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录_玄幻魔法

长恨录

作者:繁霜

前篇 灵魂
十七年前。

  只是一个冬天。

  老人裹在一袭黑衣的长袍里,斜斜靠着一棵古松,他的视线从地平线交合处往天空移。那是一种火烧的颜色,透过云层隐隐传来士兵的呼喝声。老人叹了口气,回移一点,瞥见万绿丛中的一点鲜红。

  红铠的将军骑在马上,喝灼烈的军酒,眼睛眯成一条隐晦的线,他看着红色大潮凶猛地涌上,竟笑了起来,眼中射出一丝寒光,正对那个墨点。

  一个黑色的影子紧贴着地面,像离弦的箭飞快射出,转眼就到将军面前,武士下马,摇摇欲坠地晃动身躯,身体却绷得铁硬,年轻的脸庞从盔甲中露出,嘴角淌着一条不规则的血迹。

  “破了?”将军微微睁眼,把古铜的酒壶别在腰间。

  武士没有力气说话,所有的生命力都用在点头上。他的腰刀和箭也不在了。

  “鬼绝门?”将军指着正北方,赤潮动荡最大的地方。

  武士又点点头,蹒跚着走过。古铜的酒壶映着武士的背影,一条鲜红突兀地贴在武士背上,一蓬鲜血喷飞,武士倒在地上,几个士兵拥上来:“医官,医官……”年长的士兵切切脉搏,无奈地摇摇头。

  将军依旧盯着前方,伸长脖子深嗅,风中有血和火的味道,他忽然瞪大了眼睛,高举起左手,像北辰的主星召唤着天神的武士,右手握紧一柄银枪,在微风中透着一丝寒白。战马高昂起头,吐出灼乱的气息,将军的手重重挥下,武士们随着那一丝银白震动,大地在铁蹄的奔驰下颤抖。

  那是襄国枪骑,与陈国“森罗阎王”、蛮荒铁骑并称三神骑的襄国枪骑。

  老人的目光锁在那一丝银白上。

  “你真的不去吗?”年轻人轻声走到老人身后。老人依旧靠着古松,没有回答。年轻人的声音不带感情:“那我去了。”年轻人抬头,目光像豹子一样锐利。

  “子弦,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老人回过头,面上很平静,但掩盖不了他心中的悲哀,“碧落和黄泉背叛了组织,首领带着剩下的三个人走了。只有玄虹和她的军队还在坚持。襄国十万大军,还有暗香楼上千的杀手,她能坚守住么?”

  “我不像你,有渊博的学识和至高无上的贯日箭,我只是一个会玩弄银刀的小子,我死了,对组织没有影响。但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一定会调动所有明家铁骑与襄国决一死战。”年轻人低低地笑,“明先生,你变了。”

  老人微微仰头,叹气声重而长:“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去送死,与襄国还有暗香楼的最终决战,并不是现在。相信我,很快就到了,组织需要你。”

  年轻人自嘲地笑笑,提着酒袋骑上一匹红色的马,再没有回头。蓝色的铠甲格外耀眼,他挥动火红的大旗,眼里也有一团同样的火。他看着冲锋的骑军,忍不住要冲上去与玄虹并肩作战。

  骑军与赤潮相触,互相吞噬,银华一样的飞矢雨流般射出。年轻人闭眼,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开,隐隐可以看见四条血痕。战马踏上一条小道,路边的草上有一颗余温尚存的泪。

  血在飞溅,溅到士兵的眼里,士兵眼也不眨,大步踏上,一刀将坠马的骑兵腰斩。副官将红旗举到最高点,猛得挥下,银白的箭翎脱手,在夕阳的映衬下反出别样的血红。最前排的骑兵发起冲锋,士兵眼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柄锋利的长枪向他刺去。高亢的战歌掩盖了士兵的哀嚎。

  画面急扯,穿过千军万马,所有目光汇聚在一个红衣红马的人身上。这是个女人。

  “玄虹大人,还是撤退吧,这里由我顶着。”身旁是一个同样战铠的女人,难以想象那么娇小的身躯可以握住重达八公斤的单刃刀。

  “我也想退啊。”玄虹仰头,天空没有半朵云,只有大红的旗帜遮蔽了整个视野,“但我的胸口有一腔血,它一直告诉我我不能撤退。”

