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迹_言情耽美

发迹

作者:古龙岗

正文
第一卷 务农
第二卷:京城沉浮录
何桂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至少,在邑庄这么一个足有一百来户人家的村子里面,他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能够闪出头彩的人物。或许,他唯一与其他人不同的,就是他连个家都没有,活了二十多年,穷到平时只能寄居在距离邑庄五里外的土地庙里这一点了。其实那原先也不是什么土地庙,而是关帝庙,据说关二爷神力无边,上到雷鸣电闪,下到生孩子给娃都管得到,只是邑庄实在是穷了一点儿,又接连遭过几年灾,百姓们也顾不得去供奉神仙了,所以,庙祝活不下去,只好打着包袱走人。后来日子又好过了,庙祝也没有回来,于是,白白便宜了何桂这小子。

  何桂没有家,也没有固定的职业。自打记事起,十几年来就一直在给人家打小工,该割麦的时候就割麦,该打场的时候就打场,不会游泳,竟偶尔还敢出远门去给人去撑个船,掌个舵,居然也没有出现什么交通事故。有时候给人打工的时间长一点儿,他就会临时住在主人的家里,不过,活一完就走了。所以,邑庄的人们忙起来的时候,往往都知道这么一个人。这个时期,也是何桂一年之中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秋收早忙完了,麦子也都早就播种下去了,所以,何桂也就没事可干了,可他又是一个癞汉。

  什么是癞汉呢?

  这个名词不好解释。反正,放到何桂的身上,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今天不想明天的意思。

  秋天那会儿给人帮忙挣了几升几斗的麦子,吃的,换酒喝的,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剩下的恐怕不好熬过这个冬天。所以,得再打算打算。

  怎么办呢?

  何桂披着自己“花团锦簇”的破夹袄,来回的在那位官位很高,现如今却只能转行当起的土地公公的神像前面来回的踱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吃饭,睡觉!明天再说!

  然后,吃了一个糠饼,他就睡了。

  当夜,大雪!

  何桂只觉得很冷,可懒得起来,就只是把铺床的干草席子使劲朝身上裹了裹……冻过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一夜,何桂没有起来。

  ……

  废话,大半夜,又冷的要命,谁愿意起来?

  ***************

  何贵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人。这一点光从他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他老子给他取了一个“贵”字,是希望他能够富贵。可是,不光说这名字所显现出来的那点儿怀旧的意思,老人家的愿望虽然是美好的,却忘记了自己是姓“何”的。何贵,何贵……何时贵?何地贵?为何贵?何为贵?……就是没有可以确定下来的“贵”!所以,何贵不会为了那不知何时何地才能降临的不知道哪种的“贵”去费心的。只要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不就成了?所谓:人要有平常心;平安就是福;平平淡淡才是真;……人嘛,要知足!有道是知足才能长乐啊。

  所以,不管是做营业员,还是做推销员,还是什么其他诸如库管、司机,何贵都没有感到过委屈,哪怕他曾经是一名重点院校的毕业生。

  不过,人就算再知足,有时候也会不知所措的。

  就像此时,何贵就再也无法保持自己一向以为之傲的“平和”心态了。夜里睡的时候有点儿冷也就罢了,反正是夏天,凉快点儿正好!可咋醒过来之后连身上的衣服都变了呢?刚换下来的阿迪达斯牌裤衩呢?还有,刚刚租下的一室一厅的房子变得宽敞了点儿,可为啥咋看咋像古迹?这要是让那肥婆房东看到了,还不得闹翻了天。自己在上海一无亲朋二无好友的,闹起来可是要吃亏的。还有,那正微眯着俩眼,十分“轻蔑”地看着自己的,不就是大名鼎鼎地关二爷么?可怜堂堂的关圣帝君,大刀断了,就连招牌的长胡子也没了,红脸也不知啥时候变成了黄脸,甚至还有一脸的麻子!要不是手执大刀捋长须的经典造型还在,恐怕何贵也认不出他的大驾来!

  “阿嚏!”

  一阵冷气直浸到骨头里,何贵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啊?”

  看着身上东一个洞洞,西一个坑坑的破棉衣,感受着肚子里那一阵阵痉挛似的饥饿,再看看窗外的满地雪白和不住透进来的冷风……何贵流泪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
何贵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常自诩“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暗地里也常为自己的这种气概折服!虽说这一次变故大了点儿,但很快地,他就收拾心情走出了那坐破关帝庙。

  不管咋样,得找人问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还有,也得问问自己脑后这条小猪尾巴是谁给“粘”上去的,怎么这人的手艺就那么好,这一根根儿的头发都好像是种进头皮里似的?倒是听说过有整容医院能种头发,可一下子种那么多,还找不出一丝人工痕迹,这也太厉害了点儿。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肚子饿的实在要命,要是再不去找点儿吃的来,何贵都担心自己能不能等到第二天的太阳,说不定今夜就得交待喽。

  唉,何桂留在破庙里的那点儿糠,何贵压根就没认为是食物。

  ……

  何贵并不认识路,破关帝庙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家可以去问。不过,这难不倒何贵。人不识路,路却可以走人啊。什么叫路?鲁迅说过:“这世上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既然那么多人都走过了,自己再顺着走上一走,不就能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所以,闭着眼睛转了几圈,找定了一个方向,何贵便迈开大步向前走!很幸运一人,他的目标正是邑庄所在的方向。

  ……

  邑庄本来并不是叫做现在的名字,而是叫做驿庄,位于陕西省同州府!因为这里曾经没有村子,后来因为有了一个驿站而逐渐有了人烟,遂被人们称为驿庄,久而久之,又成了邑庄。

  庄里面住着的人家不少,但大户却不多,论富裕论实力,也就是何氏与方氏两家。而这两家人从祖上开始就是世代务农,相互之间也有许多姻亲联系,所以,虽然名为两家,却是关系不错。虽说陕西民风彪悍,两家之间有时也要争个头面,却很少红脸,有麻烦的时候也经常相互帮衬,并不像有些村庄那样,各个姓氏经常为了某人某家一点儿利益,阖族全上,争得头破血流。

  ……

  何贵进村的时候正好遇到何家老大在村口教训儿子。

  “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在后面催着才懂点儿事?啊?大家伙都在为过年忙活,让你去看看能不能雇点儿人来,你倒好,找不到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跑镇里听戏,还一去就是一整天?……”

  “……”

  何家老大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的样子,挺壮实,趁着那一身粗布褂子,让人看着挺实在。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却是挺气愤,不由分说对着儿子抬腿就是一下!可怜他儿子,才十五六岁一娃,看着老子发了这么大的火,不敢躲,低着头,硬生生地挨受了这么一脚。

  “喂,这位大哥,能不能问您个事儿?”

  看着儿子的窝囊样儿,何老大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正想再来一脚,却突然被人给叫住了。他转过头,就看到了一位脸被冷风皴得红通通,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已经满是眼眼儿的棉衣棉裤,身子瑟瑟发抖,整个人差不多就快拢成一团的人物……这人他还认识,今年秋收的时候还来家里帮过忙。

  “何桂啊,你咋来啦?”

  “咦?”何老大这一声“何桂”叫的,让何贵心里一阵冒喜气儿,这人认识我?“大哥,您认识我?”

  “去去去,我可不是你大哥!你可别跟我套近乎!”似乎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何贵,何老大连连摆手。虽说邑庄不大,可何家再咋说也是这里的大户,身为何氏一族的长房长子,他还看不上何桂这号人。

  “说吧,你来咱这儿有啥事儿?”

  何老大的眼神让何贵很是有些熟悉,这不正是居委会那些治安联防的老太太们的拿手绝学么?那是防贼治安专用的啊。

  “这,这……这位先生,”何贵忍不住有些口吃。他住的那个破关帝庙距离邑庄足有五里地,这一路走来,走得他差点儿就没了希望。先不说他压根儿就没有在只用双脚的情况下赶过这么长的路,就算有,也没有在饿的这么厉害的情况下走过。社会主义都进入小康社会了,哪能还让人饿肚子?而突然由夏天变成了冬天,还有连绵不尽,覆盖了整个大地的大雪,就更加让他感到从心里冒冷意了。除非有人吃饱了撑的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运到了北极圈,否则这大夏天的,哪来的雪?难不成还是南半球?他倒是曾经看过一场电影,某个心理医生为了做一个实验,在某人一出生开始,就将他周围所有的人与事都安排好了,当他长大的时候,却突然让这些人都改口说不认识他,还把这人以前经历的事也说成从来没有发生过,以此来验证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及一些其它的事情。可那是在外国,咱中华大地上恐怕还没有这种为科学事业变态成这种样子的专业人士吧?说真的,何贵对那些国内所谓的专家学者实在是没什么感觉!再者说了,就算咱国内真有这种人、这种事儿,也不会就落到他何贵的头上吧?这也太没天理了!他就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而已,还且最近才刚找到一份新工作!

  不过,一路上的疑问终于可以找到人问了。何贵在忍受了一路的心理与肉体上的折磨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人烟,并且一走近这个村子就看到了两个人,而那个年纪大点儿的眼神又让他如此的熟悉……

  “这位先生……”何贵曾多次被老板炒鱿鱼,更是面试过无数次,按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在经历过这些之后,他早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明镜止水的心态,几乎已经达到了传说中“金身不坏,万法不侵”的地步。可是,现在,他不仅嘴是哆嗦的,就连心跳也在不住加速,甚至还有些肝儿颤!

  “算了,你不用说啦!进吉,回家去给他拿两个烙饼,还有剩下的那半袋糠,也拿来吧……”

  何贵话还没出口,何老大就已经摆出了一副了然的样子,然后,对着旁边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听着话的儿子下了吩咐。

  “唉!”

  何进吉,这位看上去也就才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听了自家老子的话,忙不迭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这小子本以为逃不脱一顿猛踹,现在出了转机,速度自然是顶打的快。

  “我……”我不是来要饭的!何贵有些郁闷,话还没说居然就给人当成是要饭的了。可是,郁闷归郁闷,话到嘴边却还是变了:“谢,谢谢先生了。”

  “算啦。你也别叫我先生不先生的,我可当不起这称呼!”何老大很有些气势的又瞅了两眼何贵,“何桂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看在咱都姓何的份儿上,我得说你几句,你整天这么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啊。再这么下去,就算过得了今年,过得了明年……可你又能撑上几年啊?”

  “是是是,您说的是!”何贵频频点头,一副受教模样儿。

  “呆会儿你就拿了东西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活!”

  “这……”何贵当然不会理会这句话。回去?就那四处漏风的破关帝庙?不行,绝对不行!
何贵终于还是跟着何老大回了何家大院。当然,所谓的何家大院自然不可能跟山西乔家大院、曹家大院之类的相提并论。但在小小的邑庄,除了另一大户方家之外,也没有什么人家能够比得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何家大院还真不入何贵的眼界。虽说他何某人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可不说那颐和园、避暑山庄什么的,光是故宫也逛过好几个呢。北京故宫就不说了,南京,西安,洛阳,开封……还真就不少。到这儿恐怕就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何贵没什么钱还去过那么多地方呢?还不是那三个字:穷开心呗!

  不说别的了,咱们话转正题。

  何老大为什么要何贵跟着他回家呢?前文说过,何桂这个是个癞汉,平时虽然也做些活计维持生活,但这种过得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在急了又找不到活干的时候,难免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这邑庄民风还算淳朴,再加上这何桂平时倒也还算老实,所以,虽然被抓了几次,教训过几回,大家伙倒也没把他怎么着。不过,不怎么着却并不代表就瞧得起。陕西自唐朝安史之乱之后,就多遭兵灾,从那以后,这里就没有再恢复过以往的辉惶,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老百姓的日子也是越过越苦,在地里刨食的同时,还要应付不时而至的天灾人祸,实实在在的应了那句话: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而也正是因为如此,陕西老百姓骨子里也越发的坚韧,对那些不会过日子,整天游手好闲的人也就有些发自内心的蔑视。而何桂这种人,如果不是忙的时候人手不足,再加上这家伙的价格便宜,恐怕也没有什么人愿意雇他做工,事实上,就算雇了,许多人家还是不放心,总要留个心眼看着。

  可何贵却也是运气。

  本来,这已经是快过年了,何老大为了图个喜庆,虽说一向瞧不起何桂,但还是大发善心施了点儿粮食,甚至还附赠了两个烙饼。要知道,在陕西有些穷地方,就是地主也不可能经常吃到烙饼,就更加不要说何桂这种人了。一辈子吃面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

  可是,偏偏那位何家孙少爷,也就是名叫何进吉的小伙子,心眼太实在,还没等何贵找到理由来“攀附”上他老子,就空着手一路小跑的窜了回来,然后,对他老子说了一句:“爹,张坷拉说,咱家那糠都喂了驴了!”

  你说这话说的……

  何老大当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何贵也被差点儿气乐了。有这么说话的吗?

  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何贵正愁找不到理由不回那破关帝庙呢,这一听,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顺着何进吉的话就来了一句:“好好好,那我就去你们家当回驴吧!”

  ……麻烦了!

  何贵说这话虽说是自贱身份,目的呢也是为了能够跟着这位自称也是姓何的人一起回家,然后了解一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他说得太急,忘记了说话时的环境。那何进吉的话虽然不中听,说什么“糠都喂了驴了”,可只要仔细一想,就知道这小子只是不会说话,但实际情况却有可能是真的,即:何家没有糠了!真都喂了驴了!如果这时候何贵不说话,而是就那么生受着,可能何老大还会因为不好意思而变得好说话些,指不定还能多给些东西,可是,何贵偏偏顺着何进吉的话自认为驴!

  这叫什么行为?

  这叫犯拧!

  所以,何老大当场就不愿意听了。可不愿听是不愿听,他偏偏又不能怪何贵!虽说不咋瞧不起对方,但再往远里说也算得上是乡里乡亲,不能不讲理不是。刚才这话可是他儿子先说出口的。自己儿子的口误,虽然没有直接把何桂称为“驴”,但那句子实在是病得太厉害,人家有怨气那也是应该的,虽说自己先前要施给他点儿粮食,但这并不代表自己能够仗着这么一点儿恩惠就去骂人呀!要怪也只能怪这何桂太也不通情理,不知道感恩罢了。

  所以,这当儿何老大就成了两头受气。一气自个的儿子不会说话,二气何贵不通情理,跟个半大孩子一斑见识。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一时不知道该说啥了。想先骂一骂自己儿子吧,却觉得那何贵更可气一点儿,可先骂何贵吧,又明明是自己儿子先说错了话!……

  由此可见,做人,真是的挺难的!

  ……

  “何……何爷,我,我不会说话!我说错话了……!这,这个,……我的意思是说……您,您看……我吃得少,干得多,你带我回家吧,我只要一口吃的,其它的,我保证让您满意。”

  不说何老大在那里发闷,何贵比他更早地就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错误。不过,他可没有何老大的那些顾虑。这人虽说穿得比自己好一些,但一看就知道是比较淳朴的,八成还是属于那种没怎么见过世面,脸皮还不够厚那种。比起他当年在职场之下摸爬滚打多年而培养成的所谓“天崩地裂心不跳,海枯石烂色不变”的心态是没法比的。

  所以,当机立断之下,何贵一把抓住何老大的胳膊,极为煽情的演了起来!——想当初,工作没有着落的时候,他何某人还去过横店影视城,做过临时演员呢。可惜那些导演不识货,不然的话,不说能成为像陈道明、陈宝国、王刚之类腕儿,起码比起张铁林那家伙也应该差不多呀。吹胡子瞪眼而已,谁不会呀?

  “你,你,你干什么你?”

  何老大吓了一跳,这人想干什么?一个大男人,你朝我身上蹭什么呀蹭?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想生气,又气不起来。一个大男人,都这么死乞白赖了,他家虽然也是小有资产,却也不是什么心狠的人,自然不好再硬着脸皮,就只好顺坡就“驴”。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何老大之所以把何贵带回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何贵说了:只要一口吃的!

  有时候,理由不需要太多,一句就够了!就像是何贵的这句话。

  要过年了嘛,何家一时之间也有不少要忙的事儿,偏偏家里的工人又大都回去了,所以人手还略嫌不足,现在正好有人凑上来,还指明了说只要吃的,不要工钱,这种好事儿哪里找去?

  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又再次确定了何贵不会耍赖之后,何老大就把何贵带回了家中,暂时做了一名短工。不过,何贵并不知道,虽然他能暂时缓了一口气,可因为今天的事情,他有了“今生”的第一个外号:“叫驴”!——自己叫自己为“驴”的“蠢驴”!
也顾不得理会太多,到了何家,住了下来,然后没多久……何贵把自己所处的环境弄清楚了。

  现在居然是大清乾隆三十九年,时间是冬天!

  ……这一点在经过他的多方论证之后,终于确定不是假的。这很是让他消沉了一段日子。早就听说自己租房子的地方以前是什么刑场,不是善地儿,附近先后有不少人都失踪了,甚至有一次还有五个人一起失踪的,他开始还以为那只是谣传,没想到这居然还有变成真事儿的时候,只是这主角怎么就成了自己呢?可怜自己的那张存折,好几年的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老婆本儿呀,还有那台电脑,才刚升级没多久呢,还没怎么玩儿过,最可惜的就是里面那几百兆的美女图片……跑到这封建保守的时代,以后哪里还能有那些MM瞧哟!……唉,这些恐怕都要便宜那个肥婆房东了。

  很悲哀,也很无奈!不过,何贵也没有辜负自己那多年锻炼出来的粗大神经,很快地,他就摆好了自己的心态: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清朝么?有啥了不起的,这还正好了呢。咱在21世纪混不出个人样来,提早个两百来年难道还不行?至少,房子应该能弄个大的了吧?他娘的^想到这里的时候,何贵又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句:那些该死的地产开发商!

  ……

  自我安慰了一通,心理过了关之后,其他的一切就好办了。

  何贵已经知道,自己这回睡过头,睡到了一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家伙的身体里,并且取而代之。而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已经不是什么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东南部的上海市了,而是地处大清朝西北方的陕西省同州府朝邑县所辖的邑庄!

  而他所在的这个何家大院,虽然名为“大院”,可实际也没有多大。里面就只住着何氏族长,即何老太爷一家。这里面除了何老太爷和已知的何家老大何守财,其子何进吉之外,还有何家老二何守富与与他的两个儿子何进宝,何进喜。何守财今年三十九,何守富才三十二,何进吉十六,何进宝和何进喜俩小子一个十一岁,另一个才八岁。当然,何家两兄弟也都有媳妇,何守财的媳妇叫方氏,何守富的老婆是张氏,此外,何家现在还有两个老妈子,两个丫环,两个长工和一个短工,这个短工就是新来的何贵自己。

  很小一地主!

  这是何贵对何家的评价!

