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日春秋_军事历史

绚日春秋

作者:鼎鼎当当响

第一部刀花马浪 第一卷
第一部刀花马浪 第二卷
第一部刀花马浪 第三卷
第一部刀花马浪 第四卷
第五卷
第二部 击壤奋歌
刀花马浪(修改版)
刀花马浪(以下为旧版)
第五卷(旧版)
鹞鹰盘旋在蓝天白云间,不知那里传来了一声鹤啼,犹如长天低唤。

  西起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人一骑,随后又有人马出现。这是一起马队,有车有骑,在草原上带出尘土。

  一名壮硕的羊皮汉子走在最前面,一手搭起“凉棚”远眺。突然,他猛地一勒马缰,欢快地转头,冲着同伴大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长鲁神山了。”几个男人呼啸而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悠遥的几朵白云处,几起雪峰如刃,披着薄纱,虽只露了个尖尖,却也让人向往。

  大多汉子都舞手欢呼,在近家中忘形。

  一匹褐色骏马嘶叫,马上怀中抱了个孩子的高大男人微笑,看住前面几骑给身边的同伴说:“还远着呢!”

  他穿着朴实,却给人一种难以忘怀的感觉。糅制的皮坎肩撑出宽阔的肩膀,如同岩松一样的身躯微微后仰,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忘情长啸,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伯伯!”怀里的小女孩低低地唤了一下他。

  “怎么了?!”大汉有着与身躯不同的柔和,低下头来,轻轻询问。

  ************* ******************

  “到家了!”狄南堂在心中说了句明知重复的话,大口地呼吸。

  出门在外,生意并不好做,对世道艰辛人情冷暖的体会格外让人消瘦。一旦归来,虽然钱财并未多赚,狄南堂的心情却格外的好。

  出去了大半年左右,他除了带回来一点外地的特产,还带回了一起劫财害命暴行的的余孤——一个和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是他在一场被响马子烧杀的队伍中拣取的。狄南堂见到她时,她正躺在父亲的怀里,拿着父亲的手抚在头上,嘶哑地哭喊。

  当时,他不自觉地把自己不确知命运和当时的情景联系了来。看到小女孩是那么地惊恐和无助,边哭泣边用小手紧紧握住一个暗色金属片,他的心立刻被揪动。他知道这种事情也随时可能会发生在自己头上,若真到那时候,自己的小鸟儿呢?恐怕小小年纪也将会同样地孤苦,无依而又可怜。

  烈火焚烧过的地方,同行的人们翻拣着响马抢掠时遗留下的物品。而他却精心哄着哭泣的小女孩。

  同伴们一路上纷纷开他的玩笑,说他儿子这么小就找了个粉雕玉琢而又不掏钱的小媳妇,竟惹得不太明白的小女孩自己跟着说。他不以为怪。同伴们不是谴责他的同情心,而是觉得他照料仅有的一个儿子已经不太容易。

  在被人看不起的生意人中,他可堪称首数。勤劳,目光敏锐!钱不是没有赚到。可妻子早死,一个五岁的儿子难以抽身照料,如今又拣上一个小女孩,确实也够难的。

  当然,伙伴们的想法不代表他的想法,这个世道,人口因贫困而贱。儿子虽然小,但很早就在他的诱骗下开始读书了,即使不凭借自己积攒的财物,将来娶老婆的事也不会让自己怎么操心。

  他收留了这个名字和儿子重了一个字的小女孩,只当是给自己的独子找了个姐妹,或是媳妇,只是儿子和小女孩的相处。一路上,狄南堂见到小女孩虽然仍然惊魂未定,却极其听话温顺,心中喜欢得很。这小女孩应该是生长在富贵之家,这么小就保留了一些好习惯,吃饭不带上饭巾不吃饭,饭前洗手,饭后漱口,让人吃惊的是她小小的年纪竟然认了很多字,能唱几首颂。狄南堂一路给她买了点小玩意,逗她玩乐。不几天后,她除了夜梦中时常惊醒外,倒真的忘了发生过的事情。

  回到家里的感觉整个儿让人的轻松畅意,让人想说又说不出口。这和风餐路宿仍然是居有不安的感觉是两种两极的对比。

  甩蹬下马,入室小憩。他喝了赵婶奉来的一杯茶,便问起儿子。

  “他?”赵婶嘴角一挑,笑着说,“刚刚被一群小伙伴儿叫了去!”

  说完,她这就要去叫。狄南堂拦了她,决定自个去找找看,也好看看宝贝儿子到底在干什么。出了门坎子拐了几个弯,在一块空地上,他远远看到儿子和临近几个年龄相若的小孩坐在一堆沙上玩,旁边还跑着几只绵羊。

  几个小孩,狄南堂都熟悉,除了老罗家的女娃不常去自己的家,其它的都是家中常客。儿子明显地长高了,黑黑皮皮的,一看就是又让人疼爱又显得淘气的那种。看看儿子是他们中唯一鼻子上没有挂着鼻涕,他嘴角带上了笑意。

  沙包里常常会有蛇,狄南堂正想提醒几个爬虫似的小家伙不要在长草的沙堆上玩时,却听到了几个小孩津津有味的谈论。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狄南堂还是蛮有兴趣地停下来听了一下。

  那个经常被儿子称为“屁牛”的小孩,很豪气地爬下来,抓住一只绵羊盘着的角,不顾羊又叫又甩,爬了上去。看来这几只羊,应该是几个孩子的“坐骑”。

  随后,他挥舞着手里一柄木刀,大声说:“我长大了要当将军,骑着龙象一样的马儿,拿着我哥哥的斧头去打仗!”狄南堂差点笑出声来,骑在龙象上拿着小斧头哪里够得上杀敌?

  罗丫有小手快速地抓动脸庞,富有挑战性地说:“我长大了还是做妈妈吧,听阿妈说做妈妈最辛苦!”

  狄南堂哭笑不得地听她的豪言壮语,心中想知道儿子会怎么说,可儿子偏偏说了句:“小蚂蚁!你长大了还是做爸爸吧,我爸爸就厉害得很!”

  那个瘦小的男孩慌忙摆手,狄南堂只当他会说出好的理由来,却听到他说:“做爸爸就是要喝酒,要让儿子和阿妈听他的话。酒那么辣,天天喝酒不是难受死了?“

  儿子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示意说:“爸爸难做才应该做,你现在做不了没有关系,将来努力就行了,罗丫的妈妈不也辛苦?每天做饭洗衣的,可人家罗丫不是还要做妈妈?”

  “其实我将来想去做卖糖葫芦的!这样就有糖葫芦吃了,吃不完的还可以给老飞你们吃!”“蚂蚁”赶快说,生怕别人给他扣帽子。

  罗丫和“屁牛”都慌忙点头支持,似乎甜甜的糖葫芦就已经在眼前了。狄南堂却在心里想:小孩子终究是想得好玩,事实上卖糖葫芦的未必舍得吃糖葫芦。

  “我才不要你吃剩的呢?”儿子不屑地说,接着比画了一个烧饼大的圆,“王胖子家是烧糖葫芦的吗?人家天天都有得吃,还吃这么大个的呢!”

  王胖子是镇上富贵人家的孩子,每天吃糖葫芦并不出奇,狄南堂却想不到儿子口中的山楂可以这么大。他有点失望的是,儿子并没有讲自己将来要如何,只是在沙堆上爬了一圈,接着和几个小伙伴争论了几个是非问题。

  也许该送他读书练剑了,狄南堂正盘算着自己的打算,却见到那边儿子赖赖地笑着,偷偷一下褪掉罗丫的裤子。狄南堂听到罗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而“屁牛”和“小蚂蚁”充当着观众,不停地呐喊,还在一旁说着:“罗丫羞死了!”