  “北辰之星,天苍之野,幽离血魅,枭怯玄虹。”玄虹举起了单刃刀,那薄如蝉翼的刀刃像被注入了血液,鲜红且耀眼。它像太阳一样燃烧起来,放出灼亮的光,所有的战士都随着这一颗太阳前进。

  “为了组织的荣耀而战!”排山倒海地声音从赤红大潮中传出。

  天空仿佛也颤抖了。

  时间静止,刹那间横扫过战场,停在一座高耸的悬崖处,四个人正俯视这场战斗。仿佛隔了千万里,他们依然能看到千军万马中有一个红铠的女子。他们看见她率领五千人冲向数万人的大队骑军,眼神动了动。白衣人举起右手护在胸口,左手高高悬起,像要抓住万丈高空的夕阳,声音很是鬼魅:“北辰的星芒照耀神的大地,广袤的天空任君自由翱翔,让我们一起敬观玄虹最后的展翅。枭怯玄虹。”白衣人深深鞠躬。

  “枭怯玄虹。”其余三人也行了相同的礼节。

  天空中的红忽然急速流动,涌向战场,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红都被吸引,战场的鲜红越来越鲜明可怖,夕阳在红的映衬下也变得苍白起来。视线已经完全无法穿越那稠烈的红,浓烈的血腥气息在弥漫,死神高举起收割生命的镰刀。

  “玄虹。”古道上,年轻人勒马回头,轻轻闭上了眼。
半个月后,傍晚。

  淮阳城最好的烧刀子并不在七丈三尺高的望月楼,而在古风道上,一家有些残败的酒馆中,那里还有淮阳城最好的卤豆干。

  年轻人坐在酒馆处偏僻的位置,喝一口烧刀子,吃一口豆干。烧刀子就像刀子,浓烈得让人喉咙生痛。一轮夕阳悬挂在在他正前方,仿佛触手可及,年轻人虚着眼看它,是酒红色,又有点像人的血。他想起了玄虹,一个美丽得有些过分的女子。

  “但她竟已经死了。”年轻人浅笑着饮酒,却有些凄凉。他一摇酒壶,已经空了,年轻人正要喊,粗布的帘子已经挑开,掌管端着一壶酒进来:“客倌,这太白酒可是同望月楼的一个样,您尝尝。”

  年轻人看了一眼:“还是给我一壶烧刀子吧,诗仙太白,我们这些凡尘俗人要是喝了这酒,只怕辱没了他的名字。”他再看一眼,酒杯已经满了。

  “客倌说的是,小的见客倌在这里坐了许久,可是在等人?”掌柜赔上有些油腻的笑脸。

  年轻人点头:“我要见的这个人,已经很久没见了,大概有十年了吧。”年轻人晃着脑袋想起:“是十三年。”

  “那您一定很想见他吧?”掌柜打量这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十三年不见,那不是他十一二岁时的事?

  “不想,如果有可能,这辈子我都不想见到他。”年轻人的神色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

  年轻人似乎不愿多提,把空碟子递上:“帮我切半斤卤豆干吧。”

  掌柜知趣地打住,粗布帘子再次挑开,掌柜回头再看一眼,年轻人背对着他,背影萧萧凉凉的。他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一闪而过,揉揉眼再看,又什么也没有。“年纪大了就是眼花。”掌柜笑着出去。

  “很久不见了。”年轻人还是在喝酒,却少了那份悠闲的神色。

  “很久不见。”对面的人裹在一袭黑衣里,脸上像有层阳光也刺不穿的雾气,看不大清脸。

  “事情都知道了么?”

  “知道。”

  年轻人抬眼:“那么答案……”

  “不可能。”

  年轻人皱眉:“为什么?”