  可是,再小的地主,现在也是他何贵的衣食父母!人生地不熟,连个安身立命的地儿都没有,所以,在何家虽然有很多活要干,有很多话要听,有很多自由要受到约束,可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老老实实地寄人篱下。因为如果不老实肯干的话,要是让何家的哪个人看着不满意了,把他往外一轰,他朝哪儿哭去?

  ……

  “何贵!”

  “哟,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不是谄媚,但又有些讨好似的表情,让人看着既舒服,又不觉得过份!这就是何贵!来何家的已经有了大概两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里,他认为自己进步了不少,尤其是表演功底,绝对是更上几层楼了,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就能演出一股下人的味道。不过,这个成绩虽然让他感到满意,可同时也微微地困扰着他!因为这些“进步”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自己天生就是当奴才的料儿?这可要不得!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回到21世纪的话,凭着这身本领,抢了王刚的饭碗,演个和珅应该是不成什么问题。

  “前院不是有间厢房吗?你去把那里打扫出来,过两天王先生就要回来了!咱得给人家准备好!”何家老二,何守富随口吩咐道。

  “王先生?哪个王先生啊?”何贵怔了一下,问道。

  “还不是进吉,进宝那仨小子的先生?前段时间回去过年了,再过两天就回来了!咱总不能连人家的房子也不给打扫一下不是?”何守富答道。何家人大都喜欢跟何贵聊天,这小子嘴甜啊!自打年前一进门开始,就“老太爷,大爷,二爷,孙少爷,夫人”的叫个不停,让何家这几口子很是过了一回瘾。要知道,以前可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们!为啥?以前家里雇的人大都是一个庄里的,乡里乡亲的,何家一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二又不是书香有传,哪有那么多规矩?就拿何守富来说吧,以前的长工大多直接叫他的本名“守富”,甚至有些年纪大点儿的还叫他“小二”,最好的也就是叫个“少东家”,虽说这也没什么不妥,可是,自打何贵来了以后,这可就不行了。按何贵自己的话说,他们是东家呀,东家要有东家的气派,要有东家的规矩!所以,这规矩要立起来才行!于是,很快的,何贵口中的称呼就成了何家人的标准用语。而让何家人想不到的是,这种用语也很快的就传遍了邑庄,很自然地就被邑庄的大多数人接受并应用起来,而这么一来,短短的个把月之后,何家俨然已经成了邑庄的头号大户,隐隐然还压了另外一家大户方家一头!谁能想到这小小的称谓就能带来这种变化呢?这不,何家老太爷为了彰显身份,正打算等闲的时候再扩一进院子呢!

  “孙少爷的先生?……教书先生?”看着何守富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何贵又问了一句。

  “可不?也不知道当初我爹他是怎么想的?非要请个教书先生来,咱何家自打祖上起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如今能挣下这份家业不容易,吃不了就留着呗,每年还非得花出去个二十两,从进喜出生那年算起,现在都七八年了,也没见进吉他们有什么出息。那可是十几亩良田啊,这价钱还是在普通年份,要是荒年,几十亩都值了……”何守富边说边摇头。他倒也真是不愧自己的名字,守着了就不想再出手,一副请先生教书亏大了的样子。

  “嘿!我说二爷,您这可就说错了,老太爷那可是高瞻远瞩啊!”何贵伸出大拇指,在何守富眼前划了一个圈。

  “啥……高,啥远?”何家有些钱,可是,何守富虽然稍有些见识,但他还是不能进入“有文化”的行列,对何贵的用词顿时感到不可理解。

  “嘿嘿,也没啥,就是说老太爷站得高,看得远的意思!”何贵笑嘻嘻地答道。

  “啥意思?”对于何贵没有附和自己,何守富有些不高兴。

  “嘿嘿,二爷,老太爷让孙少爷他们读书,那可不是乱花钱,那纯是为了让咱们何家更上一层楼啊!难道您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读好了,那咱何家可就不只是邑庄的首户了!说不定到时候整个朝邑县都知道咱们呢!”何贵本来想说整个陕西省都能晓得何家,可想想何守富这品级恐怕还理解不到那个层次,所以,干脆直下两级,连同州府也不说,只留了个朝邑县。

  “这话谁不知道?可也得是那份料子才行啊。”何守富摆了摆手,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先前读什么三字经,千字文的就不说了,这县试都考过两三年了,进吉、进宝这几个小子还不都只是个童生?一次都没过,也照样什么都不是!依我看,他们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这就是胡花钱!”

  “二爷,这可不见得噢!您咋就知道孙少爷他们今年考不中呢?说不定,改天给您拿回来的不光是秀才,还有举人的招牌呢!”何贵说道。

  “得了吧!你可别瞎说啦!举人是啥?那是文曲星!这好事儿,能落到咱老何家?”何守富讥笑地看了看何贵,摆了摆手,“不跟你说了,你净知道说好的。快去把前院那房子收拾喽!耽误了的话,我爹又要生气了!”

  “得,二爷您放心,我这就去!”夏虫不可语冰,当着蛤蟆不能说天鹅,何贵应了一声,摇着头干活去了。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问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你们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学生不知!”

  “那好,我给你们解释一下!你们要记住了:孟子说,梁惠王不仁啊……”

  并没有过多久,“传说”中的王先生来了!差不多四十岁的中年人,不胖不瘦,长得也没啥突出的,住进何贵给他打扫的房间之后,第二天就开始给何进吉这些何家的孩子们上课。何贵趁着有空,便想来看一看这只能在旧书中才能看到的私塾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看过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啥米东西嘛?

  这个姓王的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教书,只会拿着书本念一遍,然后讲一讲意思,再然后,就让何进吉那帮小子把书上学过肉容背诵下来,只是背过了,再把意思能复述一遍,就算是过关了。而在何进吉他们背《孟子》的时候,那位王先生自己也在抱着书本啃个不停,边啃,边还不住的摇头晃脑!而他读的,却是《大学》!何贵连看了好几天,结果一连几天都是一个样子。竟没有一丝变化。

  这也叫教书?

  怪不得何守富那家伙觉得那钱花得冤呢!开始何贵还以为何守富没什么见识,小农思想外带小家子气,现在看来,不是人家没见识,实在是这姓王的不是什么教书的料儿,至少,八股文您得教着写写吧?

  “这何老太爷找的是什么教书先生啊?摆明了就是一翻译机嘛!而且还是在中国翻译汉语的……”

  何贵很无语!原以为这何老太爷挺有眼光的,现在看来也是属于老眼昏花之辈。唉,人生咋就这么痛苦捏?好不容易在大清朝稍稍站住了脚,可一没钱二没势,三没土地四没功夫,既不能去做生意,又不能去种地,不能去收保护费,更加不能去做什么行侠仗义的所谓“大侠”,走来走去,却发现竟是站在了一个井里,四面都没路,难道他就这么过一辈子了吗?

  ……

  不成!绝对不成!

  虽说以前何贵属于那种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换句不好听的就是混吃等死的人,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

  时代变了,人总得换个活法不是?虽说他没有什么力挽狂澜,改造中国甚至推动革命的产生,推翻腐朽的清王朝的统治的雄心壮志,至少,也得混个人模人样的出来不是?要不然岂不是枉费了老天爷把自己送过来的这份儿苦心?

  “真是吃饱了撑的!”何贵一边抽着何家那头曾经“抢”过他那半袋糙糠的小驴拉磨,一边思索着该怎么样才能改变自己所处的这种十分不利于发展的环境。

  “要是当初没说过什么‘只要一口吃的’这句蠢话,也不至于连个念想都望不到啊!”何贵暗暗盘算着,何家给长工的工钱是按年份结算的,而给短工的可以按天算,也可以按月算。而且,何家老太爷和何守财何守富兄弟俩虽然很会过日子,却并不是小气的人,给的工钱并不算低。按现在的物价来算,如果自己当初要是要了工钱的话,再干俩月,不仅能挣足到县城的路费,恐怕就是到同州府住上几天都够了。以自己的“本事”,只要能暂时找上一份儿工作,还怕不能渐渐混出人样来?可谁叫自己当时着急上火,口一溜就不要钱了呢?哪怕只要一半工钱也好啊!

  何贵很是有些自怨自艾。他也知道,当初要不是自己说什么只要一口饭吃,何守财恐怕也不会雇自己,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个冬天呢。可是,就算明知道这样,他还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要工钱!

  “咋办呢?”

  何贵很少动脑子,所以,一动起来的时候,难免就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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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呀,东家,您这几位孙儿可真是聪明啊,这才几年啊,已经能做开讲了!(“开讲”: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为初学写八股文的人所为)……您看看,做得多好!不是本人自夸,这就是拿到县学里去,也是一等的人才啊!……”

  何贵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不是没有办法,实在是他拉不下这个脸来!虽然他一向自诩脸皮厚,可那是指别人对他怎么样的时候他可以面不改色,让他去对别人说些反悔的话,他还真没有怎么开过这口。再者,他没有向何家要工钱,何家或许也是觉得过意不去,在其他方面也稍稍做了些补偿,至少吃的住的,比起其他几位长工来说都要好一些。比如他单独住一间房,偶尔还能有面吃,这早就让其他几位长工瞧的眼红了,只是他不要工钱,所以其他人才无话可说罢了。

  可是,现在何贵却有些生气了。

  何家不是那种土豪劣绅,何家身为邑庄的大户,何老太爷也算得上是一位颇为慈祥的长者,对邑庄的百姓也常有照顾。可这个姓王的教书秀才实在是太过份了。

  他教着何进吉那帮小子念书念了好几年,现在才能做开讲,就敢说是一等的人才?不会教书也就罢了,反正这冤大头不是他,顶多是让他没有机会去争取着何进吉他们赶考的跟班,然后离开这个小小的邑庄,从此走上“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罢了。可是,难得有机会跟何老太爷一起聊聊天儿,正想旁敲侧击一下能不能要点儿工钱或者说是“借”点儿钱的当儿,这个不知趣儿的王先生居然就这么拿着几张破纸就冲进了堂屋,然后一个劲儿的自吹自擂,好像他是孔老二转世,多会教学生一样,你说气人不气人。

  尤其可恨的是那种自得的语气,真怀疑他会不会因为风大而闪了舌头!

  “呵呵,全靠王先生了。我这几个孙子不争气,全靠王先生您教诲啊!”

  何老太爷,本名何魁,这是何贵进到何家之后不久就知道了,现年才六十岁出头。因为是庄户出身,经常要做些农活,身体也颇为硬朗。只是,年纪大就不一定阅历高。比如现在,何贵看着何老太爷对这个王先生的态度,就有些太过恭敬。
“东家您客气了,这是应当的。王某既然应了你们何家的馆,就理应竭尽全力,战战兢兢才对。现在诸位小公子能有如此成绩,王某也是颇为欣慰。总算是不负我的一片苦心啊……”

  堂屋最里面正中间有一个八仙桌,桌子两旁是两张椅子。何老太爷就坐在其中的主位上,那王先生过来之后也不客气,也不待人家招呼,就自顾自地就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一边说,一边捋着那没有几根儿的胡子,陶然自得的样子。

  “呵呵,是是是,多亏了先生!”何老太爷也不在意王先生的这副作派,事实上,在他们看来,王先生是读书人,还中过秀才,就算不是文曲星也差不了多远了,有这种气派反倒是应该的。谁叫这年头种地的见到读书人就很自觉地矮一等呢?尤其是这还是陕西,读书人相比起江南来少了不止三四筹,所以这地位自然就更加高一些了。

  “何贵啊,你到老大那里去支五两……不不不,十两银子,给王先生当谢仪!”

  何贵正在那里看着王先生的作风感到不忿呢,没想到何老太爷居然又来了这么一句。

  “啥,十两?”你老人家可别是嘴快突漏喽!那可是十两!

  “废话,当然是十两,你愣着干啥?还不快去?”何老太爷一瞪眼。

  “您……您确定?”

  十两银子啊!不是十个大钱!你这老头,有这么败家的吗?还不如给老子呢!何贵只感到一股悲愤之气直冲脑门儿。

  “你小子怎么磨磨唧唧的,找抽是不?”没想到在何家居然还有人敢怀疑自己的话,而且还是在王先生这当事人面前,何老太爷顿觉大失面子,脸色猛得一沉。

  “行行行,我去拿,我去拿……”

  十两银子啊!何贵险些想骂一骂这败家老头!平时没见你发善心给老子送点儿工钱,咋给这王先生的这么大方呢?十两银子,足够何家大院的人过上小半年了。这老家伙还真他妈舍得!不就是个开讲么?有啥了不起的?何贵也不是傻子,虽说对八股文不熟悉,可来何家这么长时间,还对何进吉那帮小子读书颇为关注了一段儿,自然晓得八股文是哪八段儿了!开讲开讲,才开头没多会儿嘛!这也就是说,何进吉这帮小子才刚刚开始学做八股文,就这也值十两银子?这至少也是五六千块人民币呀!这么给钱,至少也得是个百万富翁才行啊!你何家够格吗?……败家,真是败家!

  何贵虽然不忿,可是,现在那败家老头是主,他何贵是“仆”,吃人家的嘴短,还是顺着来吧!

  ……

  到何守财那里要了十两银子,转过来交给了何老太爷,何老太爷又十分豪气地把这十两碎银呈到了王先生的手里,一时间,东家与西席两人的脸上都是乐开了花儿。

  “唉呀,东家您太客气了。这这这……这如何使得?教诲学生本就是王某之责,如今虽有了些成绩,却是份内之事,又哪能受此额外之禄?”

  这话很谦虚,也很得体,只是,刚才你咋不这么客气呢?而且,这话还是把钱收到自个儿的包里之后才说出来的!

  “啥叫厚脸皮?人家这才是入了境界啊!”

  看了看刚刚沾过银子的右手,何贵很有些可惜!那可是碎银子,自个儿咋就那么诚实,不知道留下一块儿呢?唉,可怜啊!人,不能太诚实!也不能心太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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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何老太爷“败家”的那次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引起什么涟漪,只是何守富又因为这件事在何贵面前唠叨了两句。大叹他老子这钱花得不值。尤其是对那十两的谢仪,最是让他觉得可惜。这一点,引起了何贵的共鸣,两人的话题竟也因此多了起来,交情竟是大涨。而这一次出门到县城,他就想也不想的指名叫何贵跟着。

  何贵对此自是一阵暗喜!在这邑庄呆了也有两个月了,啥乡村风景的早就看腻了,如今总算能到城市里面去瞧一瞧了。虽说这县城的风光实在是不咋的,可至少人也多了点儿呀!

  “城南有家戏园子,咱们去听听秦腔!嘿,我可是有大半年没听戏了!”

  何守富也很高兴。他这一次到县城来是卖粮的。本来,秋收完之后,留够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他们家就已经把该卖的余粮卖了。可前些日子何守财听说粮价涨了,而家里留的粮食也不少,应该还能现卖一部分,所以就建议何老太爷再出售一些,好多套点儿银子回来,这事儿在何老太爷点头之后,被付诸实施。

  “二爷,难得来回县城,咱们是不是该干点儿别的?”

  何贵才没兴趣去听什么秦腔!他又不是什么传统文化的爱好者,对戏剧,不管是京剧、昆剧、越剧、豫剧、黄梅戏、评剧、粤剧、徽剧、淮剧、沪剧、吕剧、湘剧、河南坠子、河北梆子,还是什么花鼓戏、梅花大鼓、梨花大鼓、京韵大鼓、西河大鼓、评弹、单弦之类的,都不感兴趣,中国那么多种戏曲,他也就是山东快书还能稍微听得入耳!可也仅仅是入耳而已,至现在为止也只是听过那么一句“闲言碎语不要讲,谈一谈好汉武二郎……”再往下面就不知道了。至于秦腔,报歉,还是听一次听说咧!

  “干点儿别的?干啥?你不想听戏?”

  何守富对何贵的话感到难以理解。这可是听戏!这年头,听戏那可是老百姓顶级的享受!别说那些平常的老百姓一年恐怕也听不到一场戏,就是他这样的常往县城跑的,一年也难得多听那么一两场!机会难得呀!要不是何贵跟他还算谈得来,他才不会这么大方的带着这小子一起去呢!听戏不要钱啊?可这小子倒好,不仅不为自个儿的好心感激涕零,居然还说要去干点儿别的?

  “我说何贵,你没什么头疼脑热的吧?”何守富很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哪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我的二爷唉,难得来县城一回,您难道就要浪费这么一个机会?”

  “啥机会?”

  “哎哟,二爷,您刚才在粮店的时候难道就没听见?面粉的价钱涨了呀!”何贵说道。

  “那又咋啦?咱们麦子的价钱不也涨了吗?”何守富还不是理解。

  “算了算了,二爷,您要想去听戏我也不拦着您,我还得再逛会儿……”对牛弹琴是一件很累人的活动,而何贵认为自己还算明智,所以压根儿并不想做这种事。

  “你要去逛?你真不听戏啊?”何守富的眼本来就不小,现在就更大了,还真有人不愿意听戏,却想去逛街的?

  “不听不听,您先去吧……”

  何桂转过身自顾走了,只是朝背后挥了挥手,示意何守富自个儿一边儿玩儿去!

  “见鬼了!”

  不可理解,真的不可理解!何守富歪着头,正儿八经的不明所以。
何贵并不担心何守富。虽说刚卖完粮食,这家伙手里正捏着货款,但是,朝邑县的治安还算不错,倒也没什么匪徒之类。要不然,何老太爷也不敢只让他和何守富两个人来卖粮!事实上也是如此,又不是乱世,哪有那么多的盗匪强盗?还正好就被他们给碰到了?而且,除了身上的三四两碎银之外,何守富已经把银子全都换成了银票,藏的好好的,连何贵都不知道放哪里了。一点儿都不露白。

  所以,跟何守富暂时拜拜之后,何贵一边逛街,一边就开始了自个儿来到这里之后几乎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盘算!不过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在县城逛了一圈后,他已经有了不少的事实依据,掌握了不少的资料!

  他是从何家的家业开始的。

  首先,何家是地主,但地主并不一定像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家有良田千顷”,事实上,何家不仅没有千顷良田,甚至连十顷都没有。他们家里也就一百四十来亩地,也就是说,何家所拥有的田地还不到两顷。

  初来的时候,何贵也曾经对何家的“小家小业”在暗地里鄙视过!认为其不能被称为地主,顶多也就是一富农,因为何家太丢地主阶级的人了。想想以前听说的那些地主,哪个不是千亩以上的家业?这还只是最少的呢!

