个人的党组织,可以继续进行工作。
“没有我,他们照样可以干下去。我可不能再在这儿闲呆着。已经浪费了十个月,
够了。”朱赫来生气地想。
“费奥多尔,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有一天,保尔问他。
朱赫来站起来,把手插在衣袋里。他一时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想你一定是个布尔什维克,要不就是个共产党。”保尔低声回答。
朱赫来哈哈大笑起来,逗乐似的拍拍被蓝白条水手衫紧箍着的宽胸脯。
“小弟弟,这是明摆着的事。不过布尔什维克就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布尔什维克,
这也是明摆着的事。”他接着严肃地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就应当记住:要是你
不愿意他们整死我,那你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对什么人,都不能泄漏这件事。懂吗?”
“我懂。”保尔坚定地回答。
这时,从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说话声,没有敲门,人就进来了。朱赫来急忙把手伸到
衣袋里,但是立刻又抽了出来。进来的是谢廖沙,他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比以前
瘦了。瓦莉亚和克利姆卡跟在他后面。
“你好,小鬼头!”谢廖沙笑着把手伸给保尔。“我们三个一道来看你。瓦莉亚不
让我一个人来,不放心。克利姆卡又不放瓦莉亚一个人来,也是不放心。别看他一脑袋
红毛,傻呵呵的,活像马戏团的小丑,倒还懂点好歹,知道让一个人独自到哪儿去有危
险。”
瓦莉亚笑着捂住谢廖沙的嘴,说:“尽胡扯!今天他一直跟克利姆卡过不去。”
克利姆卡憨厚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对病人只能将就点了。脑瓜子挨了一刀,难怪要胡说八道。”
大家都笑了。
谢廖沙还没有完全复原,就靠在保尔床上。朋友们随即热烈地交谈起来。谢廖沙一
向高高兴兴,有说有笑,今天却显得沉静、抑郁,他把佩特留拉匪兵砍伤他的经过告诉
了朱赫来。
朱赫来对来看保尔的这三个青年都很了解。他到勃鲁扎克家去过多次。他喜欢这些
青年人。在斗争的漩涡中他们虽然还没有找到应该走的道路,但是却已经鲜明地表现出
他们的阶级意识。朱赫来认真地听这些年轻人讲,他们每个人怎样把犹太人藏在自己家
里,帮助他们躲过虐犹暴行。这天晚上,朱赫来也给青年们讲了许多关于布尔什维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