  “为什么长老会的人会这么决定,现在正是组织生死存亡的时刻,难道组织的规定都可以不遵守么?”年轻人的眉头放不开,他胸口有股怒火,袖中的银刀忍不住跳跃。

  “是辰零违反规定在先,所以我们也不能遵守。”黑衣人的眼明明就在雾中,偏偏透出一股凌厉至极的目光,“你不要和我动手,虽然你很厉害,但跟我们相比还相差太多。”

  “我也不想跟长老会的怪物打,可我接到的命令不止一个。”年轻人抬眼,右手已飞快递上,几点星芒溅出,年轻人冷笑:“如果长老会拒绝请求,就消灭长老会所有成员。”

  “你不是他,你是……蓝翼!”黑衣人惊道,他已经飞退开,袖里剑出鞘,两道极寒的银华闪动,飞溅的星芒被凌空拦下。年轻人飞身接过星芒,才是几柄尺长的银刀:“我今天不杀你,是要你向长老会传个话,如果长老会不接受请求,组织将率先清理长老会。”

  “长老会不会向辰零屈服的。”黑衣人收起袖里剑,毕竟对面是被称作“死神之翼”的人,真正要打,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

  “未必。”年轻人满上一杯酒,再不看黑衣人,“这样的夕阳虽然美丽,可我还有多少机会可以看呢?”年轻人含起一杆旱烟,默默吸着。

  黑衣人忽然愣了,他分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性格,他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却又像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黑衣人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危险中,他清醒了一点,从栅栏上飞退。

  “我会喜欢玄虹,也许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吧。”年轻人笑得自嘲,他倒出最后一杯酒,愣住了。他看着酒,许久,最后叹一口气,把酒撒向夕阳。

  “客倌,我们打烊了……”掌柜见年轻人迟迟没有回应,推开帘子进去。房内没有人,只有一锭银子平稳地摆在酒杯旁。

  年轻人在古风道骑马前行,嘴里哼着古老的战歌。

  “明先生。”年轻人还是含着旱烟,马被栓在门口的柱子上。老子回首,桌上是一盘残局。

  老人见年轻人看见残局,亲手满上一杯茶,道:“这一局被称为‘昼局’,就是不管双方怎么走,最后获胜的也一定是白子。”

  年轻人看着半盘棋子摇头,像在思索什么。

  “不信么?那么下一局罢。”老人从满盒白子中挑出一枚,随意抛到棋盘的一个位置。年轻人取下旱烟,想了良久,才缓缓落下,而年轻人每走一步都会思索良久,才警慎落下。棋子很快布满整个棋盘,年轻人细细一算,输给老人半子。

  “不明白?”老人喝茶,尽管茶已经凉了。

  年轻人摇头:“不明白。”旱烟又含起。

  “子弦,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的结局已经注定,就像这盘棋,个人的努力在命运面前是微不足道的。”老人站起,走向窗台,“我知道辰零给你下的秘密任务,但我奉劝你,不要对长老会出手,长老会是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执法会,你不能,辰零也不能。”

  “可是明先生,我能不出手么?我能眼睁睁看着组织覆灭而什么也不做么?”年轻人轻叹,旱烟落到地上,烟丝滚落出来,年轻人拾起烟杆,用袖子擦干净,“哪怕是丢了我的性命,也要长老会臣服,现在的组织太需要力量了,哪怕是一点点。”年轻人一笑:“何况,我已经在战神刑天的烟瞳下发誓。”

  “那么好罢。”老人闭眼,抽动鼻子,像闻到了血的味道,“但你记住,长老会的大长老,即便是我,大概也也要用三枚‘贯日箭’才能取胜。”

  年轻人点头:“你想告诉我什么?”

  “明家两万铁骑已经秘密赶往汤红,组织的各路军队也在集合中,一决胜负的日子快到了。”老人睁眼,在年轻人的手腕系上一根白绳,“我希望你留着命回来帮我们。”

  老人松手,还是那种安静的详和:“已经七年了,你是这七年来唯一一个由我系上‘命绳’的人,梵天大神会带着我的意念守护你。不要忘记我说的话,组织需要你。”

  “是需要我手中的银刀吧。”年轻人轻笑。

  “不,组织需要的是你。”老人加重了语气,年轻人凝视着命绳,笑不出来。

  重新燃起的烟丝也熄灭了。

  年轻人放下旱烟:“明先生,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老人微微点头,示意年轻人说下去。

  年轻人抬眼:“你手中的贯日箭,究竟还剩几支?”

  老人在这一问中沉默了,年轻人又挂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回答,毕竟是关乎自己性命的事。得罪了,子弦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还剩一支。”老人闭上眼。

  “贯日箭如果射光,你真的会死?”