  不过,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何贵才知道何家这一百多亩地挣来的有多不容易!何家是从何守财、何守富他们曾祖父那一辈起才开始发的家。但那时候,何家也不过才是拥有两亩好地和一亩薄田罢了。顶多也就是一中农!四代人,从开始的好运气,再加上百多年的努力辛劳,省吃俭用,才积下了这么一百来亩!可以说,何家是典型的靠自家人的努力,而且是完全正当的手段才渐渐的有了今天的家业。而在整个陕西,何家虽说不能跟那些顶级的大地主比,但也算得上是他们这一阶级里的中游了。

  那一百多亩究竟有多大呢?这还真让何贵费了不少功夫才弄清楚!一开始,他不知道一亩地有多大。当年老师只教过他一平方米有多大,似乎不曾教过和亩之间的换算。他曾经还对人戏称:看来中国的教育竟还是有些脱贫的潜意识的,吾辈“不知一亩有多大”的人,长大后果然不用种地了!只是这教育未免有些小贵,而且现在还有越来越贵之趋势,君不见学费儿使劲地往上窜乎?只是,这教育出来的效果却是越脱越贫,据说好多人毕业了混不着饭吃,这还不如种地呢,至少种地能保证口粮大大的有,我满屋都是粮,我爱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我吃一碗倒一碗,再给老鼠吃几碗,谁也管不着!

  当然,这只是发牢骚,而且,还是以前的牢骚!实际上,何贵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在社会上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他更加注重实际,毕竟,光说是没有用的,想要有成果,就得动手!

  就像这一次,虽说不知道一亩到底有多大,可他还会比较。在经过“仔细”验证,并且用自己来时租的那套十来个平方的小屋做了多番对比之后,他终于大致确定了何家的土地面积!——八万平米左右!但后来他又发现,自个儿的计算是毫无意义的。又不是建房子,用什么平方米呀?现在又不是没有现成的计算单位。

  于是,他很快纠正了自己的计算方向!何家有一百四十多亩田地,每亩的小麦产量大概是八十斤左右。也就是说,何家如果把自家的土地上全都种上小麦,一年大概能收个一万来斤,折合也就五吨左右。小麦丰收以后,地里还可以再种上其他的诸如红薯、玉米之类,这块收得多,几万斤是少不了的。

  这么多粮食,乍一听还不少。可是,仔细的一算,也就没有多少了。

  ……

  何家虽然是大户,但毕竟也还是庄稼人!所以,他们的主要经济来源有两样,一,卖粮所得!一百多亩大田当然不可能全部都种上小麦,但绝大部分都是种的这个!也就是说,何贵所算的小麦产量是差不多的,事实上,他也听何守富说过,何家今年的小麦产量整好是七十石,也就是八千四百斤左右。而这七十石价值多少呢?一石小麦的价格是1200文,即一两二钱银子!七十石,也就是八十四两!而这些小麦又有一部分要留下来当种子和口粮,所以,种小麦的所得,才刚七十两多一些!而其他的,红薯只能自己吃,玉米的价格低,再加上这里面有不少是留下来自己吃用或者是当作工钱付给那些工人,所以,也就能赚个三十来两。

  算到这里何贵忍不住又对何老太爷雇先生教孙子读书的魄力感到敬佩不已。一年先生请下来,差不多种粮所得的五分之一都花出去了,没点儿魄力,能干得出来这种事?……可惜这老头认人的眼光差点儿!不过这也是没办法,邑庄没有读书人,不懂行情啊!就连他自己,虽说瞧不上那王先生,但也不敢乱说话,万一这年头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呢?那不是自找没趣么?

  而除了卖粮之外,何家的另一个经济来源,就是卖豆腐!何家每年都要种十来亩大豆,收了大豆发豆芽或者是磨成豆腐!然后在邑庄卖,没错,就是邑庄,虽然偶尔有其他村庄的人来这里买,但大多数时候,何家的豆腐只是供应邑庄的村民。这一块的收入不多,何贵也打听不到,但据估计,一年大概也就是个十多二十两左右!

  也就是说,何家这个地主,一年的年产值,总共也就是一百二三十银子多点儿,偶尔或许能再多点儿。

  对于这些,何贵的总结就是:“正宗一小地主!”

  ……

  这种情况显然是不符合何贵的需求的,所以,必须改变一下!

  本来,何贵一开始想的是单飞!先弄点儿钱,离开邑庄,甚至是离开朝邑县,然后再图谋发展!但是,经过这几个月的深思熟虑,他已经彻底改变了目前的想法。

  为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啊!

  先别说他对现在这个时候的社会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就算了解了,又能怎么样?找机会做生意?做梦吧!这年头想做生意,虽说不用办什么营业证,更加不需要注册啥公司,但是,本钱总得有吧?

  本钱很好赚?

  没错,是很好赚,可那只是在想像中!

  何贵本来的打算是先打工赚钱,可很快他就知道,这年头绝大部分行业打工的都是学徒!而学徒是不能要工钱的,因为师傅传你本事,还供你吃喝!所以,当学徒不仅要干活,说不定还要交学费呢!而如果运气不好,碰上一个脾气不好的师傅,那你可就惨了!真真的是“棍棒之下出孝徒”,打你都白打!这年头谁给你讲什么人权?

  还有,学徒的年纪不能太大。虽说何贵已经知道“自己”,也就是原先那个“何桂”的年纪也就才二十三四,可是,何桂以前日子过得苦,这面庞显得就跟三十好几的人似的,这把年纪了,哪个师傅会收?

  而一般不用学徒的,据何桂所知,就只剩下一种行业了,那就是:店小二!

  先不说能不能找到这种活计,就算找到了又咋样?干得来短工,叫得出口“爷”,但这并不代表就能干得来这种活计!至少,何贵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这工作。毕竟,店小二不是侍应生,两者之间有着质的区别!再者,店小二的收入也不咋的,想存本钱,那得到猴年马月?

  当然,何贵也不是没考虑过去出售些高级的经营法门或者是兜售些赚钱的点子。可这也得有人识货才行啊!再者说了,谁会平白无顾的相信一个穷光蛋?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既然想找买家,凭什么放着一个熟悉的“客户”不去找,而去找别人呢?何家不就是现成的吗?
“你说我们不应该卖粮,反而还应该再买进?”

  何贵这小子有病!

  自打从县城里回来之后,何守富就一直有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更加让他确定了。

  种出了粮食吃不了,不卖出去难道还让它放在那里发霉不成?

  “挺好一娃,咋就突然犯了病了呢?都开始胡说了!”

  何家几代人传下来,都是挺本份老实的,事实上,整个邑庄的百姓都差不多,就算偶尔有个别比较跳脱的,也没那么厉害。虽说以前都有些瞧不上何贵,可是,这小子自打去年冬天跟着何守财到了何家之后,就一直表现挺好。不敢说干活多卖力吧,可也没怎么偷过懒,而且这小子还挺会说话,很逗人喜欢!

  可现在倒好,这小子居然犯病了,要不然咋开始胡说了呢?

  何家大院里跟何贵最谈得来的何守富对此表示出了自己的担心,而很快,他的这种担心就被全何家大院的人知道了。

  ……

  “我没病!真的没病!”

  何贵挺有些郁闷的。这个何老二平时看上去倒是挺精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说不通了呢?自己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想给他们家带点儿财气来,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犯病?不听自己把已经想好的发财大计说完就把自个儿轰出来也就罢了,咱理解!知道你老婆刚从娘家回来,你正想聚聚,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咱们可以找个机会再说吗?可这家伙怎么反而到处放谣言,说自己犯了癔症呢?

  “你真没犯癔症?”

  何守财还是有些担心。何贵是他带家来的,他总得表示一下才是。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

  两眼使劲瞪着何守财和何守富兄弟俩,外带着一帮八卦狗崽队,何进吉、何进宝、何进喜这仨小兔崽子和那两个长工,何贵真恨不得一人给上一棒子!有这么厉害吗?才多大点儿屁事,至于闹到大家伙全都过来吗?

  “看来还挺清醒,不像是犯病!老二,你咋乱说呢?”

  又盯着何贵看了一会儿,何守财终于确定这小子还是正常人。当下就对散播谣言的何守富感到不满了。

  “我又没说何贵他犯癔症,我只是说他有点儿犯病,净在那里胡说,谁想得到,也不知道是谁,居然越传越邪乎……这哪能怪我呀?”何守富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造谣,这也太能想了!

  “得得得,算我倒霉成不?”自个儿就是一打工的,还是属于不收工钱的那种,身无分文,这年头又没什么失业救济,咱还是别较真儿了。何贵很清醒地打断了何守财对何守富的质问。

  “下次别乱说话。你看把大家伙吓的!”何家兄弟俩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挺好,压根儿就没什么兄弟为争财产而闹仗的事情发生过。事实上,由于陕西这边的日子不是很好过,各家各户反倒很团结,哪怕不是一家子,只要是一个姓氏的人,甚至是同村的,乡里乡亲的,也都很抱团儿。而如果真有争产业这种事情发生了,不管谁对谁错,那家人也会被戮脊梁骨的。何守财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真的就责怪自己的亲弟弟。

  “我又没乱说,你不信问何贵自个儿,……”何守富有些不乐意了,也不等他哥开口,直接就对着何贵开问了:“你有没有说过,咱们不应该卖粮,反而还应该买进,是不是?”

  “是啊,这有什么错吗?”何贵闹不明白,这难道就成犯病的因由了?

  “还没错?咱家又吃不了,那么多粮食留在屋里发霉啊?你说你还不是犯病?这不是胡说么?”何守富摊着手,眼睛转了一圈儿,很自然地获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支持。

  “就是,咱何家的粮食又不是不够!留下的还有好几千斤呢!家里囤不了,不卖了又能干啥?”两大长工之一的张坷拉赞成道。邑庄并不是只有何、方两家,还有一些小姓,这些小姓大多数是外迁来的。这个张坷拉就是属于这种。自己家里没地,就在何家当了长工。这人名字也好,就是土坷拉的意思。

  “就是……”另一长工卢大牛也附合道。

  “家里囤不了,就一定要卖?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法子?这光卖麦子才赚几个钱呢?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法子赚更多的钱?”何贵有点儿不爽地反问道。

  “嘿嘿,头一次听说这麦子留家里还能生钱的!这又不是荒年灾年的,再放久点儿,等过几个月,雨下来了,那还不全霉坏了?”张坷拉笑道。

  “霉坏了?对,要是被雨淋了,那肯定得长霉!可我又没说要让这些麦子淋雨!……麦子麦子,这年头谁还光吃麦子?”何贵意图引导面前的几个意识落后者。

  “当然不能光吃麦子了,咱得空还吃大米呢!”何守富的大儿子何进宝了插进来,一拍胸脯,得意地笑道。虽然是出生在地主家,可大米也不常吃,只是偶尔能吃上两顿打打牙祭罢了,至于其他较穷的,别说大米了,偶尔吃顿白面那就是过年了!所以,一听到何贵的话,这小子立即就表示出了某种优越感。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十二岁的小家伙,又不是甘罗转世,何贵也懒得跟着一般见识,一摆手,连“孙少爷”也不称呼了。不耐烦!

  “我说何贵,那你到底是啥意思?”何守富追问道。

  “能有啥意思?小麦收上来,没有人会直接吃,不都是磨成粉儿了吗?”这事儿怪自己,一开始把话讲明白了不就结了?何贵有一个很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很会自我检讨,经常单独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磨成粉儿?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咱何家应该把那些小麦磨成面粉再卖,是不是?”何守财眼睛睁了一下,他是何家的掌柜兼帐房,何贵这么一说,他也终于就明白了那么点儿意思。

  “对,就是这话。大爷您果然聪明!”理解万岁!何贵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两百多年的代沟还真不容易迈过去,不过,世上总算还有那么一个明白人!

  “你们想想,这小麦一石才1200文,面粉呢?2000多文啊!这中间是多大的利差?简直就是捡钱啊!这种钱要是不赚,没天理啊!……你们说,是不是……?”有些兴奋的,何贵又给大家算起了帐,只是,渐渐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这些人的眼光咋都那么古怪呢?

  “这个,……何贵呀,你还是好好休息,要是真的不舒服,就给我说,我叫人去镇里给你抓药!”

  何守财的嘴角一抽一抽地,安慰地拍了拍何贵的肩膀,然后,转身向外走去,而其他人,除了何进宝和何进喜这俩毛孩,就连何进吉也摆出了一副同情的样子,朝他咧了咧嘴……而最嚣张的,莫过于何守富了,还没出门,便已经大声地“哈哈”笑了起来。

  很莫名其妙的……
“天哪,怎么会这样呢?”

  一连好几天,何贵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躲到磨房里面磨豆子,按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没脸见人了!”……

  “收了小麦先不要急着卖,而是将之磨成面粉,然后再往外兜售,因为小麦的价格是每一石1200文,面粉则是超过2000文,这中间大有可赚!”——这是何贵“这一辈子”琢磨出来的第一条发财大计!本来,要不是老何家对他还不错,而他自己又是一穷二白没什么本钱,他还舍不得把这条大计说出来呢。盈利额差不多超过三分之一的买卖,那可是暴利!自己留着不赚给别人,不是有病的话,那简直就是生意场上的活雷锋啊!

  可是,事情最后的结果却让何贵感到羞于见人!

  面粉?没错,面粉的价格确实要比小麦贵的多,但何贵却忘了去打听打听一斤麦子能磨出多少面粉来,而这一问题中间,又有诸如一斤小麦能磨出多少上等,或者次等、再次等的粗粮。

  而且,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面粉机,只有石磨!一斤麦子用石磨磨成粉,最起码也要损耗两成!这是多大的消耗?

  而这些还只是其次。

  最主要的,那就是现在这年头,日子稍过得去的,哪个村哪个庄,没有一个半个的石磨呢?别说磨了,石碾子恐怕也是一个个的不缺!在乡下卖面粉?别说老百姓家要不要,就算是要,谁会吃饱了撑的拿那个闲钱去买?自己不会磨啊?实在不行,到亲朋好友或者是邻近的庄子上去借磨使使也比自个儿掏钱买划算不是?如果是连磨都没有的……那恐怕就更加舍不得掏钱买面粉了。

  那如果不在乡下卖呢?

  到城里去就更加不用活了!

  这年头,开店虽然没有什么限制,可是,各行各业都已经兴起了“行会”!也就是说,城里的粮店都有专门的行会,那可是陕西全省“联网”的!何家不过是邑庄的一个小地主,凭什么去跟人家争食?嫌钱多了,拿在手里烧得慌?

  所以,综合分析出来,何贵苦思多日才拿出来发财大计最终被定性为“馊主意”!

  ……

  “娘的,我怎么就这么蠢呢!现在还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啊!在这年头想发展乡镇企业,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好几天了,何贵还在懊悔!

  丢人,丢人啊!

  现在何家上到何老太爷,下至还没到九岁的何进喜,都知道何贵前些日子费尽心思想出了一个馊主意,而这件事,经过何家上下的嘴巴之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向邑庄的其他角落传去,弄得现在何贵连出门都不敢。他可不想被一帮小屁孩跟在屁股后边大叫什么“驴面”……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起的这个外号,让人一听就浑身冒火,虽说咱长得不好看,可也不至于像驴脸吧?

  “喂,何贵,又闷在这儿磨豆子呐?”

  怕什么就来什么!几天来,除了刚听说这件事的邑庄人对何贵还感点儿兴趣之外,就连那些没事干的小屁孩也不大愿意跟着何贵叫了……叫了没反应,自然也就让人没什么兴趣了。可是,就有那么一个人,成天闲着没事就知道来找何贵的麻烦,而这个人,自然就是何家老二,何守富。

  “二爷,我正忙着呢,您吃饱了没事儿就不能出去遛遛?”

  看着眼前这家伙,何贵很苦恼。跟这人动文的说不动,可如果动武的……可能是打小就营养不良,他现在的这副身板又瘦又干,身高也就一米六,体重还不超过一百斤,这还是在进入何家之后吃得“好”了的原因呢,要是搁以前,只会更“轻快”。而反观何守富,打小不缺吃和穿,又经常下地干活,长得膀大腰圆,两臂一晃,不说有千钧之力,也有个百八十斤的,正好可以拿他扔着玩儿,所以,他现在根本就是毫无反抗之力!

  “去,你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有这么对‘爷’说话的么?”何守富笑嘻嘻的,随意找了个地儿,也不管干不干净,撅起屁股往上就是一坐。

  “那有您这样的‘爷’么?有事没事儿就往这磨房跑?得啦,我承认我笨成不?求您老行行好,就放过小的行不?”识人不淑啊!何贵一手拿着倒豆子的葫芦瓢,另外一只手单手合什,朝何守富连连作揖。

  “得,这可是你小子自己说的让我走的……那感情好,走就走,”有点儿出乎意料的,何守富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纠缠,而是站起身来,转身作势就要往外面走去,不过,走到磨房门口,他还是转过了头来:“我告诉你,我可真走了。待会儿你可别后悔!”

  “您慢走!”

  何贵眯着眼,笑嘻嘻的作了个“请”的手势。

  “得,你小子就不识好人心吧,……”何守富瞪了一下眼,作势欲走,没迈一步,却又一次转过头来,并伸出食指朝何贵点了点,“叫你出远门呢,真不去?”

  “县城?没啥逛头,不去!”何贵摇头。不就是县城么?也没什么好看的,坐个驴车,来来回回颠簸的要命,累个半死,有什么好去的?

  “出远门就只有县城啊?没见识……这回是去同州府!”何守富一脸不屑,很瞧不起人的样子。

  “同州府?”何贵一怔,“去那干啥?”

  “干啥?当然是有事儿了!坷拉和大牛那俩货想去我都没答应,专门来找你小子,你倒好,还跟我拿起架子来了。说吧,到底去不去?”抬了抬下巴,何守富又问道。

  “去,干啥不去?”

  县城见过了,这回终于可以到府城这种地级市玩玩儿了!
如果认真说起来,中国老百姓到现在为止,恐怕也没有完全形成出远门的习惯。当然,现在所说的出远门与以往所说的那个“远门”不可同日而语,那个时候,乡下的老百姓去一趟县城,都是一生之中难逢得上几次,就更加不要说是去相当于地级市的府城了。

  何守富跟何贵这回能够有机会出个远门,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那位教书的王先生!

  ……

  “让咱们送他去同州府?”

  听明白何守富传达的何家老太爷的最高“指示”之后,何贵有些傻眼儿。他们这一回居然只是给那位王先生送行。而且还不只是送出邑庄,而是要直接送到府城。

  “是啊,咱们这位王先生说他打算再搏上一年,准备参加今年的乡试,看能不能拿个举人回来……”何守富哼了一声,语气里面满是不屑。

  “那这跟去府城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咱们王先生说啦,府城的读书人多,他要到那里住下,多跟人会会文啥的,这样才能多有长进。而且,他还说了,他不能这么白拿钱不干事儿,他走了之后,进吉、进宝他们不就没人教了吗?正好呢,同州府有他的一位同窗,说是学问极好,只是家境稍差,去年又刚死了父亲,今年不能参加科考,又刚刚辞了馆没多久,正打算再找个馆第教书,他就给荐了一下,所以呢,咱们这回去府城,一是送王先生,二呢,就是看能不能把那位先生给请回来!”何守富答道。

  “那家伙不干了?”何贵有些纳闷儿,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刚到这里的菜鸟,二十两银子一年,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高薪,至少,在陕西省这地方是算高的了。虽说他跟那位王先生并没有什么交集,平常也没说过两句话,可是,怎么看,那个姓王的都不像是这么有责任心的,更加不像是愿意将自己的工作让给更加需要者的好人,尤其是那姓王的家伙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几乎都要翻翻白眼儿……不就是上一次对何老太爷那败家老头给他十两银子的谢仪表示过一点儿疑异么?值得这么记恨?

