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狼传之红殇
作者:大观
我和二军拣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从崇文门上了三路车,期待着能在“车佛爷”的“淡季”里仍有所收获。
盛夏季节,穿得少,“下货”、“收货”都不容易,连“甩”都颇费周折。相比之下,我觉得上下班时公共汽车上的拥挤并不算最好的掩护,倒是趁天热人容易打盹儿犯迷糊下手来得更稳妥。而且午后时分,稍微宽松点儿的佛爷大都懒得出动,车上也太平些。所以我俩不辞辛苦地从果子市老远跑过来,终于等着了一辆人多点儿的三路。我只叫了二军,没让手里其他几个佛爷知道。
我们分前后门挤上车。情况不错,一上来就找不着二军了,说明人够多。车上的人们在隐约明白不是自己的到站之后又相继坦然地迷糊起来,连售票员也只勉强尽完口头义务就斜倚栏杆,半睁着浑浊的双眼打起了瞌睡。车上弥漫着隆隆热气蒸腾出来的汗臭和口臭,熏人欲呕。我知道,此时二军肯定在某个角落寻找着机会,看来今天有希望。
汽车磨蹭在炽热、泛着白光的马路上。车上的人机械地随波逐流地摇晃。我扫视四周找二军,目光忽然撞见不远处一双清澈似水的瞳仁。我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坏了!那瞳仁的清澈告诉我——车上除了司机、二军和我之外至少还有一双明亮的清醒的眼睛!怎么刚才没发现!不行,得赶快告诉二军。二军呢?哪去了?怎么还不露头??……该死的!
后来想想,那天在车上捅炸了其实根本不赖二军,也怨不得她,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在我焦急地寻找二军时目光又一次与她相遇。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冲我闪了一下又迅速飘走了。我自以为十分恶毒地翻了几眼,好象没被发觉,自己的目光倒是给定住了。
这是一个很精神的高个子姑娘,看起来显然是成年人。少见的高,少见的棕红色头发,带着细腻的卷曲,梳成手腕粗细的短辫翘在脑后;粉红色的衬衫粉红色的脸,从灰白黄三色有机结合的慵懒的人肉堆里放射出明艳的光彩。晶莹闪烁的眼睛里好象含着什么特别的、新奇的让人想看个究竟的东西;弯弯的、轮廓清晰的眉毛画儿似镶嵌在宽阔额头的底端。坚挺的鼻子也是极少见的,挂着些细小晶莹的汗珠。衬衫前高高突起的两座山峰随着车的摇摆令人眩目地荡漾着,宛若一种原始的节律,冲撞着我的不知是来自身体还是头脑、亦或是二者兼有的喷薄欲出的热切和冲动,在那个几乎所有人都无所适从、朝不保夕的年代从未获知将会得以激发的热切和冲动,以至于由开始的怨毒不自觉地专注于此,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和环境,忘记了二军,甚至忘记了登车的目的。
脑子开始麻木,在盛夏午后的热浪和污浊空气的共同作用下竟有些昏昏然起来,要不是背后忽然被捅了一下只怕就要睡过去了。
猛醒,回头一看,二军细长条的脸正机警地冲我使眼色,又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在车的那一边有机可乘了。我不知为什么机械地点了点头,全然忘记了那个十分清醒、十分高大并且十分漂亮的姑娘。等回过神来想要制止时,鱼一样的能钻的二军已经又一次消失了。
我乱了方寸——这还是头一次发错指令——急急忙忙往车后部挤去。看见二军了!他正侧过身往前拥——这是他的一贯招术。我已来不及制止,只能力图挡在他前面,使那个姑娘不至于随便一眼就看到他即将把别人的钱包掏出来往自己的口袋里送——不知死的东西,这么大个头儿一个人站在眼前怎么就楞没瞧见呢?气死人了,弄不好今儿得炸。
我一边迈步准备随着二军的节奏凑过去,一边心里还骂:“今儿要不炸,非让你丫把货给我咽下去不解!要钱不要命的东西,挨打挨少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眼瞅就到了,哪知车猛的一刹,向后走的我一下子被悠了回去;满车的人,连着售票员都一阵警醒地“唰啦啦”睁开了眼睛。天哪!二军的“货”肯定已拿出来了!这一晃,想放回去都不行了,人一侧歪准得露,连立时甩了也未必不被那刚睁开眼并必将随着这一晃转成正对着这边的售票员看个正着,那可就是没跑儿的“死炸”!我急得眼前一黑,再定睛看时,眼前的情景却比我想象的“死炸”还令人吃惊。
售票员,如我所料地对这边瞪大了眼睛,但浑浊的瞳仁里反射的不是二军,而是那个高个子姑娘含着一丝笑意的俏脸。高高的也谓为宽阔的粉红色脊背对着我和二军,一只手仍然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在背后腰际攥着跟栏杆差不多的二军的手腕。二军的那只手上正夹着个塑料钱包——她抓住了二军!——她挡住了售票员的视线!
她转过身,捏着二军的腕子的手圆滑、隐蔽地转到身前。她的手显然很有力,二军虽然瘦弱了点儿,但对一般女流之辈还是不在话下的,可如今却被捏得腕子发了青。我一步跨上去,补上了她和二军之间的空缺,三个人形成一个死三角。
我指着她“擒贼”的手,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她放开,她轻轻摇摇头。我另一只手随即伸进了深深的裤兜——藏着刮刀的地方。锋利的刮刀在我的摆弄下卸掉了软木塞,从深蓝色的裤子里刺出一寸来长,低低地指向她的身体,我低头看了一眼利刃,又抬头看看她;她也低头看了看,又冲我轻轻摇摇头,摇得很慢、很平静、很坚决。我再向前凑,试图让她感受一下凶器的坚利,可迎面却飘来一缕绵绵的温暖和让人迷醉、欣悦的芬芳,在汗臭的空气里十分特别、清晰可辨。我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竟一下失去了威胁、争斗甚至逃跑的勇气,僵在那发起愣来。片刻,转而冲二军使个眼色——“甩”!二军手一松,钱包落下,我用膝盖一接,娴熟地让钱包顺着裤腿儿滑到脚面,轻轻掀到紧靠着的她的脚面上。她马上松开二军的手腕,冲我俩报以一个充满暖意和谢意的微笑。二军赶忙缩回手揉腕子,我则双手轻轻在胸前一抱拳,甩给她一个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不知是怨恨、威胁还是依恋。
在实际发生时,从车子那几乎致命的一晃到这会儿不过十几秒,现在大家都已完全醒过神来。一个胖妇高叫着钱包丢了,全车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天哪!多亏甩了……”我长吁了一口气。售票员开始挤过来查问,车上顿时乱成一团。
“阿姨,您别急,这儿好象有个什么东西,该不会是您的掉地上了吧……”高个子姑娘操着淳美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话了。全车人的视线又移到了她脚下——嘿!有意思!她竟不知什么时候把钱包踢到了离自己略远却离失主刚才站的位置很近的地方了。而且,我清楚地看到,钱包上有一个淡淡的鞋印,肯定不是二军和我留下的。她的!?
接下来是失主的连声道谢,售票员的道谢和全车人如释重负的叹息。到了东华门站,我一肘把二军捅到门边,他会意地随着人流下了车。我和高个子姑娘不约而同地借机捞了个座位,正好隔着通道遥遥相望。
事实上,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车上。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发生这种情况后应该马上下车逃之夭夭,并且可能的话,以后的两、三天都不该再上这条线。现在想来,当时或许是因为好奇才冒然留下的。对这件事的好奇,对她的好奇,或者干脆是——对女人的好奇。
我偷偷侧脸瞥瞥那边的她。她很从容,双眼坦然地凝视着前方,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粉红色的身子依然随着车行轻轻荡漾,一条黑白小格裙子一直垂到膝下,然后是修长赤裸的小腿、雪白的袜子和尺码很不小但也修长别致的褐色牛皮“丁”字鞋——这年头儿穿得起皮鞋和敢穿皮鞋的人太少了,穿这种皮鞋的人就更少,大概除了那些显然是“老外”和“华侨”的人之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那钱包上的鞋印很特殊,准是她踩的。看来她很老道,既能维护别人,也会保护自己,成年人都会这样么?……
到了景山后街,她起身挪到前门准备下车。我由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也一块儿下车时,却见她又退了回来,粉红色的身影在车厢小小方寸之地急促而醒目地闪动着。退得很急,后腰正顶到我因正欲起身而前倾的头顶,把刚抬起屁股的我生生顶了回去。眼前所见是那双匀称的小腿和“丁”字鞋在一小块地上接连踏出杂乱的毫无进程和退程的步子——怎么了?经验告诉我,这是慌乱的步伐。一个十分钟前还从容地处理了一桩黑道事端的成年人是决不会轻易变得慌乱的!
她撞了我,回头勉强说了句“对不起”,正好迎上我刚刚抬起的目光——啊!刚才何其坦然的面容竟已布满紧张,挺括的鼻子和宽宽的额头上浮出一层非常明显的汗珠——慌乱!猜想证实了!
没等我回应,她又旋即转身奔了后门。在我的目光开始跟她移动之前,瞥见了从前门上来的一个家伙——从来没见过但一眼就可以看出绝非善类。泛着凶光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姑娘的背影,左手扶着栏杆急匆匆往里挪,右手深深插进裤兜——多熟悉的动作!她在躲他!?
再转头看,她已经奔到了后门边,欲图在上车的人缝中挤下去。忽然,急促的脚步钉在了地板上,绷紧的小腿肌肉一下子改变了线条,松弛了下来——后门也上来了一个家伙,和半路停住的她几乎撞了个满怀,虽然不挂相儿,但闪烁游移的眼神和手中长长细细的报纸卷儿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但也没有说明来历。
她双手扒住门边的竖栏杆,头别到一边,深深地埋了下去。我看不到她的脸,但高佻的身躯几近瘫痪的松弛和微微抖动的双肩告诉我——她绝望了。
眼看着两个凶徒一前一后夹着她,手上的和兜里的家伙轻轻一递就可以穿透那个粉红色身躯。我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回事?她对我的威胁毫不在乎,却被这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俩哪儿冒出来的?看看窗外,确定已经进了能一呼百应、有底气应付任何强敌的“地面儿”,偷偷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察看地形,在这个其实对我毫无危险的时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松一口气”。按“道理”,这种事是不该管的,连想都不该想,特别对于来历不明的人。一旦插进去,即便得了手也可能招致一连串想都想不到的麻烦。老大的“言传身教”和自己的经验教训已在脑子里牢牢地树立起了这样的念头。可就在这一瞬间,向窗外一瞥的一瞬间,这个念头似乎毫无理由地动摇了。难道我应该去替她解围?为一个搅了我“生意”的人解围?上哪儿也说不过去呀!就连二军兴许也不能答应。还好他已经一早下车,不知所踪了。也就是说——如果要管,一切后果都得由我自己担当,不能指望其他“堂口”或老大出手相助。可我为什么要管?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也许吧!或许,还因为她半黑半白地圆滑处事给我留下的好奇和疑问,亦或仅仅是因为她的影象在不久前的一个瞬间带给我的前所未有的热切和冲动?……
地安门——终点站。车停了。连威胁者带被威胁者,还有我和所有其他无辜的乘客,都是想不下都不行了。
白热的下午的阳光洒满街市。树荫下雪白的冰棍车后面坐着满脸刀刻般皱纹的白发婆婆,等待上始发车的人和刚到终点的人同样稀稀落落、懒懒洋洋。刚才车上还略显拥挤的人群一旦散落街头就变得微不足道了。道路两旁的国槐在热风的抚弄下唰唰轻响,和街上稀稀拉拉的车流声以及时隐时现的人声汇成熟悉而单调的炎夏之曲。
这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也很热闹。在这么热的时候仍然人车相继、绵延不绝。两个人一左一右和高个子姑娘走成一排,急匆匆奔马路对面去了,好象一个大姐姐带着两个弟弟正在往什么地方赶路。所不同的是,“大姐姐”的步伐僵硬而绝望,两个“弟弟”各持一把(至少一把)足以在顷刻间致人死命的利刃“押送”着他们的猎物,带着兽性的得意赶向他们预先安排好的亦或是随机选定的屠场。我背后忽然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与此同时,这样的情形会是绝无仅有的么?一天、一个夏天、一年,又会有几桩?几十桩?还是几百、上千桩?
忽然,高个子姑娘奋力挣开了挟持者,调头拼命地往回跑。大概是过于慌乱和紧张吧,她竟只顾猛跑而忘记了呼救,更没注意到正惊愕地目睹这一变故的我。那俩人差点被始料不及的反抗推倒在地,急忙回身猛追,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我一下子就来气了——跑就跑了吧,这个不成再找别人,反正都是泄火,紧追不放也有点太欺负人了……嗖嗖,两条人影从我面前闪过,几乎没有声音,被追赶的人也仍然没有呼救——无声的追逐,无声的逃遁,眼看着她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条背静的死胡同!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也跟着跑起来,留下街上人们好奇、惊讶的目光和已经悄然响起的议论声。
果然,她在差点儿一头撞到死胡同的墙上时收住脚步,双手撑在墙面上大喘,夹杂着绝望的啜泣。追赶者一左一右慢慢包抄了过去,虽然也喘着粗气,可已然亮出来的凶器却稳稳攥在手里,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阴森森的光芒。胡同里本来尚在走动和闲坐的三五个人一下子消失了,所有的院门和敞开的窗户都“砰砰”地不约而同紧闭上。姑娘双手撑着墙壁无力地缓缓下滑,因为挣扎和逃跑变得零乱汗透的粉红色衬衫紧紧贴着抽动的脊背,现出里面的窄带和一点点蔽过来的两条阴影。
“嗨!出人命了!”
面朝墙的她僵住,两个凶徒猛然回身,两把刮刀慢慢横到胸前,死死盯住我。
“看什么?赶紧滚蛋!”
姑娘站直身体回过身。看到我,立时又紧张起来,紧紧靠着灰土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白皙的脸颊闪着两道浅浅的泪痕。
“哪儿的?滚蛋!”三角眼刀一挺往前蹭了一步。
“我还问你哪儿的呢!甭废话,不想出事儿赶紧走着!”
“要不走呢?!”另一个比较沉稳的家伙阴森森道。
我缓缓抽出兜里的刮刀,垂在手畔,没有做任何回答。
在两条狼一步步向我进逼的时候,那个姑娘一直没动。我转着圈儿退着,尽量不形成腹背受敌之势,心里一面给自己打着气一面咒骂着怎么就没有一个正好路过或是远远看见我正面临强敌的熟人。
死一般的寂静——致命一击发出之前的那种充满恐怖的寂静。我突然出其不意地斜刺里扑向离姑娘较远的“三角眼”,当他本能地后退的同时,另一个挥刀猛扑而来。我猛然停步转身,一猫腰,左腿闪电般一个平扫,正好绊住他立足未稳的双腿,紧跟着前扑压住他的半个身子,手中刮刀狠狠戳下去,把那只因摔倒而凶器脱落正啃着地皮抓挠寻找的手牢牢钉住。在飞溅的血花和杀猪般的痛苦嚎叫中,我向前一滚,顺手捡起他落在地上的长刮刀,扭过身胡乱向上猛挥几下,借势站起身抵挡“三角眼”疯狂的进攻。趁倒地的人还未完全爬起来,我猛然埋头向前欺近,在间不容发的一瞬死死抓住“三角眼”握刀的手腕,借力往边上一带,用“关节计”双手制住“三角眼”,将他的肩膀送向同伙正递过来的带血的刀尖——我的刀,他生生从自己手背上拔出来的!
这两个人是两年中我很少遇见的强劲敌手。凶狠、亡命、进退得法。汗水和从我手腕上,“三角眼”的肩膀和第一个受伤的人的手掌上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把三个人的脸、手臂、已经撕扯得凌乱不堪的衣服和露出的身体涂染得一塌糊涂。三个人谁也没有丢下手中的凶器——带血的凶器。本来一桩双方都以为几句话、亮亮家伙就可以解决的事居然演变成了一场生死恶斗,而且,从一开始就令人惊讶地只有一个旁观者——这实在是条冷僻得可以致人死命的胡同!
我因为受伤的手腕生疼,力气打了折扣而慢慢落了下风。好在对方也已经筋疲力尽、动作迟缓,我还得以且战且退。视线中已看不到那个姑娘,不觉心中大松一口气——总算没白打。对方似乎也忽然发现他们的猎物已经不见了,齐唰唰倒退几步,勉强拉了个防守的架势,猛转身,狼奔豕突地出了胡同口。一场血腥恶战刹那间结束——未分胜负,双方也从始至终互不相识。大概对他们来讲,追逐那个姑娘远比制服我重要得多。
受伤的手腕疼得不由自主地哆嗦。敌人的影子已经从视线中消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我一下子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就地蹲下,埋着头抹着脸上、头上的汗水和血污,顺便把受伤的手伸在嘴边,舔着被深深划伤的口子,边舔边“咝咝”叫苦。
忽然,一双穿褐色“丁”字皮鞋的脚出现在眼前。我吓得一跃而起,倒退几步——眼前再次出现了粉红色高佻的身影——那个姑娘,刚才一场恶斗的起因,好端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衣衫整齐、面容平静,剔透的大眼睛里含着隐隐的笑意看着我。若不是身上的灰痕和隐约但真切的温暖、芬芳,我还会以为是在做梦。
“你……你……怎么没……没跑哇?”我惊讶得有些语塞。
“还没谢你,怎么能跑呢?”淳美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不用谢,赶紧走吧!”舌头利落多了。
“我怕万一他们又找来……再说,你也得好歹包扎一下、洗洗吧,光舔哪儿成?”她一步步向我走来,那种令人沉醉的暖意变得清晰起来。
“那走吧……”我分不清自己的这个决定中有多少是无奈,多少是好奇,又有多少是自愿。
当我们在已经悄然打开的门窗另一边惊奇的目光中并肩往外走时,我瞥见墙根一棵老粗的槐树干上斜倚着一根二尺多长的粗钢筋。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一开始没看见,差点儿把小命送了。
就近找了个地方稍事清洗了一下。在我把长长的“缴获”来的刮刀洗干净顺进裤兜时,她呆呆地盯着它,脸上闪过了一丝紧张。阳光已不再那么灼人,照在地上一片灿烂的金色。风轻轻吹着,略略凉爽了些,街市上也稍许热闹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我应该记住你这个人。
那你叫什么?
干吗?