  “是,每一支贯日箭都承载了我的灵魂,第九支贯日箭射中敌人的时候,也是我生命终了的时候。”老人压低了声音,有些凝重,“第九支贯日箭,我留给延都。”

  “那么延都的命,由我来终结。”年轻人又把旱烟含到嘴边,用力一吸,却没有烟雾。他这才记起旱烟已经熄灭了。

  老人撇开目光不答,视线放到那个落满灰尘的箜篌上:“子弦,我记得你的琴弹得很好,弹一曲给我听吧。”

  再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看着对方。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刮落,从两人的视线交合处刮过。待老人再看向年轻人的时候,年轻人已端坐在箜篌前。他好象并不在乎满琴的灰尘,伸手一拨,大概是灰尘太多的缘故,琴声有些嘶哑。

  年轻人挽起袖袍,十指灵活起来。

  “昨夜青丝,今日繁霜鬓。

  千层深障翠成枯,笑月下孤琴吟。

  是尘间悲喜,笑残泪,灰成红颜百媚影。

  英雄兮无泪邪,止情剑未及深,心伤成。

  才回首,欲寻君,君却已在,孤风莫道行。”

  这个悲悲凉凉的声音响起时,外面已下起了似箭的大雨,年轻人的声音干净,是一生也难得听到几回的清澈,最后一句念起,老人胸口像有一腔热血,把包裹着记忆的灰尘从他的心脏全都剥离。这个声音化作一只有力的手,伸入老人的脑海,从记忆长河中扯出一个画面放到老人眼前,那是一滩鲜艳的红色,血。

  “我要亲自杀了延都,为了他,我已经把最后一枚贯日箭留了八年。”老人忽然开口。

  “为什么,要把最后一支箭留给他?”琴声忽得断裂了。

  “因为我活着的最后一个愿望就是亲手杀了他。”

  年轻人皱眉:“值得吗?”

  “值得,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儿子。”老人装作若无其事地笑。

  “儿子……”年轻人的脸色凝重了,他忽然起身,向老人施以最古老的礼节,“北辰之星,天苍之野,幽离血魅,枭怯蓝翼。”

  “枭怯贯日。”老人回以同样的礼节。

  天空响起一声闷雷,银寒的闪电划过,将两人的身躯照得透亮,银光中还带着那么一点惨烈。

  “明先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子弦就此辞别。”年轻人背过身,披上蓑衣。

  “记得我说的话,组织需要你。”老人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

  “我会记住的。”年轻人在马上回首,露出一丝笑。不淡。

  一只猫头鹰在空中绕着不大不小的圈子盘旋,锋利敏捷的目光扫到猎物,是一只田鼠,猫头鹰展翅,箭一样扑下。

  “真是弱肉强食。”年轻人看着被抓走的田鼠叹息。望一眼天空,天已经暗了,年轻人笑笑,脱下蓑衣,眼前是一间有些破旧的小木屋。

  “北辰之星,天苍之野,幽离血魅,枭怯蓝翼。”年轻人轻口木门,一个侍女开门,年轻人奉上右手无名指的戒指。

  古铜色的戒指上镶着一块深蓝温玉,纯洁得连半点瑕疵也没有,隐隐可以看见一个“翼”字在上面流衍。侍女恭敬地接过戒指,门又扣上。

  过了片刻,年轻人烟斗中的烟草已经燃尽,他正要从布袋里搜,门已经再度打开:“原来是蓝翼先生,请进。”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人忽然抖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声音莫名熟悉。

  屋内飘弥着一股松香味,年轻人走进的时候感觉到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对面的三人都是一袭黑衣,屋内的视线很暗,看不清脸。年轻人浅浅笑着,毫不客气地坐下:“要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见在下,真是不好意思。”

  “你来的目的,玄洛已经告诉我了。”正中的黑衣人说话,是个苍老的声音,年轻人有些失望,和右旁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知道那就是那天在古风道和他碰面的人。

  “既然知道了,话就明说吧,答应还是不答应?”

  大长老轻笑:“如果不答应,你真的要清除长老会?”

  “是!”年轻人重重点头。

  “你有把握赢我?”