  “不是不干了。他的那个同窗只是来代他一段时间,等他乡试回来,就再接着教!而且,人家还说啦,他既然已经拿了何家的钱,不管是中没中,这一年总得教够了日子才行!”何守富撇着嘴,连连冷哼。

  “他已经拿了今年的酬劳?哪有这样的?这才过了几个月啊?老太爷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咋的?总不能拿冷屁股却贴人家的热面孔吧?怎么说人家也教了咱家那几个娃七八年了,抹不开这脸面啊!要是人家这回真中了举人呢?咱不是更没脸了?再者,府城里的先生,怎么说也应该不差才对。……”何守富又答道。

  “原来是这样……”

  乡试回来?哼,没中的话回来的可能性还很高,可如果中了呢?恐怕立码就不知道“老何家”这仨字代表着什么了吧?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的,何贵却没有再接着说,老何家估计也不是想拿钱,而是怕那姓王的如果真中了举人之后找他们的麻烦或者是想等这家伙真中了举人好拉关系,毕竟,何进吉那帮小子还只是童生,如果到时能有个举人老师提携一下,中个秀才要容易的多!何贵摇了摇头,这些道道还真是多!算了,反正不关他何某人的事,能有机会一起跟着去趟府城,他正求之不得呢!

  **************

  同州府比朝邑县城大了不少,可是,在何贵看来,也就是那样而已。本以为还要多走几天,没想到,早上出发,晚上就已经到了同州府外十里的车马栈歇息了,那小毛驴拉磨行,没想到拉车也这么厉害!而更让何贵想不到的是,同州府距离西安居然并不远,再坐车走个几天,也差不多就到了。

  “孤陋寡闻,孤陋寡闻呐!”

  天气还挺冷,又是春耕的日子,出门的人也不多,所以客栈里面有些清冷。何贵的衣服不多,只能使劲裹了裹何守富送的一件旧棉袄,一边哈着冷气儿,一边窝在桌子旁边连连摇头,等着开饭。

  “呵呵,想不到何贵你居然还懂得几个文词儿,了不得,难怪敢向东家出主意卖面粉呢!哈哈哈……”听到何贵的话,王先生稍看了他一眼,接着大笑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王先生,您可是读书人,君子笑不露齿,您难道就不能学学?您的牙很黄,露出来一点儿都不雅观!”何贵很不平。一路上,这个叫王德仁的家伙可没少在这事儿上取笑他,还不时的拿架子教训他说什么“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他出主意让老何家经商是犯了大错误。这还只是其次,他就是不明白,都是打工的,他还不要工钱,可为什么就只能穿人家剩下的旧棉袄,而他王某人却是从头到脚一身新?这让他想起了民工与CEO这两个已经让他有些陌生的词语。

  “君子笑不露齿?妙,果然是妙!哈哈…咳咳咳!”

  隔桌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明显是有人呛着了。

  何贵仨人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一个身穿淡红色“寿”字绸袄的中年人在那里拍着桌子。

  “王先生,有啥好笑的?”

  何守富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何贵和王德仁俩人的话怎么了,怎么就惹得旁边人又是喷酒又是拍桌子的。

  “哼!”王德仁的脸明显有点儿泛红,没好气的看了何贵一眼,“不懂就别瞎说,没白的让人笑话!什么‘君子笑不露齿’?‘笑不露齿,行不露足’,那说的是女人!”

  “啊?”何守富咧了一下嘴,想笑,可努力了一把之后,又忍住了,只是,他看向何贵的眼神里明显有了些“你小子行”的意思。

  “不好意思,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要不这样,王先生,我敬您一杯,算是道歉如何?”似乎并没有看到王德仁的脸色,何贵笑嘻嘻地端起面前的大茶碗,接着就是一大口,然后,吐出了一根茶叶梗,“呸,全他妈是茶叶末子!”

  “你……”这小子分明就是蓄意挑衅!王德仁心里有气,可是,看着何贵笑嘻嘻一副“诚恳”的样子,他还真是有火发不出。……算了,自己堂堂一秀才,何必跟个二流子一般见识?大人不计小人过!还是稍忍一忍吧。

  “怎么了?王先生?看你脸色有点儿发青,是不是有点儿冷?我说您那身棉袄就不暖和,要不,我跟您换换?”让你一路找老子麻烦,一个酸书生就想教训老子,你配吗?嘿嘿,老子气的就是你!何贵脸上笑意盎然,就是动机有些不良。

  “不用!”王德仁一挥手,冷哼了一声。

  “古有自荐那个枕席,我现在自荐棉袄,也算是差不多,王先生您不用跟我客气!”何贵盯着王德仁,心中嘿嘿冷笑,就逗你玩儿,咋的?

  “噗!……哈哈哈!”又是那个中年人,这回连嘴里的酒都吐出来了。

  “何贵,你小子又没读过书,掉什么书袋儿?就他妈的知道胡说八道,你到底懂不懂?给老子滚一边去,待会儿来饭叫你!”何守富憋着笑,就算俺不识字,也知道啥叫“自荐枕席”啊。娘的,这小子也太损了,居然还想跟这王德仁……这不是故意恶心人么?王德仁想要参加乡试的前提就是离开何家回去温书,虽然他另举荐了一位教书先生,可是,左右还是拿走了今年的薪饷,这也就是说,没教几个月,他就从何家拿走了三十两银子,而何家另聘教书先生,还要再出一份儿钱。这本来就让何守富有气,要知道,这些花销加起来,可是差不多超过了何家年收入的一半儿。现在看何贵的表情和脸色,差不多就是摆明了故意拐个弯儿在寒碜人,何守富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不过,王德仁毕竟是要考举人的,不能真得罪了,所以,他及时阻止了这场对话。

  “来来来,王先生,那小子就是个浑球,嘛事儿不懂,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大冷天的,咱喝两杯暖暖肚子,……小二,上酒!”
“这小麦多少钱一斤?”

  “大米是什么价儿?那小米呢?”

  “高粱、玉米、地瓜、大豆都给报个数儿!”

  ……

  “喂,大白菜几个钱一斤?”

  “就算天还冷,也不能只有萝卜白菜啊?有没有别的?西瓜有没?”

  ……

  “咦,这马多少钱一只?……噢,对对,马是论匹的!什么?一百两?你打劫啊?”

  “这羊……算了,羊毛卖不卖?不卖?那羊绒……我不买羊胡子!”

  “牛呢?不卖?噢,你买的啊!看这牙口,这牛的岁数不小了吧,要杀么?……那牛皮卖不?……”

  ……

  “这烧饼多少钱一个?……那这馒头呢?”

  “油条怎么卖?……那么贵,我给你三个大钱,来两根儿行不行?喂,别发火啊,我不买还不成吗?”

  天很蓝,何贵的心情也很好。

  虽然因为那天微微得罪了一下王德仁,以至于没能跟着一起去请教书先生,按王德仁的话说,他那位姓周的朋友才高气傲,最受不得别人自作聪明糟贱斯文,所以呢,好自作聪明的何贵最好还是留在客店里面守行李!何守富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再加上何贵也懒得跟着去,就留了下来。不过,在客店里面呆了一会儿他就呆不下去了。在跟客店小二的闲聊里,他知道同州府不仅距离西安不远,距离陕西另一大城渭南更近,而且还十分接近潼关,往来的商旅不说非常多,却也不少,货品也算得上是丰富,所以,忍不住动了心思。谁叫他想发财呢?除了撞大运的,哪个发财的人不是掌握了那么一两手的情报?虽说丢过一次人,可那次还不就是对实际情况不了解造成的?所以,把并没有多少的行李往柜台上一放,他就出去逛悠去了。

  “唉,怎么看不到什么发财的机会呢?”

  虽然已经过完了大年,可街上的人还是不多!何贵东问一句,西问一段,倒是把同州府最大的两条街问了个遍。不过,让他觉得有些可惜的,就是似乎没有发现什么适合赚钱的契机。

  “你好,老先生,能不能问一下,同州府还有没有比较热闹的地方?”又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可何贵并没有放弃,看到有个老头在街边避风的地方摆了个摊位,遂走过去问了起来。

  “热闹的地方?”这是个帮人写书信、状词的摊子,被问到的老人穿着一套打着补丁的长袄,干瘦的面孔上留着几缕花白胡子,小眼一眯着,带起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年青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去看看!”何贵笑呵呵地答道。

  “一年之计在于春啊。年青人,我看你虽然不算身强体壮,却也算得上是康健。干什么都好,何必非要去做那些勾当呢?”老人捋了一下胡子,答非所问。

  “勾当?你……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老头突然压低了嗓音,还把脸凑到了何贵跟前,“嘿嘿,年青人,你莫要跟老夫瞪眼!你从街头走到街尾,不是东瞟就是西窥,难不成还是朝廷派下来巡视地方百姓生计的御史不成?”

  “我……”遇到鬼了!何贵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这老头怎么……”

  “老夫怎么了?”老头眯着眼,嘿嘿笑着,还真有那么点儿神神道道的意思。

  “我看你也是读书人,怎么着也应该懂点儿法律吧?我又没做什么,就是问问那些东西的价钱,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贼了?你总得有个证据吧?……君子爱人以德,老头,这毁谤他人可是要不得的!”何贵看了看左右,深吸了一口气,教育这老头道。

  “呵呵,年青人,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懂点儿文章!算啦,你不承认不要紧,就权当老夫没说。”老头笑容不改:“只是老夫活了六十二年,走过西,闯过东,什么人没见过?衙门里也曾做过事,难道还会认错了不成?前两日这街上就逮走一个小贼,那个……恐怕就是你的同伙吧?是不是?”

  “得,得得得!”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有理讲不清!何贵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您老眼聪目明,算您说的有理成不?您先坐,小的告辞!”

  “且慢!”老头还不让走。

  “老人家,您还想干啥?我走路总不犯法吧?”何贵有些生气了,这老头怎么这么讨厌呢?

  “呵呵,年青人,莫生气,老夫只是想问你句话!”老头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何贵的脸色而有所改变,依然是满脸笑容。

  “问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老头又捋了捋胡子。

  “没什么你叫住我干啥?”何贵一甩袄袖子,就要来一招正宗的“拂袖而去”。

  “喂,年青人,别急啊!”老头在后面叫道。

  “……”何贵不理,蒙头就往前走。在他看来,这老头恐怕有点儿什么毛病,所以还是躲远点儿的妙!可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那老头很显然已经认定了他的“身份”,并且,明显没有放弃做他这份生意的意思:

  “年青人,若是哪天被人抓住,可托人到老夫这里写份儿辩状,包你有罪减三分!”

  “我……”

  这都什么人呐?自己到底招惹了哪路毛神?怎么遇上这么一个人?看着左近因为老头这句话而纷纷盯向自己的目光,何贵有苦说不出,唯有“恨恨”的看了那肇事老头一眼之后,落荒而逃!

  他算是记着了。
何贵耷拉着脑袋回到客店的时候,何守富和王德仁已经在等着了。

  “我说何贵,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何守富好像有些不太高兴,“不是说好了让你看行李的吗?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乱跑?”

  “就是,为仆者没有点儿为仆之道,不把东主的话放在心上,这哪儿行?少东家,你可得好好管教一下才行啊!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哼哼!”王德仁欲言又止,十分明显的挑拨离间。

  “王先生,我招您惹您了?不就上回在车马店里说错话了么?就值得您这么惦记?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儿也太小了吧?……咱难得到回府城,你们又不让我跟你们一起去接人,我不逛一下的话,那不就白来了吗?回去的话,你让我跟别人都怎么说?就说我进了城,进了店,出了店,出了城……?真要是那样,人家可不只是笑话我一个!您是读过书的人,咋连这个也不明白?”何贵没好气儿地瞟了王德仁一眼,开口说道。

  “你这……”没想到何贵会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来,简直就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王德仁这下还真有些受不了,气得他一指何贵,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少东家,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们家的佣人!真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算了,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

  “哼!”冷哼一声,王德仁一甩袖子,转身回自个儿屋了。

  ……

  “怎么了?二爷,看您这脸色,好像不太高兴?”没理会王德仁,何贵看向了何守富,其实,他刚才一进来就看到何守富的脸色不太好,只是王德仁在这里他不好开口问罢了,现在那家伙走了,自然要弄明白。毕竟何守富对他不错,马马虎虎算得上是一“哥们”了。

  “能有啥事儿?你刚才去哪儿了,让我们等你老半天?刚才王德仁那么说你也不算错,我又不是不让你出去逛,可你也应该先支会一声才对!”何守富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起了何贵。

  “嘿嘿,二爷,您跟王先生出去了,我也是临时起意,就是想说也没地儿呀,您说是不是?再说了,我也没做啥事,难得来趟府城,我就是趁机会出去做了点儿市场调查……”何贵“嘿嘿”一笑,摸着头皮答道。

  “又是市场调查?”何守富倒还懂这个名词,因为何贵先前给他说过,不过,很显然,他对这种活动十分的不以为然,“你小子还不死心?上回你那磨面粉的主意就已经够馊了的,这回又估摸了什么新的‘高’招啊?”

  “嘿嘿,暂时还没想到什么新招!”何贵笑道。

  “我就知道!老早就跟你说了,别老寻摸那些没用的,多做点儿正经事!你要是真想赚钱,大不了回去之后我帮你说,让我爹给你工钱就是了!又不是抹不开嘴……”何守富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先谢过二爷了。……只是,二爷,您这到底是怎么了?一进来就看着你脸色不好……没见到那个周先生?”何贵向何守富打了个千儿,又转移了话题。

  “哼,怎么没见到?见到了!”听了何贵的话,何守富的脸色再次刷了下来,有些泛青。

  “见到了?难道没谈拢?看您好像挺生气似的!”何贵又问道。

  “哼,谈拢?人家是府城的先生,一出口就是五十两,最后谈了半天,说什么看王先生的面子,可以减个二十两,还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还不就是看着咱们乡下来的,吃定了咱们人生地不熟!哼,当老子什么都不懂啊?”何守富气哼哼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真他妈的可恶!”老子整天干活还不要工钱,你们居然敢一上来就要三十两一年?也不怕撑死!何贵恨恨地,颇有跟何守富同仇敌忾的意思。

  ……

  “那您答应了没有?”装模作样跟着何守富一块生了会子气,何贵又朝何守富问道。

  “答应?那可是三十两,我们老何家一年才挣多少?就是割了老子的肉也不给!大不了回去挨我爹一顿骂,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守富咬牙恨道。

  “嗯,就是,不能给,这个亏咱不能吃!”何贵附和道。本来嘛,老何家待那个王德仁就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何进吉那帮小子才刚会做“开讲”,何老太爷就拿出了十两银子的谢仪,那可是差不多够老何家用上半年的一笔大款项,这一点,不说是在乡下,就是在整个朝邑县,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这么大方的人物来,何况这还没算那每年二十两银子的薪饷以及逢年过节要发的那些红包之类。可是,有的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偏偏就是不知道“感谢”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反而把何家的大方当成了冤大头。鬼才相信那个姓周的会不知道王德仁在何家走的好运,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敢狮子大开口!

  没错,何老爷子在孙子读书上面舍得花钱,可这并不代表着何家真的就那么大方!别忘了,何家是因为运气和一百多年的苦心积攒才有了今天的这份儿家业,这钱用在正当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皱太大的眉头。可是,那个什么姓周的先生想这么轻轻松松的就拿去三十两,哪有那么容易?本来,一年花二十两请王德仁就已经让何守富觉得很吃亏了,这回,王德仁还没教几个月就拿走了全钱的工钱,如今还要让他再花三十两去请另一个,没当场爆发就已经是够忍耐的了,要知道,光景好的话,老何家一年也才挣一百两多点儿,这回要是答应了那个姓周的,一下子可就是六十两没了踪影!再算上老何家一年的花销,全家人一年不是差不多都白干了?

  ……

  “要不,二爷,咱们不管他什么姓王的、姓周的,咱们自己去找先生咋样?这同州怎么说也是府城,找几个教书先生,应该没那么难吧?”两人又一起生了会儿闷气,何贵突然眼睛一亮,对何守富说道。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府城这么大,咱们又不认识谁,上哪儿去找?再说了,要是再找了个要价高的,谈不拢,那不是白费功夫吗?这住店的钱可不便宜!”何守富有些作难。何家的人都不太愿意花钱,刚进府城的时候,他本来是想住那些力把(临时工)小店儿,睡大通铺的,可王德仁不干,所以只好找了间稍微便宜些的客栈,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贵。

  “不找怎么知道?咱就等两天,如果两天内找不到,咱们就回家,怎么样?而且这样的话,您跟老太爷那边也好交待!”

  “这样……”何守富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巴掌,“行!就这么办!”
“误人子弟,真是误人子弟啊……你们是怎么选的先生?这是白白耽误了好几年的功夫啊!唉……”

  何贵没想到,何守富更加没有想到,他们不仅很快就请到了先生,而且这位先生居然还那么有派的有身份。当下,两人也不再理会王德仁这家伙和那个自以为了不起,要价极高的周某人,直接就放了那俩秀才鸽子,偷偷驾着驴车把先生请了回去。而呆在家里等消息的何老太爷何魁和何家老大何守财,以及那帮学生,也就是何进吉等人在得到两人的消息之后,当时就呆了,他们根本就不曾想到,这位新先生居然不再是秀才,而是一位堂堂的举人。这在平时,可是需要他们抬起头来仰望的人物啊。而也正是因为这举人的身份,新先生的话自有莫大的份量。

  “杨先生,您……您说我们这几年请王先生教书是白费功夫?”何老太爷的嘴巴有些颤抖地看着那位在堂上客座上又是拍手又是跺脚的老头,小心地问道。这位身上的长袄还带着补丁的先生,就是何守富跟何贵两人从同州府请回来的先生,也是当初在街上代人写书信、状纸,并“诬蔑”何贵是小贼的那个老头,姓杨,名勖绅。王德仁推荐的那个姓周的秀才要价太高,何守富根本就没打算再花钱请回来供着,因为那些钱他实在是舍不得。不过,他没有想到,何贵头一天向他出了主意,第二天就给他领回来一位新先生,而不说还好,一说居然还是一位老举人。害得他把人请回来之后,一家子人吓得都出来迎接不算,进了正堂之后,何老太爷这家主愣是都不敢坐主位,只敢在这位杨先生的下首陪着。

  “也不算是白费功夫吧。我刚才考较了一下进吉那几个孩子,基础打得不错,四书五经背得也算是挺清楚,只是这‘教’不得法,所以,尽管进吉那几个孩子很用功,却一直没能有所成就,连着好几年,还是连个生员(秀才)也考不上!可惜,着实可惜啊!”杨勖绅,也就是那老举人,先是点了一下头,又接着摇了好几下。

  “教不得法?杨先生,您这是啥意思?能给我们说道说道不?”何守财关心地问道。他是何进吉的老爹,何进吉又是何家的长房长孙,自然被老一辈,尤其是何老太爷和他赋予了很高的期望,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舍得花那么多的钱去请先生。本来,一连好几年,何进吉这几个孩子都没能考中秀才,他们没读过书,还以为是何进吉等人的资质不够或者是功夫不到,可现在听这老举人的意思,问题竟然是出在那个王德仁的身上,他当然急了,自然是开口就问。

  “哼,这读书哪能读死书,光背得滚瓜烂熟又能有个屁用?要活,活,活!做学问,不活不行!考试的时候,哪有人会让你去默写背诵?身为西席,不光是要教学生认字读书,还要根据考试的情况,多给学生出题,让他们去写、去做,这样才行。要不然,整天只是背书,等到了考场之上,考师出了试题,这学生恐怕一下子就要蒙啦!”杨老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连连拍着手心说道。

  “我就说嘛,那王德仁根本就是在蒙事儿!我看他根本就是怕进吉、进宝他们出息了,中了秀才,到时候他这个秀才先生就会没了饭碗,所以才故意不好好地教!哼,还每年二十两,我怕他连二两都不值!”何守富气哼哼地说道。他心疼啊!那个王德仁请了好几年了,他们家也差不多花了有小二百两银子,这是多大一笔钱呐?