因为我救了你,我得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我,也应该记住你。
……
你干吗管我们的事?在车上……
偷东西不对,也危险。
所以你就管,死都不怕?
怕!怎么不怕?……我知道你不会伤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贼!
……
我叫秋枫。秋天的秋,枫树的枫。
我叫叶子。枫叶的叶,叶子的子。
……
那时候我还不满十七岁。和现在十七岁的孩子相比无知、瘦小、坚韧。四年前,我还是个倍受父母宠爱的独生子,以一个“全面发展”的“三好生”的身份带着一脸稚气和对大孩子世界的好奇跨入了爸爸担任副校长、妈妈是教学骨干的重点中学。中学第一年,又以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和出色的表现赢得了“三好学生”称号。我至今还记得爸爸妈妈为表彰我的成绩而举行的朴素却不失丰盛的小小家家宴,可万万没料到那竟成了我们全家最后一次欢聚。
暑假还没到,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席卷了这座红色的古都和以其为中心的泱泱华夏。在我还没来得及学着高年级同学的样子带上象征信仰和追求的红底黄字袖标的时候,白底黑字红叉子的大牌子就挂在了爸爸妈妈胸前。我被一切政治活动拒之门外,连亲眼目睹爸爸妈妈挨批斗的权利也在挣脱大孩子的拥架试图上前安慰、扶助已难堪重负的父母之后被剥夺了。
我从暂时关押我的教室翻窗逃回家,看到的却是正在疯狂砸抄的人群和带着惊恐远远观望的邻居。领头的带着袖标的体育老师几下制服了我,让人用毛木坯子封了屋子再贴满大字报之后又把我抓回了学校,关进了煤棚,和食堂的厨房一窗之隔,没有专人看管,那扇通往厨房的窗也没有上锁。
我能听见白天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军用皮带抽在身上和地上的“劈啪”声,爸爸、妈妈、校长、主任以及一批资深老教师的惨叫声,还有夜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哀叹、呻吟以及抄家、打砸的喧嚣。我从小在这座学校里嬉闹玩耍,对这儿的一草一木原本都很熟悉,可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一座陌生、恐怖的地狱!没有了初秋的蝉鸣和蟋蟀的细语,周围充满了暴力、疯狂、恐惧和痛苦。
一个月过去了,抄家的声音渐渐远去,痛苦的呻吟也微弱下来。在这本该是这座古都最为明媚、晴朗和光芒四射的一个月里,我却被圈禁在这个陌生死寂的小院,愤怒、哭泣、绝望,再愤怒、再哭泣、再绝望,白天黑夜地胡乱抓起棚子里堆着的煤块,无济于事地投打那在我是不可逾越的高墙……好在隔窗便是厨房,我总能从窗台那一边的什么地方够到一些吃的。院子里有个带“渗沟”的水龙头,可以让我喝到水、洗去日渐萧瑟的秋风、泪水和拭泪时手上的煤灰在脸上、手上留下的泥垢。在物资紧张的当时,存储煤和粮油的地方是一个单位里的“要塞”,煤棚所在的院子和厨房都是上重锁的。我出不去,没有钥匙的人也轻易进不来。
国庆节前夕的下午,把我关到这儿的体育张老师从外面打开门铲了一车煤走,临走经过我身边停下说了句:“棚子里去,小心看着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没醒等我过神,大铁门又“哗啦啦”锁上了。
当晚,我从他挖煤时“无意”露出并“无意”掀开的一块原来在煤堆下面的石板下找到了防空洞口和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火柴,一根根擦着在洞里缘壁而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看见星光的出口。夜色中,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拉上地面,捂住嘴巴,象拎小鸡一样拽着我急匆匆走过夜幕,来到一间闪着昏暗灯光的屋子。我先是认出了这双曾揪住我头发的手,而后认出了这间曾经是校医室的屋子和床上躺着的爸爸——爸爸青紫浮肿的脸被厚厚的绷带环绕着,眼里闪着慈爱和期待光芒。他吃力地伸出冰冷的手,试图为我抹去泪水,但手还没到,就又软软垂下,一线清漓的泪水涌出眼角,凝住了那个充满慈爱和不舍的眼神,没来得及跟我说上一句话……
身后张老师的一只大手紧紧捂住我不禁嚎啕的嘴,另一只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在眼睛再次被泪水模糊之前,我看见了他紧闭的双眼中涌出的同样的热泪。
我又被无言地拖到一间废弃的储藏室,见到了满身伤痕、衣不遮体的妈妈。张老师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我们用无声的泪水祭奠了爸爸。爸爸长妈妈二十岁,长我四十五岁,能一直熬到今夜就是为了再见我一面。妈妈为我擦干了眼泪,整了整衣衫,从怀里摸出一个尚带温热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深深的裤兜,只说了一句:“好好带着,千万别丢了……”而后又冲身后的张老师充满感激地点点头,便别过脸去,将满面泪痕隐入黑暗,再不看我一眼。
张老师带我钻洞上房地出了学校,拽着我在无人的街上不停小跑。要不是平时跑跳不断,怕是早已被他拖着走了。直到护城河边脚步才放慢了些,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朝城外走去。
他把我安顿在一个据说是他同学的羽毛球教练家,没留下任何话。一星期后,我又被一个据说是他母亲的瘦小老太太接回城里自己的家,也没留下任何话。
后来才知道,他在节后带着学生到外地串联去了。妈妈在我逃走的当夜在囚室的墙上撞开了自己的头颅,跟着爸爸一道去了……
我没有被告知父母遗骨的所在,成了连祭祀都找不着坟头的孤儿。陪伴我的只有妈妈留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有一封信、一把钥匙和一个杯口大闪闪发光的毛主席像章。像章是妈妈提前送我的十四岁成年礼物,钥匙可以开启家里唯一带锁的柜子,里面有爸爸作为特级教师、妈妈作为全市最年轻的中学二级教师多年积攒下的一千多元的存折、我从小到大和他们一起照的所有相片和一些半旧的书籍。以往,这个柜子在家里是我的禁区;而现在,我得到了钥匙——成了一“家”之主。
那封信是妈妈以她和爸爸共同的名义留给我的最后的话。在我放弃读懂它之前,薄薄的几页信纸已被泪水浸得斑斑驳驳,一片模糊。我蜷缩在家里,任凭串联归来的红卫兵们砸玻璃、在窗口和胡同里的墙上贴大字报。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别起妈妈留给我的像章,抄起生火的铁铲走到屋外,光天化日地把那摞了几层的“xxx、xx黑夫妻自绝于人民”、“死无葬身之地!”、“xxx、xx永世不得翻身”、“……狗崽子必须主动接受革命群众改造”之类的白底黑字、黄底黑字们从墙上、窗框上连铲带敲地弄了个稀巴烂!
当晚,我被一群全副武装的红卫兵架到学校,在一间明晃晃的教室里被雨点般的军用皮带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血溅在墙上,在已经干涸的血痕中间又添上了几缕鲜红;衣服被扯破了、抽烂了,那枚像章也不翼而飞。要不是张老师及时赶到,我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曾经窗明几净,萦绕着朗朗读书声的教室。
带着满脸满身的鲜血、伤痕和满腔的委屈、仇恨,靠着张老师偷偷留下的干粮、钱和粮票,我深居简出地一天天养好了伤,一天天迎来了冬天——那个我有生以来最冷的冬天。
张老师那一夜为了保护我跟几个高年级“造反”头子起了争执,被学校新近成立的“文革小组”“停职检查”,看管了起来。不久,听说被调到不知是哪儿的另外的学校去了。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能再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我成了一群红卫兵发泄取乐的对象。只要遇上就是一顿推推搡搡、拳打脚踢。洗劫一空不说,还顺便把尸骨未寒的爸爸妈妈大肆诋毁漫骂一番。记得有一次,一个家伙抢了我身上的钱得意洋洋地揣进口袋时撇着嘴道:“怎么着狗崽子?不服气啊!告诉你,这叫帮助你,帮助你早日脱胎换骨,进步到革命的一边来!这是你那反动的爹妈从人民的血汗中剥削来的,早就该归还人民了。回去再好好翻翻你妈的烂裤裆,看看还藏着什么打人民那儿榨取来的东西,交上来,我也代革命群众收下了。哈哈!哈哈哈哈……”一干人随声附和地大笑着扬长而去,胡同两旁无数洞开着的小窗户缩回了看客的脑袋,砰砰地紧紧关上……
我想靠爸爸妈妈留下的钱维持生计,可光有钱买不来粮食、煤和副食。家里的各类定量供应本均在那次进行了一半的抄家中丢失。居委会以“等待审查”的理由拒绝给我补办。为了一两粮票、一口吃的或是一块煤,我横下心做了爸爸妈妈从小就百般告诫并且自己也深以为耻的事——偷!怎奈毫无章法,几乎每次都被抓住,抓住后就是一顿痛打,要不是拼死逃掉,不知有多少次会被送到公安机关。那一年的冬天,差不多每天都在惊恐、伤痛和彻骨的寒冷中度过。每到夜晚,便紧闭门窗,舔着伤口,在没有炉火的屋子里瑟索成一团,流着泪等待天明。再后又是偷、跑、被抓住、挨打、逃命……回到家,享受那用人格和血肉换来的食物。还隔三岔五地被“堂堂正正”的红卫兵们洗劫、羞辱一番;而后又是夜晚,寒冷、伤痛、惊恐和泪水……周而复始,我被别人在背后称作“贼”。
在这“贼”的演绎中,我学会了逃跑、追逐、挨打甚至还击;在这“贼”的演绎中,我见到了真正的贼——那些靠偷摸为生的、颇有技巧的大小扒手,并且开始和这帮被称为“佛爷”的家伙们打交道,先是被偷,而后被打,而后还击,而后称兄道弟;在这“贼”的演绎中,我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以往闻所未闻的交易,先是关于食物、关于粮票的,再是关于钱的,而后是关于人的;在这“贼”的演绎中,我懂得了一个不是道理的道理——如果当不成人,就去当狼、当恶狼,而绝不能当牛当马、当猪当狗!
于是,在短短不足一年半的时间里,为了争夺“佛爷”的归属权,为了争夺一笔小小的财富的归属权,为了争夺一点点尊严,为了制止那些对父母漫骂、污辱的声音,挑战和应战、偷袭和被袭竟发生了四五十次。天昏地暗、血肉横飞,身上的旧伤被新伤遮住,手中的煤铲代之以菜刀、刮刀……我没有明天、没有昨天、甚至也没有今天。除了饥饿和对父母的哀思之外,我已经没有了生存的理由。除了自己的生命之外,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而且,为了生存和父母的尊严,我也不在乎失去生命!可别人不都象我。是以以红卫兵们的身大力壮,以街头顽主们的凶狠毒辣,竟也在这一场场生死之搏中感到了几分忌惮和齿冷。凭借自己的亡命和小学时在体校打下的一点儿武术底子,竟也胜多负少,由一个遭人唾弃的“狗崽子”变成了令人侧目的亡命少年。
六八年夏末的一个傍晚,我糊里糊涂地被一个熟识的顽主带到后海南沿的一条小胡同。旋即被黑压压两群人堵住了来路和去路。夕阳下的人群寂静、诡异,一个高个儿的白净汉子迎面走来……
快点儿,跪下叫“柴爷”——身后邀我入瓮的顽主低声道。
没有回应。
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耳际,顿时金星四射、耳鼓朦胧、头痛欲裂。那汉子仍然平静地站在面前,似乎这雷霆一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马上掂出了分量,一股冷气由脊椎窜到了脖子根——这是我见过的手最黑的人。
快点儿啊!不然吃大亏了——身后的同伴声音已经发颤。
没有回应。
胯下又是重重的一脚,我疼的弯下腰,双膝不由自主打晃,牙关咬得嘣嘣响,强忍着没有跪下去。
这是柴松柴大爷,赶紧行个礼,客气点儿就没事儿了——那家伙都快吓哭了。
一记重拳又在我勉强直起腰来的时候着着实实打中了小腹。我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地弯下腰倒退几步,腾出一只手撑住地面,生生咽回了涌到喉咙口的苦水,还是没跪,但已再直不起腰来。我打定主意——只要不死,今天就是不跪。
“好!”——“柴爷”的声音。“家去吧!”
等我直起身子,柴松和其他人都已经幽灵般地消失了。
第二天,八个“佛爷”一排跪在我门口,有熟的,也有不熟的。
干什么?
柴爷让跟着您——
滚蛋!
柴爷说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
没听见哪!滚蛋!!
您不收,哥儿几个回头没好果子吃哪……
怎么叫收?
您开个口儿,哥儿几个想法奔。奔不着,凭您打骂,奔着奔不着的,靠您撑着……
我应了,以后再说吧……
我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平静了许多。几个小贼时不时拿来些钱物,我推不掉只得收一部分物,钱全挡回去——我并不是特别缺钱,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多。一个冬日的黄昏,柴松带着两个人忽然闯到了家里。我正吃着半截饭,见他进屋,一大口滚烫的面条没嚼就咽了。
怎么着兄弟,佛爷不好使啊还是柴某交不下人哪?
我站起来,绷紧了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甭瞅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你猛!没上道就踢了我三、四成儿台子!还硬磕磕接了三下儿,是条汉子!……我知道你还有心愿,我要是你,待会儿黑了就到后门桥那边转转,许能听着点儿什么……保重吧,老弟!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追问什么,他又幽灵般消失了。
当晚,我没头没脑地真上后门桥附近几条胡同转悠了一通。才说是上了当准备折回家时,耳边却扫到一个院落里传来的酒后呼喊声。听了一阵,差不多都是醉话——一群即将离城的新近被称作“知识青年”的老红卫兵临别豪饮的尾声。忽然其中有个人提起了爸爸的名字,我脑子顿时“嗡”的一下,疾步走近细听——
“……那老丫的,我问丫:‘你都一大把岁数了,怎么儿子那么小?你丫那是不是小老婆?’……”
“……丫说什么,什么‘个人生活’,‘跟斗争无关’……”
“……就得让丫交代,不交代这还交代什么……”
“……老丫的挺硬,我就说:‘你丫行啊!这么扛捶,怪么能娶小老婆,老操小,没话了……”
“当着老丫的面儿,哥们儿扯了那娘们儿的衣服,把里头那玩意儿都给丫揪突噜了……”
“甭说,快四十的老x了还真不象,连皮儿带肉儿……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该!倒是那老丫的落了半辈子新鲜……”
“我说,你们别扯了!不嫌丢人哪!什么光荣的事儿?!”一个女人的声音。
“丢人?光荣?本司令这叫辉煌!告你吧,就那老丫的,要不是体育组那孙子挡横儿,漫说脑袋,肠子都给丫豁开……”
“嘿嘿嘿,我说,再说说原先一把手那老丫的吧……”
“哎!那娘们儿真他妈可惜了……末了撞得一张俏脸都裂了缝儿,脑门儿都没了……”
“你丫没完了!现在轮到回忆下一次辉煌了,醒醒神儿……”
“……”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屋里的人吃了一惊,女的还发出了叫声。一共四个男的,两个女的。我咬着“咯咯”作响的后槽牙,颤抖的手攥着进门以前在窗台上顺手抄起的斧子。
干什么?——一个男的挺直了身子,涨红着脸问。
狗崽子,来了!想再听听爷们儿是怎么修理你老子娘的?——另一个男人,半醉着。
你们——刚才谁没说话?——我反手带上门,阴森森地问。
都说了,怎么着?——还是那个半醉的满嘴喷粪的家伙。
好——!“好”字落地,藏在背后的斧子闪电般疯狂地抡了起来。顿时,惊叫、惨叫、呼救、皮开肉裂、杯盘落地、床倾柜倒的声音响成一片。乱窜的人影,横溅的血花,惊恐的面容,破裂的躯体,白森森带着血丝的骨头茬子构成一幅骇人的画面。少顷,一切又都归于平静,剩下一屋的破烂,几具流血呻吟、横躺竖卧的形骸……吊灯胡乱摇摆着,屋子里弥漫着恐怖的气息和腥臭的血的气味。
我站在屋子当中,脸上、额头上流淌着仇人的鲜血,软软垂下的手中还握着带血的满是锈迹的斧子,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冲着两个抱成一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红卫兵做了个“出去”的手势。两人抱在一起,颤抖着双腿一步步往门口挪,撒下一路骚臭的尿迹。
“请问”——在她们刚要出门的时候被我叫住。颤抖的脚步声立刻停住,代之以急促得如同垂死的呼吸。
“在他们一下一下活活打死那些老人的时候,你们尿裤子了吗?”——我冷冷地问。
没有回答,只有更急促的呼吸声。
“滚!”——我听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狂笑。泪水夺眶而出,和仇人的血混成一片,布满了扭曲的面颊……
我没打算逃跑,走得并不匆忙。对院子门口迎面赶来的警察也没有躲闪,任凭发落。
当夜,我以“流氓斗殴”和“破坏上山下乡”两条罪名被“收押待审”,陷入了空前的被动境地,可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饱含欣慰——爸爸妈妈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已帮他们讨还了血债——至少讨还了一部分。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十天以后,我竟然被莫名其妙地放了出来。拘留所门口,柴松笑容可掬地迎候着我,见面一抱拳——“恭喜老弟,大仇得报,又喜脱牢狱之灾,恭喜恭喜啊!”
“你?”——我呆住。
“惭愧,老哥我虽然不争气,帮自家兄弟减些个麻烦还是愿意出力的……——干得好!我这儿也正想砍那几个孙子呢……”
我怔住,无话可说。良久,梦呓般双膝跪地,一个响头重重磕在路上——“柴爷!”
当晚,在柴松家里,我被引见给了大大小小三、四十号男男女女。他不由分说让十六个佛爷和两个顽主给我见了礼,认作“保人”。声称认我为兄弟,和他平辈,任何人都不准抢“行市”。
第二天,我跟那十六个佛爷和两个顽主开了“盘口”,认柴松为“老大”,从此成了他的人。之后的日子,除了维护、掩护那些佛爷并从他们的“收益”中分得自己的一份之外,我还为柴松打斗了不知多少次。险落法网者有之,几乎丧命者有之,心悸、愧疚、自责者更不胜枚举。我得到了钱财——不义之财;我得到了尊重——地下社会的尊重;也得到了更多的人们投以的白眼,报以的不屑和提防;还有街道、居委会以及派出所的多次询问、跟踪和真正莫须有的猜忌;还有……总之,我得到了我不想得到的很多很多,但又无从逃避和拒绝——我欠他的情,我得用自己的名誉、尊严和性命去还他这个情!……我是秋天生的,名字是个“枫”字,又因为长得白皙,被柴松戏称为“枫郎”。随着为恶日多,这个绰号也就不经意地叫了开去——“枫郎”——疯!狼?!