  “没有。”年轻人含起旱烟,一点星火在房间闪烁,“我跟明先生谈过,明先生说即便是他,也要用上三枚贯日箭才能胜过你,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会拼尽全力一搏。”年轻人浮起一丝笑:“长老会也并非只大长老一人。”

  “好一个蓝翼。”大长老轻轻击掌,“如此说来,为了避免你对其他人下手,我是不得不答应你的要求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双手奉上武器,共计八柄银刀:“不敢,在下认为,长老会虽是执法会,不为任何人所操控,但组织如果真的覆灭了,长老会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大长老也默了一下,声音再起时,已带着一股不可抵抗的威严:“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想看看刚才口出大话的人是否真有说大话的资格。”

  年轻人静静看着老人。

  “菲儿,你去吧。”大长老对右侧的黑衣人说。

  “是。”这是个女人。年轻人忽得愣了,是的,刚才在门口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无数个画面在年轻人眼前闪逝,红色的铠甲、薄如蝉翼的宝刀、完美无暇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眼前的是两个鲜红的字眼。年轻人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玄虹。”

  大长老抬眼:“不错,她就是下一任玄虹的继承者。”

  “请。”女人的声音冰冷。

  还是不同啊。年轻人轻叹,走出房门。

  深墨的夜空中悬挂着一牙残月,仲然间在乌云中隐没,一丝清雨从天空坠落,正中青红的瓦砾,发出一声极微的清脆声,细雨似箭,射向广袤的大地。两个人站定庭院,在雨中默视着对方。女人无声拔刀,雨水在刀纹上汇出一条清莹的凤凰。

  “长老会名不虚传,竟已收回了玄虹刃。”年轻人自然垂下双手,用指缝捏紧银刀,共计八柄。

  “早就听闻蓝翼先生的羽刀,竟有见识的机会。”女人握紧刀,轻盈的刀刃变得凝重了,微微颤抖。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步,是出手就能伤到对方的距离,但两人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盯紧对方。雨浓稠起来,渐渐起了一层薄雾,年轻人笑了笑,松动眉间,露出一丝破绽,却好似有意。只是刹那,女人捕捉到这一个空隙,刀刃在雨中拖起一丝细微的痕迹,无声息地劈下。

  年轻人急踹着脚步后退,女人紧紧逼迫,大步踏上,终于逼近年轻人,一刀斜直挥下,完美的残月在年轻人眼前闪了一下,诡异地轻飘着落下。

  又是一声爽朗的笑,年轻人左手轻扯,银刀被震脱手指。女人也笑了,趁胜追击,刀光幻出闪亮的光华,犹如一颗流星飞扑上去。

  刀尖在年轻人鼻尖前停下,女人收手。是银刀,年轻人居然能控制已经脱手的银刀,用它们在地面拼凑成一条荆棘之路,阻拦了女人前进的步伐。女人跃起,空中旋转身形,雨水从刀纹滴落,刀身轻震,撕裂成无数刀影,在深黑的苍穹划出一道闪电。

  年轻人像鬼魅一样穿插在刀影之中,他忽得一弯腰,躲过从发尖掠过的寒光,十指轻动,银刀像受到召唤的武士,从土中倒拔飞起,旋涡一样咆哮着飞舞。

  闪电在旋涡中打转,相互牵引着,忽然银刀散作漫天银华,夹杂在雨水的缝隙中落下。女人也随同银刀一同落下。

  年轻人还是淡淡地笑,银刀又回到手中。

  雨水将他们淋得湿透,衣服紧帖在身上,头发散乱地粘着脸。雨水顺着发丝划入眼内,两人的瞳孔依然没有丝毫闪动。

  “一决胜负了吗?”玄洛不由自主地站直。

  女人重重吐了口气,左手移到刀柄,变成双手握刀,竖立在右肩旁,缓缓踏上一步,整个人像一张蓄力的弓,准备拉开出去。

  “幸哉。”年轻人也不笑了,交叉双手,浑浊的双眼瞬间明亮起来。

  “北辰之星,天苍之野,幽离血魅,枭怯玄虹。”晶莹的刀刃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鲜红夺目。

  “北辰之星,天苍之野,幽离血魅,枭怯蓝翼。”银刀炫出一阵蓝色光芒,如同来自九幽冥河的死神的目光,冷寒刺眼。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竟然层层叠叠地回转,雨水因此变得细微,渐渐从空气中消失。两人对立,保持着姿势不变,月亮终于将乌云挣脱,第一丝冷芒从苍穹中射下。