  “唉,是我这老头子不懂事啊,”何老太爷垂头叹气,连连摇头,显然是在为自己耽误了孙子的前途和那些被王德仁赚去的银子感到亏心。

  “爹,这怎么能怪您?王先生是我们兄弟俩请来的,这要怪,也应该怪我们才对……”看到老子自责,何守财跟何守富哥俩赶紧凑上去安慰道。

  “呵呵,老太爷,您何必自责呢?这事儿不怪咱们任何人,要怪,我看就只能怪那个王德仁。那家伙是中过秀才的,难道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刚才二爷不说了吗?那王德仁是怕孙少爷他们中了秀才。您想想,他王德仁多大了?咱们孙少爷又才多大点儿?到时大家都是秀才,肯定是咱们孙少爷压过他一头,他不仅害怕咱们不让他教书,还怕丢了脸子。所以啊,他才故意不尽心教书,尽知道想方设法的糊弄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何贵也是请回举人先生的功臣,自然有份儿列席此次会议,此时见到何家三爷子在那里相互揽责任,心里头虽然不以为然,可还是出言抚慰了起来。

  “对对对,爹,我看就是何贵说的这样,都是那王德仁糊弄咱庄稼人,进吉他们中不了秀才,压根儿就不是咱的事儿!咱们又不懂书本儿,您说是不?”何贵说完,何守富也急忙附合道。

  “不许胡说,王先生也在咱们家教了好几年了,平日里也没少为进吉他们兄弟几个费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事儿,又哪能光怪人家?咱庄稼人虽然不懂什么,可也不能失了忠厚!”何老太爷看了一眼何守富,有些不满地说道。

  “好!东家这话得好!就凭这句话,我杨某人口服心服!”何老太爷话音刚落,杨老头突然拍着大腿,大声插了进来。

  “杨先生,您这是?……”

  何守财望着这老举子,这读书人咋都那么多怪毛病呢?我爹正教训我兄弟呢,你插进来冒上一句叫个啥意思?

  “东家,杨某佩服啊!”没看到何氏兄弟疑问的眼神,杨老头就已经站了起来,朝何老太爷又是一拱手。

  “唉呀,杨先生,您这是干什么?咱可当不起啊……”

  被杨勖绅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何家父子仨都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这可是举人,在他们乡下人的眼里,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文曲星朝自己拱手,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折寿的。

  “就是这句:不能失了忠厚,”杨老头并没有在意何家父子的惊恐,而是倒背着手,自顾自地咂摸着何老太爷刚才的那句话,“这就是忠厚传家啊。难怪何氏一门能从一普通庄户而到今日之境!东家,凭您这句话,我杨某人保证,两年之内,至少给您一个秀才!十年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举人之材!”

  “啥?举人?”这个承诺可是太大了,何家仨父子顿时有些眩晕的感觉。

  “杨先生,您……您可不能乱夸海口啊!”老小子你就算想演戏也得有个谱才行啊!何贵有些不爽地看着杨勖绅这老头,举人很了不起吗?就算了不起,吹牛也不能这么不打草稿啊!

  “谁说老夫夸海口了?三十年前,若非未曾记得这‘忠厚’二字,皇榜之上恐怕就已经有我杨某人的名字了。我还会落到今日的境地?”老举子仰着头,鼻孔朝天,气焰狂涨,一时之间,竟有些嚣张不可一世之感!
杨勖绅这老头的话放得不小,可是,何家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只有高兴,而并没有表示出什么疑义。谁叫人家杨先生是举人老爷呢?举人的话,还能有假了?

  “冲杨先生您这话,老头子我心里就踏实了。”何老太爷首先就表示出了自己的感激,“您是举人老爷,能放下架子到我们何家这小庙里来教学生,那是我们祖上积德啊!别的不说了,从今往后,我们何家每年给您四十两……”

  “老太爷且慢!”这老头太他奶奶的败家了!何贵看着杨勖绅这老举子听到何老太爷的话后两眼冒光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年头的读书人社会地位也太高了吧?秀才一年二十两,举人就翻倍?你何家算老几啊,就敢拿着银子不当钱?都给了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自己以后怎么办?老子还要等着你们的“投资”呢!

  “何贵,你干吗?”何老太爷皱眉问道,其他人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不是,老太爷,”何贵干笑了两声,顺便略带警告的扫了一眼在旁边暗暗磨牙的杨老头,这才说道:“其实来之前我跟二爷就跟杨先生商量好了,他老人家一年只要十五两……”

  “啥?那怎么成?”何老太爷立时就跳了起来。

  “哈哈哈,东家您先不要着急!其实,杨某也正想跟您提一提这事儿呢!”杨老头瞟了一眼何贵,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不过,他就算是想怪罪也怪罪不成,因为知道这事儿的又不只是何贵一个人,来之前,何守富可是也问过价儿的,所以,这四十两他还真不能全都收了!“杨某人本也是贫苦之人,赖祖上保佑,得以中得举人的功名,在家乡也算是稍有才名。后来逢得大比,蒙众乡亲资助上京赴考,可谁知却名落孙山,自感无颜回乡,便在京城寻了件差事,意图再等三年,可谁知……唉,真是一言难尽啊。杨某一直以来都过得甚为窘迫,若非当日遇到何贵小哥,恐怕还要在同州府继续卖字摆摊儿,挨饿受冻!所以,何家其实是与杨某有恩,若是杨某再收何家厚赐,莫说其他的,光是这良心上也过意不去啊……”

  “唉呀,杨先生,您这是什么话?您可是举人老爷……”

  “唉,不可不可……”

  ……

  何贵没有再参加接下去的争辩!挺没意思的!一方面便劲儿要给钱,另一方面却使劲儿的要少收,甚至还打算不要钱,白干!可实际上呢?还不就是脸面的问题?依何贵在这段时间对何家父子三人的了解,必要的时候,都是一枚大钱能掰成两个花的家伙,现在杨勖绅主动要求减薪,他们在心里恐怕正求之不得,只是刚才何老太爷发了话,一时不好意思改口罢了。至于杨老头……鬼才相信他会心甘情愿的把薪酬减下来,可谁叫先前都说好了呢?为人师表的,总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吧?

  所以,这就僵持了起来。不过,总得来说,出钱的主动权还是在何家人手里握着,所以,大家也没有争执太长时间,最后由何老太爷一锤定音。杨老头的年薪定为了二十两,包吃包住,并保证顿顿有白面儿,每天有肉,而且,逢年过节还另有酬谢!——跟先前王德仁那秀才的待遇一个样儿。而除此之外,看到杨勖绅这老头年纪比何老太爷都还大上那么几岁,何家还特地安排了人专门进行照料,并听候使唤。当然了,乡下地方,自然不可能派什么丫环、侍女的,而这个伺候的人选,又自然是跟杨勖绅越熟越好,于是,跟着何守富一起去接人的何贵就接到了这个任务,而这也恰中何贵的下怀!春耕到了,虽说何家的小麦去年就已经种下了,地里的活不多,可他毕竟不懂什么耕种的技术,而且,说句实在话,那地里的活实在是太累,所以,正好偷闲。

  ……

  “我说老杨,你到底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两年出个秀才,这倒也罢了,十年你就敢保证出个举人?这可不是种庄稼,撒个种子就行。何况,就算是种庄稼,遇上个旱情涝灾的,恐怕也跑不了颗粒无收!你可别以为乡下人就好糊弄!”

  杨勖绅住的就是原先王先生即王德仁的那间厢房,这老举人带的行李不多,所有的东西在他被何老太爷请进堂屋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而现在,何贵就躲在他的屋里跟他进行着“密谈”。

  “哼,你小子懂什么?十年才出一个举人,这还是把时候放宽敞了呢!再者,老夫说的是‘举人之材’,又没说就一定会教出个举人来!”杨勖绅斜着眼不屑地看了一眼何贵,大有瞧不起之势。

  “呵,搞文字游戏啊?你这老家伙可真行!不过,这么说你心底还是有谱儿的了?那好,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注意点儿,别老是摆你的举人架子。当初请你,我可是冒了好大的风险!这举人还是你自己说的,我可还没查证过……”何贵又道。

  “哼,你小子莫要得了便宜卖乖!老夫的功名那是实打实的,随你去查!哼,要不是老夫这几年生活过于窘迫,又岂能让你沾得这个便宜?二十两一年请一个举人来教书……你当举人是路边的大白菜,说有就有,说请多少就能请多少的?哼,这年月,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哪一个身负举人功名的在地方不是呼风唤雨之辈?还能轮得到你这小子来请?”杨勖绅穿着何家新赠的崭新绸布长袄,用手指着何贵的鼻子教训道。

  “呵呵,你这老家伙倒还挺清高,忘了当初是谁一听我说要请先生就立码撤了摊子嚷着要来的?”何贵嘲讽道。这杨老头当初在街边帮人写信、写状纸的时候,虽然不能说是极为寒酸,却也绝对够得上一个“穷”字。而且生意也绝对不怎么样,要不然也不会看他在街上东张西望地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招揽生意,这事儿要是真的搁一小贼身上,不偷点儿也得反馈点儿颜色瞧瞧。可以说,要不是他当初看这老家伙写在幡子上的字不错,可能是真有点儿学问,又明显不“富裕”,才懒得在何守富面前出主意招人呢!可以说,这老家伙现在能有机会到何家当教书先生,不算是致富发家了,也可以称得上是脱贫奔小康,却居然还敢在他这个“恩人”面前显摆?

  “不用说这些,这次老夫暂脱瘠贫,是欠你一个人情,这个我记着,早晚会还!只是我且问你,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若你真的只是何家的一名短工,又怎么会识得我写的字是颜体还是柳体?”杨老头突然抬起脑袋,盯着何贵问道。

  “我可没说识得,我只是说像,明白不?你那字只是有点儿‘像’!”何贵撇嘴道。自己只是偶尔在网上看过几幅颜真卿和柳公权的书法摹本罢了,不都是说什么“颜肌柳骨”么?没想到居然还有蒙对的时候,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人品”问题呢?

  “也罢,你不说也就算了。老夫没兴趣打听别人的私密之事,不过,这何家的人都不错,你最好不要对他们打什么鬼主意,坏了老夫的饭碗!”杨勖绅往床头上一坐,说道。

  “切,还以为你是担心我对何家人不利呢,感情是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的饭碗?”何贵对着杨勖绅伸出中指比了比,极度鄙视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勖绅看着何贵,居然也伸出中指朝着何贵比划了几下,问道。

  “靠你!”

  何贵无语,转身走了出去。
先生请回来了,何家的一切又都步入了原先的轨道,只是何贵的工作有所变更,原先他是需要下地的,现在不用了,只需要在家磨豆子兼照顾新先生就行。

  不得不说,这杨勖绅还真是有两把刷子,来了没到一个月,何进吉居然就已经能做出完整的八股文来,而这还不算,除了八股文,杨勖绅居然还教何进吉作出了一首小诗,虽然何家上下包括何贵在内,都不知道这诗写的水平如何,可是,光是有诗就已经足够了,何老太爷甚至“庄严”地把何进吉这第一首诗的手稿放进了何家的祠堂。此外,何进宝跟何进喜这两个小子的功课水平也是大有长进,也开始学写八股文,并经常被杨勖绅教着作对联,让何家人觉得这小兄弟仨的学业前景是一片大好。本来,大方的何老太爷还想拿出点儿谢仪以示感激,却被杨勖绅断然拒绝,说什么“未见功名,不敢收受额外之禄”,惹得何家上下甚至整个邑庄都对其一片赞扬。

  不过,这都跟何贵没有太大关系。虽然他也因为请来杨勖绅的关系而颇受何家父子的亲重,可是,短工依然还是短工,只是每月又添了两吊工钱。而这个“吊”并不是以前他看电视上一吊足可相当于一两银子的“吊”,而是每吊只有一百个大钱,再算一算现在的一千个制钱相当于一两银子,也就是说,他现在每月的工钱,是两钱银子!

  何贵当然不会就这么满足了。虽然他的工钱相对于其他的长短工来说也并不算少,可是,他的目标可没有这么短浅。

  所以,在经过长达数月的考察和深思熟虑之后,他又一次向何家父兜售起了他新的“发财大计”。

  当然,鉴于前一次的教训,他没有去找何守富这个比较有交情的家伙,那家伙是个大喇叭,万一他这主意又不怎么样的话,岂不是又要被人笑话一次?不过,他也不可能去找何老太爷,他跟那老头没有太多的话说,一时半会儿凑上去恐怕也说不清楚,所以,他首先把这个主意说给了他在何家的“引荐人”,也就是何家老大,何守财!

  ……

  “我觉得,咱们直接用大豆生豆芽,或者是直接就泡了做豆腐,这实在是浪费,而且还是大大的浪费。所以,咱们得改变这种做法才行。”一找到何守财,何贵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豆腐和豆芽?那……大家伙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何贵,你又怎么啦?……”

  何守财两眼盯着何贵,关心地问道。这小子可是何家的福将。从同州府把杨勖绅这位举人先生请回来的之后,何守富就已经把事情给家里人都说过了。出主意另找先生的是何贵,找来位举人先生的,也是这个何贵,如今杨勖绅这位举人先生的教书成绩有目共睹,何贵在何家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早就已经超过了其他的长短工。

  “我没怎么,只是我觉得,咱们的工艺方法应该改进一下,要不然,好多的东西都浪费了。那可全都是钱啊!”何贵急急地说道。何守财的眼神让他有些发毛,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好像是在看一傻小子发愣!而很自然的,他就是那个傻小子了。

  “工……工艺?啥东西?”何守财微张着嘴巴,稍稍愣了一下。

  “唉呀,我说的就是这弄豆腐和泡豆芽的办法。”

  “那有什么好改的?”

  “为什么不能改?这办法改一下,好处可多咧!”何贵说道。

  “能有什么好处?”何守财微笑着反问了一句,“这满天下的人,都是跟咱们用同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办法做的豆腐,有啥好改的?还有那泡豆芽,那也没啥改的呀,总不成这豆芽还能用别的东西泡出来?”

  “不对不对不对……”何贵再次摇头,“大豆浑身是宝,一道道下来,不光是能做豆腐。而且,豆芽和豆腐人人都会做,没有什么稀奇的。咱们不如用它做另外的东西,那才能赚的更多!”

  “做另外的东西?难道用豆子磨面粉?唉,这还真难说,说不定豆粉真就能卖个好价钱也不一定!”何守财有些戏谑地笑道。

  “不是!”何贵一挥手,斩钉截铁!他最烦别人在他面前提面粉了,哪怕他现在十分喜欢吃那东西。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何守财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又正色地:“我说何贵呀,我知道你聪明,可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想这些歪七八糟的东西啊?”

  “我怎么歪七八糟了?”何贵郁闷无比,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可是大大的教训呐!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绝对要经过细致的考察和全面的考虑才行,要不然,恐怕又要遭人笑话了。不过,这一回的主意是他经过长时间思考才想出来的,绝不能再让人看扁。

  “榨油!榨豆油!我觉得咱们可以用大豆榨油卖!”

  看着何守财好像又要规劝自己,何贵终于不得不抛出了自己的主意,看来这卖关子的事情在何家是万万做不得的。

  “榨油?”这就是发财的点子?何守财拧着眉头,看着何贵那期望的眼神良久,终于抛出了一句——“咱不会!”(清代晚期陕西才有大量的豆油、豆饼的出现)

  ****************

  “不光是榨油!大豆榨完油之后,剩下的就是豆饼,豆饼是什么?我告诉你们,豆饼也还能做豆腐!而且,我还觉得,咱们不能光是做豆腐,咱们还应该把豆腐再进行更深层次的加工……比如说豆腐干、豆腐皮之类,这都行嘛!”

  何贵这一次的主意可不是第一次那样只是临时起意就说了出来,而是经过长达数个月的深思熟虑才提出的。虽说何守财并没怎么动心,但耐不住何贵这巨大的热情跟使劲儿的撺掇,终于还是把何贵的想法上报给了何家真正的主人,何老太爷。

  “豆腐干?嗯,那可是好东西啊!当年金圣叹因为‘哭庙案’受到了牵联,被判斩首,临刑之时,刽子手正要动手,他却突然大喊且慢,说有话要对儿子说,儿子跑到他跟前,结果,他竟用耳语悄悄说:‘豆腐干与虾仁一起细嚼,有火腿味。’可谓是至死不忘!此事虽属戏说,然以金圣叹嘻笑怒骂之脾性,恐怕十有八九却是真事儿。唉,此事虽然可悲,但豆腐干之美味,由此可见一般!”

  闲来无事,杨勖绅这老举人正陪着何老太爷在堂屋唠嗑,听到何贵这一番话,居然开口就来了一段典故。

  “这老家伙倒是懂事,不枉是老子把他请来的!”杨勖绅这话虽然说的是什么金圣叹,没有把意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可任谁也听得出来这里面的偏帮之意,何贵更是高兴,这杨老头总算还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可咱们没人会榨油啊!而且,真要榨油的话,就得有油坊,这得好大的一笔钱投进去啊!”何守财有点儿担心。

  “何贵,豆饼真能制豆腐?你这是听谁说的?”何老太爷“咂巴咂巴”地吸着旱烟袋,脸色很是郑重地问道。

  “前几年有一次我进县城,偶尔听人讲起过。……不会假的!”何贵自然想好了说辞,只是这话的说服力可能有点儿问题。毕竟,道听途说的可信度一向都不怎么高,可在其他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从小穷得叮当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瘌汉,只是这大半年才开始走点儿正道,除了道听途说,又怎么可能有其他的信息来路呢?