每当我回到那因为有了“固定”的“进项”和帮手之后逐渐得以修复的家里,置身于夜的黑暗中时,便会感到一种搀杂着恐惧和疑虑的无聊、空洞。自己如今已成了名声在外的恶匪。这还是我吗?再过多久就会暴尸街头或被绳之以法?摆脱柴的控制、洗心革面?可以吗?能吗?……
心乱如麻时随手拿来爸爸妈妈留下的旧书,胡乱翻上一阵聊以排遣。虽然看得全无序列、不择深浅,却也可以使我暂时忘记心中的忧虑和烦恼,有时甚至颇有些情趣盎然。于是手不释卷、彻夜通读——电费交得比谁家都多。近几个月,我和另外几个人已经帮着柴松扫平了他计划中想要统治的区域——他已经成了北半城地下社会名符其实的“皇帝”,我的生活又平静了许多,甚至白天也可以回家看书了。
我对佛爷顽主们彼此交流各类贼技的消遣、上街欺负小孩儿、戏弄老人和女人的把戏以及泡澡堂子、打“圈子”等等这些一概不感兴趣,倒是越来越专注于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玄黄洪荒和悲欢离合的故事书(书上有序谓之曰“小说”)。从书中我模模糊糊地懂得了美,懂得了爱情——一种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的却在书中被传诵得至纯至尚的感情;还懂得了许多凭借我眼前的现实生活无论如何也无从获知的事情。懂得越多,对眼前的生活和现在的自己就越感到厌倦。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抽烟喝酒,在半醉中,书里的故事和自己就不那么相干了;真的醉了,就干脆在各式各样的回忆和遐想中昏昏睡去;清晨起来,便又陷入了自己的现实,自觉不自觉地沿着已经形成的惯性得过且过,把烦恼统统留在书和酒中。
我带她回了家,好象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到底为什么记不清了,倒是更记得天边升腾着的火红——夏日黄昏的霞光。还有——她很有钱,买了满满一兜子烟、酒、罐头和熟食,青一色的高级货,少说也得三、四十块——相当于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我们一起吃了丰盛的晚餐。她请客——答谢我的“搭救之恩”。她很少吃喝,也很少说话,只是笑吟吟地听我滔滔不绝地讲述各种奇遇和从书上看来的并不连贯的故事,直到我发觉只有自己在说,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怎么不说话?别光听我的呀,你也说说,说说你自己的事儿……”
“我有什么好说的。没工作,不上学,也没有好运气……”
“那你靠什么生活……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她张开两只白嫩的大小与身材十分相配的手展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透出鲜艳的肉红色。
“靠这两只手……”语气和表情很怪,象是在下着什么决心,表着什么态。
……
“对了,那俩哪儿的?干吗堵你?”
“不知道,不认识……”她的眼光悄悄飘离了我的脸。
……
怎么没“上山下乡”?
你怎么也没去?
我?我吗……这个……嘿嘿,我是那个,那个那个叫……叫做“身不由己”……
我也是。
……
那一晚我说的话比以往两年的总和都多,送她一直到了护城河边,嘴还令人惊讶地不歇着。已经后半夜了。
这么晚了,路上……
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深夜的清风轻柔地抚弄河水,泛出星星微澜。我记得她冲我挥手再见,记得深沉的黑暗中那张玉砌瓷雕般的脸和渐渐远去的粉红色身影,记得它们在黑夜中突兀的明艳和清晰,好象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好象一幅不和造化的梦境。
那一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心里似乎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暗流,让我感到兴奋、新奇、怅然——这一天的遭遇实在是连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人更是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也许真是一个梦,如今,自己正在走向醒来。
别!别!!别醒吧,这梦多好……
好象是认定了一旦睡着梦就会醒,或者说所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梦似的,我执拗地不让自己睡着,竭力重现着那明艳清晰的身影和面庞,甚至不惜随着次数的累增导致影象记忆与实际所见之间差距的扩大……
为什么说我不是贼?
你没长着贼相儿……
可我偷了东西……
你得活下去……
知道么,头一回有人说我——“不是贼”。
知道……
……
叶子,我能叫你姐姐吗?
能,只要你愿意。
姐!
那我叫你什么?——小枫?
……
姐,没事儿就找我来,不是认识了吗……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都管你叫姐了,那儿——那儿就是咱家了……
真贫!
什么贫哪,我可是说真的!
真的?
真的!!
好,姐记下了……
……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对话,希望梦醒来后还能记得。对一个孤儿来说,这是个值得庆幸和炫耀的梦。在梦里,我不再是孤儿,只是家里人出门去了还没回来。谁呀?——叫做“叶子”的大姐姐!
剩下的半个夏天,我都有点儿心不在焉。整天漫无目的地游荡街头,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连跟二军一起在家喝酒也觉不出高兴。
二军大号王向军,行二。他爸五年前工伤摔瘫了,妈妈改了嫁,留下哥儿俩和老奶奶照顾病人。他哥大军不想去“上山下乡”,又不敢,到了还是含着眼泪走了,没成想刚去就染了传染病,在山里一耽误连发几天高烧死了。老爷子听说没了儿子,一气之下也大病一场。为了给爸爸买药看病,二军上街去偷,被抓住打了个半死,临了让人劝住才没被扭送。一来二去和我手底下的几个佛爷搭上了,传授了他一些贼技,被我知道后痛打了那几个一顿。没想到这小子倒来跪门,哭天抢地地让我成全。我敬佩他孝顺,就由他了,日子一长倒成了好朋友。爸爸的病是看好了,这“佛爷”也当上了,不想也不能上岸了,象我一样。
大概是同病相怜吧,我对他格外关心。一般不跟车的我开始经常跟他的车。近半年这小子越学越匪,但却依然是那么懦弱瘦小。他对我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口口声声说一辈子就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可成不了。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没能成为我这样的人是多么幸运。
本来我跟二军是无话不说的。我的身世、我的遭遇和我的“家底”他都一清二楚。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跟他提过叶子,倒是他有一次他说起那天在车上的事,怒骂遗憾之余还大夸了一通叶子的美貌,被我厉声喝止。
“露脸哪怎么着……以后跟谁也甭提,听见了?”
“哎哎哎,不提不提……呸!是挺他妈‘栽面儿’的……”
大概是受了叶子的“靠这两只手”论的影响,我居然跑街道找工作。居委会老太太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后来见我不是成心捣乱,态度也有点儿变了。
“现在哪儿有给安排的呀?趁早‘上山下乡’吧……”
“哪那么容易呀,那好人还家呆着呢,甭说进过局子的了。瞅瞅咱们这片儿办过学习班儿小子丫头,哪个给安排了来着?……”
“实话说了吧,想弄个安稳活儿都得有路子。就咱们街道‘五七’厂、废品站、代营食堂,你瞅瞅哪儿有小伙子?再等等吧……”
工作是肯定没有,可日子长了,找得多了倒把拖欠已久的粮油煤供应泡下来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去秋至,秋去冬来,工作没谱,进项依旧。我软了,把准备养活自己的手又放回了刮刀柄上。那个让人兴奋的梦和“叶子姐姐”好象虽难得但久服不治的药物一样慢慢被忽略、淡忘着。只有那不和常理的画面还时不时浮动在朦胧疲惫时候的眼前——玉砌瓷雕般的脸和粉红色身影,在浓重的黑暗中突出着,光亮、美丽、令人神往,不可琢磨……
半年里,我几乎很少跟柴松碰面。除非叫得急了或不经意正好撞见,我们几乎互不来往。就是碰到一起也只是喝酒闲聊,或者干脆寒暄几句了事。他跟我一样话不多,为人还算周到,很少发脾气;交“份子”也不必亲自去,他也从不主动让人来收。我每次都打发人送过去,凭良心,只多不少。虽然我知道有时候我的人事先被他“洗”过,可不管当着背着都从来不提——我不是个贪财的人。是以在大小事儿上他很少象对其他人那样猜忌我,“头遭儿洗”的事儿也不多。我的人入冬以来手风奇顺,“收入”可观,大伙儿全都置上了象样的冬衣。我买了新烟筒新炉子,加上新补办的“煤本儿”,让二军帮着喜气洋洋地生起了炉火——这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家里几年以来第一次有了冬天的温暖。
春节快到了。我买了东西去二军家看了他爸和他奶奶,二军和家里人都很高兴。接着又买了些点心熟食送给了后院的张大妈,老太太在一番推辞之后也接受了。
这位张大妈是父母被“揪出来”至今唯一照顾过我的邻居,也是唯一至今还来串门的邻居。因为我父母挨批斗和后来被整死的事儿还跟她那对铁了心造反的儿女争过几次,闹得全院儿都知道。她儿女原也是我们那所中学的学生,前年底随着大批知识青年去了“广阔天地”。老太太年轻守寡,一个人把儿女拉扯大。如今儿子在内蒙,女儿在黑龙江,两年都没回家,信也越来越少。每次来信都是我给她念,回信都是我帮她写。老太太很感激。从她儿女的信中我也大概知道了一些“上山下乡”的事,起初还很是神往,后来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味儿;从老太太交代的回信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一颗母亲的心——慈爱、惦念、担心,还有自豪和忍耐——那一代中国人的母亲恐怕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善于把母爱和勇气结成一体的母亲了。
我还另外备了两份比较厚的礼:一份给柴松,另一份准备给居委会老太太——这半年多来,经过几十次“谈话”,我们倒成了熟人,至少不象以前那样彼此把对方当成仇人和敌人了。我弄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给她送礼,是为了感谢街道给我补办了粮油关系,还是报答她不再来盘问我,亦或是心中还巴望着街道能给安排个工作?……反正最后是没送出去。
柴松倒是十分痛快地接受了我的贺礼。他家是独宅,原也是高干家庭,父母“文革”初给下放了。因为上一辈方方面面熟人多,他手下又打手如毛(我也是其中之一),早已恶名远扬,故而收缴房子的事也在举国混乱中得以不了了之。他家一直是我们聚会的场所。每年年前,一帮人总要来这儿热闹上一阵,这一年也并没有例外。除夕一大早就聚了乌压压一大群,又喝又闹又放炮地折腾到下午才各自散去——他家里从不留人过夜,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除夕的黄昏,我紧锁房门,独坐床头,开始享用那份没送出去的礼品,听着外边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夜幕慢慢降临,鞭炮声越来越浓密,人也渐渐有了几分醉意。
这是我独自度过的第四个春节,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坐在屋里听别人放鞭炮,只不过今年除了鞭炮声之外还有温暖的炉火和丰盛的年夜饭,但依旧是我一个人。我也曾象所有幸福的孩子一样有一架自己的风车;我也曾在爸爸的陪伴下一手拿着半截香烟,一手拿着鞭炮在外边玩耍,等待新年的来临,屋里是正在准备年夜饭的笑吟吟的妈妈;我也曾象别的孩子一样守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满怀欣喜和渴望地等待爸爸妈妈拆开那只有过年才能享用的糖果……
可如今,爸爸妈妈已经远去,就连以往过年的情景也不能够一幕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了……
酒精象火,挤出了眼角中徘徊着的滚烫的泪水,又慢慢地把它烧干。我一口一口不停地喝着,重复着这个过程。头脑渐渐麻木、眩晕,最后一片空白……
我被午夜异常浓密的鞭炮声惊醒,伸了伸僵直的身子,坐起来抱住双膝仔细聆听那噼噼啪啪的声音。窗外不时闪动着五颜六色的亮光。我慢慢拿起剩下的半瓶酒,缓缓倒在地上——爸爸妈妈——过年好……过……年……好……而后静静听着,似乎等待他们的回应,又好象在等新涌出的泪水风干,直到鞭炮声一点点减弱、消失、一切归于沉寂。
我洗了把脸,随手抄了一本书坐回床头,点起烟胡乱翻看着,等待睡意再次袭来。
门外传来十分隐约的脚步声,要不是周围一片寂静恐怕根本听不见。我放下书,侧耳细听——是朝这边来的。很慢、很轻,应该是走到窗根了,停了!我一下子坐直起来,警觉但徒劳地望向窗外,似乎想发现什么。
蹑手蹑脚翻下床,一只脚刚放进鞋里,外边就响起了轻敲窗户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一准儿是二军。以前也有过,半夜在家呆不住跑这儿敲窗户,只不过这次敲得更轻了,大概是太晚了吧。怎么了,大过年的?有毛病!哼,再多冻丫一会儿,鬼鬼祟祟!
我大喇喇地踢踏上棉鞋安安稳稳压上一块煤,摆弄着手里的火钩子懒洋洋去开门:“有病哪你丫的,什么时候了撒什么呓症?我……”
门一开,我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连退几步——门口站着一个显然不是二军的细高的身影,在黑暗中朦朦胧胧。我本能地把火钩子横在胸前,睁大双眼盯着黑影。
影子动了,伸手摘下把脸裹得只剩下眼睛的长长的围巾,黑暗中一张白皙的脸在一圈圈摘下的围巾后面显露出来。
“记得我么?”淳美的女声,夹杂着明显的沙哑。
“当啷”一声,手中铁器落地。
“叶——子?!……是吗?”
她点点头,没有挪步。我一脚踢开横在脚前的铁钩,抢上去拉住她的手臂——不是梦,我没做梦!这条被我牢牢抓住的手臂是真实的,屋子里的一切也是真的!我和她都是真的!
“怎么这会儿来了?真没想到……”我一边关上门,一边回头喜滋滋地看着她,却不觉大吃一惊——她穿着一件破得飞棉花的深蓝色工作袄,长长的腿上显然穿得很薄,脚下是一双极破旧的布鞋。灯光下,那张在记忆里好象能放出光来的脸苍白得象换了一个人,眼眶还有些隐隐发青,唯有火红色的头发还跟原来一样卷曲着,闪烁着星星光泽。
她呆呆着,不说不动,见我盯住她看,把脸扭向一边隐入背光处,双手垂在身前,颤抖地摆弄着长长的毛线围巾。
“怎么了叶子姐姐?怎么这样了?出什么事了?”没有回应。
“说话呀!啊?!告我怎么了?”我不觉提高了嗓门。
“小枫,还认识我?”她终于轻轻地说,头依然扭向一边。
“认得!当然认得!!”我硬按她坐在床边,想顺手接过她手中的围巾,不料一拽之下竟没拽过来。
“告我你怎么了?是不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有人欺负你了?”
她缓缓摇摇头。
“那要么跟家里人闹气了?”
她又摇头,沙哑地自言自语着:“家?……家?……哪儿有家呀……”
我语塞。良久,讪讪干笑几声:“是啊!……啊……啊……是么?这不是么……家……家不就在这儿吗?啊?……嘿嘿……嘿嘿……”我弯下腰装作找什么东西,不想让她看见我当时一定十分尴尬和苦楚的表情。那一瞬间,我好象看到了也曾在寒风中瑟索,有家难回的自己,眼角又变得潮湿起来。
“姐,别忘了,不说了吗,我叫你姐,这儿就是咱的家了……”一边说着一边还真找出了床底下的一瓶酒和几盒鱼、肉罐头。“饿了吧,反正我饿了,咱吃点儿东西吧……”
“我冷……”
“没事儿没事儿!”不知何故我不敢抬头看她,“吃点儿东西就好了,呆会儿再把火挑旺点儿就暖和了。你可不知道,今年我这儿,嗷不,是咱这儿生起火来了,可暖和了……”我手忙脚乱乒乒乓乓地摆了一桌子,吃剩下还没收拾的碗碟被挤得七零八落。
“瞧你,毛手毛脚的,轻点儿,看把别人吵醒了……”声音里又有了活力,竟然把刚才死不撒手的围巾放到了一边,起身过来帮我,“还真有点儿饿了。”
“嘿,瞧着吧,这些个可还不错哪!本来打算送人的,没送出去,这不,便宜自个儿了。”
“送什么人哪?是柴松么?”
“你怎么知道他?”
“咦?不是你告我的吗?瞧你这记性……”
“是吗?可能吧,可能!”我边找开罐头的家伙边随声应着。
“小枫,姐真的是来投奔你的,你会赶我走吗?”声音里有一种怯生生的味道。
“什么什么‘投奔’?不说了吗,这儿就是咱的家,你的家,多暂想回就回,什么‘赶’不‘赶’的?!再说,我这儿还正愁找不着个人儿一块儿过年呢!”
“真的?”她又走近了一步,影子映在我正努力开罐头的手上。“别勉强……也……也……别……骗我……”
“我不说第三遍了啊!我没有骗人的毛病,往后别说这种废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别生气……瞧你,半年不见火气大起来了……也长大了……”她送给我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欠身挪近坐在我的影子里,我摇头笑了笑,继续手里的事,心里忽然填进了一种感觉——家的感觉。
“来!咱们喝上它三大杯!”
“酒?!饶了我吧!”
“不成!一定得喝——欢迎姐姐回家,也惩罚你刚才说的废话……喝!”我重重把酒杯放到她面前。
她苦着脸勉强端起杯子,象小孩儿似的皱起鼻子,噘着嘴偷看了我一眼,“非喝不可?”
“对!”
她捧着杯子,注视着,静静地好一阵,忽然好象下了决心似的一饮而尽,接着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挤出了泪水。
“第二杯!”话音未落杯又满了。
“还……还喝呀!这杯太大了,不能喝了!……”
“喝!这才第二杯!”
她低着头双手握紧酒杯,沉吟片刻后又是一饮而尽,又是咳嗽、涨红的脸和两行新的泪花。
“别别别别,别倒了!求求你了,要醉了……”
“两杯都喝了,第三杯不能推……得让你好好记住,这儿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就什么时候回!我,从来没骗过人,今后也不打算骗你……喝!!”
她喝了第三杯。没有再咳嗽,头捶在桌沿上,脸朝下,一头红发铺满了小半边桌子,一动不动,好象真的醉了。
“姐?”我欠了欠身,心里有点儿慌乱。
“姐——?”