  “臭小子,不学好!”正是狄南堂出面制止的时候,一个穿了件破甲坎的青年从远处跑了过来。

  狄南堂认出那是罗大发的弟弟罗三发。罗大发一次给人家做护卫。不幸被劫匪杀死了,因为整队商队都被洗劫了,家人也未拿够赔偿。如今,剩下的孤儿寡母就由老罗和儿子们照料着。看儿子要被人家的叔叔教训,狄南堂也赶快出来。可那个青年还是来得及对准飞鸟的头重重地打了两巴掌。虽然此事是儿子的不是,可那青年人手脚粗大,愤怒下又怎么会管飞鸟能不能受得了。狄南堂心疼地看着儿子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慌忙跑过去说:“罗家兄弟,小孩子在一块玩耍罢了,我回头修理他就是!”

  几个小孩包括停止哭泣的罗丫都傻了眼。“啊!爸~!”飞鸟带着胆怯,皮皮地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也不管自己有多么想父亲,飞快地往一条小巷子里跑。两个虎假虎威的伙伴迟疑了一下,也紧接着往那边的巷子里跑去,随后又回来扯绵羊。

  这在镇上原也没有什么,可罗家偏偏是从关内过来不久的。“你家儿子也恁不象话!”罗三发也是个老实人,倒也没给大人说什么难听话。给人家赔了不少好话后,狄南堂更坚定要找个先生开化一下那失教儿子的想法。

  事实上,他知道“白字”儿子还有点“白字”的学问。他经常以为自己的书都是小人书,早就大肆翻看开了,普通先生教他恐怕适得其反。狄南堂一路往回走,一路想心事。回到家中,他见到归来后就问赵婶陌生小女孩长短的儿子,自然打算要毫不留情地教训一番,免得以后胡闹。飞雪见他脸色严肃,怯生生地叫了声“伯伯”便躲在一边。

  “爸~!你回来啦?一定很累吧,坐下来,我给你捶捶背好不好?!”飞鸟若无其事地给飞雪作了个鬼脸,然后似乎很委屈地迎了上来,“爸~!我真的好想你吆!”

  狄南堂顿时泄了脾气,看儿子一脸可怜像却只能埋怨自己起来。妻子死了,自己因为生计奔波在外,儿子失教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赵大婶极其维护飞鸟,看狄南堂一脸不高兴,自然慌忙问怎么回事。

  听明事情经过后,赵大婶咧嘴笑了,说:“男孩不坏,将来一定菜!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呢,芝麻点的事吗?老爷还是不要生气了。”

  狄南堂虽然心中没了气,但也不愿意助长儿子做坏事的气焰。于是,他端坐于堂上教训了儿子一翻,看儿子口中说着“再不敢了!”“下次改正这些话!”,却蹲在地上摆弄一只铁壳虫,如何不知道自己说的又被面前这淘气包左耳进右耳出了。为什么我就是不忍心揍他一顿?狄南堂自己问自己。

  “老爷!你看少爷已经够乖巧了。”赵婶讲情说,“自小不哭不闹的!”

  赵婶讲情的话反而让他无端端生了口气。“子不教,父之过!”,自己是应该动动父亲留下来的竹戒尺子了。

  “赵婶!拿‘规心’戒尺来。你自己把裤子脱掉,二十个板子!”狄南堂声音冰冷,“自己不打,难道看将来儿子眼睁睁看儿子被别人打?”

  赵婶顿时脸上变了颜色,狄家老爷子原来是镇上有名的方正,戒尺是格外的出名,音脆而疼,让闻者胆寒受者谨记。赵婶虽然没有尝过,但却听别人讲过。

  “老爷!飞少爷年纪还小着呢,二十板子还不要命吗?”赵婶不允许地阻止说,她原本是狄家的邻居,一场瘟疫夺去了两个孩子的命,丈夫又在押运货物的途中被流寇杀了,这就到了狄家。之后,她一直视狄南堂和飞鸟为亲人。飞鸟更是被她心肝宝贝一样一手养大,即使是狄南堂要打,她也很不愿意。

  “赵婶!我这也是为他好,他年纪小,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早教育总比晚教育好!”狄南堂吃了秤砣铁了心说。

  赵婶看看自己无力说服,怏怏不快地去拿戒尺。

  飞鸟自然听说过家里这把闻名的碧竹戒尺,又看气氛不对,只好老老实实趴了下来。

  “爸!脱裤子羞。”飞鸟难过地说。

  “你也知道羞吗?那你还要褪别人的裤子?”狄南堂声音也不大却很严厉。

  飞鸟翻了一下漆亮的眼睛,撅着小屁股,一手不情愿地自己扒着裤子,口里不情愿地自言自语说:“屁股呀屁股,不要怕,阿爸会打轻一点的。”这话自然是让父亲心疼他,打轻一点的感情攻势。

  狄南堂见他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等办法,心中又气又喜,倒真无话可说。赵大婶此时捧了把戒尺出来。这戒尺不知是什么竹子做的,大概是打人打得多了,颜色确实是一点都没有减,两指宽,一尺五长,在赵婶手里苍翠苍翠的。

  “猴子的屁股也是他爸爸打的吗?”飞鸟想到了自己的屁股,突然和看到的猴子类比起来。

  “恩!”狄南堂懒得理他,这点小把戏自然是转移别人注意力的。

  “不是!是被火烧的!”小女孩在一旁探头回答他。

  飞鸟又做了个鬼脸把那椅子后的飞雪吓得缩了回去。“那你说,火为什么不能烧掉其它地方的毛?”飞鸟驳斥说。

  飞雪有点着急了,却又说不过飞鸟,先抓了一下鼻子伸出头来,这才结巴地说:“那,那——毛打也是~~打不掉的。”

  “因为它爸爸不心疼他!”说了半天,飞鸟还是把这个引到面临的家法上。

  狄南堂越是听飞鸟的胡言乱语,越是坚定要好好管教他的想法。饶舌得这样有心,长大那还得了?他上了点香,告了一下父亲,轻轻挥舞两下手中的戒尺。却想不到,戒尺随着他挥舞的动作,却“嗒”地一声,后半截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狄南堂读过不少书,更行遍大陆各地,自然不相信是祖先责怪这一说。

  赵婶倒是拜倒在地,说些告罪的话。狄南堂哼了一声,一眼看到飞鸟不正常的脸色,这便向手里的戒尺看去,发现断口的一半平齐,木质却并不朽,于是厉声问:“小崽子,是你把它弄断了的!”

  飞鸟犹豫了好久,这才小声说:“我又没有弄断下来!”

  狄南堂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却已经肯定是他动了手脚的,不由怒火上来,看到墙上放了条牛皮束鞭,拿过来就抽打。

  飞鸟哼哼着忍受疼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鞭子每一下都似乎打到骨髓里面,接连紧密的一下一下几乎把人疼晕了过去。他控制住爬上了眼睛的眼泪,嘴里却一头羊两头羊的叫着。狄南堂见他也不求饶,也不哭喊,越打越气。足足打了十多鞭,见飞鸟依然大声地嚎着多少头羊,而旁边的飞雪却“哇”了一声大哭,不得不停下来。

  没有了办法!狄南堂怕真打坏了飞鸟,更怕让飞雪记起什么不好的事来,无奈地丢了鞭子。赵婶赶快抢下屁股上全是血痕和脊檩的飞鸟,边叫着乖乖边离去。

  “小雪不要怕!哥哥不听话,伯伯才打他的。”狄南堂边帮飞雪抹着眼泪边安抚飞雪,害怕碰触到她好不容易才好了的梦魇。

  飞鸟挨了顿好打,一会工夫过后,就恢复如旧,好像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从房间里换了条裤子出了来,脸上的泪痕挂在狡猾的笑容上,依旧爬高上低的,摸来抓去。这会儿,狄南堂也只有叹气的份,便拉他认识飞雪相互介绍。“凭什么要让她叫我哥哥?”飞鸟比比个子,发现自己比飞雪高,还是很满意的。可看飞雪被父亲和赵婶疼,而自己反挨了顿打,口气很是不满。

  “我比你小!”飞雪瞪大眼睛说。

  “要不,你叫她为姐姐!”狄南堂没好气地说。

  飞鸟学学父亲的样子摸了摸飞雪的头说:“你要叫我‘好’哥哥,我就不让人欺负你!”