  “这豆饼能不能制豆腐老夫不知,可是,老夫却知道,这大豆么,却可以制成酱油,这是绝对不会错的!”杨老头在旁边又突然冒出了一句。

  “作酱油?”何老太爷又使劲“咂巴”起来。

  “榨油之后,能用剩下的豆饼做豆腐,那是因为油跟豆腐用的是大豆里不一样的东西……那这制酱油,是不是也可以用豆饼呢?”何贵脑子一转,突然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爹,您看?”何贵和杨勖绅轮番上阵,何守财终于有些心动了。近几年,给何进吉那帮小子请先生可是花出去了不少钱,再加上别的事,可以说,何家这几年的花销一直占据了近半的年收入,这在以往可是不可想象的。虽说何家并不是负担不起这些钱,可不说别的,能多从大豆那边多收入一点儿也好啊。

  “我再想想……”何老太爷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继续咂巴着他的旱烟袋。
弄个豆油坊对何家来说是件大事,多考虑一下是应该的。可是,何贵没想到何家三父子居然会用这么长的时间去想!他本来还以为何老太爷顶多几天就能考虑出个结果来,可是足足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信儿。成不成您总得给个话儿呀!现在,他再次出主意的事情已经由何守财传给何守富,又由何守富传给何守上下乃至整个邑庄的百姓之后,他又一次成为了邑庄的“话题人物”,各种各样的话语,不住的传进他的耳朵里,而很显然的,这里面没什么好话。

  ……

  “唉,这何贵估计是穷怕了,要不然,就是鬼上身。这发财哪有那么容易?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发财,谁还在这地里刨食?”

  “就是!做人啊,还是得老老实实的,不能整天净去做什么白日梦,庄稼人,还是多种庄稼才是正经!”

  “嘿,依我看,这还是何老太爷家里待人太好了,看着何贵帮他们请回来位举人老爷当先生,就不咋让这小子干活,你说这一天清闲下来,不胡思乱想,还能干啥?”

  “对对对,这人啊,就是不能太轻闲……”

  ……

  “小子,整天无精打采的干什么?你要是没精神,就去磨房磨豆子去,老夫这儿待会儿还要去授课,你如果没事儿,就不要来惹厌!”

  第一次犯错可以称之为“情有可缘”,第二次犯错可就是“教而不改”。而何贵恰恰就是第二次向何家出主意没被采纳,所以,他再一次受到了打击,而且这一次的打击更加的严重。难道在封建社会想做件事情就那么地难?还是自己高估了这些何家这小地主阶层的冒险精神?面对何家跟邑庄某些人的眼神和议论,甚至是直接的规劝和批评,何贵只好躲到杨勖绅那里去,因为目前在何家,似乎只有这个老举人这文化档次的还能跟他有一点儿共同语言。不过很显然,杨勖绅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冒。

  “你这老头也太没礼貌了吧?我不就是过来走走吗?你用得着这么不客气?圣人书都白读啦?”对那些不能理解自己,不能进行有效沟通的人,就是发脾气也没有用,可对着杨勖绅这老头就不一样了,这老家伙至少也算是有见识的,居然也对自己持这么恶劣的态度,何贵顿时大为恼火。

  “士农工商!圣人书读了,是跟圣人弟子之间进行探讨的,你小子不在此列!”杨勖绅一进何家的门就由何贵负责照料,这段时间自然对其稍有了些了解。别的不敢说,反正这老头绝对不会相信何贵会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小民,就算是,也是一个见过世面,有见识,有心思的小老百姓。虽然他不知道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甘心一直呆在何家这么一个小窝里面,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目的,可他是绝不会给这小子好脸色的,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两人之间就没怎么说过好话,顶多只是在人多的时候相互“哈哈”两下罢了,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斗嘴,而更令他郁闷的是,身为举人的他,斗嘴的时候愣是没怎么嬴过这小子。

  “噢,要跟圣人子弟探讨!好了不起啊。”何贵冷笑两声,“那不知道圣人子弟什么时候能把咱家的那三个学生教成材呢?听说今年的县试早就过了,考试就要再等到明年,可据我所知,某人可是夸过口,两年就能成功的喔……”

  “哼哼,年青人,你那小心眼儿才长了几年,就敢拿来度老夫的心胸!”杨勖绅一脸鄙夷,“老夫既然敢夸下海口,自然有老夫的打算!无知之辈又岂能探知?”

  “啧啧,果然是老而弥辣!只是……县试,府试,院试!唉,以前还真不知道,考个秀才居然需要过这么多场,我还以为只要过了县试就行了呢!嘿嘿,听说考试的人可是极多的,这三场考试又是一场连一场,不知道到时候我们家的三位孙少爷会不会怯场呢?”何贵又嘿嘿笑道。

  “哼,有老夫在,就算怯场也有办法!”杨勖绅昂首说道,看也不看何贵一眼。

  “行,那咱就等着看杨先生的高足能来个‘三连冠’啦!”何贵看着杨勖绅那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自己怎么说也应该能算得上是这老家伙的“恩人”了吧,虽然这老杨头算不上忘恩负义之辈,上回还从侧面帮衬了自己一回,可他对其他人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饱学之士模样,怎么偏偏面对自己的时候,就会变成了一只老斗鸡,不啄上两下不爽似的呢?不就是每年少收入二十两么?至于这样吗?想想自己看先前那个王德仁就不怎么顺眼,现在又是这老杨头,难道自己的命格跟这大清朝的读书人犯冲?

  “定然如你所愿!”输人不输架,输架不输人!不管对方说什么,己方这架势是不能倒的。这是杨勖绅多年的人生经验之得。

  ……

  “死老头!”鼻孔里大股大股地出着气儿,何贵气哼哼地走出了杨勖绅的屋子,“看来还真得想办法单干才行。要不然,老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有所成就,恐怕到时候不用黄土来埋,自己就被那些闲话给淹死了!唉,这就是封建地主和小农思想的局限性啊……”

  “何贵!”

  从杨勖绅那里受了气,何贵并没有放在心上,正思量着如何才能不靠何家来实现自己“发家致富”的理想,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大喝却把他给吓了一跳。

  “谁……”扭过头,看清来人,何贵忍不住抱怨起来:“坷拉,你大声乍呼个啥?不怕把我耳朵震聋喽?”

  “别埋怨人了,正找你呢!”张坷拉才不管何贵怎么想,“地里活忙,二爷叫你去帮忙!”

  “下地?”不是吧!看看自己已经磨出的茧子的双手,何贵只觉得手心一阵阵泛疼,“先前不是雇了人了吗?”

  “不够用!这一百多亩麦子,就那点儿人哪够用?”张坷拉说道。

  “割麦子?”

  “嘿嘿,不割麦子还能干啥?你看看这都几月了,留在地里等下雨啊?”张坷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走,地里头人都忙着呢!”

  “那……那好吧……”

  ……

  很无奈,在到达大清朝小半年之后,何贵终于不可避免的开始从事身为一名农民最应该做的事情:干农活!暨——割麦子!
麦杆很细,一镰刀下去,就可以割下来一大把,看上去很轻松,很畅快,并不费什么劲儿!可是,这种单一的活计如果让一个人干上十几天,那滋味可就大大不同了。

  首先是手!

  麦杆再细,镰刀再锋利,手也禁不住接连不断的“打磨”。如果做惯了农活倒也罢了,可像何贵这样的,没两天,手上因为磨豆子磨出来的老茧就撑不住被磨破了,然后就是泛红,见肿,起泡,发疼,整个手上都觉得火辣辣的……最后,再蒙上一层茧子。

  然后就是腰!

  割麦子要从麦杆的底部下刀,这就要求人必须弯着腰进行这一劳作!而这一弯腰,差不多就是要一整天!就算间或可以站直喽舒活一下腰骨,可这么一连十几天下来,任是谁也得受点儿难。尤其是何贵这样没怎么经过的,更觉得腰上好像是突出了好大一块似的,而且不光是腰,连带着背上的肌肉都是又疼又酸,好像一下子老了四五十岁,其中的难受真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再然后,那就是腿!

  人弯下腰之后,这身体的平衡就需要靠腿上的力道,尤其是大腿部位,就要绷紧。这种绷紧,要只是偶尔来上那么几次,倒也就罢了,可这偏偏要一连绷上好几天!……要知道,许多的体育运动员,也要在每天的训练之后进行放松,其中有一项极为重要的,那就是放松肌肉,这样才能让肌肉保持活性,从而让成绩有所提升!大腿上的肌肉十分关键,又十分容易绷紧,所以,更加要放松开来才行。而这种放松,在许多时候就要运用强硬的手段,甚至是让人整个儿站在腿上用脚狠狠地点踩!有时候,这种放松就必须让运动员嘴里咬着东西才敢进行,因为那实在是太疼了!当然,干农活的人是不需要人来帮着放松的,可大腿在经过连续十几天的紧绷之后,其中的酸疼又岂是轻易可以忽略的?

  而除了以上这些,最后难受的,就是脚了!这一点根本就不用解释,弯腰站上那么久,全身的重量差不多都压在那一双脚上,不难受才叫怪了!

  而且,庄稼汉都知道收小麦得“旋黄旋割”。因为是五六月份,不知道会有没有什么天气,如果要等全都黄了、熟了再收割,遇上下雨甚至是下雹子的话,小一年的辛苦那可就差不多是白费了,就算是不会遇上坏天气,麦子如果熟得太透,麦粒就会迸裂掉到地里,那样的话,就会造成减产。所以,地里的小麦熟了过半之后,就要收割,然后,熟一块,就要割一块,这就是“七成收八成摞”!而这么一来,本来不用十天就可以收完的麦子,愣是用了半个多月,而人才刚歇过点儿劲儿,身上酸疼的地方还没怎么有所好转,就又要继续重复原先的劳动,这种不住地反复,就更加地难受了。

  ……

  “奶奶的,真不是人干的活!”真的是很累,所以,一边干活,何贵一直在私底下抱怨不已。

  何家的一百多亩小麦光是收割就用了半个多月,可这才只是开始。小麦被收割下来之后,何家的长短工们就会将这些东西捆成一把一把的,用牛车拉回庄里。然后,晒在一个个平平整整的场地上。这些场地,在小麦才刚开始泛黄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用石滚子给压得实实的,这种行为俗称“压场”,经过这么一弄,虽然也是泥地,可这些场地就算是下雨也不会被淋出泥泞来。小麦就要这样放在场上晒上七八天左右,俗称“晒场”,晒场的时候,还要“翻场”,就是把底下的麦子翻到上面来晒!这样风吹日晒,麦子才干得快。晒完之后,麦粒就已经完全干了,再用牛或者是人拉着一个个石滚子在上面来来回回的压,这样反复多次,称之为“碾场”,经过这么一碾,麦粒就会完全脱离麦子,而且,麦粒的皮和仁也会分离。

  到这,整个收割活动也才只是进行完了一半儿!

  麦粒儿的皮,也就是麦麸子,这种东西是不能吃的。所以,就得让这东西跟麦仁分开。所以,在压过之后,不管是有没有风,都要用一种特制的大木锹铲起场上的麦子,把这些麦粒一铲一铲的扬上天空。这就是“扬场”。麸子的重量小,轻快,在扬起来的时候,会自己个儿飘开或者被风吹走,而麦仁则会直接掉落下来。人们必须不停的重复这个动作,直到筛选出干净的麦仁为止。

  ……

  “总算可以歇会儿了!”

  扬完场,把筛出来的麦仁装袋收进仓囤起来,而在这期间,麦杆也早就被垛成了垛,堆在场边或者其他的地方,就成了许多庄户烧火做饭必备的引燃物!

  再之后,何贵终于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躲回自己的小屋……这一个多月可是把他累坏了!不过还好,总算没遇到什么坏天气,要不然,还得“抢场”,等天好之后再重来,那样的话,累也累死了。

  “下定一颗心,一定要走人;不能当农民,累也累死人!……”

  嘴里哼哼着自己在这一个多月里做出的歪诗,何贵躺在床上直哼哼。

  “何贵!”

  “谁啊?”

  很不客气地大吼了回去,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才刚收工回来,就又有人来叫了。何贵有些悲愤,怪不得要推翻地主阶级呢!地主就是地主,实在是招人恨呢!

  “你小子就知道睡,快点儿,我爹叫你去呢!”何守富肩上搭着块毛巾推开了门,进来之后,一步就跨到床前,把刚刚翻身过去装睡的何贵给揪了起来。

  “叫我干啥?”难道是看自己干活不利索,想炒了自己?何贵有些不好的预感。

  “还能有啥?开油坊呗,叫你过去问话来着!”何守富答道。

  “真要开?”何贵一骨碌爬了起来,虽然才只过了两个来月,可离着上次建议开油坊的事情似乎已经离他很遥远了,现在再提起来,竟有点儿不敢相信。

  “废话!你当爷们儿这些日子光顾着下地啦?快点儿……都在堂屋等着呢!”何守富催道。

  “走!”不废话,开路!
在乡下开个油坊,其实并不算太难。只要有资金,其他的,就像人手……招呼一声就有了。要知道,在这种小农经济为主的年代,土法榨油的技术流传很广,说人人都会那是有点儿夸张,可说有很多人会就是完全真实的了。所以,找两个带头的榨油师傅也不难。这么一算,何家几乎符合所有的条件,想动手只需要当家人的一句话就可以了。

  所以,并没有多少时间,何家豆油坊在邑庄人注视的目光中,出油了!

  ……

  “咋办?”

  出油了,事情也顺顺利利开展了。何贵也很顺心,正在刚建好的油坊里面过着领导的瘾头,何守富却又一次找了过来,问也不问,一把就把他拖回了家,并且直至堂屋。那里面已经有何老太爷、何守财父子俩在等着,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杨勖绅那老举子居然也在。

  “什么咋办?”

  何贵被何守富这一句搞得迷糊了!没头没尾的,什么咋办?

  “油坊出了油,咱们下一步咋办啊?”何守富的脾气最急,又急着问道。

  “咋办?”还能咋办?何贵鼓了鼓腮帮子,“……当然是卖油啦!”

  “往哪儿卖呀?”何守富又问道。

  “这……”没语言了!这还能往哪儿卖?“以前咱的豆腐都是朝哪儿卖的?”

  “咱邑庄,还有附近的几个村子!”何守富答道。

  “那不就成了?找人,拉着油过去呗!”想了想,何贵又添了一句:“就跟拉豆腐去卖一样!”

  “豆油在这里是卖不出去的!”冷不丁,杨勖绅冒出了一句。

  “什么意思?”这老头!何贵抬了抬下巴,“找碴是吧?”

  “哼,”对何贵挑衅似的目光回报以一声不屑的冷哼,杨勖绅又解释道:“乡下百姓平时都吃的什么?油?呵呵,别说是豆油,就是猪油都舍不得吃……大多数的时候,只是把菜搁水里白煮了,然后添点儿盐就是了!大多数人家,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可能见点儿油腥!我说何贵呀,是不是何家的饭菜太好了,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个……”坏了!忘了!何贵摸了摸后脑壳,他还真忘了这个碴儿,不过,让他在杨老头面前认输可不行:“不能卖到附近,咱就直接上县城啊!府城的豆油不也是很少嘛!”

  “我让老二带人去县城卖油,结果,整整五十斤油,都被砸了!”何老太爷僵着个脸“吧嗒”了两下,吐出了一口烟儿。

  “什么?啥时候的事儿?”何贵叫道。他这才注意到,在场的人,除了杨老头一副“宠辱不惊”看不出表情的脸,其他人的神色都很沉重。“二爷,你没啥事儿吧?”

  “我没事儿!那些人就只是想捣乱,倒也没伤人!”何守富摇了摇头,“只是张坷拉那小子,跟人争的时候,被打了几拳!……青了!”

  “没事儿就好!”何贵吁了一口气,兆头还不算太坏!

  “何贵啊,你平时点子就多!说说,咱们现在该咋办?”何老太爷又吸了口烟儿,“总不能这油坊建了,油也榨了,可都只能放在那里……真要是那样的话,咱老何家可就丢了大人了!”

  “是啊。我们爷仨儿,还有杨先生都合计了好一阵儿了,可一直就没想到什么办法!本来,咱还以为只要把油榨出来,其他的一切就都顺畅了!可现在才知道,不成啊!”何守财叹了口气,“没错,咱是有了油,可除了油,咱又什么都没有!五十斤油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也不算是小事儿。那可是五百多斤大豆啊!那些人欺负咱们人生地不熟,不扎根儿,可总不成为了卖油,咱还得在县城、府城那里再找个店面?那得多少钱?光是弄这个油坊,再买来那几千斤大豆,可就已经是小一百两银子啦!”

  “本就是这样,县城,或者府城里的粮店、油铺,怕咱们过去抢生意,恐怕到时候就算咱舍得花钱找店面,到时候人家再来捣乱那可咋办?这年头,欺负的就是生人啊!……”杨老头也拿手抚了一下下巴,“就算再退一步,人家不跟咱计较,可光这找店面的功夫……咱的油也总不能光放在那里吧?所以说啊,这事儿,还是得合计合计!”

  知道症结在哪儿了,这是遇到清代的“地方保护主义”了。

  “其实,这倒也不是没办法!”何贵有点儿郁闷!他怪何守富去卖油没通知他。自打开始弄弄那个油坊,他何某人就跑上跑下的,为老何家出了多大的力?好嘛,要卖钱去了,你们把爷们儿给忘了!现在好了吧?五十斤油如果卖出去,那可就是十多两银子,可现在全被砸了!哼哼,真成遍地油水了!

  “你真有办法?”听到何贵这么说,何守富连忙问道。何老太爷跟何守财,还有杨勖绅那老头也都把眼睛转了过来。本来嘛,出了这事儿,何氏父子倒是没想过要来问何贵,毕竟,何贵只是一个伙计,能想到开油坊的主意就已经不错了,谁能保证他事事儿都能解决?前面不还是有过一次卖面粉儿的事吗?不过,杨勖绅却主张把何贵叫来商量商量,何氏父子向来尊重这“德才兼备”的老举人的意见,这才让何守富跑了一趟!可真没想到,这何贵居然还真有招。

  “当然!不过,咱何家恐怕要吃点儿亏……”

  “吃点儿亏总比亏本儿好!”何老太爷放下了手里的烟袋,“何贵,你说,有啥办法?”

  “两个字:批发!”何贵伸出俩手指头,答道。

  “批发?”在场五个人,一共冒出了两双问号!这词儿都没听过!