她抬起一只手挥了挥,没抬头,“小枫,……谢谢你……”声音沉闷沙哑。她缓缓直起身子,两行清泪泊泊滚出眼角,顺着粉红色的面庞滑落,川流不息。
她没有醉,三杯没有醉,十杯也没有醉,最后醉倒的是我。
中午时分我才醒来。屋子里整整齐齐,和我尚隐约的记忆完全不符——难道是个梦?叶子呢?心里不觉一阵紧缩,莫名的酸楚暗流般滚滚而来。
“叶子?叶子姐姐?”我急匆匆翻身下床穿鞋,“叶子姐姐?”
“哎——”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哗”的一声被拉开,叶子穿着她的破棉袄,带着一股寒风进了屋。
我笑了,心里似乎有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刹那前涌起的心酸倏地消散开去。
二十多年之后,同样的冬天,同样的春节。我去一个孑然一身的大老板朋友的商社陪他过年。外边是明媚的阳光、五颜六色的街头广告、此起彼落的鞭炮声和喜气洋洋、身着盛装的人流,屋子里是强劲的暖风、整齐而现代化的办公设施(全部由我做供应中介)、舒适的休息室和因为春节来临而显得容光焕发的三个男人——我、我的朋友和他的助理,一个毕业不久,才娶得娇妻的文静硕士。
“他为什么?不是成家了么?”我问朋友。
“是啊?不在家陪新夫人,大过年的跑这儿来干什么?”朋友转而问硕士。
“嗨!什么陪不陪的,天天都在一块儿,我怕总裁一个人闷得慌,也不知道秋先生会来。”
“枫郎,听见了吧!多好的兵,怕我闷得慌……告你吧傻小子,我不闷……”
“是啊,老弟,你的总裁说得对。而且,恕我直言,在闷不闷的问题上,总裁远不如妻子重要……”
“我们都感谢你的好意,赶紧回家吧。陪着我们两个糙老爷们儿有什么意思?真正怕闷得慌的是你那小媳妇儿……”
年轻的秀才笑了笑,穿起大衣准备离开了。临出门前,回头神秘地问我:“秋先生,您肯定我这样回去会更好?”
“我肯定。因为你聪明而且幸运,所以不能象我这样明白——家,有多重要!”
“谢谢您的忠告,尽管实际上我还没完全明白。那么您……”
“什么?”
“没什么,新春快乐!”……
门关上了,“总裁”略带不满地摇了摇头,“吞吞吐吐,书念太多了就是不机灵!”
“那是因为他太想知道了,又不敢问。我敢打赌,如果你不在跟前儿他会问出口的。”
“什么?问什么?”
“他会问:‘秋先生,那您为什么不回家去陪妻儿,难道对您来讲,家就没有朋友重要么?’”
“要是真问了你怎么说?”
我双手一摊——“不知道,他没问……”
之后,话题被迅速岔开……
“家里有面吗?”风尘仆仆的叶子劈头问。
“有是有……不过,我看你还是先换件衣服吧,这袄太破了。”
“不用了,一半时也不出去了。吃完饭补补就成。”说着她脱下了那件破棉袄,露出里面的明黄色毛衣,开始摆弄刚提回来的网兜,里面是一棵大白菜和一个牛皮纸包。
那件毛衣不松不紧地包裹着身躯,勾勒出胸肩腰腹错落有秩、陡缓圆润的曲线——又是一付从来没见过的景象——自然、新奇、扣人心弦,虽然已经脏得可以,但鲜艳的色彩依然耀人眼目;尽管有的地方已经破落脱线,但那错综复杂、层栏叠嶂的花纹却依旧清晰可见:盘根错节、柔中带刚、张弛精恰,与穿者的身形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知是怎么织成的,比起妈妈给我织的毛衣来花样新奇得多。
“去洗菜去……嘿!犯傻了,说你呢!”
“嗷!”我胡乱应着,还在兀自欣赏毛衣及其包裹着的身躯。
“嗷嗷嗷,嗷什么?!”她转过身,手里拿着白菜瞪着我,“没听见人说话吧?哎,哎哎,想什么呢?”
我的心思被她用大白菜一杵杵了回来。
“看什么?”
“嗷,没、没、没什么……这毛衣……真……真好看……”
她笑了,笑的很甜,“好看吧,可惜破了,也脏了,没人要。”她蹲下身去往盆里一片片把菜掰开,“要不,可能还值几个钱,好在围巾没破,色儿也深瞅不出脏……”
“什么有人要没人要的?”我抄起家里唯一一个矮凳塞到她屁股底下。
“我是说,要是能洗洗补补,这毛衣也能值几个钱……”
“你要把它卖了?…………你是不是把围巾卖了?”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卖给谁了?多少钱?”她大概听出了些什么,手中的活儿停住,“问这干吗?”接着又掰起菜叶。
“告诉我!”我转到她身前,蹲下盯住她低垂的额头。
手中的活儿又停下来。她慢慢抬起头,大眼睛迎着我的目光,“瞧你,什么事儿啊至于这么认真。卖给西直门站一外地人了,五块钱。”
“然后你就买了这些?”我指着白菜和已经打开的牛皮纸包里红艳艳的肉馅。
“对呀!包顿饺子吃。大过年的,你也捞不着顿饺子吃,我看不过……”
“所以你就老早出门把围巾卖了,再跑到郊外找农民买肉,是吧?”
“你怎么知道?你干过?”
“是——……那你夜里到底睡了没有?”
“睡了,我不太困。我……”没等她说完,我一把抄起洗菜盆冲出了屋子,屋外是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和依然带着早春料峭的寒风。张大妈正在洗衣服。
“大妈过年好!”我定了定神凑过去,放下菜盆帮她洗。老太太笑吟吟看着我点点头,并没有推辞。
“小枫啊,跟大妈实说,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哪?”老太太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谁呀?哪姑娘?……嗷!嗨!亲戚。”
“小枫啊,十七了吧,不小了!那姑娘横是得二十多了,一看就特懂事儿,什么亲戚呀?大妈怎么连听说都没听说过呀?”
“大妈!您就别问了……”我不知所措,恨不得马上逃开。
“小枫哪,听大妈一句,不是什么少往家带,招事儿,大妈听的见的多了……可话说回来,老大不小的了,也没个家,又好满世界野跑野疯,真要能找个管得住你的好姑娘倒也是好事儿……我瞅着那姑娘挺顺乎的……就是长得拔尖儿了点儿,不知道心野不野……”
“大妈!您想哪儿去了?!穷操心!”我笑着摇头。
“什么穷操心哪?你个傻小子可别二乎了!那姑娘可比你大不老小,也兴许不是个省油儿的灯,要没什么可别这么成宿半夜的,长了不是事儿……”
我只管默默帮她洗衣服,之后又洗菜,不再答话,任凭她娓娓不绝地叮嘱下去,不时随便应上一声——这个年龄的母亲本就已到了该为自家儿女操这份儿心的时候了,可是她却连受这份儿累的“享受”都还没得到,而且遥遥无期,不说给我又说给谁呢?
“一个菜洗了这么半天,不嫌冰手啊!”
“帮后院儿张大妈洗了洗衣服。”
“一身儿蓝,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没错。”
她低下头笑了笑,接过菜盆把菜一把把放在案板上切起来。
“跟你说什么了吧?”
“怎么着?搭话了?”
她点点头,脸边泛起了一片红晕,“问我怎么没插队,我告诉她身体不好,没让去,她说‘那好、那好……’……”
“没说别的?”
沉吟片刻后,她微笑着轻轻摇摇头:“还说……还说……还说让我好好管着你!”
“你答应了?”
点点头,很细小的动作,让人难以察觉,脸上的红晕更红了——这老太太!
饺子包好了,下了锅。我俩围坐在炉子边上,不约而同地盯着锅,看着白白胖胖的饺子一点点浮上滚动的水面,好象盯着一种近在咫尺而又深不可测的希望。
我不记得在那风雨飘摇的几年中,有哪一天象那天那样过得完整而富于生气。叶子给这小小的房间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有序,也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新奇和光辉。她好象不知道疲惫似的把每一个角落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把所有能洗的东西全都洗了一遍,光是换水我就跑了几十趟——她一天都没有再出房间,不知是因为破棉袄的缘故还是张大妈的缘故。至黄昏,已是屋里屋外遮天蔽日地晾了几大绳,邻居们的议论声也悄然而起——“秋家来什么人?能干!”“那小子是不是娶媳妇了?”……“这号人,谁知道怎么回事儿……”……
入夜了,她终于停了手。晚饭过后,我斜在只剩下褥子、枕芯和被套的床头,叼着烟,欣赏满屋挂着的她的“杰作”——从这儿已经看不到门口,就连走过去也必须猫腰钻。灯光被里外几层的晾晒物大打折扣,屋子里蒸腾着少有的潮湿气息。
“小枫,我想进屋洗洗,你别出去,就在外屋呆着,外边冷,啊!”声音不知来自里间还是“青纱帐”的另一边。
“哎!”我叼着烟下地钻过“青纱帐”,把门关死插好,余光瞥见明黄色的影子正一趟趟往里间端水。昏暗的被大大削弱的灯光下,这个影子变幻着姿势,依次显露着各具韵律的不同的曲线,衍射着美和神秘。
“有没有能暂时换一下的衣服?”她隔着门问。
“柜子里,自个儿找,看着换吧……”我随口应着。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我百无聊赖地拿出几本书摊在矮桌上,连桌一起抱上床,盘腿坐下,点着烟,随手拿起一本翻起来——看过!摊到一边,再拿一本——也看过!再拿一本——还看过!不过好象没看完,上回看是什么时候?看到哪儿了?……嗨!反正也是呆着,再从头看看也不要紧,没准儿还能看明白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这是一部很长的外国小说,讲一个会算命的异族姑娘在“文明”的国度里算命、跳舞、帮助别人。她养了一只会算数的羊……——人名字都记不住,大概是几百年前的事吧——后来,她爱上了一个武士,不对,是骑士。后来骑士让人杀了,是不是杀了,还是怎么的?反正是死了,而后她就被认作了凶手……我前前后后地翻看着,试图把现在看的和记忆中看过的连贯起来,全神贯注得烟都烧了手,有好几个烟头儿都没扔进烟缸,满桌子都是灰,竟然毫无察觉,直到她的影子遮住灯光。
“瞧你认真得,把这儿弄得乱劲儿!”悄悄话般的声音近在眼前。我猛的一惊,从书中醒来,抬头望去。她已经拿过抹布开始擦桌子了,修长的手指泛着青须须的色泽。
“等等!”我放下书,抄起她的手,凑过去仔细看。
“怎么了?”她没有往回抽。
“那只,那只也伸过来。”另一只手伸过来,泛着同样的青灰。
“手痒吧?”我把这双手展在面前,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是有点儿,洗多了凉水击着了吧?”
“击着了吧?!这是冻疮!冻疮你懂不懂?”摇头。“嘿!还大姐姐呢!这冻疮要是发了,手指头肿得象胡萝卜,不挠痒得难受,一挠就疼,而且弄不好年年冬天都得犯!”
“不会吧?”她开始往回缩手。
“不会?不信你等着!赶紧,别缩,趁还没肿,我试试,伸过来!”
我开始双手夹住她的一只手猛搓起来。
“你会治这个?就这么搓?”
“换手,这只找个暖和地儿捂着!”我接过另一只手又搓起来,顺便把她伸到我腋下的那只手牢牢夹住。
“痒不痒?”她点点头。一身宽大的灰衣服,玉石浮雕般的脸和浓云瀑布般的一头散发,比夏天里长了许多,脸上也少了些光泽。又好似一幅脱离了背景的画。我怔了一下,随即又埋头猛搓。
几轮过后,双手泛出了浅浅的粉红。我累得满头大汗。她凑过来用袖子蹭我的额头。温暖、芬芳的气息潮水般袭来,熏人欲醉。我赶忙抬手去挡,不料竟碰到了口袋般宽大的灰衣服里深藏着的一座小山,柔软而有弹性,随着这轻轻一碰不经意地荡漾了一下——我当时的脸一定红得可怕,周身的血液好象突然间沸腾了,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处去的充满力量和速度的热流,排山倒海地涌向身上的每一处,连眼皮都变得滚烫起来——她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平静地给我擦汗,任凭我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终。
“差……差不多了……”喉咙干涩得好象宿醉初醒。
她轻轻搓着自己的双手,侧过脸去低着头不看我。
“对……对……对不起……”喉咙依然干得要命。
“小枫,姐姐漂亮么?”声音低得耳语一般。
我点点头,又点点头。
“那,那你喜欢么?……”声音更小了。
我用力点点头。
“说出来,让我听见……”
“喜欢!”
她慢慢扬起脸,双手紧紧攥成一团抱在胸前,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放射出清亮的光芒,脸涨得通红,不在我之下。
“你读了那么多书,”她的声音大了些,但却是颤抖的,而且更沙哑了,“也该懂得好多事儿了。如果告诉你,姐姐是个‘不干净’的人,你还喜欢吗?”
“干吗问这个?”我从未被问过如此不知当如何作答的问题,心乱如麻,硬着头皮拖延——要是没看过那些书,什么都不懂怕也不至于。
“因为你是这个世上唯一肯收留我又什么都不要的人,因为你救了我……你知道吗,你救下的不是我的清白,是我的命!”
我心头骤然一凛,抬起头和她对视。忽然,那幅画的背景和神秘色彩一点点剥落了,剩下一个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女人——美艳绝伦的女人。
“你给我这份情义、这份怜惜……我实在不知道……”她的双手在胸前绞成一团,“……你告诉我说……说……说我又有家了……”
眼泪“扑簌簌”成串滚落,哽咽抽泣中她的声音更沙哑了。
“可我不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只怕消受不起……我不想瞒你,不能瞒你!要是你不嫌弃我是个脏人,还肯收留的话,好好想想,点个头儿;要是嫌弃,什么都不用你说,天一亮我就走,心里照样感激你一辈子。日后见了面儿,咱还是好姐弟……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捂着脸径自坐到了门口的小凳上,和我隔着几层晾晒物。我看不见她的脸和上身,也没再听见任何声音。
离天亮至少还有六个钟头。六个钟头可以做很多事、很多决定,甚至可以有很多选择。
我不知道倘使换了别人会怎样选择,或者会不会选择,但我并没有选择。周围出奇的静,我慢慢点燃一支烟,再次审视满眼挂着的床单枕巾和衣服,聆听着炉火发出的极其细小的“劈啪”声,竭力回忆着父母在世时在这间小屋里的那个幸福的家庭、叶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和冻成青灰色的双手……
我按灭了烟蒂,轻轻地但坚定地走到她背后。灰色的身影和满头红发一动不动,好象一尊雕像。
“不用到天亮——”她没动。
“告诉你吧,我没看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干净不干净,只知道我原本是个孤儿,如今有了个大姐姐,她把自己身上保暖的东西卖了换东西给我吃,给我洗衣服把手冻坏了……如果她走了,我就又成了孤儿,再也找不到一个亲人了……我喜欢她,愿意一辈子敬重她、爱护她……”
我说不下去,小小房间被寂静笼罩着。半晌,她站起来转过身,一把把我揽在怀里紧紧搂住,任由我的泪水散落肩头,任由激动得发颤的慈峰紧紧贴住我的胸膛。
我的啜泣在她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代之而来的是依然紧靠着的一双柔峰引来的激烈的冲动。好象走失的婴儿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又如奔涌的江河骤然交汇了大海……我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伏在她的肩头涨红了脸悄悄问:
“姐,等我长大了,能娶你当媳妇么?”
“你不嫌弃姐么?”
“我不懂什么叫‘嫌弃’……也不想懂!”
“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现在——能告诉我吗?”
“现在?”
“是!现在!!”
“你说多大算长大?”
“你说呢?”
“我说?……我说……我说今天,你就已经长大了……”我感到她把我搂得更紧了,紧得我全身心都沉浸在她醉人的柔情和芬芳之中,几欲融化……
“真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松开我走向里间,从窗台上双手捧过父母唯一留下的一张合照,郑重地摆在床头,对着小小镜框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吓得我连劝都不敢劝。接着她站起身,把照片放回原处,回头望我:“我已经跟父母行了礼,你说是不是真的?”
我笑了,一把拉住她,“走!咱们喝酒!喝……?交杯酒!”
她任我拽着走,任由我按她坐下,带着满眼的笑看着我忙活。
“来!姐,干杯!”我双手捧起酒杯递到她面前,她双手十分郑重地接了,又捧给我:“应该妻子敬丈夫才对……”
“甭管那些个了,咱们互敬,来!干!”
两条手臂弯在一起,弯成了一把永远也解不开的锁。
那一杯酒,是我一生中喝过的唯一一杯让人感到甜的酒!
那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那一夜,她把温暖、芬芳的身体交给了我;把深深的柔情和依恋交给了我……
那一夜,她给了我足可以融化一切的爱,给了我一个世界!!