  飞雪哼了一声躲到狄南堂身子后面。

  飞鸟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说:“真没面子!”

  吃了饭后,狄南堂就出去给儿子找先生去了。飞鸟无所事事,屁股又疼得厉害,先是装模做样跪着写字,描小画,接下来便一心找飞雪玩。

  “喜欢看丁牛打架吗?”飞鸟问。

  写字的飞雪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指着飞鸟从刚从泥土中抠虫子出来的手说:“我不给脏孩子玩!”

  “脏孩子?”飞鸟翻了翻眼睛,不高兴地走掉了。

  过了一会,他要赵婶在大浴缸里倒了水,自己洗了个澡。

  傍晚,狄南堂从外面回来。连日的劳顿让他格外想泡个热水澡,给他倒热水的赵婶这是才惊讶地发现:浴缸烂了个大洞。最后一个洗澡的是飞鸟,当她问起时,飞鸟正抱着一本和脑袋差不多厚的书,大声地读着认识的字和不认识的字。“浴缸吗,烂了个洞?”飞鸟的惊讶夸张的表情骗住了所有的人。

  “老爷,明天我找个箍匠来修修!“赵婶叹气地给狄南堂说。

  “那好吧!浴缸确实太老了。”狄南堂也再没有怀疑,只是安排了赵婶一下,自己拿了条毛巾,香胰子骑马去了镇外的河里。

  天将近要黑的时候,他才回来。头发还没干,几个要好的弟兄和弟弟南良就一起过来了。这是一群护卫和小商人,有些还是这次一起下关的,他们往日都以狄南堂马首是瞻,相互关系很好,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过来探探生意,说说家常。

  可让人奇怪的是,不过一会,不怎么受欢迎的狄南非竟然也来了,还客客气气地给狄南堂说些恭维话,一反往常的趾高气扬。狄南非在镇防军中,若不是他提了点营中的事物,一帮人还以为他被解职了呢。一帮来客都是下等人,他自然爱理不理的。狄南堂心里很不痛快,但也隐忍不发。但让人无可琢磨的是,他这些朋友中对狄南非点头哈腰的大有人在。

  赵婶摆了些酒菜,大伙边吃酒边说些话。狄南堂刻意不让自己的不高兴流露出来。

  成年人一起喝酒聊天,特别是有了儿女的,很容易就把话题扯到儿女的身上。“南堂!”狄南非是狄南堂的堂哥,在镇防军上混了个中队长,在镇上也算是有不错地位的人了。他喝了些酒,介绍说:“找什么老师,又哪能找得到好先生?龙家不是要开学堂了,先生都会被请去的。让小飞鸟过去就行了,开的课里既有文又有武,同龄的孩子还多得很!”

  “是呀!”狄南良附和说,“我也听说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孩子能不能进得去!”

  其他一群汉子也纷纷赞同他们的话,学堂在他们的印象中都是在大城市里才有的。记得这次在雪莱国帝都兰布,看到一个骑士太学堂格外地大,高耸着的建筑几乎可以与皇宫媲美。同行的防风人还都纷纷问狄南堂那里住的是什么呢。

  “我们这里要建学堂?”狄南堂诧异极了。父亲死的时候,他有幸得见龙老爷子一面,当时便把建学堂的想法说出来了。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建学堂的事情无半点动静。

  “龙大人把以前的太合大院分出来了,镇上的头人们现在都在活动呢。”和狄南堂自小交好的班烈说,“让狄大人想办法应该没有问题。”

  “各位兄弟高看我了,我还不是龙老爷子眼里的一条狗么!”狄南非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很满足。

  “大哥自家是没得说,可我和南良就不行了。”狄南堂兄弟两个和他的并不好,不动声色地说。

  众人也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亲戚被地位的差别磨去了不少,相处的并不怎样。一直横看着狄南非的善大虎粗着嗓子说:“他***,把老师都招走?这不是让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娃子不识字吗!想来也没有什么,老子就是半个字都不认识,还不是照样走南闯北?我就把我这身本领教我家娃,然后把我娃交给大哥,长大了也一定饿不死!”

  狄南非也不理会善大虎瞎嚷嚷,神秘一笑给狄南堂说:“飞鸟入不入学就看老弟你了,兄弟我恐怕以后见你都要作揖磕头!”

  “这说的是什么话?”狄南堂笑了一下说。

  “诶!现在人多口杂,哥哥我不便讲来,一会讲给你,你便知道了!”此话一说,让大伙心里都不舒服。“人多口杂”是全然不顾众人的理会,大家虽然不满,可也不敢言语。一个汉子却极没出息地附和说:“狄大人自有狄大人的道理!”

  善大虎站起来一巴掌把他打出嘴血,口里说着:“他娘的,胡乱插什么嘴?”

  狄南堂几个慌忙抚慰那个挨打的汉子。那人怨恨地看了善大虎一眼,不声响地用袖头擦掉嘴唇边的鲜血,然后走掉了。狄南堂心中摇头,让狄南良追出去劝慰,某些人奴才惯了,都去理会不过是让人白白怨恨罢了。

  最后,大家都散了。只有狄南非和狄南良兄弟在,赵婶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碗筷。

  “龙老爷子请兄弟你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他保证你能成为镇上的名流,飞鸟入学也绝对没有问题。”狄南非特意压低声音说。

  “你直说吧!”狄南堂示意弟弟不要说话,面无表情地说。

  “龙老爷子想让你译一件猛人文字的东西,若你能把它译出来,自然前途无忧!”狄南非低笑道,“希望事成后,贤弟不要忘了兄长我的一番推荐!”

  “这样的小事便值千金,堂哥开玩笑了不是?”狄南良嘿然一笑说。镇上识字的人不多,有人推荐狄南堂也平常,碰巧的是他确实知道些蒙文字。

  “真假随后就知!”狄南非尖笑两下,暗示说,“之后的好处可是不少呀,我知道兄弟你这些年跑南走北的,也积蓄了不少钱,未必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也未必承哥哥这个情!”

  狄南堂是生意上滚爬的人,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就从怀中摸出几枚金币,恭敬地递了过去,口中却说:“有一件事,你需向老爷子说明,我能力有限得很,到时不要因为译不出来而受责罚。”

  “ 这是自然!”狄南非笑呵呵地给他寒暄了一会,之后走掉了。

  “南良?你怎么看?”狄南堂皱着眉头问。

  “这家伙纯属是来赚好处的,哪有他说的那么好?龙家来让大哥办事,还不是知会一声就行了?”狄南良恨恨地说,“即使翻译真的有报酬,我们当真敢拿么?”

  狄南堂摇了摇头,不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名流?镇上名流这个的保证还真能许诺来?有金银赐人一说,有官职拜人一说,这许诺名流的话,恐怕也确实只有龙老爷子才能说得出来。狄南堂担心之余有些啼笑皆非。

  接下来的几天来,龙家并无动静,狄南堂渐渐把悬着的心放回腹中,每日和儿子养女呆在一起,讲些南方战乱之地发生的事儿,教两人写字读书骑山羊,日子倒也乐哉!