  “我不知道二爷去卖油的事情。其实,按我的想法,咱不应该这么干!咱老何家总共才多少人?自己去卖油,既吃力又不讨好!所以,这事儿,咱得换个招!我觉得,咱应该把油卖给那些粮店、油铺!让他们帮咱卖去!”何贵解释道。

  “让那些人帮咱卖?行吗?他们要是压价怎么办?”何守富首先就觉得不妥。

  “压价?呵呵,二爷,你忘了豆油在咱陕西是什么价了?……就算他们压价,咱也应该有赚头!”何贵答道。

  “那咱们不就太吃亏了?平平白白的,就要让出好些利去!那可都是钱啊!”何守富不满道。

  “我早就说过,咱得吃点儿亏!不过,实话说起来,咱这么干,明着是吃亏,其实,反倒是在多赚……”何贵笑道。

  “多赚?钱都叫别人啃出去一份儿去了,还叫多赚?”

  “没错!”何贵答道。

  “这话咋说?”何守财问道。

  “老太爷,大爷……”何贵把脸对向何老太爷跟何守财,“咱们的豆油坊刚开张,知道的,也就是咱邑庄跟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要是靠咱们自己,想打开销路可就太难了。何况还有二爷的例子摆在那里,要是遇到有心人找麻烦,咱就更加吃亏!所以,让利给别的油铺、粮店,咱们明着是吃亏,实际上赔上点儿利润去打开销路,这样一来,咱何家豆油的名声,就能很快传出去,至少,应该比咱们自己去弄要快。这只是其一!其二,有那些当地的油铺、粮店帮咱们卖油,那咱们就可以省了卖油这一道功夫,投进去的钱只需要到了店铺这一关就能够回笼,这可就比卖到老百姓手里回钱快的多了,而且这里面还有的赚!这也就是说……咱一次虽然赚的少点儿,可咱们赚得快!呵呵,只要赚得快,还怕赚得少了?”

  ……

  “好像也是个办法!”想了一会儿,何老太爷点了点头。

  “要是那些油铺、粮店的不跟咱们做生意呢?那不就又回到先头上来了?”何守富又问道。

  “那些人应当不至于有钱不赚。何况他们只需要转转手就行了,跟白饶的都差不多……而且,陕西这么大的地方,咱们朝邑县又距离西安、渭南这些大城不远,就算有一个半个的不愿意跟咱们做生意,也应该不会碍什么大事儿!”何贵还没有回答,杨老头就先开口说道。

  “那成!咱就先这么干!”何守财拍了拍掌,说道。
乾隆四十一年初夏,依旧是邑庄!

  整个村子已经起了不小的变化。原先的时候,除非农忙或者是过节,村里的人一般都会躲在家里,或者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再找个墙根儿或者是大树,呆在下面聊天打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邑庄老百姓的习惯已经开始变了。

  何家开了间油坊,专门榨豆油,制豆腐,作豆腐皮、豆腐干、甚至还做出了豆腐乳。而何家臭豆腐的名声,更是早已经传出了朝邑县,走出了同州府,就连西安城都有人来买货了,有时候买不到,还要预订才行。(臭豆腐有人说是出自康熙年间,也有说是出自光绪年间,本文取用后者)这样,不时的人来人往,使得邑庄的人气渐渐变得旺盛起来,由另一大户方家为那些来拉货的客人所建的车马店开始,邑庄人也开始渐渐变得活络起来,竟也开始有人做起了小生意……随时随地,都有些忙了。

  ……

  “舒服啊!他奶奶的,果然不愧是西安城,那大澡塘子烫得……”

  何家发达了!至少,在邑庄人看来是这样的。虽然何家以前就已经“很”有钱了,可那毕竟只是在邑庄这么一个小地方。而现在,就连西安城都有人知道何家的名声,这如果还不叫发达,那还有啥能叫发达?

  而发达了,这派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以前何家常雇的也就只有两个长工,只有在收粮食人手不够的时候,才会再去雇上那么十几个人。可现在呢?平时吃着何家饭的,光是邑庄就有二三十多号,忙的时候,至少也得四五十,比起以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以前还有一个方家能跟何家相提并论的话,那现在的邑庄,何家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而既然已经是第一,自然也要有些变化,而这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何守富何二爷隔三差五的总是要出远门,嘴里经常提及的,也由朝邑县那些县城,变成了西安、渭南那样的大城,这种表现,在邑庄的许多人看来,就说明了一件事:人家何二爷去见过大世面了!

  “还有完没完了?不就是去了趟西安城么?来来回回好几天,那澡塘子再烫能烫到现在?……快说正事儿!”一家人在商量正事儿,何守财看着何守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出声斥道。

  “哥,你是羡慕我,是不是?……要不这样,下回咱俩一块儿去?兄弟我保证你烫得舒舒服服,那皮儿红得跟水萝卜似的……”何守富笑嘻嘻地说道。

  “滚!”何守财笑骂,“再不说事儿,我可开揍了!”

  “是啊,二爷,你这趟到西安,那里的情况到底咋样?”何贵半躺在旁边的椅子上,半眯缝着眼儿问道。……早知道油值钱,可是,没想到这榨油居然是这么得有利可图!去年的时候,何贵以为何老太爷为了开油坊的事考虑了得差不多两个月,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是完全错误的。实际上,何家父子从听到他的建议算起,总共想了还没超过两天就做出了决定。至于其他的时间,主要是用来做农活和进行“市场调查”了,当然,用何家父子自己的话说,就是去“察看察看行情”。

  陕西穷,老百姓平时主要是种小麦、玉米之类,像何家这样兼种大豆的,可以说是极少。毕竟,在许多人看来,豆子的用处太少了。除了能生豆芽、磨豆腐之外,还能干啥?而且还不如小麦、玉米好吃!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原因,朝邑县居然没有卖豆油的,就是同州府也很少,而且价格都不低。可以说,这种环境几乎就是“真空”,只要能把豆油榨出来,几乎肯定就能赚钱。何况除了油之外,还有豆饼这种附加的产品?

  这种事,只要有点儿想头的人,谁会白白错过?何况何家正愁钱用呢!以前不干,只不过是没有想到罢了。所以,有何贵这“水”,何家开“渠”也就很自然了。而何贵身为建议者,又跟何家二爷何守富颇有交情,很自然的就成了建造豆油坊的工头。然后,随着豆油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产品也在他何大工头的“努力”下,由比较单一的豆油、豆饼、豆腐而逐渐发展出了豆腐干、豆腐皮,豆腐乳以及“臭名远扬”的王牌产品臭豆腐,“纯盈利”由开始的每月二三十两变成现在的一个月两三百两左右,再加上先前那招使得何家油坊的产品绕过那些“地方保护主义者”得以迅速出手的销售手段,所以,在何守富的提议下,又由工头被升为了豆油坊的三掌柜。而大掌柜何守财一般只管财务,二掌柜何守富主要是跑采购跟销售,所以,何贵这个三掌柜就成了是何家豆油坊生产主管,而由于何家兄弟对做生意有些外行,对生产规划之类也不怎么熟悉,所以,何贵也经常管着这一块儿,简而言之,他已经是实际上的何氏豆油坊“总经理”。同时,因为先前的功劳跟“发明”了臭豆腐等食品的原因,何家又把豆油坊每年一成半的利润给了他,让他成了邑庄内外乃至整个朝邑县都叫得出字号的“何三爷”。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名号,有些不知道情况的,居然还以为他就是何家老三,名叫“何守贵”呢。

  “不成问题……咱们的油在西安卖得挺好!叫那啥来着,对了……供不应求啊!”何守富手里捏着一个汉白玉做的烟斗,点着了之后就开始咂巴,“依着我的估计啊,就是每年再添个十几二十万斤都不成问题!”

  “就知道说大话……二十万斤?那得至少两百万斤豆子!你买得起?就算买得起,山陕一带又不咋出豆子,你又上哪儿买去?”何守财瞪了一眼自个儿兄弟,整天就只知道在那儿瞎乍呼。

  “咱不是跟大通粮号订了契约了吗?大不了我再跑趟西安,让他们多想想办法不就是了?”何守富喷出一口烟,答道。

  “咱们只是跟大通号订了一年二千担的豆子!(一担一百斤,跟一石是不一样的)这还是人家拼劲儿挤出来的呢!再多,他们就得跑远路到山东去收,那样的话,恐怕就要加钱……再者说了,咱们要那么多豆子,咋榨得完?就算榨得完,这万一要是卖不出去的话,岂不是全都废了?就像现在,榨完油,剩下那么多的豆饼都不好收拾。做出来的臭豆腐跟臭豆腐乳倒还好说,豆腐皮、豆腐干之类的也就在朝邑县跟同州府还能卖一卖,至于豆腐……除了咱们邑庄,就是邻近的几个村子都少有人来了!那可都是好东西啊……”何守财摇头叹道。他这辈子省吃俭用惯了,见不得浪费,虽说光是榨豆油就已经净赚了,可剩下那么多的豆饼放在那里,制成了东西却卖不出去,确实也让人心疼。

  “是啊,也怪可惜的!……我说老三,你有啥办法没有?”何守富逮着何贵问道。反正何贵已经是何家的三掌柜,大家又都姓何,所以,这种称呼不是问题。

  “这些事儿我前段时间倒也确实在想……”何贵看了一眼何守富的汉白玉烟斗,心里不屑……这家伙也太没水准,烟斗就烟斗呗,你干吗还要在上面镶个旱烟袋似的圆嘴儿?不搭不调的!当中西结合呢?“现在的大豆是1500文一担,一担大豆出油八斤到十斤,一斤豆油咱们这里卖出去就是两钱三的银子,光这一项,除去成本,咱们就净赚将近四五成!所以,豆饼的问题不算大!除了留下做那几样卖得好的东西,多出来的,咱们可以不管他,直接就把豆饼卖出去!这豆饼可以长期存放,既可以做豆腐,还能喂牲口,必要的时候,还能充饥……肯定不愁销路,大不了,便宜点儿也就是了,反正也是净赚。”

  “唉,好办法!咱弄不完,可以让给其他人嘛!反正都是赚的……”何守富笑得有些兴奋:“还是老三你脑子快!”

  “嗯!这么着行!咱就这么干!”何守财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何贵啊,要是没你,咱这豆油坊就算真的建起来,恐怕也没那么快做到现在这么大!”

  “大爷夸奖了!这是应该的……”何贵笑了笑,但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咱们的生意虽然现在还不错,可是,这段时间我却觉得有些心绪不宁!有点儿担心啊……”

  “担心啥?”

  “还能有啥?老问题……怕咱们的油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不会吧?今年光到现在,西安城里就差不多订了一万斤……”

  看着何贵的表情,何守财急忙问道。别看他跟何守富兄弟俩才是大二掌柜,可是,真论起来,何家生意的主心骨还是何贵这个三掌柜。这可是在豆油坊经过一年的实际运作证实了的。所以,看到何贵这么严肃,他的心里立即就紧张起来。

  “大通粮号是咱陕西数一数二的大粮号,听说还经常给官府收集军粮,陕甘两省的绿营军听说就有不少吃得是他们卖的粮食!他们这么大的生意,就是几十万担大豆恐怕都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可是,他们却只能供应咱们一年两千来担……”

  “……咱这陕甘两省,没啥人爱吃豆子!卖得自然就少了!”何守富想了一下,给了一个答案。

  “是啊!这是一个原因,不过,我担心啊……这年头,会榨油的太多了!”何贵舔了舔嘴唇,摇头苦笑道。

  “啥意思?”何守富捏紧了烟斗,脸上的兴奋劲儿也消了下去,“你怕别人也学咱们?”

  “就是这个意思!”何贵点了点头。

  “……”

  何守财跟何守富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问题的严重性!是啊,如果别人也学自己榨豆油呢?这么大的利差,有心思的人没理由会放到一边不管才是。陕西虽然不富裕,可是,这并不代表着就没有富人!事实上,陕西的巨富还是相当多的……

  ……

  “咱才多大点儿生意?去年总共才两千多两赚头,今年恐怕也就是个五千两出头,顶多也就是六千两……人家那些大富大贵的,哪个不是一出手就是个几万几十万两的……该不会注意到咱们这小本儿生意吧?”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何守富有些犹豫地说道。

  “这话是有那么点儿理,可咱们的手伸得太快了,这么快就把豆油卖到了渭南、西安这些大城……油这东西可不比其他,吃喝住用行五行,咱也算是沾了头条交椅的边儿的,让人注意上,也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那些做大生意的,哪个不是脑袋精明到死?其实不光那些人,就是十里八乡的有点儿闲钱的,不也有人开始学咱们了吗?要不是咱出手早,这陕西也没多少卖豆子的,他们的规模上不来,不等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出手,光是咱这附近,恐怕也早就争得一塌糊涂了!”何贵摇头说道。

  “那咋办?”何守富问道。

  “没啥办法!只能抢时间,赚一笔算一笔!二爷你再辛苦一趟,跑跑山西……看能不能再到山西买上些豆子!大爷……”何贵又转向了何守财,“咱柜上的钱还够买多少大豆的?”

  “这……如果都是1500文一担的话,大概还够买个三四千担!”何守财想了一下,答道。

  “那就按这个数买!二爷,你到山西的时候,再顺便带点儿咱们的油去,看能不能在那边开开销路!……”何贵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唉,卖油还是算了!那些子晋商可不是什么普通货色,别到时候没等咱们的油榨出来,人家的油就扑天盖地掀过来了!那时候咱们才吃亏呢!……毕竟,人家跟山东近啊!”

  “成!”何守富并没有对何贵吩咐的语气感到不满,原因么,也简单,三个字:信得过!就像去年,刚榨出油的时候,他们何家三父子都主张慢慢地来,可何贵看到销路很好,非要他们加大投入,大干特干,为此还废了不少的口舌!最后,他们被说服了,勉勉强强地把家里积攒了四辈子的两千两银子拿出了差不多三百来两做生意,结果,一年就赚了两千多两!这也是为什么何贵在成为三掌柜的同时还能分享一成半利润的另一条原因,庄稼人也是懂得拢络人心的!

  *********

  跟何氏兄弟安排完需要做的事情之后,何贵又开始准备开辟另一条财路!现在这年头没什么专利保护,榨油的技术也传播的极广,何家豆油坊也只不过是趁着陕西的市场空白,在别人没有想到的时候先走一步,一旦别人反应过来,以他们的财力基础,根本就不可能竞争得过别人!所以,去年刚刚赚钱的时候,何贵在得意之余就已经开始考虑后路了。而他这么做,则是缘于“前世”看过的一本书。

  “前世”的时候,他曾经偶尔在网上看过一份儿资料,叫做《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据说在美国大部分的公司员工都是人手一册!书的作者是一位叫做史蒂芬·柯维的博士,是世界领导学的权威,被称为“人类潜能的导师”!何贵曾经不服这位博士的超拽“绰号”,所以在网上看过一点儿关于这本书的资料,但就凭着那点儿资料,他却不得不承认,人家这位“史博士”确实是真材实料,那个称号虽然有点儿过拽,但也不是没有依据。不过可惜的是,就算是通过一段时间认真了解了书中的内容,他却一直没有机会或者是那个心情按照书中的结论去改变自己的习惯,以致于一直日子只能得过且过!不过,现在不同了,自从何家豆油坊开办以来,他一直在认真的回忆那本关于领导学的著作,希望能够“理论指导实际”。就像这一次,他就是利用书中的结论,在空闲的时候,用百分之五十左右的时间,考虑那些重要却不紧急的事情!所以,才能在竞争环境还比较轻松的时候指挥何氏兄弟准备转变经营渠道,而不至于将来急急忙忙的有些失措。

  按照他的思路,如果没有人来抢自己的生意当然是最好,如果有人也开始大规模生产豆油等产品,那么,自己这边就多买豆子,争取趁着有原料的时候多榨些油,那样也能多赚点儿钱,当然,这只是第一步!产品过于单一是不行的,要想持续发展,就得有所拓展。

  ……

  “三爷,咋还没人来呢?”

  “不急,这才刚过晌午,估计都在家吃饭呢!待会儿就该来了!”

  何贵穿着件白色的短褂,露着两个已经被晒得黝黑的肩膀,嘴里中叼着一个打磨得油光锃亮的木制烟斗,手里拿着一摞纸,身后还跟着何家长工中的元老级人物,因为身强体壮颇似打手而被何贵选在身边当跟班儿的张坷拉……现在何贵在邑庄的地位不同了,以往一个阶级的“同事”对他也表现的尊敬了许多。俩人现在正站在邑庄村口大树的下面躲阴凉。

  “这大热的天,我看恐怕没几个人愿意出来晒太阳……要不,我再去叫几声?”张坷拉拿手遮着凉篷向远处被太阳照得惨白发亮的大地瞧了瞧,又开口说道。

  “不用!”由于嘴里正叼着烟斗,何贵的发音有些不清楚,“这不是小事儿,总得容人家想清楚!再者说了,这时候不还没到的吗?”

  “那成,咱也歇歇!”掌柜的不急,当伙计的自然也就不用多么积极,张坷拉坐到了地上,准备休息会儿!……这人也怪,坐到地上之前,居然还要掸掸屁股上的灰……

  ……

  “三爷,听说你打算捐个官儿当当?”坐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有点儿闷,张坷拉又朝何贵问道。

  “是啊!咋啦?”何贵问道。

  “嘿嘿,也没啥!就是觉得您有见识!”张坷拉呵呵笑着,“看看孙少爷他们,辛辛苦苦读了八年多了,还没考上秀才呢,您一出手,就成官儿了!你说这玩意儿……还是有钱好啊!”

  “有钱好?你这家伙,想拐着弯儿的骂老子赚了钱烧的是不?”轻轻踢了张坷拉一脚,何贵笑骂道:“老子弄个秀才,是为了以后出门方便!你这家伙懂什么?”

  “我不懂,不懂还不成么?”张坷拉挪了挪身子,“就是不明白,您又没读过那啥圣贤书,就算弄了个小官当当,又有啥用?还不如做三掌柜的舒服呢!

  “呵呵,你懂什么叫循序渐进?先捐小的,小的才可以捐大的啊……”
“咦,三爷,这方家怎么也来人了?”

  夏天的阳光太刺人,何贵正跟张坷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却见张坷拉的手指向了后面,转身过去,就见一个黑胡子老头背着手弯着腰从村里走出来,看这方向,正是他跟张坷拉呆的地方。

  “哟,方大叔,这大热的天,您老咋出来啦?”