当我从甜美的梦乡中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叶子依然静静沉睡着——太累了,不定多少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她面朝我侧卧,呼吸均匀,暗红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恰好挡住正射过来的阳光。脸色虽然还很苍白,却带着安详甜美的表情。胸前坚挺而丰硕的乳房柔缓地垂向下侧,上面有几条浅淡却十分清晰的划痕,两朵玫瑰色的红晕妆点在峰顶,托出蚕豆大小俏生生的*,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着,美妙、新奇、惹人怜爱。可我更专注的倒是那几条划痕,经验告诉我,这显然是伤愈后留下的疤痕。
她动了动,没有醒,展开一条胳膊搭在我肩上,露出赤裸白皙、泛着光泽的圆润的肩头和腋下一片神秘的褐黑。我伸手拿开她的手臂放回被窝,顺便察看了一下她的手——不错,冻疮的迹象已经基本没了——又拉了拉被子盖住她露出的肩头。
她被弄醒了。睁开惺忪的双眼,傻傻地看着我。我被她糊里糊涂的样子逗乐了。“嘿嘿”,她也咧开嘴假笑两声,我笑得更厉害了。她抱住我,埋头钻进被窝,摇头晃脑地用头发撩拨我的胸膛。“不许笑,不许笑人家……!”我于是越发止不住大笑起来。
在文人墨客们的描画中,真正的爱情故事大致分为三种形式:一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再是一见钟情、山盟海誓;还有就是不辞万里、苦觅知音。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情”之一字却往往不是沿着某种理想中的轨迹如期而至的,其形式和内涵也往往由于搀杂着诸多的琐碎繁杂而显得不入清流、难登大雅。然而生活毕竟是真实的,往往比书中的诗情画意更真实。特别是在那个特殊年代的中国,“爱情”这两个字似乎已被人们彻底忘记,甚至包括我在内的许许多多的年轻人根本就不可能从“正常”的渠道得知这两个字及其所含盖的理想和现实的意义,更无从谈其与自己人生的联系和对自己人生的影响了。象我这样在全无教育和引导的情况下获得一知半解和更多的人们的纯然无知使得几乎整整一代人本能而茫然地渴求,而后又本能而茫然地演绎或排斥。没有衡量的标准,没有可借参照的模式,没有约束,也没有浪漫,犹如春意萌动时涌流而出的新泉,沿着时代巨乘碾出的辙印一路流淌。清冽、纯正而细弱,全然不知前途的凄风苦雨、坎坷颠簸、清浸浊染或是花繁锦秀,更不知将去向何方,该去向何方。于是或干涸或浑浊,或执着或善变地演化出了无数亦喜亦悲、不合章法的故事。对这一代人而言,这既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幸运;然而对整个社会而言,这确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灾难。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象夫妻一样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进进出出、有说有笑。邻居们见多了,好奇心也磨平了,就连居委会老太太也在刺探了两、三次之后再不露面了。我上一年“收入”颇丰,加上父母留下的积蓄,并不缺钱。她则用不知疲倦的双手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玻璃亮起来了,所有能洗能擦的东西都被洗刷得如同新的一般。粮油蔬菜、杯盘碗筷、烟酒书籍、衣服鞋袜、脸盆毛巾、床单被面等等等等的一应家当都有了固定的位置。屋子里比原来清朗明亮了许多,一日三餐也变得花样翻新、有滋有味儿,就连十五过后跑来的二军也对这焕然一新的家和可口的饭菜赞不绝口。这家伙能说会道,不到半天就跟叶子混熟了,把叶子逗得不时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每到晚上,一切停当过后,我坐在矮凳上抽烟,叶子靠在床头织毛线活儿,针线是初五商店开门后买的,说是有一件袄、一双鞋,内外单衣两身换着够穿就行了,把钱省点儿下来买针线,俩人以后的毛衣毛裤、手套帽子她全包了。那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快最灵巧的一双手,不管说着话还是打着哈欠,一双手总是不停地在方寸之间飞速翻腾着,让人看了眼花缭乱。我曾凝神屏气连盯一两个钟头地看过五、六回也看不明白任何路数。
“姐,慢点儿,我瞧不清楚……”
“瞧这瞧那么清楚干吗?慢了就瞧清楚了?”
“我是说,你织得真棒!”
“这倒用不着谦虚,实话告你吧,你姐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这一手毛活儿线活儿,要是有路子按好价钱卖出去,这手艺还真能养活两三口儿人。可惜不好卖……”“我兴许能找路子卖,不过你老这么织多累呀?”“不累,这些年,这是你姐唯一的一个正经营生……快的话,半宿就能出个整形儿,要是白天抡圆了织,你这个头儿人穿的毛衣许能一个整天儿织出两件……”——我的天!
她一点儿都没吹牛——才十来天,外屋已闲置不用的床上已经有一半堆满了织好的东西。除了我俩的毛衣毛裤之外,大多是花样百出的手套、帽子和围巾。
“小枫,明儿你让二军一块儿把外屋床上那些个挑拣挑拣拿给你找的那个收活儿的吧。让人看着给,别跟人争,能挣点儿就成,好容易找个买主儿,为几个钱黄了,不值!啊?”
“放心吧!保证亏不了。”我应着,心中暗喜——岂止亏不了,说不定还会大赚一笔呢!买主是绝对亏不了我的——我没敢告诉她,买主就是柴松。因为她一直不让我在她面前提“道儿”上的事,也不许提柴松。看得出她对这号人很反感。一个礼拜前我正四处打听收毛活儿的买主时,碰巧让柴听见,他竟出乎意料地说他要,并问起毛活儿的来路。我只说家里有个亲戚,没工作,闲着织毛活儿想挣点儿钱……“活儿怎么样?”“往大了说,天下无双!”我吹嘘着。“那好,我全收了,不过价钱不能太高,保你赚点儿……我还得往外放呢!”“哎哟柴爷,多暂做起这买卖来了?”“要怎么说你小子老不照面儿,什么都不知道吧,往后买卖还多着呢……”
“小枫,二军这孩子其实挺老实的,怎么也干上佛爷了?”
“嗨!吃饭呗,给他爸瞧病呗。他爸瘫了,看病老得花钱……”
“可怜劲儿的……”
“对了,姐,多暂你也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啊?……”
织作的手忽然停了,俄顷又飞速运转起来。“成啊!赶明儿吧,该让你知道的时候姐绝不会瞒你……”
“什么时候?”
“你跳出了这缸浑水、成了堂堂正正自食其力的人的时候。”
“我也想洗手,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太难了,对吧?姐知道,别着急,你只要心里想着,不失弦儿地多看点儿书,多学些道理,一点点儿会脱出来的。姐等着那一天……你记着,姓柴的长不了,你只要保全好自己,挨到他完事儿那天,就能没遮没拦地出道儿了……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可……你怎么知道柴……柴……他长不了呢?”
“那有什么?所有干尽坏事,一心想捞不义之财的人都长不了。不是遭了报应、被法办就是让别的更坏更狠的人给吞了。任谁,总会有那么一天。所以,姐说你该收敛着点儿,给自个儿积点儿德……”
“还有比柴……比他更狠的人么?”
“有!不管你信不信,肯定有!”
“我怎么,怎么……积……积德啊?”
“比如,过两天又该出去跟了吧,遇事儿躲着点儿。能倒腾就别偷,能偷就别抢,能凑合对付过去就别贪;出了事儿能解就别跑,能跑就别硬顶。你性子倔,容易出事儿,比方说去年那回你救我,那种斗法就是玩儿命,让人看了心寒。再比如,姓柴的找你,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办起来也有点儿分寸;人多的时候往后稍,一人儿的时候做做样子得了,犯不着玩儿命……”
“没看出来,你还挺懂……”
“这有什么,谁家门口没俩仨二流子?进进出出多了听也听明白了……”
“可一到裉节儿上,我许就又管不住自个儿了——玩儿命玩儿惯了……”
“到时候你就想着自个儿不能靠玩儿命活一辈子;想着姐还在家巴巴地等着你,替你揪着心呢就成了……”
“哎!听你的!”
“真乖,知道疼人……”
第一批毛活儿顺利出手,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正在织作中。早春的劲风中已带出了丝丝暖意,早发的杨树已悄然吐出了褐色的蓓蕾。叶子是个精明的管家婆,不单把家管得井然有序,而且还提早把再过个把月就会被换掉的毛线衣物停了改做棉线活儿了。头两批赚来的钱让她买了勾针和整整跑了两天不知从哪儿搞到的一种特殊的针:好象缝补用的大针一样尖细,却长出了两三倍,一端套着同样质地的钝套。那双简直巧夺天工的手用这样的四根针和普通的棉线,外加两根松紧带,竟然织出了一双细腻匀称、一穿正好合适而且上口可以收住不脱落的棉线袜,和二十年后在市面上看到的机器织的据说倍受美国摇滚歌王青睐并因此风靡全球的纯棉线袜在质地和细腻舒适方面几乎毫无二致!
“姐,真绝了!这没松紧的线,织得这么密,一穿还这么合适,神了!”
“傻样儿,哪有那么神,这是趁你睡着时候比着脚量出来的。可别跟别人兜这个啊,织起来太费劲,不出活儿,用尼龙线吧没意思了,用棉线吧,别人没法量,织了也不合适,记住了?……”
“那你以后还给我织吗?”
“当然了,给你织一辈子……”
“那你自己呢?”
“也织啊!还记得去年夏天那天吗?我穿的袜子就是自个儿织的。”
“姐,你是不是什么都会织?”
“差不多吧……”
“我看书看得,要象你这样的,在国外能算个艺术家了,至少也是个什么‘手工艺家’,反正是个‘家’,倍儿受尊重。在人国外,连做鞋的做好了都叫‘大师’呢……”
“是吗?那等什么时候,咱也到国外当一回‘大师’!对了,你没事儿也别总看,也给姐讲讲,你光看不言声儿我还真有点儿闷。”
“好哇!”
……
我陶醉在这种安闲、平静而又温馨的生活中了。叶子的温情、灵巧、勤劳和美丽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感受。几乎每隔一天就如云似雾的鱼水欢爱更是令人心驰神往。她不遗余力地尽着妻子兼大姐姐的职责,一点点地教我,诱导我;用她的美丽、大方、柔情似水和恰倒好处的娇羞或是孟浪每每带给我受用不尽的快慰。她任由我的手游历每一寸肌肤,甚至任由我在灯光下怀着十二分的好奇、神往和激情翻来覆去地欣赏美妙绝伦的身体,除了对乳房上的伤疤的关注之外,她毫无阻拦、毫无推却地接受着我所施与的一切……在我的一生中,那一个多月的日子是我自认为最为美艳、明快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我平生第一次开启了爱的大门;那些日子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绚丽而温暖的生活的曙光;也正是在那些日子里,我逐渐淡忘了对父母的哀思,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孤儿,一个声名狼藉的凶徒贼子。我无数次地在心底祈祷这生活永远继续,祈祷过去永不再来,甚至于后来几乎就要相信自己的祈祷灵验了,直到三月末那个阴云骤起的下午。
那天,时近黄昏。我在外边闲逛了大半天回到家,叶子说没面了,叫我陪她一起出去买,顺便再买些副食。于是俩人稍适准备过后一起锁了门往外走。刚一出院,两人的脚步就同时收住,僵在当场——对面,柴松一个人悠哉悠哉地正走过来,眼睛直勾勾瞄着这边。我们几乎同时看见对方,还没等反应,他已经几步赶到近前。
“哎哟!……果然不出所料……”我压根儿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走上前,停下脚步,忽然一揖到地,说了句我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叶大姑娘,久违!小可这厢有礼了!!”
——天哪,他不是在招呼我,而是——“叶大姑娘”?——叶子?!难道他们认识?我第一次看见柴松低头弯腰地跟女人打招呼!
“柴爷,好久不见,你好么?”身后响起了叶子的声音,异常镇定、平静,好象早有预料。
“托福,好是还好。不过叶大姑娘面前,柴某怎敢当这个‘爷’字?折杀小可了!”
我象遭了雷击一般愣在当地儿,身后的叶子好象一刹时变成了陌生人。
“别客气,还好就好!”叶子冷冷道。“怎么了,想起到这边走走?”
“不瞒明眼人,柴某这是专程来探访的。说起来还多亏了我这兄弟,”说着指了指我,顺手撩起长长的围巾,十分爱惜似的抚摸着,“要不是枫老弟把这个传到我手上,我也断不敢信,大姑娘竟然驾临北城,还施恩垂爱我手下兄弟一番……”
“过奖了!”
“不过不过,一点儿不过。我找了十七、八个编织好手,竟然看不出玄妙究竟,除了大姑娘之外,京城还哪儿来这等神技?!”
“又过奖了!”
“大姑娘太客气了,柴某这可是真心话。我这兄弟卤莽好斗,蒙大姑娘错爱,柴某在这儿代他谢过了……”
“甭客气!他——就那么回事儿吧。还小孩儿呢,懂什么?”
我听着她的话,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我所认识的叶子了。
“怎么样,来了这么久,柴某也不知道,今儿个既然知道了,就容我补个礼数——赏脸到寒舍喝一杯,吃吃饭如何?”
“当然可以……”
“枫郎一块儿去吧……”柴松转过头笑眯眯看着我。
“唉,他就算了吧。”叶子说话了,“他才滚了几天儿,配跟你我平起平坐吗?”
——到底怎么了?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也对!那——枫郎,舍得割爱吗?”还是那付笑眯眯的样子。
“不用问他。”又是叶子,不,是那个忽然变了一个人的叶子的声音。“不过容我回去把这套家什撂下,再顺便拿点东西。柴爷有耐性在这儿等会儿吗?”
“什么话?大姑娘发话,柴某敢不从命!”说罢侧身弯腰,伸手朝院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一丝的做作,在我看来甚至满带虔诚——他对他亲爹恐怕也不会这样!
叶子轻轻拽我的袖子,我象鬼上身了似的木呆呆跟她进了院。
当约莫着肯定避开了柴松的视线时,她猛地搂住我肩膀,以排山倒海的力量拉着我急匆匆赶回家门前,“哗啦啦”开了锁,一把把我拽进屋,随手“砰”地把门关得死死的。
“小枫,好好听着。我知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事儿还多着呢!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今儿以前姐跟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要是信我就忍忍,等着我。不管你信不信,都必须按我说的做——一会儿我走了,你立马锁上门也走,走得越远越好。别找柴松、别找我,也别找二军;所有熟人家和经常去的地方都别去!对了,也别去南城。事关生死,千万要听话!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上,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事都别回来,起码过俩礼拜再偷偷回来看一眼。要是我不在就别进来,也别让人发觉,我知道你能做到。直到哪天你看见我在屋里安安稳稳的再回来……别犯傻了,来不及了。一定得记住我的话——相信我……”
她用机关枪的速度和蚊子般的声音说完了这些话,马上转身翻东西。黄昏的阳光下,我隐约看到她把那付织袜子的长针用破布裹严,和几件随身衣服一起包成了一个小包裹,挎在臂弯上,站在屋子中央左左右右地把屋子看了一遍,然后一步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高佻的身影映在黄昏的余光中,灰暗、模糊。她回过身,我知道她在望着我,但什么也看不清。
“小枫,我走了……”声音沙哑得可怕,“记着,叶子的心是红的、是真的、是你的!”说罢扭身冲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灰暗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麻木,浑身冰冷,恍若隔世。这一连串的变故中没有任何一环是我可能事先想到的,好象一场噩梦。刹那间,难道我日夜祈祷的美好日子就化为泡影了么?究竟以往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斜靠着床边。几乎停顿了的头脑竭力想着,回忆着。夜幕慢慢降临了,使本来就昏黯无光的黄昏变得更加暗淡浑浊。
柴松和叶子原先是认识的,这一点可以肯定。可为什么叶子从没提起过?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柴的恭敬不是开玩笑——他从不开这样的玩笑,叶子的冷淡也很明显。对了,她从不让我在她面前讲他的事儿,还说过他“长不了”,听得出她很恨他。如果说叶子也是“道儿”上的人,那辈分一定很高,至少和柴平辈,闹不好还得高。那就奇了,一则没看出来,再则也不至于大过年的无家可归,穿得破成那样儿啊!想想那得混了多少年了,顶不济身上也得有上千,断不至于惨到那份儿上。上岸了?那干吗柴松一叫就跟着去了?又干吗那么慌张地交代那么些话?对了,她都交代了些什么来着?……慢着,先把事想清楚点儿了再说……
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连能织一手好活儿柴松都知道。他一批又一批大方地收毛线活儿是不是就为了找她?找她?干什么呢?她好象在躲着他,瞧那付一见着他就如见活鬼的样子。既然认识,又何必躲呢?对了!那两个人!去年夏天在车上堵她,试图架走她的那两个人——从来没见过,也应该算是高手了——截她,看把她吓得……“你救下的不是我的清白,是我的命……”那俩人难道要杀害她?!他们跟柴松有什么关系?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从来都没见过。再说,要是有关系,那岂不是柴松想害她了?她能不明白吗?不能!真要是柴松要她的命,刚才她会不顾一切跑掉的,就象去年夏天那次。虽然柴比起那两个人凶狠十倍,可还有我呢!拼了命也可以阻住他几分钟,她肯定会已经跑得很远了。不象,柴松办事儿不是这个劲儿,要想“做”她就不会一个人来,甚至根本就不会露面,也就是说,她暂时还没有危险……想到这儿,不觉松了口气。
叶子,你到底是谁?温柔、体贴、勤劳、灵巧,和那些好吃懒做的“圈子”简直天上地下,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儿去。可你为什么偏又是什么“叶大姑娘”?你曾在我父母面前,不,是遗像前磕过头,你曾给过我从来没有过的爱和幸福,可却怎么一阵风似地跟着柴松走了呢?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叶子,你留给了我太多的迷团:公共汽车上的圆滑处事,死胡同里两个亡命徒的追杀,明艳照人不可多得的夏装,破败不堪、形同乞丐的冬装,教我堂堂正正地做人,自己辛辛苦苦地持家,惊世骇俗的巧手,辛勤劳作的真诚,体贴入微的照顾,不谈过去的怪癖,还有“不干净”的自我表白,乳房上森然在眼的伤疤,还有——“叶大姑娘”的称呼……你到底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是我敬重、热爱的姐姐、妻子,还是傲视“江湖”,连柴松都得毕恭毕敬的“叶大姑娘”?!
她临走之前都嘱咐什么来着?我该信还是不该信?不信又该信什么?——她说要我相信她。相信什么?“叶子的心是红的、是真的、是你的……”她说要我记住她的话,记住什么?别找她,别找柴松,别找二军,别找熟人,别去经常去的地方,还有……别去南城……为什么?还什么“走得越远越好”,还什么等她一走,立马锁上门也走——立马锁上门也——走!天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该死该死,她说的没错!她说不让我去的地方都是别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她让我去的地方是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越远越好”。甭管别的,这总没错儿。这是脱离危险的最好的办法。可我会有什么危险呢?甭管那些个了,躲躲总归没坏处……他妈的,真是猪脑子!这么半天才想起最有用的事儿来!
我一跃而起,飞速穿戴整齐掖上刮刀出了门。外边刮起了大风,冷飕飕的,浓密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天空一片漆黑。我一边锁门一边想到一个好地方:那是北郊一个废弃的建材堆场,有很多预制板和空心的能装下好几个人的洋灰管子。有一次我帮柴松出城送东西给张家口来的一家伙,一个人回来时赶上大雨——大得吓人的暴雨。刚走到那儿水就到了膝盖,眼瞅着回不去了,就爬上了二层的管子,在里面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水退得差不多了也没见着一个人。那是个好地方,保准儿没人知道……一边想着一边收好钥匙急步走出院子,在路灯昏暗的光线指引下放开脚步。可是——已经晚了!
迎面过来一条大汉,黑蒙蒙的影子幽灵般无声地奔来——他不是幽灵,幽灵手里不会拿棒子!我猛转身朝反方向跑,迎面又是一条高大阴森的黑影,手中晃动着同样的棒子!