  箍桶匠修了四五日的澡缸,却始终不能将那漏水处补得滴水不漏。狄南堂还可以下河洗澡,赵婶和飞雪却苦不堪言。又是几天过去了,赵婶找了大木盆来给数日未能洗上澡的飞雪洗澡。她一边探摸着水温一边乐呵呵地唱着童谣,看到一旁赖着不走的飞鸟,就问:“小鸟,你也要洗澡吗?”

  飞鸟拼命点了几下头,故意看着飞雪,突然露出畏惧的样子连连摇头说:“不是,我看到盆子下面沾了个虫子!”

  飞雪吓了一跳,飞快地把盆子掀翻过来,在盆底找看。水汩汩四流,赵婶眼直了,大声责怪飞雪说:“你个笨丫头,水盆掀了,水不是洒了吗。”说完后只得站起来去重新烧水。

  等赵婶走后,飞鸟才笑吟吟地叫飞雪:“脏小孩,野丫头!”

  “你才是脏小孩!”飞雪反唇相讥。

  飞鸟抓了点水里的泥巴涂在她脸上,在飞雪大声的哭泣中心满意足地走了。

  “怎么了?飞雪?”狄南堂和赵婶都听到了哭声,赶了出来。

  “飞鸟抹我泥巴,骂我是脏小孩!”飞雪拼命地用小手擦脸上的泥巴,却是越擦越多,最后看着黑糊糊的手再次高哭一轮。

  “这小子简直就是混世魔王!”狄南堂气愤地说。

  “可能真的有虫子!”赵婶自然心中向着飞鸟,让飞鸟的错走到一个合情理的可能。

  飞雪只是哭。小孩子的记性有限,她并不能知道是前几日惹了这个惹不起的小坏蛋。而躲在墙角里看父亲发怒的飞鸟,偷偷从墙角溜去了后门。

  “阿爸能去河里洗澡,我自然也可以,不能像那个笨小孩一样不顾羞坐在门外洗澡!”飞鸟边走边说。

  狄南堂找不到飞鸟,只以为他出去玩了,准备等他回来后再教训他,直到“屁牛”,“小蚂蚁”这些平日里的伙伴来找家里找他,这才有点紧张。

  靖康的几处地方受了旱灾,又有不少流民从关内漂泊过来。狄南堂心里放不下,这便出去寻找。他找了几个圈圈,找遍了飞鸟平日玩耍的地方,硬是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会去哪呢?”回到家的狄南堂问赵婶。

  平日里这小子野的时候多了,赵婶倒并不在意。她一边给飞雪洗澡一边笑了笑说:“飞鸟少爷哪丢得了?还不是出去溜达去了?我看他还要回来等着飞雪洗完澡自己洗呢?”

  “洗澡?他该不是自己出去洗澡了吧!”狄南堂吓了一大跳。

  镇外的小河在太阳下波光粼粼,几只野鸟在不远处戏水,好一个晚春中艳丽日子。

  河边的水纹拍打着河岸上的细沙,像女郎温情地抚摩。尤其是那些细软的沙子,在光脚下又柔又软,更是舒服透顶。赤身裸体的飞鸟在沙滩上挖了很多坑出来,在累得满头大汗后,他终于垒出了一个大沙包,接着放了块“石头”上去,事实上那是个蛇龟的卵。一切完工后,他这才拍了排小手,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可以洗澡了吧!”

  几个牵马轻装的女骑士在一段岸线上露出头脸来,一眼就看到一个光身小男孩在河边爬着下水,她们都惊讶不已,毕竟这里已经离镇子很远,河水又凉。

  “这里怎么会有个小男孩?”一个女骑士惊讶地问一个为首的女子。

  为首的骑士大概有二十多岁,佼好的身材包裹在一件蓝色的轻皮甲里,袖子高挽,洁白的玉臂露在外面,她面容说不上好看,却有种擞爽的英姿。一个小女孩被她扶坐在马背,两只大大的眼睛却不停地四处张望。

  “和我们家妙妙一样呗,跟着大人玩来的!”为首的女子笑了一下说。

  “他是被阿妈丢了的小孩吧!”女孩坐在马匹上面不老实,翻眼看看不太刺眼的太阳给身旁的女子说。

  远处的飞鸟因为在浅水里站不稳,便在水边坐着玩。当然,最主要还是河水冰冷,只有岸边的地方才温暖一些。

  “小狗狗,乖乖爬,轻轻咬骨头,旁边有妈妈!”飞鸟一边嬉戏一边唱歌,最后在沙子下面翻出了一块贝壳,悉心地洗起上面的泥沙来。

  “姑姑!快放我下来。”小女孩被他的歌声逗得玩性大发,扶着女子央求说。

  那女子把马上的小女孩放到地上,然后给身后的美貌女子说:“去问问他怎么来的,怎么旁边也没有大人!”

  飞鸟也发现有人来了,想到别人要看到他的裸体,心里自然一百个不情愿,却又不敢钻到水里去。他于是飞快地爬起来用水洗洗屁股上,腿上的沙子,接着跑到自己的衣服旁边。

  “小孩!你怎么来的?”那个受命来问飞鸟来历的女骑士边往前走边问。要不是飞鸟唱的歌被听到,大家很难想象单独一个孩子能够跑到这里玩。

  “羞不羞?看人家洗澡!”飞鸟用上衣挡住羞处,气急败坏地说。

  “能把你的小鸟看掉吗?”过来的女子觉得飞鸟好玩,忍不住逗他说,“告诉阿姨,你是怎么来的?”

  “我干嘛告诉你!”飞鸟看自己完全走光了,倒也不用隐瞒什么,边穿衣服边凶恶地回答。

  这在对方的眼里却是可爱,这名漂亮的女骑士忍不住蹲下来逗他玩。

  蓝衣女子右手牵着马,左手牵了个小女孩带着一票随从走到近前。小女孩笑嘻嘻地走过飞鸟呕心沥血堆起的沙包,忍不住踢了一脚。“小房子盖得真丑!”小女孩说。

  狄飞鸟的脸色顿时变了,那里面是个凶狠的家伙,好不容易才被他垒起来的。“啊呵~!丑的你也盖不出来,更不要说找个家伙住进去!”

  “你家大人呢?”蓝衣女子问。

  “他们不会是拐小孩的吧?”飞鸟在心里嘀咕,慌忙换上一脸如同吃了蜂蜜的笑容欺骗说,“我阿爸去撒尿去了,一会就过来!”接着他又装模作样的对着河岸喊:“阿爸!”

  看一圈人纷纷往自己的方向看去,他立刻撒腿就跑。

  “妈的,倒大霉了,他们若逮上我会把我卖到哪里去?还能见到爸爸和赵奶吗?”飞鸟边跑边在心里嘀咕,凉意不断在背上升起,饶是他这样大胆的小子,也不敢想象与父亲分开的将来。

  “这定然是个小贼崽,不若一箭射死算了!”一个冰冷冷的女子喝道。

  “不!”那个走近飞鸟的女子慌忙阻止说,“小姐,他无论是哪的人,都只是个孩子。”

  “那你抓他过来!”蓝衣女子说。她按自己想的打起了盘算,若是面前逃跑的小孩真的是个响马崽倒好,从他嘴里说不定能撬出点响马的事情。然后,自己带队杀光这些响马,想来也是在父亲,大哥,二哥这些男人面前露脸的事情。