  这老头何贵认识。原先邑庄与何家并列的另一大户方家的家长,名叫方大梁!很好的名字,顶大梁嘛!还是何守财的岳父!……这老头原先的时候跟何家的关系还算是相当不错,有事没事儿的时候还经常串串门儿,跟何老太爷唠唠磕。可是,自从何家豆油坊开张,并且生意越来越火之后,这老头就很少再登何家的门儿了。……邑庄是个小地方,哪家有点儿什么事,一般都藏不住消息。所以,这老头跟何家疏远的原因很快就被庄里人知道了,俩字儿:嫉妒!这老头怪何家吃独食,开油坊的时候没想到他!为这事儿,何家人没少挨方家人的白眼儿!当然,方家也没少挨何家的嘲讽!只是苦了何守财的媳妇儿,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该帮谁!不过总算还好,乡里乡亲的,虽说闹点儿,但两家也都知道分寸,从来都没有红过脸。

  “我说何贵,你小子成天叼着那么根东西就不怕累得慌?还不拿下来……咋看咋不对劲儿!”方大梁倒背着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似乎有些不豫,一进来就开始训人。

  “是是是,听您老的!”咱尊老爱幼,“四有青年”,不跟你这小气老头一般见识!何贵把烟斗拿了下来……他以前是个烟鬼,现在也还是,只是抽不惯烟袋,所以,当上三掌柜,手里有了几个钱之后,便找了个木匠精心制了这么一根仿福尔摩斯的烟斗,有事没事儿就爱叼着练嘴劲儿。

  “何贵啊,听说你们何家要买地?”方大梁耷拉着脸,又问道。

  “哟,方大叔您这是听谁说的?这……没有的事啊!”何贵摊开双手,说道。

  “没有?哼!咱庄子里靠近你们何家有地的,你不都叫了吗?你手里捏的啥?是不是就那买地的文书?”方大梁喝问道。

  “我的方大叔唉……”知道为啥了!都是种庄稼的出身,做生意比不上也就罢了,至少“根本”都还差不多,不过,这回何家又要有大动作,这老头听到消息之后,以为何家要买地,肯定是又犯小心眼儿了。

  “方大叔,我们真的不是要买地,我们只是租地!”

  其实也算不是啥秘密,何贵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很显然,方大梁并不相信他的话。

  “租地?你们何家还用租地?你小子可别当我老糊涂,信不信我敢抽你?”方大梁把腰里别着的旱烟袋抽出来,拿在手里扬了扬,作势道。

  “唉,方大叔,我哪敢骗您啊?……”

  何贵一边陪着笑,一边往张坷拉身后退……来这儿两年多了,他自然也对这里的事情比较了解。这乡下地方,打仗掐架的理由有时候也确实是多姿多彩!看着别人不顺眼,或者是像方老头这样因为嫉妒心理作祟而倚老卖老想找碴揍人的,他还真不能不买帐!要是不买,指不定就真打起来!而且保证吃亏的是他何某人!谁叫人家年纪大,又是当庄的大户呢?那就叫年龄优势加“地理”优势。何况,方家跟何家还是亲家,身为何守财的岳父,揍他一个打工仔的“三掌柜”,就算是没理的一方,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何家不能为了一场架就跟亲家翻脸啊!

  ……

  “方大叔,我们真的不是买地!这两年没灾没难的,这田地都是每家每户的心头肉,我们就算是想买,难道就有人会卖啦?”

  中间有张坷拉这大一号的人物挡着,身材相对精悍一些的何贵可以放心的跟方大梁解释了。

  “怪了!你们方家一不缺钱,二不缺粮的,租的哪门子地?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地多的人家去向地少的人家租地呢,这不是颠倒乾坤么?说出去谁信啊?”方大梁冷哼道。

  “呵呵,方大叔,您还真别不信!我们这回就是要租地,要不,您看看我手里这些文书……”

  何贵正要把手里捏着的那摞纸伸出去,可是,却看到了方大梁的脸色更臭了:

  “好啊,你个臭小子!……”方大梁捋了捋袖子,指着何贵的鼻子骂道:“故意寒碜老子不识字是不是?是,你们何家请了个举人老爷当先生,都识字认本儿,我们方家都是两眼一摸黑!可这也轮不到你小子来指着和尚骂秃子……老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浑小子不可!”

  说罢,老头也不等何贵解释,把烟袋又往腰里一别,脱下一只踢死牛的布鞋就朝着何贵抽了过去……

  ……

  “你说我这倒霉催的!”

  事情明摆着,方老头是成心找碴惹事儿来的!估计这老家伙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二杆子似的人物,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可人家横也有横的本钱,何贵惹不起,还是只有躲!虽然这让他很郁闷,但让他跟一个嫉妒心过盛的老头去生气斗架,他还真拉不下这脸来!不过还好,总算没咋挨着揍,因为他不还手的原因,方老头抽了一会儿疯,可能就觉得没意思,气哼哼的又回家去了。

  “就是!”方大梁主要是找何贵的麻烦,不过,被当作缓冲地带的张坷拉也不太好受,平白无故的挨了好几下鞋底子,所以也一直在那里骂骂咧咧,叫嚣着要报复,就像这会儿,还跟何贵出起了主意:“三爷,要不改天咱叫齐了伙计,堵了他方家的门儿……”

  “堵人家的门儿?干吗?”

  “骂街!”张坷拉仰起下巴,傲然说道。

  “滚!”

  没水准!还……骂街?当老子是那种只会撒泼的娘们儿了?忍不住,抬腿踹了这家伙一脚。

  “咦,三爷,又有人来了!还骑马的呢!……”

  何贵踹得没劲儿,张坷拉自然不在乎,反而指了指村外的路上,又大声说道。

  “骑马的?”转过脸去,何贵的眼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远处马上那几个人的衣服上……是官儿!
是官儿!

  而且看这样子,还不是本地的官儿!这年头的人眼头都尖,何贵也继承了这么一副好眼神儿,所以,没多会儿,他就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是一伙武官,其中一个他还认识。

  ……

  “哟,这不是何三爷吗?你怎么跑村头来晒太阳来啦?”

  何贵认识一个,那一个也认识何贵,远远的望见,就已经开始打招呼了。

  “赵大捕头,您老人家怎么有空往我们这小地方跑啊?”笑呵呵的抱了个拳,何贵也朝那人问道。

  “唉呀,这还不是县太爷有令嘛!何三爷,兄弟这回可是要来麻烦你啦!”一共四匹马,很快就到了村头。跟何贵打招呼的那位赵姓捕头率先从马上爬了下来,一边摸着屁股呲了下牙,一边又对何贵说道。

  “麻烦我?……”何贵的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又偷偷瞟了一眼跟在那赵捕头身后下马的三个武官,忍不住问道:“我一个种庄稼的,也就是能挑挑东西,种种庄稼,这抓贼缉盗的事情也不在行啊,能有什么帮得上您赵大捕头的忙啊?”

  “呵呵,三爷您这是装怂呢!咱这朝邑县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您是财神爷转世啊?”赵捕头也不着恼,呵呵笑着,“来来来,先不说别的,兄弟先给你介绍一下!”

  “行啦,废的什么话?”对于赵捕头的殷勤,后面的三个人压根儿毫不理会,其中一个更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把他推开,直接就盯着何贵问道:“你就是那什么何家豆油坊的?……”

  “啊~!三位军爷这是……”何贵有些紧张!来这两年多了,从种庄稼到做生意,还真没遇到过什么太大的难事儿,刚才像方大梁那样的已经是属于最不讲理的了。至于传说中只会残民自肥的那些个贪官污吏倒还真没咋遇到过,说起来,这朝邑县令人还算不错,没怎么扰过民,这年头一个县官儿的正经收入加上朝廷给的养廉银子也就是几百两,陕西这边还低一些,所以,何家每年进贡个一二百两银子就已经把双方的关系打得挺铁了。可现在看这三个人的架势,似乎是不怎么讲理的人呐!……这些可全都是当兵的啊!何贵忍不住想起了以往在书中看到的那些个关于清朝军队的恶劣纪录……但愿老天爷保佑!

  “爷们儿是金川下来的官军,听说你们这里有不少的马料……是不是?”那个武官又问道。

  “马料?哦,是豆饼吧?是有一些……”

  “有多少,爷们儿全买了!”不等何贵把话说完,另一个看上去是年纪大些的武官就接着说道。

  “全……全买了?”完蛋了!何贵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嘴巴,没事嘴巴这么快干啥?财不露白都不懂?唉……这才一年多会儿,只挣了一点儿小钱就被人给盯上了!他奶奶个熊的,在这清朝混,未免也太不安全了点儿吧?

  “你小子哭丧着个脸干什么?快点儿,耽误了军情你陪得起吗?对了,你这有大车没,一块给爷儿们装上!能装多少装多少!”那个武官又接着说道。

  “还要大车?”

  你还真他妈的连吃带包啊!就算是土匪也不能这么绝吧?何贵的心里突然窜出了一股悲愤之情,他很想大声喝斥这几个家伙几句,可是……那是官兵啊!虽然只有三个,可人家身后代表的,那可是大清国上百万的官兵,历朝历代最会残害自己国家老百姓的一群混帐们啊!

  “你小子愣着干啥?还不快带路?……爷儿们没时间跟你磨蹭!”刚才第一个发话的那个武官看着何贵木木的样子可能是有点儿上火,上前推了一把,把他推得一个踉跄。

  “你们干啥?”

  何贵没勇气跟这些当兵的对着干!可是,有人敢!看到自家的三掌柜被人推了一把,张坷拉立即就站出来挡在了前面,而且还十分不服气的仰起了下巴。不过,他这行为却把何贵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把他拉到了后面:

  “三位军爷莫怪,这小子一向有点儿浑!”

  “浑?哼,”不屑地看了一眼何贵,那名年纪较大的武官又看了看张坷拉,“敢跟咱们官兵叫板,小子的胆儿倒是不小,不过,也算是有点儿气势!”

  “得啦,王头儿,别逞嘴皮子了,主子爷还在华阴等着咱们呢,晚了不好!”一直没发话的那名武官开口说道。

  “对对对,还是赶紧把马料儿弄回去要紧!”听到这话,赵捕头也抓住机会对何贵说道:“何掌柜的,你还不去给三位军爷准备马料儿去?这可是军需,耽误不得啊!”

  “是是是,那……那三位军爷请先进村休息会儿!”不愧是“县公安局局长”出身,知道抓住机会转移话题,听了赵捕头的话,何贵也急忙接口道。

  “不去了,你们快点儿,奶奶的,爷儿们没时间!”

  “军爷,这马料总得准备一会儿呀……”赵捕头说道。

  “不就一点儿豆料吗?还用怎么准备?你们叫些人,一会儿不就装上了?”年长武官反问道。

  “就一点儿?”何贵睁大了眼睛,刚才不是有多少要多少吗?

  “废话!……”年长武官刚转过去脸,却突然又反应了过来,指着何贵问道:“……难道你们还有多的?那感情好,给爷儿们一块儿全都装上!”

  “我……”臭嘴!臭嘴!何贵真想找个地儿一头撞死算了!

  “哼,我们库里还有四五万斤豆饼呢,一时半会儿哪装得完?”何贵正在那里自怨自艾,可张坷拉却没有多想,看到那三个武官敢小看自己家的豆油坊,立即以一种不服的“自豪”语气把实话都突撸了出去。

  “四五万斤?”

  看到三个武官的眼睛突然间发出的靓丽光芒,何贵想哭!——那些豆饼里面可有自己一成半的利润啊,按照陕西的地方市价,都快够捐个九品官的了!
“王大人,金川之战不早就打完了吗?我记得是……对了,不是乾隆二十来年的时候就打完了吗?怎么你们现在才撤回去啊?”

  豆饼比较多,因为张坷拉的“老实”,何家上到太上掌柜何老太爷,下到何贵这个三掌柜,都不敢隐瞒数量,只能老老实实的把库里储存着的四万六千两百七十二斤豆饼全都拿了出来装车!也就是四百来担,虽说何家的大车不怎么够,可借了方家两辆就够了!……方大梁那老头知道这事儿之后竟似乎很不舒服,居然还带着儿子特地跑来安慰起了何老太爷……人就是这么矛盾!以前看着何家的家业大了不顺眼,总想借着机会撒撒气,可现在看到有人似乎要强抢何家的东西,这老头居然也感同身受起来!

  “你说的是乾隆十四年那场大战吧?那是上一次……这一次是从乾隆三十一年开始,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唉,真惨啊!”三名武官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姓王,脾气有点儿,但看上去也算还行,也挺健谈,“上一任的定边将军温福都为这事儿折了!连着两任川陕总督也都为这事儿被乾隆爷给罢了官!至于其他的,说都说不清……不过总算还好,阿桂中堂来这儿几年,几经辛苦,总算把这摊子给平了!”

  “阿桂?不是傅恒傅中堂的吗?”何贵又有些奇怪地问道。

  “呵呵,你一乡下油坊掌柜的,居然也知道傅中堂?”王武官反问道。

  “那是当然了!傅恒傅中堂,那可是大名人啊!”这家伙最有名的地方,就是被乾隆那好色皇帝戴了绿帽子还给人家鞠躬尽粹,当年读二月河的书的时候,傅恒可是最让何贵“瞧得起”的人物了,当然,当时何贵幻想着自己是那乾隆的!

  “嘿嘿,大名人?你小子说话倒是有意思!唉,说起来,傅中堂他老人家何只是有名啊!”王武官自然不晓得何贵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何贵这乡下掌柜居然也知道对傅恒表示“祟敬”,语气竟不自觉得有些自豪起来,“傅中堂平的乾隆十四年那次的金川叛乱。说起来,当年那一战比这一场还难,朝廷的两个大学士跟一个大将军都毁在了这事儿上,可傅中堂一到,嘿嘿,那叫一个快,没多会儿就把那个小金川土司莎罗奔给活捉生擒了回去,本来,中堂大人还想趁势进军,再平了大金川,以绝后患,可朝廷有事,乾隆爷又把他老人家招回去了!……唉,可惜啊!中堂大人当年可是领班军机大臣,论文论武,都是朝廷头一号,就是现今的阿桂中堂当年也是出自他老人家的门下……可是,他老人家就是太有能了啊!”

  “哦!”原来是自己把两次金川之战弄混了,不是人家二月河说错了!何贵才不管那个被乾隆戴过绿帽子的傅恒怎么有能耐,他只是想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

  “三爷,都装好了!咋弄?”

  有了共同语言就好说话,何贵正跟那王武官闲聊,张坷拉走过来问道。

  “都装好了?那就麻烦何掌柜你给咱们找些人拉去华阴县!放心,不会亏了你们的!”没等何贵说话,王武官就先开了口,接着,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三张银票,“六百两,买你四百担豆料,够了吧?”

  “这这这……太多了!”怪了!清军居然会不抢东西,还超价给钱?何贵看着这五百两的银票,一时之间反倒不敢收了。……前世见过的弯弯绕太多,他怕这姓王的耍鬼!

  “哈哈,还有嫌钱多的?你刚才那模样,不是还怕爷儿们抢你的吗?”王武官大笑了两声,居然就那么把银票往何贵怀里一塞,“爷儿们还得快点儿回去,这些豆料就麻烦你何掌柜的给运到华阴县,咱们就在那里等你!……呵呵,看你小子也算顺眼,那多出来的钱,就当是车钱了吧!”

  “这,王大人?”有这样的封建官兵?被王武官揭穿了心里的想法,何贵稍稍有点儿脸红,可他还是不太相信这些清军官兵。

  “走了!”没再跟何贵废话,王武官招呼了一下另外两个正在喝茶的武官,又朝那赵捕头大声说道:“赵捕头你负责押车,明天上午,一定得把这些豆料拉到华阴县,明白没有?”

  “是是是,在下明白!”赵捕头赶紧应声道。

  ……

  “这到底是哪里的兵啊?还挺讲理的嘛!”

  三名武官走了,何家父子,方大梁父子,伙计们,还有其他一些来看热闹的乡亲都聚了起来,对刚才的事情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而大家最为关注的一点儿,就是这三名武官居然还会为这些豆料付钱,而且还付的多了一些……方大梁这老头看着何贵交到何守财手里的六百两银票又眼热起来,愣是嚷着要何家请大伙儿吃饭!

  “不知道了吧?告诉你们,这是阿桂中堂带的兵!……咱乾隆爷的御林军!”赵捕头这时也变得牛气烘烘起来,翘着大拇指说道。

  “御林军?不会吧?京师的兵,据我所知都很横的呀!”何贵奇道。

  “当兵的都横,可那也得看是谁带的!……阿桂中堂,那可是咱大清朝的能人!什么叫军纪森然!知道不?”见何贵居然怀疑自己的话,赵捕头感到十分不悦,立即反驳道。

  “得……谁管他什么军纪不军纪?咱还是赶紧出发吧!明天一早就得赶到华阴呢!”懒得跟赵捕头斗嘴,何贵又朝着何守财说道:“大爷,快点儿叫人准备点儿烙饼什么的,我跟赵捕头带人先出发,你再叫人给送上来……现在这些豆饼可是军需,误了时辰,咱恐怕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成,我这就叫人去弄!”何守财答应了一声,立即就吩咐人去干活。

  “赵捕头,走吧!”

  招呼了一声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捞几两银子好处的赵捕头,何贵坐上头一辆大车,然后一挥手:

  “出发!”

  “驾!”

  鞭子响过,正好十辆大车,排成一溜出发了。何贵带的头!不过何贵并不知道,他这一次要去面对的是些什么样的高人。
乾隆四十一年夏天的一个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华阴县城外三里驿站正房的门口,一名身穿一品武官补服的官员正在仰头看着天上还没有消失的月亮。

  阿桂!

  大清国当代的名将,字广廷,号云岩,章佳氏,满洲正蓝旗人,大学士阿克敦子。乾隆三年得足举人后即授镶红旗蒙古副都统,长期戍守西北边疆。初以父荫授大理寺丞,累迁至吏部员外郎、军机章京。十三年,从军机大臣傅恒、兵部尚书班第等参予金川军事,后擢至内阁学士。二十年,值用兵准噶尔部,受命赴乌里雅苏台督台站,参与平定准葛尔及回部大小和卓叛乱。

  回部平定之后,先受命驻防阿克苏,之后移驻伊犁。在此期间,向乾隆上书谈论驻兵、屯田等策略,尽数被乾隆准行。再之后,主持建造绥定、安远二城,因功被授予骑都尉的世职。二十八年,奉召还京,得授军机大臣、正红旗满洲都统、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三十年,赴乌什协助将军明瑞镇压维族叛乱。三十二年,授伊犁将军,三十四年,缅甸入侵云南,官军屡战屡败,受命与领班军机大臣傅恒率军反击,逼得缅王上表称臣;三十六年,金川叛乱再起,与官军相互攻伐数年,定西大将军温福等人战死,两任川陕总督桂林、勒尔谨先后被黜,乾隆无奈,命赴金川军前,领定西将军衔主持金川军务,一战五年,终将金川平定。

  “应该已经到顶峰了吧?”

  慢慢地回忆着自己这一生来的经历,阿桂禁不住喃喃自语。他已经提前知道了乾隆会给予自己的荣耀:一等公,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只等那领班军机大臣于敏中离任,他就会是军机处的头儿,到那时候,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大清国,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比得上他。

  “大帅!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哦?是瑶林啊,怎么你也醒啦?这一路赶的,不累?”

  转头向那个走过来的年轻人看去,阿桂微笑了起来。福康安!先领班军机大臣傅恒第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