我停住了,开始后退,又停住……两条长长的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其中的一条已经开始遮盖我的影子。我无奈向墙边退去,手伸进裤兜握住了刮刀的刀柄,脚下却不知怎的有些打颤。
两条影子忽然同时朝我窜来,我急步跳开,一肩膀撞到了水泥电线杆。还没来得及再动,迎面一条黑色的长条儿“呼”地劈头砸了过来——一瞬间我嗅到了铁器的寒腥气——是铁棒,一下就能把我的脑袋砸得稀烂的铁棒!我不顾一切地侧身闪开,铁棒也鬼魂似的跟着变了方向,闪电般又横扫过来,目标依旧是我的脑袋。我拼了命地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低下身子,“当”的一声脆响,铁棒重重敲在了电线杆上,迸射出瘆人的火花,飞溅的水泥碎块儿擦过我的面颊。后面又响起了阴风,我奋力侧身猫腰,一个滚儿翻出去,又是“当”的一声,飞出来的水泥块儿“噼里啪啦”地撒落在老大一片路面上。我抽出了握着刮刀的手,放弃了抵抗——不抵抗,全力逃跑,或许还能逃走;抵抗则肯定不是对手,而且照这个架势,一旦落败肯定要送命。莫非那一直深深忌惮着的暴尸街头的日子就这么来了?……
一阵迅疾狂骤的左突右闪和雨点般疯狂袭来的致命打击过后,我的动作有点跟不上心思了。两个家伙把逃路封得死死的。终于,一个躲闪不及,铁棒从背后重重击中了肩头。“啊!”伴着紧随着骨断筋折般的剧痛而下意识发出的惨叫,我一下子扑倒在地,头顶上另一根铁棒尾随而至。我咬牙就地横滚,闪开了这一下,小腿肚子却防不胜防地又挨了一下,疼得钻心。好在是腿肚子,要是迎面骨,这一下我就得成废人!干吗下这么狠的手?!
我已无力躲闪,身体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脑袋在地上徒劳地滚来滚去。后背、屁股、大腿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我在疼痛中变得麻木,一口鲜血“咕咚”一下涌了出来,带着暗红色的泡沫吐了一地。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双眼简直睁不开了,疼痛的感觉好象正慢慢飘走,抱着脑袋的手也一点点儿松了开来。
疯狂的打击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我象死人一样被拎起来,浑身没有一块儿骨头能使上劲,头“嗡嗡”作响,耳鼓带着剧痛狂跳着。嘴角麻木,嘴半张着,缓缓涌出的血丝哩哩啦啦垂在胸前,脑袋变得好象有几千斤重。朦胧中只听耳畔响起了阴森森的声音——“枫郎,柴爷请……”遥远、飘忽、冷酷,好象地狱里勾人魂魄的梆子。
第一场春雨和着寒意“唏唏簌簌”地在昏暗的夜晚降临。干涸许久的大地立时铺上了水雾,泛着冰冷、潮湿的气息——我从未觉得离土地、离寒冷这么近过。冰一样的雨滴滴在低垂的头顶上、脖子上,将我从垂死的麻木中唤醒。浑身的伤痛和满心的不解骤然间又重新涌来。我没有力气和勇气抬起头,任由两只黑手架拖着蹒跚而行,心里一遍遍茫然地叨念着:“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就是死么?这就是我的结局?……”
柴松家的堂屋。灯光昏暗得我几乎认不出这间屋子和他的脸。我被按跪在地上,双肩重重被两只黑手压着,平铺在地的小腿上踏着两只几欲将我碾碎的脚,面前高处晃动着柴松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旁边还隐约浮现着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平静,美丽如画,冷漠似冰。
两腮同时挨了重重的一拳。我下意识地把脖子伸向前,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枫郎啊!你好大胆!”柴松的声音,“也不打听打听,叶大姑娘是什么人……真没想到,你小子不言不语地藏这么大的贼胆儿……”
低垂的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顿时金星四射,口鼻咸腥,脑袋象没了似的。我无力地歪向一边,头发却被一只手紧紧从后面抓住,被迫仰起脸,视线中夹着暗红的血丝,眼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真。
“实话告你吧,叶大姑娘是四城天字第一号的大姐,好几代把子的人褥子,跟我也有渊源,你犯了欺师灭祖的忌了。没办法,只有对不起你了,要怪就怪她吧……”
胸口,上腹接连受了重踢,我一下子翻了过来,仰面倒下,头“咚”地一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鲜血喷泉般从嘴里喷出,又落下,糊在脸上。我好象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渊地,满眼漆黑;而后,忽然眼前一亮,耳畔传来悠远的嗡嗡的声音,好似春天晴空里响起的鸽哨,身子轻软得好象离开了所有的依托,离开了所有的疼痛,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甜丝丝的味道席卷而至——我感到自己弯曲着的身体正缓缓伸展开来——啊!谢天谢地,就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我说,人命不能出在你手上……”女人的声音,沙哑中掺杂着丝丝甜美的女人的声音,是叶子吗?……叶子又是谁?……我从飘渺中又回到现实,周身剧烈的疼痛重新卷来,震颤着每一根神经,那个女声依然响在耳边——
“弄回去算了。收了摊子,打上招呼,让他自生自灭去不更稳妥吗?……不然,还不是白白臭烂了你这块地儿,你还落个大方……”
“你意思留着这张嘴绕世界说?……”柴松的声音。
“说?跟谁说去?谁信?真玩儿出这条命来,那才一万个屎盆子都扣着你呢!这是你的人,谁不知道?要是没了,不找是不找,一寻摸第一家儿就是你……”
“哗啦”一盆冷水泼到脸上、身上。我一激灵睁开眼,一只手揪住我头发,生生从地上把我整个人拽得半跪半卧起来。冷水冲得疼痛略微减轻了些,眼前的景象也由一片混沌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枫郎——”柴松的声音,就是前面那个坐着的男人,一手揽着一个同样模糊的女人,“怎么说也是这么些年了,我也得对得起你不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到此为止。你我打今儿起算掰了!往后地头儿上甭想接着混!以往的事儿露出半个字儿去,可没今儿这么客气了……听见没有?!”
“柴爷……”我挣扎着起身,直愣愣地跪着。
“甭叫,趁我还没后悔赶紧滚!”
“不!柴爷!”我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忽然大叫起来,惊得柴松和怀中的女人一凛。
“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念在我为你拼过命的份儿上,你得答应我!!”眼中好象要冒出火来似的,灼热难当。
“说!”
“杀了我!”
“不行!”
“杀了我!!”
“不行!!”
“柴爷!……”我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脑子里顿时被疼痛和眩晕搅得天翻地覆,“柴爷!!”我摇摇晃晃勉强撑起身子,头又重重磕下去,眼中的灼热化成滚烫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了一串,头晕得看不清任何东西,甚至已辨不出身在何处。“柴爷!!!”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着,头又重重磕向冰冷的地面。终于在一片混沌中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对面远处屋顶上的灰瓦还残存着尚未完全风干的水渍,一丝细细的小草夹在瓦缝中,被强劲的风吹得几乎贴在瓦上——是蓬新草,在强风中洋溢着新的脆弱的嫩绿。我慢慢抬起一只手抓住床沿试图印证眼前的一切,刚稍一动,周身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我还活着,活在明媚的阳光里,活在深重的伤痛中……
枕边有个网兜,里面是一些罐头、一盒点心和一个信封。我用因为浑身疼痛而颤抖不已的双手掏出信封,抖落出内容——一叠粮票、钞票和一张窄窄的字条——再哆哆嗦嗦地拣出字条展开——“好自为之!柴。”
我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
我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
我没有死,也没有拒绝字条和钱物——我接受了一切,接受了过去和所有的人给予过我的一切——痛苦、温暖、诚实和欺骗!
我用柴松留下的钱蹒跚着去医院胡乱开了些药回来,花了半个多月等待伤痛的远去、元气的恢复。二军来看过我一次,被我轰走了;张大妈来敲过两次门,我没有应。所有摊开的、合上的书连动都没再动过。我靠凉水、罐头和干粮维持着生命,将养着伤痛,整日整夜地歪在床头,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重复着回忆、失落、绝望,再回忆、再失落、再绝望的轮转……
那回忆中,有幸福童年的幻影,有痛失父母的伤悲,有血腥蛮恶的争斗,也有光辉灿烂的幸福;有留恋、有心悸、有痛苦也有疑虑;那失落中,有孤独无援的苦楚,有卖身为匪的懊丧,有永驻温爱的祈盼,也有祈盼破灭的凄凉;而后就是绝望,对未来的绝望,对自己的绝望,对幸福的绝望,对整个世界的绝望……
柴松,把我拉入罪恶深渊的魔鬼,把我救出牢狱、甚至是惩办的枪口的恩人。我为他出生入死、刀山火海地打天下,背弃了父母的希望,背弃了自己的良心。何以为了一个女人就痛下杀手,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而后再象破工具一样一脚踢开……我欠他什么?!我欠他的有这么多吗?!!
叶子,我真心爱恋的女人,我曾准备相依为命的大姐姐。带给我明艳、灿烂的影子,带给我温柔入微的关爱。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酷、轻浮,对罪恶的法则驾轻就熟?一天前还依偎在我的怀里,抚弄着绵绵爱意,一天后却投入了柴松——一个与我里里外外相差千里的人——的怀抱,用那张向我道过娓娓情话的嘴发号施令,抉择我的命运……这绝对是两个人,可又真真切切地都是她。我不会错,院子门口初见柴松时愣愣地呆立在旁的身体是她的,曾与我相拥相爱;柴松身边那张苍白的脸是她的,曾展示给我梦境般的美艳,给予过我无比灿烂的笑容;与柴松商量如何处置我的沙哑的声音也是她的,曾向我倾诉过衷肠,表达过真诚的爱恋……可是,究竟哪一个是真的?亦或都不是真的?为什么不让他杀死我?为什么留下我的命又断绝我的生路?为什么会判若两人?又为什么要闯进我的生活?难道是在骗我?可为什么?骗我什么?骗走了我的爱和信赖?还是在骗我们俩?……叶子,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欲往何方?你留给了我多少不解,你带给了我多少幸福,你又带给了我怎样的苦痛和灾难?……
叶子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还在柴松那里。她好象很讨厌他,甚至,很恨他,可却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毫不掩饰地在我面前靠进他的怀抱。她跟他说话时的调子、声音跟和我在这间屋子里度过那些日子时的是何其相似?难道她跟谁都可以这样娓娓道来的吗?
柴松是怎么说的?她是几代把子的“人褥子”,是“四城天字第一号的大姐”,难道真的是?如果是,而且跟柴也有“渊源”,那么她要是真讨厌他、恨他,完全可以不理睬他,甚至用她的权威保护我,保全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是否真的还象以前那样,或者说象我以前认为的那样真实而有意义?)。可她没有,她没有保护我,也没有尽哪怕一点点的力保全别的什么。我这个连整学都没上完的孤儿,竟真的相信自己能得到一份不期而至的真爱,一个不期而至的爱人。或许她对我的一切都是假象和伪装,或者是一种喘息,一种不得已。惟有那个“不干净”的说法还显得真实可信——看看乳房上的划痕,再看看她投入柴松怀抱的样子——“人褥子”,“天字第一号的……”,“渊源”……还有,夏天被追杀的事情!
记得两年以前,我也曾帮柴松料理过一桩“家事”——我和另外不认识的两个人,被一个女孩带着找到另一个女孩,一道出门后奔了什刹海。天黑着,走到一处后,我按事先的指令阻住带路的女孩,那两个家伙突然捂住另一个姑娘的嘴架起来七拐八拐地消失了。我当时懵了,忘了按事先的指令把手中拦住的姑娘打晕。她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嘴里喃喃地说着:“她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害了她……”我没有理会,径自走了。四天后,听说从什刹海捞上了一具女尸,才十五、六岁……那两个女孩后来再没见过,那两个凶手也不是追杀叶子的人,却有些象是叶子走后当晚把我劫到柴松家的人——从来没见过正脸儿,也很少听见他们说话……
串起来了,完全串起来了!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叶子可能遇了什么事儿,在原来的把头床上混不下去了,于是准备跑来找柴松。怎奈中途就被追上了,幸好被我救下,心理存着一点感激,又见我在柴松地面儿上放胆恶斗,知道必是他的手下。为了不让我明白太多,假意出城,实际上是去找柴松!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找着,于是破落成那付样子,满怀对柴的怨恨,没办法又投奔了我——我能帮助她找到柴松!她先稳住我,等待时机。在我这里很安全,除了柴松,别的人都不大可能贸然闯来,特别是追杀她的那两个人。她织出毛活儿让我四处兜售,也很可能是想通过这个让手眼通天的柴松知道她在我这儿。只是她不知道我恰恰把毛活儿全卖给了他(见鬼!我干吗要这么做?!),所以当柴松那么快就找来的时候愣住了,之后很快便回过神来,跟他走了。临走时,大概是为了稳住我,或者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吧,嘱咐我离开家躲得“越远越好”,以免发生后来的事,或许也是以免后来发生的事引起我的猜疑。可我没听她的——忘了,晚了,还是遭了这一劫。她怕弄出人命来给姓柴的和她带来麻烦,便劝柴放了我一条生路……
她为什么花那么大的力气帮我持家,又把身子给了我呢?大概是为了让我深信不疑地护佑她吧;更何况,她本就是“人褥子”,多垫一个人也无所谓。真是个美妙尤物,让人爱不释手、沉迷忘命!难怪是“天字第一号”的“叶大姑娘”。临走时还一个劲儿地让我相信她!假设我真的照她说的及时跑掉,很可能柴松还真就找不着我,我也就不会听到对她的介绍,不会见到那比身上的伤痛更令人心碎的情景;我也就还会一直抱着满腔的疑问苦苦隐藏、苦苦等待,直到看见她回来——我也许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我终究会失去耐性闯回来的,同样还会遭此一劫。其时她已然在柴松那儿登堂入室,过去的一切就是喊得震天价响也不会有人听、有人信……或者她混不下去又跑回我这儿,凭那张巧嘴不定会怎么把我糊弄住,就是干脆象原先那样对发生过的事讳莫如深,只字不提我也照样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她还是温柔体贴的大姐姐,我还是蒙在鼓里的小弟弟,用满腔热情关爱人老珠黄、残花败柳的她……多好的计划!要么,一旦她想要柴灭我之口或施以惩戒,只要往屋里一呆,我就会自投罗网、束手就擒……真让张大妈说着了——她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岂止?!
当我最终很利索地翻身下床,把所有已变得遥远的伤痛彻底甩给那张床的时候,我已完全确信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想。当我甩动僵直的四肢,重新又恢复了人的力量——十七岁男孩的力量的时候,也把心痛和伤感甩出了依然奔腾着年轻血液的身体。当我活动着的骨节发出清脆的蓄势已久的“劈啪”声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竟也把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甩到遥不可及的远方去了。
柴松,谢谢你!给我上了人生的一堂大课,教会了我怎样昧着良心去谋生;教会了我识破几乎陷我于死地的骗局!谢谢你的一顿好打,让我还掉了欠你的所有!也谢谢你给我的险恶经历,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
叶子,谢谢你!给了我从没有过的、以后也不会再有的幸福的感觉和美好的憧憬。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短命但却温暖的家,给了我残破却美丽动人的身体;谢谢你为我用心编织的毛衣、袜子以及爱的梦境……不管是真情还是假义,不管是真诚还是欺骗,我都真心地感谢你……
我打起精神,迈着坚实的步子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明媚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和万物焕发的勃勃生机迎面扑来,刹那间把我包围、淹没、融化其中……
我又一次叩响了居委会的大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工作,但依旧失望而回——没有任何被认为可以让我做的工作。
无奈中闲逛街头,昔日的“哥们儿”成了对面不相识的陌路人,在“道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熟人把我当成奚落的对象,见了面不是打匪哨仍烟头就是砍石子、扬沙子,还有的骑着自行车东倒西歪连追带撞地取乐,更有甚者当面晃家伙背后使绊子地试图找回往日在我跟前曾经或是认为曾经丢过的面子。当初,在我还是柴松的一把快刀、一员悍将的时候,不屑与其为伍终日胡作非为的就是这些人,如今,他们把那些不满、不屑甚至是愤怒统统发泄出来。我知道这是柴松有意放纵的,不然也可能还不至于。
我不还手,也不拼命逃开——这一遭是迟早都要走的,让他们闹吧,闹烦了也就过去了,我只是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他们不会真的伤我。通常把“游戏”掌握在我可以忍耐的范围以内——他们知道,我也并不好惹,知道不找“眼前亏”吃的道理;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也知道——柴松,保护不了他们,至少当时保护不了,更何况,事实上他们与我也并无冤仇。
倒是另外一些人真正让人心悸。分为两类——一是原先独霸一方,后来让柴松抢了地盘儿,无奈只得俯首称臣的;另就是跟我们这些“胡同儿”完全不同的“大院儿的”,多是部队和大机关家属院里的孩子,上学时他们有自己的学校,不上学时他们有自己的游戏场所——大院儿。他们瞧不起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们,经常成群结伙出来闹事,一旦失利便缩回大院儿,街上的人无可奈何。“文革”初期,他们渐渐变成和“胡同儿”势不两立的独立一帮,跑到街上争夺各种利益和他们认为是利益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我们,不,是柴松的主要对头。经过无数次大小争斗,加上柴松本人的出身介乎于两者之间,很多事端得以平息,很多利益得以双方均认同的划分。他们与前一类胡同小霸王不同——既没有臣服于柴松,更没有完全同化于“胡同帮”。但对我而言,这两类人有一个共同点——在与他们的争斗中我都充当过凶猛的打手,在他们之中都有被我亲手伤害过的人,他们都恨我。我被柴松“扫地出门”的事情早已在养伤期间传遍四方,人们并不关心之所以这样的原因,只认定这样的一个事实。于是,无论我走向哪个方向,都会在那些哪怕只存在一点点“出事儿”可能的地方遭到先是偶遇的,后是故意安排的,先是没准备的,后是准备好的,先是小股的,后是一大帮人的袭击,短短一个多星期就连遇八次——几乎每天一次!
对于这样的袭击,我不假思索地施展浑身解数逃避抵抗。但是没有了接应、没有了帮手的我能抵御一两个、三四个人的袭击,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七八个、十几个的阵势正面相对;我能逃过来自一个方向的追击,但无法避开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剿。于是,不是侥幸得脱,狼狈逃窜就是两败俱伤、带伤而回。八次遭遇后,我终于没有力气也没有胆量再出门了;八次遭遇后,我明白了两件事——自己成了血腥争斗的工具和牺牲品——只要在白天走出这条胡同,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有可能遭到同样的甚至是更加疯狂的袭击!