  那个叫妙妙的小女孩在飞鸟堆起的沙堆上玩起来。“姑姑!姑姑~,我盖什么?”小女孩边抓沙子边问。

  飞鸟人小腿短,更不要说那追赶的女子骑着马儿追赶,即使是跑来追赶也是逃不掉的。女子骑着马接近了飞鸟,正想俯身把他提起来。让她想不到的是,回头的飞鸟往旁边一滚,洒了把沙子上来。他看马和人眼看得真切,沙子洒得又是时机,那马上追赶的女子闭眼不及,尖叫一声跳了马下来,投入水中洗眼睛。

  “倩儿是怎么着,抓不上那孩子不说,还一头跳进了水里!”蓝衣女子不满地说。

  “我看是她有意放过那小孩,说不定她还认识这个响马崽呢?”那个恶狠狠的女子中伤说。蓝衣女子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摆了摆手,后面三个女子跳上马奔了过来。

  “小马呀,小马!愿意听我的话吗?”飞鸟知道单凭自己的两条腿,是怎么逃也逃不了,便把心思放到面前的马儿身上,一边拿出一只手试着和停下来的马打招呼,一边偷偷地接近。

  女子的马是经过训练的战马,当然不会轻易发狂。飞鸟以为自己打动了马心,小心地爬上马鞍。他骑过小马驹,自然认为骑上眼前的马背上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结果却与愿违,从马蹬离马背的距离太高,他怎么翘腿都无法爬得上,眼看远处又有人过来,而用河水洗眼睛的女子也似乎洗好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他心中自然一片发毛,情急之中,用两个小手抓上马鬃毛使劲攀爬起来。马儿吃疼,不自觉地往前跑,把飞鸟差点荡离马蹬。

  最终,飞鸟终于爬上了这匹胭脂色的马儿,心中的自豪接着被马儿的飞奔惊扰,他趴在马背上,两手不只抓掉了多少马棕毛,口里还尖叫着。

  “好厉害的小鬼!”那个叫倩儿的女子笑了,说,“骑上了马儿就能跑得掉吗?”说完后打了个响哨。

  “小马呀小马!带我回去,我让爸爸给你买糖葫芦吃!”飞鸟大声说。

  口哨响了两下,马儿嘶叫了一声,不顾飞鸟的呵斥,踢打,硬是回头往那笑吟吟的女子身边跑去。“她也给你许了糖果么?”飞鸟大骇。

  “小姐要问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放那个小孩!”三个女骑士飞马过来,弓箭个个顶上弓弦。

  飞鸟看那三个女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一只脚踏在浅水里的女子身上,幸灾乐祸地说:“小阿姨,她们射你呢?”随后,他眼睛一转,口气立变说:“阿姨还是放我走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爸,下有三四岁的妹妹!”

  那叫倩儿的女子哭笑不得地给三个同伴说:“我这不是把他抓回来了吗?你们怎么拿弓箭对着我?”

  三个女子脸色缓和了很多,却不收起弓箭,有一个还弓箭对准趴在马背上的飞鸟。飞鸟又改口说:“我只是骑骑阿姨的马儿溜达个圈子!我又苯又傻,身上还脏得很,卖不到钱的!”

  那个叫倩儿的女子拉扯着马儿,非常不快地由三个同伴押回到小姐的身边。她本来是响马花容的女儿,后来花容的流风大营被靖康军队攻破,这便被龙百川收留。如今,她见自己连这些小事上都被小姐怀疑,心中不自觉地凉了很多。

  旁边就是农田,有镇民在里面劳作,荒地有有人放牧,怎么会有响马崽呢?即使他是响马里面的小孩,也不能随意说杀就杀。小姐若非杀他不可,我就拉着小姐让他跑!花倩儿暗暗在心中拿定主意。

  龙妙妙扒开了半个沙包,缠着要姑姑帮忙堆建新东西。蓝衣女子违拗她不得,只得陪着她扒东西玩。突然,一个圆长而又黑的东西被龙妙妙抓在手里,硬硬的表面粗糙得很。

  “姑姑~!”龙妙妙示意让蓝衣女子看。

  蓝衣女子看三个属下押来了花倩儿和飞鸟,心思早不放在这个上面了,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便问飞鸟:“你是哪支响马里的猪崽?”

  飞鸟见她厉色骂人,心中讨厌。本来不想理她,可想想响马到底还是比人拐子厉害,顿时来了精神。他把自己听故事里面的响马大声报了出来,说:“我乃黑风崖流风响马家的小孩!来,敢把我带走?”

  流风大营是花容所建,方圆千里确实赫赫。十年来威名却丝毫没有减,有很多关于这支侠义流寇的故事还在大人和小孩的嘴边挂着。飞鸟情急中自然顺便把它扯了出来,想不到倒害了花倩儿。那蓝衣女子气恼地说:“怪不得,枉我家收养了你这么多年,原来你一直跟旧日的响马们勾结!”

  花倩儿觉得小姐简直不可理喻,几乎不出话来。想到十几年忠心侍奉的主子竟然这样不白事理,好半天她才分辨说:“小姐!流风大营早就灰飞湮灭了,这孩子还不是从哪个说书人口中听来的,难道您因此要我以死辩白吗?”

  面前的事已经超出了飞鸟的理解范围,他本来是想是人拐子害怕了,要怪罪抓他来的那个人,却又觉得不像。他开动脑筋,但还是理解不透,只好再不去理会。他坐在马上,觉得在马上很高,往低处看时时都想掉下来,于是慢慢从马上爬下来。

  “不要狡辩!”蓝衣小姐身后的冰冷女子大声代替小姐说话, “你这猫养大的豢狸!”豢狸是一种猫类野生兽类,生性凶狠,却只有公无母,需要借猫类繁衍后代。当母猫养它够大的时候,它便追猫交配而并非咬猫,但在平常人看来确是它专吃猫,这样一句话便是拿来骂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不要吵倩儿阿姨!”龙妙妙丢开手中伟大的“工作”,站起来愤然说道。飞鸟原本以为龙妙妙也是别人抓来的小孩,这下心想倒奇怪了,被拐的小孩还给里面的人吵嘴?!一定会换来毒打的。当然还有更让他意外的,龙妙妙叫蓝衣女子为姑姑,叫花倩儿为阿姨,飞鸟一阵迷茫,随后想:人拐子也是有亲戚的。不知不觉,一个奇怪的想法在飞鸟心中慢慢升起,他很想知道人拐子会不会拐卖自己的孩子。

  这时,谁也没有在意那被半截沙子埋在里面的尾巴动了一动。

  “那你把这个小鬼杀了,我就信你!”那蓝衣小姐扔了把自己的马刀给花倩儿。飞鸟指着自己的鼻子很久才确认是自己,满脸惧容地说:“我还是愿意把我卖了,各位大姐,阿姨!还是拿我换俩钱吧!”看一干人等并没有搭理自己的,飞鸟更是害怕,转过脸来给花倩儿说好话:“这位最漂亮的小阿姨,以后我有糖葫芦了给你吃,你千万不要杀我呀!”