  “虹破!”红色的光芒闪耀得更为强烈,凝附在刃上。

  “死神之翼!”蓝色的冷芒也毫不示弱,内敛到刀内。

  两人手上的戒指一同颤抖起来。

  两道人影在月华下闪过,两团光芒轰击在一起。一条蓝红交错的光柱从两人交合处深入云霄,整个夜晚明亮得犹如白昼。玄洛不禁捂住了眼,大长老纹丝不动,低声叹了口气。

  只有瞬间的耀眼,光芒飞快消逝,弦月再次陷入云层,庭院漆黑而又寂静。两人背立而站,女人回首,面上的黑纱已经脱落,嘴角淌着一条鲜血。年轻人也是一样。

  “我输了。”轻启芳唇,女人有些不甘。

  “他也受伤了,为什么是你输?”玄洛不明白。

  “是菲儿输了,菲儿的伤,是蓝翼造成的,而蓝翼的伤,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大长老走上去,拍住年轻人的肩,“在最后一刻还强行收回‘死神之翼’,你不怕死么?”

  “死?”年轻人露出不屑的笑,“我就是死神背上的羽翼,还会怕死么?”

  “很勇敢的武士,但还不是最完美的‘死神之翼’,”大长老抬头,看着一无所有的天际,像在回味什么,“最完美的‘死神之翼’,真的是从死神羽翼上飞舞出的死亡,那是收不住的。”

  “我不是我的老师。”年轻人闭上了眼。

  “但我相信你会超越你的老师,赤枭赤怯。”大长老闲上了最古老的礼节。

  “枭怯蓝翼。”年轻人右手握成虚拳护在胸口,深深鞠躬。

  月亮的光华凝结在两人身上,战神一样圣严。

  “大长老,为什么答应出战,您知道的……”玄洛的话被那只挥舞的手打住。

  大长老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他说的对,如果组织覆灭了,我们长老会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徐子弦?”女人轻声念着年轻人的名字,回到了屋内。
太阳在还在地平线上挣扎,东边的天空透出一丝红黄,雾气包裹着整座城池,远远眺望,那些隐没在雾中的山像猛兽伏卧在那里。士兵都在集合中,一律艳红的铠甲,在雾中燃起了一蓬烈火,可以焚烧掉一切阻碍的烈火。

  汤红的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冷萧。

  比这个清晨更加冷萧的,是一阵琴声。年轻人怀抱古筝,放在手上,食指轻挑,幽幽的琴声便飘了出来。

  “千年间,江山如画,看风起云涌

  十里店,坐观天下,笑瘦马西风

  昨日里,水月镜花,爱欲恨朦胧

  竹叶林,青梅煮酒,话英雄碑冢。”

  “好一个英雄碑冢。”白衣人大笑着走上,年轻人的手停了下来,回过头,这次他没有笑:“听说你不让我上战场?”

  白衣人笑而不答,手指向前方,是没有尽头的苍穹:“贯日在北侧截下了襄国大军,沧月和紫渊在东侧布下了一条防线,西侧是陈国的境地,南侧,则有我们。”

  “我不明白。”

  “襄国除了与我们一决胜负,没有他法,我们不会给他们突围的机会,”白衣人回头,眉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而你的任务,是杀掉暗香楼楼主柯千正。”

  年轻人避开那道目光,摇摇头:“你是组织的首领,自从我继承蓝翼这个称号以来,就没有违背过你的意愿,但这次,我不去。”

  “你是不去,还是不想去?”

  “我是不能去,”年轻人叹了口气,望向白衣人手指的方向,“贯日的第九支箭,就要射出,我要阻止他。”

  “是襄国大将军延都么。”白衣人思量了一下,“难怪贯日要求与襄国最强的抢骑交锋,原来是为了杀延都。”白衣人低笑起来。

  年轻人绷直了身子,表情有些生硬:“请不要笑,延都是贯日的儿子。”

  “对不起,”白衣人揉揉鼻子,身子左倾倚住栏杆,“你知道贯日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吗?”

  年轻人摇摇头:“你知道?”