没有去路,尽管外面春光正好;没有生路,尽管空有一身健康的气力……
二军,我唯一的朋友,终于在我避开窈窕春色,在家里独舔伤口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破衣烂衫、鼻青脸肿、满脸委屈……
“枫哥,这是怎么了?犯了什么事儿让扫出去?叶姐呢?”
“别提她!永远不许提!就当她死了!!”
……
他是我收进门来的,贼技不佳,别人使着本就不痛快,加上对我一腔义气,不愿跟着别人卖命,偷懒不做,东躲西藏惹火了新“保人”,一个没留神被抓住大打了一通也扫出了门,全家老小只得靠他爸那一点儿可怜的“劳保”糊口。
“也凑合过了,饿不死!”他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昂起头故作轻松。“我就是替你不平,柴爷也太不仗义了,给他打天下,流了多少血,多少次险些儿丢了命?又惹了多少仇儿,就这么着说踢就踢,说不管就不管了……还有那帮丫的,往日里仗枫哥撑着,一遇事儿一个个翻脸不认人,都他妈不是人操的……”
“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能选择吗?会选择吗?”我给他递过烟,倒上酒。
“反正我就是觉着不平!干脆,拼了!枫哥,单挑了吧!二军给你挡家伙去!……”
“放屁!你丫想当一辈子贼啊!!”
“那你说,我还能当个什么?”
……
“没戏!我现在连门儿都出不去,一出胡同就有人跟,出不去两站地准得被围,就这几天都让堵了八回了……”
“八回?!啧啧啧,枫哥!大英雄啊!八回?您还坐着哪!没事儿人儿似的喝酒哪!想不服都不成,小弟得再敬你一杯!”
“真是没救了你!”我笑骂,碰杯。
……
“二军,以后别练了。早晚得遭报,看着我没有?缺钱就来,兄弟一场,有我一口就少不了你那半口,记着了吧?”
“枫哥,你真是……连我亲哥都未见得能对我这么好……”
“又放屁!亲哥能让你当贼?不准说死人坏话!”
“是是是……”
“想不想堂堂正正地当个人?”
“想!谁不想?!”
“那就洗干净手去找活儿干!你比我强,没进去过,也没人憋着算计你,自个儿争口气,下狠心当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行,我去!那……你呢?”
“我?早晚也得上正道儿!这一脚踢得好,干净了!总有一天,那帮憋着堵我算计我的早晚也会觉着没劲的,也兴许又找着了新的对手。那时候,我就能大大方方地出去了,象个人似的站在世上……”
“那得多久?”
“不会太久!来!为不会太久,为咱哥儿俩今后的日子,干!”
两个满满的杯子脆生生撞到了一块儿,迸出无数酒珠——又苦又辣的酒。
我没有等太久——我没有那个耐性。“五·一”节那天大着胆子上了趟街,结果没有遇见险情。于是花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罐头、干粮和烟。回到家,翻出经年不用的家里唯一的一只旧旅行包,洗刷干净后用衣服、爸爸过去值班用过的长电筒和所有买回来的东西填得满满的。而后大吃一顿,入夜后掖上那把长刮刀,背起旅行包锁紧家门,乘着蒙蒙月色离开了家,向着那个叫做“越远越好”的地方大步走去,向着心中的希望大步走去,向着远离家门和过去所有幸福的和不幸的回忆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一夜,暮春的月色正浓——柔和、恬静、清朗、亲切,似乎诉说着美丽的梦。
月色中,十七岁的我——坚韧、挺拔、消瘦、有力,正朝着自己的梦奋力奔波。
……
计划中的“第一站”是东南郊。早听说过,那里是这座城市的“工业区”,集中了很多各式各样的真正的工厂,和街道上的“五七工厂”完全不同。上小学时就在“政治学习”中得知,那里曾热火朝天地大搞过建设。近年来,又听说有少数一些出身、表现都特别好的青年从“广阔天地”回到城市,投身到新的“抓革命、促生产”中去了,方向几乎全是东南郊的“工业区”。还听说那里需要一些人手去干一些特别脏特别累的活儿——消息来源是居委会老太太——“工作哪那么容易就有哇!象那东郊工厂,倒许缺人,南边儿人少,听说活儿又脏又累,又这么远,一天甭干活儿光打来回儿就差不多了,挣那几个钱不够坐车的……我们院儿西屋那家儿小子跟你一样进去过,听着风儿去了,才两天就不干了,如今还不是见天儿满街逛悠……那儿咱街道可管不着,许人家能收你干几天,你也得成啊?……”
她错了,我成!只要人家肯收留我就准成!因为他们院儿西屋那小子没被扫地出门,没被满街追杀;因为他还有舍不下他、任凡怎么折腾也得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的父母家人——他还有留在家里苟且的资本和理由——而我一无所有!
假使没顺利地在东南郊找到落脚点,我就转而向东,一路找下去。我学过地理,家里也还有一张行政图——天津有海港,山东有油田,山西有煤矿,河南有拖拉机厂……天涯海角,总有一处能让我凭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但有健康的身体,年轻的头脑和一颗渴望自立的心……
暮春柔暖的夜风拂面而来,撩动着满怀希望。我甚至顾不上擦一把已经微微渗出面颊的汗水,甚至顾不上预见前途中任何一处坎坷。
没有走到“天涯海角”,甚至连计划中的“第一站”也没有走到。所有的计划和憧憬中没有任何错误和不当,错的是——我低估了前进途中的波折对自己的影响,也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和意志。
我是从家附近的西绦、八步口一带往北去的,那是最近的出城的路。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夜间活动的原来的“同道”看见行踪,走城外比较安全——凡够得上“角色”的人物,在如此“天下太平”的时候是不会在城外活动的。我沿着城边断断续续的公路一路向东,走到农展馆附近折向南,差不多到了呼家楼再折向东,准备直奔“西大望”。一路上灯光越来越昏暗,道路越来越荒凉,我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道路已变得十分模糊,视力所及遍无人迹。很远很远的地方闪烁着几点十分寥落黯弱的灯火,前面有一个挺大的水塘,偶尔传来阵阵蛙声,成了这一片夜幕中唯一显露出的生机。水塘边是一片很不小的树林,漆黑漆黑地拦住了去路。继续前行就要穿过这片林子,不穿就得绕。黑暗中看不出林子有多大,说不定得绕多远,于是决定横穿。
我从包里掏出电筒握住。这是一把装六节电池的长电筒,拿在手中足可以应付一般的来犯之敌。林子虽然荒僻但还尚属近郊,而且边缘堆放了不少木料,显然人迹常至,估计绝不会有什么野兽,更不会有人专门等着抢劫谁。我打开电筒走进去,强光把林中的小径照得很清晰。这是一片树灌丛生,参差杂乱的无人照管的荒林,枝枝丫丫高矮不一、横七竖八。地上是干了湿、湿了干的陈年腐叶,散发着特有的气味,其间夹杂着烟头手纸一类的被人抛弃的物品和间或一小堆的不知何时被人从身体里遗弃的粪便。树灌疏密不匀,有时手电只能照到前面一两米远的地方,有时则一下子可以照老远。脚下的腐叶被踩得“莎莎”轻响,柔软、舒适。
忽然,一个与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完全不同的声音传进耳鼓。我随着停下,旋即灭掉手电。按道理,听见异响应该用手电扫射四周,可我听见的是——人的声音——呻吟的声音!受惯了袭击和伤害的我本能地异乎寻常地将自己置于黑暗——在黑暗中,固然看不到别人,但别人肯定也看不到我。如果一个人没有经过上百次血腥恐怖的搏斗,背伤数十处的话,是决不会出现这种反应的。
林子陷入了黑暗。我慢慢蹲下身侧耳倾听,忽然发现如果低一些,乘着月光倒能模糊地看见周围。对我这样的赶路人,如果猫着腰,倒也不见得非用手电筒……
蛙声也暂告了段落,那个声音变得比较清楚起来。是女人(可能是)的轻轻呻吟,伴着急促的呼吸,没有痛苦,倒象是颇为得意;而且,听起来竟还有几分似曾相识,好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听过,只是当时没加注意,怎么也记不起来……
呻吟声越发急促了,可以肯定来自右前方。好奇心推着我一点点蹭过去,“啊!哎呀……”那声音忽然变得高亢了起来,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连可能刚刚要睡去的蛙儿们都重又“哇哇”地呼应起来。“哎哟,小点儿声儿姑奶奶!……”天哪!还有个男人的声音,慌乱,带着同样急促的喘息。女人继续发出的高音马上变得沉闷含糊了,大概是嘴被堵住了吧。但听得出,她仍然试图发出一些什么声音。其中没有痛苦,没有惊恐,也没有无助,只有纵情和酣畅。我明白了!我想起来了!!这是在家里的夜晚,在那象梦一样消失了的过去,从叶子的口中听到过的那种声音!!!
一种莫名的力量推着我加快了步子,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没有好奇心,没有任何情感,只响着一个问题——“是谁?”
喘息和呻吟已近在咫尺,我已经听见躯体在铺满厚厚残叶的地上摇曳摩擦发出的轻响;甚至闻见了女人身上飘过来的一缕夹着汗气的清香,陌生的清香。月光下,一段白衬衣后面高翘着突突缩缩地泛着汗渍的油亮的屁股——一个很不小的屁股。
“啊!谁?”当我迫不及待打开手电直射前方时,一男一女同时发出惊悸无比的叫声。我站起来,绕过隐身的小树,居高临下地用手电照着。男的已从女人身上翻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巴,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遮挡正射过来的强光;凌乱汗透的白衬衣底襟下那根粗黑的家伙依然昂立着。女人蜷起身子,一只手挡住下部,另一只手急忙中抓到一条裤衩挡在胸前,竭尽全力地埋起头,赤裸的双腿白森森的,两脚在地上局促地来回搓动——这双腿和叶子的不同,没有那样长,也没有那样匀称结实。
“干……干什么的?”男的回过神来,一边夹起双腿,蜷起膝盖一边轻声发问。
“不干什么!”我往前迈了一步,发出莫名其妙的冷笑。就在这一笑的瞬间,心灵中被我忽略掉了的那一点残存未泯的罪恶象毒瘤一样迅速地、未经察觉地膨胀起来。我梦呓般地飞步向前,抢在男人动作之前猛挥手中的电筒朝他抡去,在他抬手遮挡的一瞬停住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肩窝。男人在闷哼和女人的尖叫声中歪向一边,我趁机抢过去猫腰伸手平地一扫,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好几件衣服甩向身后。
“啊!”女人又发出一声惊叫,身手欲挡,急切中一片酥胸毕现无遗。
“怎么着!”我轻吼着,转而把手电直射女人。“啊呀!”女人猛然缩回手,快如闪电地重又挡住胸脯,一张苍白惊愕的面孔正好迎住灯光——不是叶子。但这个事实并没有阻止那枚毒瘤的恶性膨胀。
“干……干什么?”男人缓过劲儿来,依旧蜷成一团问。这是个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岁了),体形和脸庞都有点胖的男人;女的大约二十多岁,梳着短发,肩膀浑圆白嫩,眉目和顺漂亮。
“不是说了吗,不干什么!”我微笑着蹲下,挡在他们和他们的衣服中间,手电光来回飘过两张脸,“大哥大姐,你们干什么哪?”……
那个男的是一个小单位的党支部付书记,有妻子和孩子;那女的是他们单位刚调来不久的会计,有丈夫,没孩子。
我在天亮前一刻带着自己的东西赶回了家,兜里还揣着那对男女为了赎回他们的衣服和偷情的秘密而支付的一百三十块钱、五斤粮票和一块手表。
我至今也不清楚,在犯罪心理学家和法官们的视角中,这种捉奸敲诈的行为当受何责。在比较容易地获得本打算花更多努力或者从更正当然而也是更艰辛的渠道获得的生存资料之后,编排一个理由以说服自己,屏蔽外来的和内在的,尤其是内在的不安和负罪感,从而导致、促成一种不正常的、不道德的行为惯性是否属于人类的通病,亦或是特定的社会环境、文化背景下的特例?之后的二十多年里,我从来不曾将这些经历和疑问与他人真正进行过探讨,而且就连自己也很少真正认真地、寻根觅据地思考,头脑中比较清晰的只是当时的感觉——刺激、满足、内疚混成一处,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发现、观摩那种场面的兴奋,事后心脏的狂跳和真实的财物炒成一锅,香、辣、极荤腥,吃完就后悔可到点儿还搀,非吃不可……不知道跟吸毒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认识了那片树林,熟悉了这条长长的道路。同时也知道了,那里,几乎每晚都会发现偷情的男女,有时还不止一桩;而且,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再来涉足这个“买卖”,原因不详,亦未获深究。我疯了似的每晚带着凶器和莫名的渴望去,凌晨带着晨曦回。到家紧锁房门,带着未尽的兴奋大肆冲洗一番,再美美地睡上一个白天,等待夜的来临,等待下一次的兴奋……短短两个多月里,竟如此夜行四五十次,洗劫了差不多七十桩,仅钱就劫得将近三千元,相当于当时一个普通人至少五年的工资收入!另外,还劫得各式新旧手表十七块和难以计数的各种票证。按值计算,可能应该算是那一年这座城市中的第一大劫盗了。
我用锋利的刮刀撬起里屋床脚下的一块地砖,再用煤铲在下面的土地上挖出一个两拳大小的坑,用塑料袋把抢来的钱、票包好埋下去,其余无用的证件等物都在下一次夜行途中沉入护城河。
当我把一块手表放在桌上让来看我并抱怨没找到工作的二军想办法出手时,他脸上那种惊讶、兴奋、好奇和如得再生般的喜悦交织在一起的表情也给了我一种瞬间即逝但的确如沐春风的满足感。
对于这些手表,我和二军“约法三章”——第一不问来路和去路;第二不计较价钱,能出手、保安全就行;第三,他大我小三七分账,不然就不用他管。他一边感激着一边答应了。尽管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在同期出手了四块,远远不及“收获”的速度。我不催他,他起先也不知道还有那么多没有出手——他也许永远也猜不到这些东西的来路。按当佛爷的情景,靠泡车站钻地铁溜公园,一个多月能撸四块表也算不易了,况且是他拿大头儿,一路下来快赶上干部挣工资了。给个二军烧得成天往我这儿钻,回回带酒带肉,打天亮坐到天黑,一边喝一边讲今儿都上哪儿找了路子,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儿,进展怎样等等;还东夹西夹地时不时大谈“道儿”上的事儿,好象仍然置身其中,一说起来就没完,不劝不停,不哄不走,直到盛夏的一天。
那天的头夜我捞了一大笔——一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采购还没来得及回家就约上了他的情娘去小树林,身上揣着采购不成带回的七百多块钱和公章。被我发现了勾当,他拼命抱住提包不放,女的还想大声呼救。我急了,慌乱中一拳把她打倒,男的捡起石块还击被我闪过,黑暗中我胡乱捅了一刀,捅着了那女的。血溅了我一脸,她躺在地上,雪白的四肢痛苦地痉挛着,大概捅到了什么要害,但我看不清。男的在分神察看她的刹那被我一脚踢中脑袋昏了过去。我吓慌了,抄起皮包飞也似地逃开,一口气下去十来里地才歇下,心里害怕极了——那女人一定被捅得不轻,赤裸裸伸展着四肢呻吟,全然顾不上一丝不挂的羞态,我甚至还隐约看见她胯间残存的汁液泛出的光泽——一个女人到了这份儿上怕是实在顾不得了,也许已经垂死——要是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心狂跳着,手不住颤抖,胡乱翻出钱,慌慌张张地把包顺手仍进了护城河。出了手才想起忘了加重物。赶紧跑到河边察看,果然,包漂在河中心,大张着口儿,露出里面的公章……怎么办?!我怎么也找不着一件长东西把包挑过来,下水去够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远处的住户——天已经快亮了。我咬了咬牙,扭头朝回家的路上跑去——结束了!——肯定有人会发现那个公章;失主肯定会报告公章“被盗”;那受伤的女人也肯定会被送到医院或是在树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作为一具艳丽的裸尸被发现——杀人、抢劫、丢弃公章……可能再加上强奸——完了!只要再一迈入那片林子就有可能、很可能落入法网,有口难辩。和“通奸”相比,后者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而我必将遭到极端严厉的判决——坐牢、劳改、枪毙……
我不敢再想,一头钻回家,埋好抢来的钱财,勉强洗去已经干涸在脸上的血痕,缩在床头抽着烟——手还在打颤,奔波了一夜的身体下意识哆嗦着,脑袋里嗡嗡作响,肚子却一点儿都不饿——我伤过很多人,但从没有闻到过女人的血,也从没刺伤过其实根本就没招惹我,也绝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的人。她大概只比我大几岁,也许是个老老实实的人,唯一的错就是偷情,或者——通奸,但绝不应该遭受这样的伤害……藏在家里闭门不出能躲过追捕和报复吗?……她会死吗?……但愿她活着,我希望她活着,虽然我是凶手……
滚滚而来的倦意让心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在眼皮沉重地合上之前,我甚至懒得再看看门户是否严密。
菜市口有个段老大,叫段恒,是南城地下社会的霸主,就象坐镇北城的柴松一样。据说此人在“学徒”时代就在南城有“智多星”之称,足智多谋、能算计,所以从平辈中脱颖而出,两年前接了旧把子的摊子。南城地窄人少,分黑饭吃的人却不比北城少;南城是现在全城地下社会里第一、二层人物中六成以上的人出身、起家的地方,市风顽恶;南城顽主也向来比北城的更加亡命无赖,只不过北城人多势众,也更刚猛些,仗着底子厚,每每把欲北上分一杯羹的南城人御于界外,加上多活动在北城的“大院儿”顽主儿从中挑唆帮衬,日久天长,南北两城逐渐成了势不两立的态势。
原来柴松在他的“扩展”计划中也打算把南城收进腰包,有我们这些人挡在前面,他好象什么都敢干。可南城旧把子张昆仑怎么说也算是他师傅,没有很过得去的理由就发难,“欺师灭祖”这四个字能让他成为公敌。再说,南城不比一般的几条胡同几趟街,一击得手的希望本就不大,如果靠不住的“大院儿的”半截撤手或者“倒戈”,势必由原来就胜算不大的旷日持久的恶战变成对北城、对柴松十分不利的局面。到时候也许还没分胜负,大半人就不是拼掉就是落网,眼前已有的利益丧失殆尽不说,自身难保也未可知。所以柴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见好就收”,骑着前门、崇文门、宣武门一条线跟接把子才半年多的段恒划了界。两人各带“六条棍”(就是手下最得力的六个打手,我也在其中),碰头在前门外的烤鸭店,当着双方十二个人的面儿说定:在场所有人及其手下决不过线到对方地面儿上撸货见血;线上有事儿,无论生死,过线放手,由“六条棍”之列的人出面交由对方处理,对方必还一个公道……讲完条件,双方对干三大杯,柴、段三击掌“向毛主席保证”不毁誓约……
段恒是个文静人,比柴松瘦弱得多。衣着平常,步履平缓,竟然还戴着一付眼睛。说话细声细气,文诌诌的十分客气,拿柴松当大哥似的捧着,拿我们几个也当成贵客。既不抽烟也不太会喝酒,完全没有一点霸主的气概。和柴松站在一起,显然是一付弱者、求和者的架势,论起凶煞霸气还不如他的“六条棍”……我甚至有些瞧不起他。
后来,那条被划出的界线频频被南北两边儿踩破,因此爆发了不少次中小争端。有两次闹得比较大,必须“六条棍”去圆场。我也去过其中的一次,柴段都没有露面。那天我刚刚把叶子织的第二批毛活儿交给柴松,南城“六条棍”来了三个,北边算我去了两个。在我的劝说呵斥下,北城人放了货——让了;缺的我应了补(事后其实并未及再处理这件事),于是皆大欢喜。“曲终人散”之际,几条“棍”互相客气了几句,打着哈哈。南城的“大红棍”扶着我的肩膀给我点烟时悄悄说:“兄弟,听着别言语——段爷让带个话儿,想跟你单喝几杯,瞅个空儿吧……”
……
我当时没当回事儿,如今不知道为什么想了起来……
门“吱呀呀”地被轻轻拉开,我好象事先料着了似的站起身揪了揪皱巴巴的衣服。南城的“大红棍”施施然走了进来,冲我一抱拳,我下意识地还礼。他冲我笑笑,一言不发闪在一旁——那个文文弱弱、朴朴素素的戴着眼镜的“段老大”迈着熊人方步进了屋,脸上带着微笑——友善的微笑,没有一丝脚步声。刹那间,这情景似乎和几年前柴松第一次迈进这间屋子时的景象重合在了一起——那天,他给我带来了复仇的信息;那天,他把我装进了他的口袋,变成了锋利坚韧的刀;那一天,他把我和“贼”这个字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怎么了老弟?”段恒说话了,脸上挂着笑,“意外吗?南城人怎么会深入北城,拜会柴爷弃徒,对吗?”我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不奇怪……”段恒自问自答了,“我知道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有情义的人容易吃王八亏。我先还纳闷怎么你老弟没有回音儿了呢,一打听才知道碰上了坎儿……因为什么?是女人吗?……”
我倒吸口冷气——他一下就猜中了这个柴松命令我严格保守的秘密;而且——话音刚落,门口就又出现一个身影——高佻、丰满,穿着眩目的粉红色衬衫,一头浓密卷曲的红发梳在脑后,露出白亮明艳的脸庞……叶子!?她走进来,站在段恒身后,也没有一丝脚步声。段恒和他的手下没有理会,好象她根本就不存在。我本能地想迈步过去抓住她,可两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挪动不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混蛋!你忘了她让你吃了多少苦头吗?……”
“可她毕竟给过我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辩解。
“你想让她害死自己吗?”