  “不杀你才怪!”龙妙妙瞪大眼睛看住飞鸟说,以她看来姑姑和倩儿阿姨都是因为面前的坏小孩才争执的。“我死了后便天天缠着你,让你看我的死鱼眼,看我的长舌头。”飞鸟撕着自己的腮帮咧开大嘴,差点把龙妙妙吓哭。

  花倩儿心中痛苦得很,叫了声“小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捡起兵刃。杀了他吗?花倩儿犹豫起来。本来她有意为飞鸟讲情的,却想不到受这样的胁迫。她向飞鸟看去,随即发现飞鸟也在看她,有一丝害怕的眼珠还不停地打着转。

  “男子汉大丈夫要杀就杀!”飞鸟先做出一付英雄气概的样子,接着软了下来,说:“好阿姨,故事里美丽的女子都是不忍心杀掉英雄好汉的,喂!阿姨,你有犹豫吗?”众人都有点想笑,敢情他把自己当成那种英俊潇洒的英雄人物了。

  接着他看到一个黑糊糊的长东西爬了出来,就在蓝衣女子面前一步,不由心中一动,边往后退边骂了起来:“又丑又蓝脸的恶毒女人,有本事自己来杀!就知道偷偷摸摸站在别人后面,还不回家吃你妈妈的奶去。生气了?生气你过来呀!逼这么好的阿姨抓小孩,杀小孩,将来养不出小孩!”他小小年纪,也不算擅长骂人之道,口中把故事里的,街道上吵架的,和伙伴斗嘴的词都叫嚷了出来。生怕那蓝衣女子不够生气,接着他又加骂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对错的超级脏话(包括一些三字经)。

  蓝衣女子当真生气了,大喝一声,一步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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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龟,其状如龟而尾长,背有甲,出没于北地,以蜥蚂为食,厌水却产卵于水边。齿有毒,中则眩晕立倒,可致死。其行快,然无以越碍。见危缩首甲内,却无龟之善覆,尾在外。故常有民扯尾而抓之,取其甲以鞣甲衣,坚如刚石。 ——《八荒物志》(杜撰)

  那蓝衣女子如飞鸟所愿,当真一步踏到前面。在这暖春里,腿部靴筒格外地薄。她只觉得腿部被什么东西攀住,本能往下看去,却见一黑色有甲怪物,惊叫一声,接着感觉一疼,似有尖锐之物刺入肉中。

  “什么东西!”她立刻觉得站立不稳,大声喊了起来,想跳开却又有种无力感。女子大多怕这等怪物,身边属下无一人敢近前拿掉,只有花倩儿打着胆一脚踢开。

  那怪物在地下翻腾了几下,将头缩到圆甲的下面,而状如长蛇的尾部却缩不进去。飞鸟看那一群女子扶住摇摇欲坠的蓝衣女子,慌忙乘乱爬上几人中最小的那匹马。

  “姑姑,姑姑!小土匪跑了。”龙妙妙摇着那蓝衣女子的腿说。

  众人无不想在主子面前献殷勤,竟然无人去追。那个说话冰冷的女子命令花倩儿说:“你追他回来!”花倩儿知道众人都是镇上自小在一起的伙伴,个个排她在外,当下也不说话,跳上马追了去。

  四个女子又推又揉,又哭又喊,如丧考妣。地下的蛇龟却因为半天无了动静,又露出头来向前爬去。哭喊着姑姑的龙妙妙最先发现,盯住遏首而来的怪物忘了哭泣。那怪物吐着寸许的舌头,眼中绽着蓝幽幽的光芒。几个女子顾不得管蓝衣女子和龙妙妙,尖叫一声往一旁跑去。

  那蛇龟走走停停,眼看就到了龙妙妙面前,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来,一把提起那怪物的尾巴扔了出去。男子的臂力当真惊人,随意一挥竟然几乎把那怪物甩到河对岸去了。他身后跟了匹褐色的大马,身上穿着夹衫,袍子下方还打了个补丁。衣服虽然不起眼,却很整洁,穿在面前碎须男人的身上,却显得格外地自然而平和。

  四个女子看着半路里杀出的陌生人,纷纷把他当成救星。

  “她中了蛇龟毒!”那男人一眼便看到蓝衣女子腿上污痕,轻轻撕开她的靴子。众人无不骇然,牛皮虽然薄,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如同撕纸一样地撕开。

  “你是响马?!”那冰冷冷的女子最先反应说,接着掣出自己的刀。

  这个男人正是到河边找儿子的狄南堂,他有点奇怪地吐了口气说:“你们不知道这里是哪吗?哪有响马敢到这里?”狄南堂本来想让她们帮忙的,看几个女子拿着刀剑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戒心重重,也不方便安排什么,只好自己动手。女子的裤腿格外地紧,他只得撕开蓝衣女子的裤角一直到腿弯处,这才找起伤口。蛇龟的牙齿不像龟也不像蛇,倒有点像鱼身上的刺,伤口并不容易找到,狄南堂用手背去感觉女子腿部的温度,以此来找到伤口。站在一边的几个女武士见他奇奇怪怪,更像是在轻薄自己小姐,不由大为愤慨。为首那个冷女人最先忍不住说:“不管你是哪里的土匪响马,治不好我们小姐,我要你的命!治好了,我们今日便放你一条生路。”

  一上来给自己带了个“响马”的帽子,这会却又被这样毫无道理的胁迫,狄南堂这本不喜欢动气的人这会也不高兴。好在他找到了蓝衣女子的伤口所在,悉心挑破后,把毒吮吸了出来。蓝衣女子并没有昏迷,只是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罢了,随着狄南堂的接触更觉得痒麻无力。

  她是练武之人,体质很好,本来昏眩的时候就比常人少得多,这会便感觉好多了,仅仅眼睛还有点花。“多谢先生相救!”蓝衣女子坐在地上,想像着他给自己吮吸毒液的情景,红晕浮到了脸上。

  “这几位女子还把我当成了响马呢?”狄南堂爽朗地笑了,站了起来说,“我也是经常出门在外的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你们不是防风镇上的人吧?若是与商队走散了的人,就在防风镇下脚。说不定你们的商队就在镇上呢。”

  蓝衣女子见他卓然丰立,气度不比常人,心中多了一分好感。多年来若同男人一样的心性里竟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果说蛇龟让她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会害怕的女人,而面前便是一个让她愿意做女子的男人。只是不知道有妻室了没有?蓝衣女子在暗地里琢磨着难以出口的心思。

  见几个女子正要说话,蓝衣女子慌忙说:“不是!我们是从关内来的,确实与商队走散了。大哥方便带我们到镇上吗?”

  “这是当然,只是我还有点事情!不知你们见没见一个——”狄南堂把眼睛瞥向龙妙妙说,“像她这么大的一个小男孩,穿了黄格子的牙衣,腿上还有爬烂的洞。”

  蓝衣女子在属下搀扶下站了起来,心中却咯噔一下。龙妙妙用童稚的声音回答:“我们见了一个光屁股的男孩,他后来胡乱穿上的衣服上就有洞洞!”

  “是呀,是呀!”蓝衣女子心中后悔不已,口里欺瞒狄南堂说,“我们给他开了下玩笑,他骑了我们一匹马跑掉了,你还是去西边找找吧!”

  本来飞鸟是向东跑的,蓝衣女子因为对狄南堂极有好感,生怕飞鸟是他家亲戚,只希望自己向东先找到花倩儿和飞鸟,这就撒了谎。狄南堂谢过她后,让她们在这里等着他拿马回来,自己投西而去。

  蓝衣女子见他去了,打了那冷面女子一个巴掌说:“都是你!说什么响马家的小孩,快去找他回来,千万不要让倩儿杀了他或弄伤他。若他少了一个毫毛,我就要你偿命。”

  等身边的人走后,蓝衣女子单脚站着却不愿意坐下。“妙妙!我背后有沙子吗?帮我打打!”当她看到龙妙妙满手的湿沙又不愿意了。

  “姑姑,你在练功吗?”龙妙妙眨着大大的眼睛问。

  “恩!”蓝衣女子想不出好的回答,只好恩了一声。

  飞鸟不是在驾驭马,而是马驮着他东一头,西一头地跑。花倩儿若存心想抓他再容易不过,只是终有些不忍心罢了。抓了他要怎样?是带他回去,还是就地杀掉他?突然花倩儿灵机一动,想回去报假,但接着又泄了气。自己给自己说:“若小姐不相信怎么办?”

  飞鸟搂马脖子搂得手都酸了,想扭头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拐小孩的人追,却想不到一扭头却被马儿甩了个个。他大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在沙滩上翻了好几个跟头。

  花倩儿吃了一惊,见他躺在地上哀号,慌忙跳下马来问:“小鬼头,你摔伤了吗?”

  飞鸟对她还有些好感,点点头说:“漂亮阿姨,我的左腿不能动了,你要杀我吗?”

  “你爸爸是响马吗?”花倩儿心中拿定主意,想若他是小响马,我就杀了他回去,小姐也便不再猜忌我,若他不是响马,我就先送他回去让小姐治罪算了。

  “当然是!我乃黑风崖——”他的话还被说完就被花倩儿打断了。“什么黑风崖流风大营?十几年前就没有了,你这说谎的小子,要阿姨打你屁股吗?”花倩儿气恼地说。

  “黑风崖流风大营的邻居飞鸟小营!”飞鸟连忙改口说,“你要是听你家小姐的,大大小小的响马都找你们报仇!”

  “去!哪有什么飞鸟小营!”花倩儿伸展着他的小腿,发现他的骨头错位了,在呵斥他的时候,用力一拉。

  “啊呀呀!”飞鸟大叫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没有?黑胡子大叔今年刚成立的!”他把善大叔的形象搬了出来,刹有其事地说:“我们专杀那些坏人,保护好人!”

  花倩儿见他鬼灵精怪,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也板正面孔说:“我家小姐最憎恨响马了,只要是响马,无论大小非杀不可。”然后自己又嘿嘿狞笑两声吓唬飞鸟。

  “啊?!怪不得!”飞鸟想起刚才的经过,相信了,改口说:“不过后来黑胡子大叔改行了,没了响马头,我也就不做小响马了!”

  “那你阿爸在做什么?”花倩儿见他骨头已经复位,放下心来问。

  “他专抓人拐子!不管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都拿去进大牢!”飞鸟笑咪咪地恐吓说。

  花倩儿见他又胡言乱语,拧了他脸蛋一下这才说:“阿姨又不是人拐子,快告诉阿姨你阿爸是做什么的?否则就把你当成小响马杀来喂狗!”

  “我阿爸——”飞鸟又动了一下鬼主意说,“是个很有钱的人,你把我送回去,他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可以拿来买糖葫芦吃!”

  花倩儿看他粗布的衣服腿上还磨出的洞,知道他又在说谎,却也不捅破他,只是说:“那买胭脂水粉够不够,阿姨又不像你那么贪吃!”

  “当然够了,可以够你买一马车的!”飞鸟连忙许诺说。

  花倩儿装出中计的样子说:“那快告诉我你爸爸在哪,我这就送你回去!”

  飞鸟说来自家的住址,花倩儿自然相信他是善良人家的孩子,抱了他起来。

  四个女骑士找了来,为首的冷面见花倩儿骑着马儿横抱着飞鸟,大声训斥说:“小姐要我告诉你,他伤了一根毫毛就要你的命!”

  花倩儿也不理睬她狐假虎威的模样,只是骑着马往回走。

  “你听到了没有,贼婆娘!”又一个女骑士呵斥说。

  在好的响马也是护卫的大敌,花流霜的身世有让她们排斥的理由。另外,花倩儿人又格外地漂亮,连龙三公子都想收她为私房,这更让同镇的女子们妒忌接几分。此时,花倩儿也不还口,只是往前走。

  “嗨!你倒厉害了!”冷面女子觉得很没面子,喝了一声说。

  不一会,大家回到蓝衣女子那里。花倩儿慌忙上前禀告说:“小姐!这个小鬼头不是小响马!”

  “我——当然知道了!”蓝衣女子摆手说,却把狄南堂的话拿了出来,“哪有响马这么大胆跑到我们防风镇的边上?”

  “小孩,你家都有些什么人?”蓝衣女子问飞鸟。

  飞鸟自然又是“上有八十岁的爸爸,下有几岁的妹妹”来着胡乱说。蓝衣女子接着问:“有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找你,那是你什么人?”

  飞鸟眼睛转了几转,终究想不出说辞,便说:“隔壁家的阿三哥吧!”

  蓝衣女子本就是粗枝大叶的人,如此的谎话都不能辨别真假。花倩儿却知道他谎话连天,说:“多半是他阿爸呗!这小孩,出口就是谎话,小姐问他还不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蓝衣女子不着声,心中想着狄南堂千万不要是面前小孩的父亲。

  龙妙妙终于堆成了一座别致的建筑,笑呵呵地拿着一个大蛇龟蛋想着怎么放上去。飞鸟一跳一跳地拐到她面前指点,却被龙妙妙推了一跟头。

  “不可理喻的女人!”飞鸟恨恨地说,事实上是说那发愣的蓝衣女子的。

  “你家隔壁的阿三哥来了!”花倩儿看到远处有个男人骑马过来,通知飞鸟说。

  狄南堂看到了飞鸟,掂着儿子起来,听他大叫自己断了腿,没好气地说:“断腿了好,再不会乱跑了不是?”

  “狄某人在此谢过了,天色眼看也不早了,几位不如给我一起回镇吧!”狄南堂抱拳说,“多亏了几位,在下才找到了犬子!”

  “犬子?”蓝衣女子重复他的话不愿相信地说。

  狄南堂自然以为她从远方来,听不太懂,笑着说:“犬子就是儿子。看你们与防风人一般无二,甚至口音都像,想不到竟是远方来客!”

  花倩儿觉得奇怪,无缘无故怎么成了外乡人,她见小姐只是如是附和,倒也不说什么。飞鸟咬着口型要她给自己父亲要胭脂,她哪好意思,她咬着口型还了个糖葫芦的口型。狄南堂顺着儿子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旋而移向他处。

  “那位最漂亮的阿姨好看吗?”飞鸟低声问父亲,哈笑了两下后,他不忘他许下的胭脂说,“不过她没钱买胭脂!”在飞鸟印象中,父亲在给乞丐施舍的时候总是说:“给你几文钱,你去买些吃的吧!”所以他这就以此话要求父亲。

  狄南堂大窘,他一个男人如何去说因为知道你没钱买胭脂,所以我要买胭脂给你的话?他拍了儿子的脑袋一下,小声说:“不要乱说话,你怎么知道阿姨没有钱买胭脂!”

  “你没有钱买胭脂吗?”飞鸟随口便问并行的花倩儿。

  花倩儿又不知道他背后捣鬼,随口说:“是呀,阿姨可穷了。小鬼头,你要买给阿姨吗?”

  飞鸟忍住笑,吐了吐舌头说:“是我爸爸要买给你,我猜你是没有钱买胭脂的呢?”刚说完,狄南堂便敲了他一个爆栗。

  “小姐!不要听他胡说,我只是说——,是他说——。”狄南堂解释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道理,老脸不由一红,转而拿飞鸟出气,接着又打了他几巴掌。

  蓝衣女子不快地走到前面去,心里慢慢去接受狄南堂有家室的事实,对其他事也没怎么在意。

  花倩儿这会怎会不知道是飞鸟在背后捣鬼,可也不好意思就这个事说什么,低着头只管往前走。“你们这不,一个愿意送,一个没有,怎么还——”飞鸟继续嘀咕说,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格外地清脆,让花倩儿有点替飞鸟叫疼的。

  “你不要打他了!”花倩儿阻止狄南堂说。

  “子不教,父之过!他这样搬弄是非,别人还以为——,以为是我有心轻薄小姐呢!”狄南堂说。

  “其实他满可爱的,只是有点调皮!你这样打他会把他打笨掉的!”花倩儿娇然一笑,替飞鸟说话。狄南堂不敢看她娇媚的样子,慌忙转移自己的视线。

  蓝衣女子渐渐发现花倩儿和飞鸟父子说话,她心中不是滋味,这会慢了下来与两人并行。龙妙妙则坐在她的怀里玩着一个拣来的贝壳,其实那是飞鸟洗出来的。

  “父亲教育孩子也是为了让他长大成材!”蓝衣女子有意引狄南堂注意,又不满花倩儿和人家那么亲热地说个不停,横里插来一嘴说。

  “是是!”狄南堂慌忙点头,若他的口才在女人面前处乱不惊就好了。

  “子有三教,诱而引,放而纠行,励而不厉!”花倩儿拿出前人言,说,“长当有过而纠,不可视好恶而随心裁!”