“我喜欢她!……”
“怎么老弟,愣起神儿来了?”段恒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争执。
“愿意帮我吗?”他欠欠身子,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
“帮?帮什么?”
“很简单……”
“别听他说!”叶子的声音从段恒背后传来,高亢尖利,急不可待,吓了我一跳。可段恒和“大红棍”似乎根本没听见,头都不回。
“小枫,别听他说话!”又是叶子,好象只有我知道其存在的人。“一个字都别听!什么也别答应他,千万不能……”她的脸涨红着,眼眶湿润,“求你了,千万别靠近他,躲的越远越好……”
“怎么躲?躲到哪儿去??躲得了吗?!”我大声喊着。对面的两个男人好象根本就没听见。“凭什么听你的?凭什么信你?”我大声质问对面的叶子。
她低下头,使劲地缓缓摇头,发出低低的啜泣,忽然扭身跑出去,消失了。
“叶子!叶子?姐?!……”我对着门口呼喊,脚下忽然能动了,拔腿便往外跑。可刚迈出一步,就见二军灰头土脸地跑了过来,“枫哥,救命哪!枫哥!救救我!救——命!……”
我浑身猛然一激灵,倏地睁开双眼——门是关着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个梦——跟真的一样的梦!
“啪啪啪啪”急重的敲门声把我彻底惊醒。“枫哥!枫哥!!快开门哪!二军哪!救命哇!!”——这是真的——梦里只有这个声音是真的!不对,是这个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
“枫哥!快点儿啊!出人命了!”是二军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不象开玩笑。我“噌”地跳下床,顺手抄起随便仍在床边的刮刀抢过去推开门。二军带着浑身的灰土没魂儿了似的一头钻进屋,我随手把门关死。
“怎么了?”
“他——他妈的,追——追我……”二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别急,慢慢说。谁追你?因为什么?”
“姚——姚——姚金平……”声音里带着恐惧。
“姚金平?谁叫姚金平?姚金平是谁呀?……”
“我——!”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我一惊,二军顿时面如土色。话音未落,门“哗”的一声洞开,一个矮个头儿,和我年纪相仿的人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外的阳光,映出敦实的身材和留着小平头的圆圆的脑袋。
“王向军,出来!问你几句话!!”姚金平说话了,声音嘹亮,无所顾忌。
“二军,出去啊!有人找。”我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冲二军,翻腕把刮刀贴立在垂下的小臂上。“枫枫枫……枫哥,救救我吧!”二军哭出了声,双腿不住地哆嗦。
“没事儿!人不说了吗就问几句话,告诉人家不得了吗!”
“他,他他他……他问的是……是……是表的事儿……”
——我明白了。二军一定是兜售我给他的手表引起了别人的注意,结果让这个不知什么货色的姚金平追上了。没办法只好跑来求救——那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
“嗨!不就是表吗!没事儿,出去跟人家说清楚,我跟你一块儿去。走!”
我揪住二军脖领子把他拽过来,几步迈出门。姚金平闪身让开。我拽着二军的手在他背后动了动,坚硬的刮刀碰到了二军哆嗦着的脊背。说来也怪,那筛糠似的身子竟一下子呆住了,连腰板儿都好象下意识地挺了挺。
一出门,我也一侧身,和姚金平打了个照面儿。他虽然个头儿不高,可却是浓眉大眼、面白唇红,还有点娃娃相,看脸儿不象是能把二军这号也算见过些“世面”的人吓成这付模样的人。
“怎么着,这儿说外头说?”
“有你什么事儿?”他背着的双手绕到身前一抱肩,带出“哗啦啦”一阵脆响,宽宽的寒光闪过我的脸。低垂在他手中的,赫然竟是一柄二尺多长的九环刀——十分少见的沉重、刚猛、危险和大胆的凶器,一柄无处可藏只能拿在手中的凶器,一个光天化日、持凶横行的姚金平。
“不至于吧,不就是表么……”我笑笑。
“废话!我问有你什么事儿?”
“当然有,表是我的。”
“你谁呀?”
“秋枫。别让我说第二遍啊,自个儿都觉得丢脸!”
“枫哥?久仰!失礼……”一抱拳,九环刀又发出了“哗啦啦”的脆响。
“哪儿说?”我不依不绕地问。
“既然枫哥是主儿,就这儿吧!”
“二军没事儿了吧?”
他点点头。
“二军,家去!”我低声说。二军惊恐地摇摇头,眼睛机警地朝院外的方向瞟了一下。我会意,又一拍他肩膀,示意让他进屋,心想“怎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全赶在一天里了?……”
我扭身背对姚金平,一把把二军推进屋,随手关门。正在关上之际,背后想起了急促的“哗啦啦”的声音,一道寒光映在我正关门的手上。我的手紧握门把把门关死,借力向后一顶一闪,闪电般撸头劈下的九环刀擦着右肩急坠,“叮”的一声砍在窗台上,半截吃进了砖墙。我在间不容发的一瞬伸出左手扣住紧握刀柄的姚金平的右手腕,右手由里向外抱肘划出,缩头,同时左手顺他的右腕往上一捋到了肩头。他的左手为了避开我肘端露出的刮刀尖而未能揪住我的头发和肩膀,右手离刀反扣我左手。我左手迅速离开他的肩头往回猛收,同时右肩前顶,右肘一沉,翻腕把刮刀直指向他,他骤然反撤抬腿踢我左腕——好身手!高手!真正的高手!!方寸之地,竟敢抡起大刀袭人,不成后进退有法,弃刀也是恰倒好处。我忽然猛收右手侧身蹬出左脚直踹他小腹。我比他高,腿长了一小截,又是侧身,他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下,一只脚站着无法进退,被我踹了个正着。这招是我的杀手锏之一——早在体校武术队时就练就的了。一脚蹬出,身体平稳,快如闪电,力道十足。姚金平在这一踹之下连腿数步,本能地弯下腰。我乘机收回左腿借力一个反勾,脚后跟正好狠狠地朝上磕动了嵌在墙中的九环刀的刀柄。刀松脱,人退开,左手顺手抄起了大刀,发出“哗啦啦”的森然的声音。姚金平也在这一瞬间站直了身体,两人相隔四五步,一个手持两柄凶器,一个两手空空地对视着。
“姚金平!”我一字字从牙缝里往外挤着,“把你安在外边的人全叫进来,咱们拼一拼,我保你今儿人头落地!”
“好功夫!佩服!请枫哥给个面子,给柴爷个面子!”
“当啷啷”,我把九环刀横扔在脚下,“现在我告诉你表的事儿……”
“别别别,不问了……”
“不行,不问你怎么交代?!”
“你说。”
“祖传的,和以前没出去的,总共四块……我们哥儿俩也得吃饭不是?告诉柴爷去吧!”
“好!”说罢他抬腿往外走。
“站住!”还没等挪出一步我又喝道。
“怎么着?”
“刀还给你,我留着没用。把这话也传给柴爷。”说罢右脚一勾一挑,九环刀“哗啦啦”横飞起来,刃口直奔他头颈而去。
他站定身,从容地伸出左手接住刀柄,顺势交到右手,顺在臂后,发出一连串脆响。“谢了!枫哥的身手,金平佩服!难怪柴爷到今儿了还念叨着……”
“慢着,还有件事儿……”我又一次叫住了他。他站定了,但并没有回头看我,“什么?”
“这事儿,除了你我和屋里的二军再要有第四个人知道我都死不认帐……”
“说!”
“对你姚金平,不对别人。我‘祖传’的表还有,我也不打算要了,留着没用。我想给用得着的人,我觉得你就是‘用得着’的人,你说呢?”
“没准儿……”
“那算了,算我没说!”
“真有?”
“当然!十块!!”
他肩头动了动。
“怎么样?”
“我凭什么?”
“二军可怜,平时做惯了,偶尔犯个小忌,出三五样货色,撞到你眼皮底下就当迷眼吹沙子,甭管他……”
“贵了吧?”
“不贵!能换个不让你姚金平追着喊救命,很值了。”
“我要不答应呢?”
“走你的,一步也别离开柴爷;要么撒尿也带着十个人去……”
“我应了!”
“二军到时候把东西给你!”
他一句话也没说,走了。紧闭的十数扇窗户后面看客的嘴脸消失了。我抹了一把被砍出豁儿来的窗台,拉开门进了屋。二军迎面“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当当当”地连磕响头,被我一把揪起来。
“干什么?”
“枫哥!二军想谢你,可没什么可谢的。你就让我……”满脸泪水,满眼感激。
“自家兄弟,什么谢不谢的?再说,这地可不禁磕,磕坏了容易崴脚……”
他笑了,粗粗抹了一把脸,“枫哥,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二军这辈子都跟定你了!”
“行了行了!先别说那些个了……咱弄点儿酒,庆祝打败姚金平!”
当晚,我俩一起在家喝酒笑闹直到天明。从二军的话中我知道了姚金平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城孩子,住龙头井一带,半年前才入道儿,算晚的。因为长相不恶,起先也没弄出什么事儿来,一直不为人知,直到三个月前(那时我正在家养伤)真武庙附近一次南北城激烈的冲突,仗着那把吓人的九环刀劈开了一条血路,让柴松手底下的两条“红棍”逃脱了南城四十多号人的围杀。出手狠辣,不让我几分,柴松一高兴就把他连拔几步成了“六条棍”之一,补上了我的缺……他之所以出手砍我兴许并不是想真的砍死我,而是心中不服,想试个高下出来,谁知道呢?
“结果还是枫哥你猛啊!连姚金平都过不去三招……”
“他那是不想把事儿闹大……”我笑笑——他怕死,我不怕!所以他败了。
“甭管怎么说,这回他横不能再抱怨柴爷总念叨你了吧。”
“他念叨我干吗?”
“我怎么知道,我也见不着他。”
“哎,你刚才说姚金平是在真武庙南北大战里出了名。不是谈好了么?线儿都划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架呢?”
“嘿!这个我好歹还明白点儿……”
段恒与柴松“三击掌”过后,就全力将他的地盘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扩展,特别是往南走。南边是丰台和朝阳,工业区、铁路区,人少,不成团儿,几个厉害的土霸抵挡不住整个南城地下社会的集体轮攻,不到半年就被个个击破,不是归了姓段的就是散了摊子,段恒势力所及的地区就面积而言已经超过了柴松。虽然地广人稀,贼路不畅,却也大增人手,而且勾上了工业区和货运铁路,趁乱也大捞了几笔,粮足人旺,整个实力已经完全可与柴松抗衡了,于是毁了当初的约定,开始让那些丰台朝阳收过来的人疯了似的往北打。
“哼,如今闹得胆儿小点儿的连西单都不敢踩,只要一过十字路口,甭管有事儿没事儿,见北城人就打。闹得边上的往北缩,他们就往北拱,隔三岔五就是一场架,都快打上长安街了……真要打上去了那才全找死呢……”
我明白柴松为什么总“念叨”我了——他小看段老大了,我们都小看他了。柴松现在一定有点儿进退两难。和,则地盘让人吞光为止,自己闹个家破人亡;打,战场只有两个选择——北城自己的地盘,或者是长安街。后者是连公开“武斗”时都没人敢上的地方,前者只会使他消耗殆尽,最终失败。对他而言,最有利的战场应该是那条分界线,可现在已经错过了机会。他迟钝了,或许也因为缺少象我这号不怕死往前冲的手下而没有把握一击得胜吧。这下他惨了,闹不好会被人吞了。真让叶子说着了,她说柴松会给比他“更坏更狠的人给吞了……”段老大,就是那个“更坏更狠的人”。叶子曾经十分肯定地说一定有这样的人。在那个梦里,她就站在段恒身后,他认识叶子么?叶子认识他么??……
“二军,头前儿你来之前我做了个梦……”我把自己的梦原原本本给他讲了一遍,“你说,怎么就那么巧,你不爱琢磨吗?帮我想想……”
“嗨!这还能是什么,说明你想叶姐了呗……”
“我说的不是这个!兴许吧,说实在的,我是忘不了她……”
“我说,你也别忒一根筋了。怎么就能认准了是人家叶姐把你耍了呢?你想,谁还没有个没辙的时候?你就那么乐意给姚金平十块表?不是为了帮我救我吗?他手里有刀,背后有柴爷,门口黑压压蹲着一群人,你不稳住他不是太悬了么,不也就帮不了我,给我铺不了路了么?那不就是姚金平吗?和柴爷怎么比?她要是不顺着他,露出丁点儿错儿来你还有命啊?再说你跟姚金平,谈生意谈得挺好,那不是为保我吗?真想跟丫交朋友哇?我才不信呢!你为了保我能顺他,叶姐为了保你顺柴爷不就顺理成章了吗?你还打赢了呢还得退呢,叶姐她就一女的,那把劲儿也就凑合鼓球鼓球我,柴爷跟前她有什么辙?再说,我是谁你是谁啊!为了我你能掉格儿,叶姐对你,那可是……我说不真切,反正她也笑盈盈儿瞅我;可瞅你的时候,甭管当着背着,那眼神儿我压根儿就没见过……你许觉不出来,反正我觉得,要不是她把你看得比自个儿的命都要紧就是我是一傻x……”
“你是一傻x!”我笑道,“你就是!”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别老说她了,兴许你是对的,可我也见不着她了,也就懒得琢磨了。你说说我那梦还能说明什么?”
“段老大?”二军沉吟了一下,咂了口酒,“我觉得还是别碰为好,我觉得你该听梦里叶姐跟你说的话……”
“可我倒真想和他碰一下……”
“你不想活了!?”
“想!只是不想这么样活了……”
“你想怎么着?”
“我还有点儿本钱,我想碰碰段老大,让他给我一把刀,帮他一道儿把柴松送到头儿……”
“你那么恨柴爷?”
“没他我成不了今天这样儿……不过,说实话,我不是恨他,他毕竟对我有恩,临了也留了我一条命,他要是真的走到头儿了我会帮他的。我倒是想再见叶子一面,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你刚才跟我我说的对不对……”
“那也犯不上玩命啊!怪我,算我没说。再说,有那么要紧吗?比命都重要?”
“是!”
我没有听从二军的劝说,依然准备刺探段恒的下落。我把剩下的十三块手表一股脑儿交给二军,其中十块给姚金平,余下三块见机逐个出手,得钱归他保管,然后自己又重整精神,开始了另一种夜行生活——我要找到段恒,并且抓住可乘之机和他讲话。
我已彻底放弃了自新的念头——因为我在茫茫黑道儿还有个不死的心愿;因为自新的努力失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相信那个自认为正确的对叶子的判断;也根本不能忘记叶子的存在和那份绵绵不绝的恩怨;才发现——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自新的决心依然随时会被轻易动摇。
我乘着贼船在祸海中留下了一点闪亮的爱恋和幸福,我想搭另一条贼船再回去看个究竟,或者将其沉没,沉没得再看不见光亮,或者把它带上,深深扎根在心灵深处残存的一小块净土上一路前行,了无牵挂地跳出黑暗,走向自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