  狄南堂想不到花倩儿出口成章,倒愣了下来。他自己也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从来不因为自己心情好而放弃应给的惩罚,也不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乱惩罚,可今天呢?怎么回事?

  “想不到小姐如此识见!”狄南堂由衷敬佩地说,“可他搬弄是非,我给他巴掌也没有错!”

  “是呀!爱撒谎的小孩是要管教才是!”蓝衣女子见狄南堂都敬佩花倩儿去了,不合时机地插了话来反驳,可让飞鸟心里不舒服。

  “对好人不乱撒谎,对坏人就应该多撒谎,撒大谎!”飞鸟把她的话顶了回去。

  狄南堂想想儿子说的也有道理,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儿子喜欢这个阿姨,想送她胭脂,撒了谎也不算错。于是,他便揉揉飞鸟被打过的头,以表示心中的歉意。

  龙妙妙替自己姑姑说话,用念字一样的语气说:“妈—妈—说,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飞鸟抓了抓头回她的话说:“你阿妈就在说谎啦!她怎么知道撒谎的孩子就不是好孩子!”

  龙妙妙呆了一下,把求助的目光射了一圈,却没有人能够推翻飞鸟说的话。

  总不能鼓励儿子今后撒谎吧!狄南堂说:“那你又怎么知道妈妈说的不对?”

  “那阿妈知道不?她又没见过所有的孩子!她不知道的话说出来不是撒谎吗?”飞鸟咬住自己的道理。

  “那你也没有见过所有的孩子,你怎么知道阿妈说的不对?”狄南堂努力想纠正儿子的话也只好从诡辩入手,只是他说话远没有思维来得快,在别人眼中好像强词夺理一样。

  “大人有好坏,小孩也有好坏,大人的好坏是看他是否干坏事,小孩的好坏就是他是否撒谎!”花倩儿说,她的话又一次让狄南堂佩服。

  飞鸟打了哈欠,说:“我瞌睡了,撒谎好坏也与我也没有关系啦,我又不说谎!”

  花倩儿知道他是说不出更好的道理,用睡遁逃走,笑了一下也不说什么了。

  大人之间说些闲话,飞鸟却注视着夕阳中陆地的起伏和在太阳下做农活的镇民。

  话语中很容易让智者看透撒谎者的真实情况,狄南堂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几人不是与商队走散的人,反倒是当地人。比如回答半天从哪里来的,又说不清楚所经过的地方,商队的情况,反对本地特有的风俗知道得很详细。他见几人都是女子,也不好意思追根刨底,只是说帮他们找一下驻在镇上的商队。

  小姐为什么破绽百出还咬定自己是外地来的呢?花倩儿也弄不明白。

  几人就这样进了镇。“阿姨到我家玩,好吗?”飞鸟央求花倩儿说。

  花倩儿不敢胡乱答应,慌忙推辞。狄南堂倒也说让她送飞鸟回家,自己带她的同伴去镇上去找商队。她这便无理由推脱,只有看向蓝衣女子。蓝衣女子见她抢了自己的风头,早想把她甩开,自然连连督促她去。

  飞鸟摇头晃脑地抱住花倩儿,得意洋洋往自己家去。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地方,飞鸟要请花倩儿吃糖葫芦。花倩儿只认为他是在磨自己买给他。她正要下马去,却听飞鸟说:“糖葫芦老阿爹,我没有欠过你的钱吧!我要请阿姨吃糖葫芦,改天给你钱好么?”

  买糖葫芦的小老头笑眯眯拿了两个糖葫芦给他们俩,然后说:“是你呀,上次帮我推车我还没有奖励你呢!给!”

  花倩儿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方的糖葫芦人,却还是拿出钱来。老头不要,口里还说:“我们是好朋友啦,他说还我定然还我!”

  花倩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奇怪飞鸟老友的大方。

  “糖葫芦老阿爹!你看阿姨做我阿妈好不好?”飞鸟问。

  小老头当真瞄上瞄下地看花倩儿。花倩儿差点丢了飞鸟和糖葫芦就跑,这实在太难为情了。

  “小鸟!你领她回家见你爸爸吗?你爸爸从外面回来了?”小老头高兴地说,“好呀!我看好得很!”

  “那改天我替你约赵奶出来,好不好?”飞鸟赖笑着说。

  小老头慌忙把两个人赶跑。难道他爸爸当真有钱得很?花倩儿觉得不可思议。

  飞鸟边吃着糖葫芦边说:“其实我是骗你的,我爸爸没有多少钱的,一车胭脂他定然破产,不过你只要要他肯定愿意送。”

  花倩儿不得已,红着脸训斥他。飞鸟突然想起了什么,糖葫芦都差点掉了:“忘了我们家还新来一个脏丫头了。她要是看我吃糖葫芦又没有她的,心里一定不高兴!”

  “阿姨再给你买去,好不好?”花倩儿安慰他说。

  “买什么,我就要让她吃我的嘴罢子,赵婶都不嫌我,她要嫌自己哥哥脏吗?”飞鸟口里这样说着,可糖葫芦再不往嘴里送,看来谁几个他都在心里盘算呢。

  这是一所年代久远的老宅子了,和大多防风人一样,院子里有马棚,石锁,兵器架,水井打在灶房内,旁边还有洗澡用的棚子,只是没有农家悬着的玉米和辣椒,也没有牲口圈。这就不好说的了,要么这家人家中牛羊多,放到牧场并群托人,要么这家不养牛羊。

  花倩儿饶有兴趣地四处看着,直到被赵婶带到客厅里坐。

  赵婶六十多一点,白白胖胖,也难怪让外面卖糖葫芦的眼馋。她先是心疼了弄伤腿的飞鸟一番,这才招待花倩儿。“小姐!喝水!”她跪在几桌前面往茶盏里倒水。

  “赵婶是不?我听飞鸟讲了你!”花倩儿面对面前老妈子的热情有点不知所措。

  “外面的糖葫芦老阿爹又给我糖葫芦了!”飞鸟拿出非常郁闷非常不情愿的样子。

  “去!那你就多拿几串,给他拿完!不要手软!”赵婶示意花倩儿慢用后给飞鸟说。

  “可是他没钱吃饭了怎么办?我把他接到我们家来么?”飞鸟还拉出花倩儿做证,“我看到他,糖葫芦一个也没有卖出去。”

  赵婶脸上有点羞意,说:“你接他不算,老爷肯么?”接着回头给花倩儿一笑说:“飞鸟少爷又胡乱给我找麻烦,天天要给我找个伴,我这个年纪的人了,当真要破了妇道么?!”

  花倩儿心底一笑,想:他自然愿意有个做糖葫芦的到家里来,手拿别人手软,口吃别人口软,他当然替别人说话了。

  “小妹妹!几岁了?”花倩儿问扯着赵婶衣服站在后面的飞雪。

  飞雪非常乖巧地站出来行礼,然后才回答:“阿姨,四岁!”

  花倩儿手里的糖葫芦一直没有吃,上面还套了个“草帽”,这便递给了她!

  “谢谢阿姨!”无须赵婶教,她便称谢了。花倩儿一抬头,看到一旁的飞鸟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