  “因为他是第一个背叛组织的话事人,上一代的青冥。”白衣人看向远方,襄国的青色大旗在风中招展,白衣人的眼瞳紧缩,目光变得冰一样冷,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还有扬战天和江凌月,他们手中的‘黄泉发刃’和‘碧落抢’,也一定要收回来。”

  “所以我更加要留在战场,何况,还有其他人可以去。”年轻人燃烟,却被呛了一口,无奈地笑笑,又吸了一口。他看着烟雾飘去的方向,襄国大军的阵营。

  白衣人轻叹:“除了你蓝翼,没人可以完成。”两人都沉默了。

  “我也不行么?”一阵笑声撕裂了沉默,两人警觉地回头,对方也是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老人穿灰色的长袍,笑得祥和,目光间却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锐利;女人一袭红衣,同样质料的纱巾蒙着脸,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停在年轻人脸上。

  “北辰的星芒照耀神的大地,广袤的天空任君自由翱翔,神的使者会引领我们前进的步伐,赤枭赤怯。”身为首领的白衣人向老人献上古老的礼节,露出了左手的扳指。

  “赤枭赤怯。”老人鞠躬,亮出了右手的扳指,大长老的信物。

  “菲儿,你和蓝翼先下去。”

  白衣人盯着女人手中的战刀,朝大长老笑:“下一代的玄虹,是这个孩子吧?”

  大长老默默点头:“如果不是蓝翼,长老会真的不会出手,你违反了组织的规定,放弃守护‘钢铠’的最高任务,本来我们应该诛灭你,将下一代的辰零送上你的位置。”

  “为了让组织继续生存下去,我也是没有办法。”白衣人苦苦地笑,“长老会的处罚我愿意接受,但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以后。”老人浅笑着不提。

  “暗香楼,到底是成为了我们的敌人。”大长老叹气,“柯千正也算得上英雄,可惜选错了路子。”

  “乱世之中,没有英雄,只有枭雄,”白衣人猛然回头,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不过不管他是英雄还是枭雄,全由大长老料理了。”

  “恩。”大长老抬头,脸上的阴影被阳光驱散。

  一张平淡的脸,和普通的老人一样和蔼,除了眉间那道犀利的伤疤。

  那柄刺伤他的剑变得越来越清晰。

  “上一代的玄虹,是你的姐姐?”年轻人含着旱烟看向夕阳,还是那种酒红的颜色,懒洋洋地洒入眼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这种颜色,总能让他想起那个美丽的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也看着夕阳,像想起了什么事。年轻人浅笑着:“你们俩,还真像,一样的冷漠。”年轻人敲敲石砖,转身走开:“其实我一直喜欢你的姐姐,相信么?”

  女人还是沉默着,年轻人揉揉鼻梁,那丝浅笑变得无奈,转身走开。

  第三步,年轻人的步伐跨出第三步,女人忽然开口:“为什么告诉我?”

  “她已经听不到了,我只能告诉她的妹妹。”年轻人停下来。

  “是吗?”女人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其实我的姐姐,也喜欢你。”

  “是么?”年轻人叹了口气,“可惜我们都知道太迟了。”年轻人又迈开步子,迎着夕阳,背影很是萧凉。

  女人跑起来,几步追上年轻人,从背后抱住他:“从现在起,我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也就是我。我喜欢你,子弦。”她没有叫他蓝翼。

  短暂的沉默,年轻人没有回答,戳着女人的额头笑:“你还只是个孩子。”

  年轻人哼着歌谣走开,女人再次念起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先生?”书童轻声上前,扶起了斜倒的蜡烛,看向中年人。

  刚才中年人正在读书,窗外忽然刮进一股凉风,中年人的眉宇随着烛火跳动了一下,整个人一抖,蜡烛便侧倒在桌上。

  没有回答,中年人急匆匆地拿出几枚铜钱放入木桶,一阵摇晃,铜钱呼啦啦地落到桌上。中年人用戒尺一一排开,叹了口气。

  “先生,先生……”中年人冲出书屋,书童紧追。

  深邃的天空和书房内的墨汁一样浓黑,月亮和星星的光华全被不知名的猛兽吞噬了,整个夜都显得沉闷死寂。中年人望着天空,灵魂像被无止境的黑暗吸走了,根本无视书童的喊叫。

  “先生!”书童加大了声音。

  中年人终于回神,扭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事要发生了。”

  “有事,什么事?”

  笑容像枯萎的菊花一样飞快消退:“不知道,但我很担心,我用了最得意的卦术和观星术,想知道一点,可是,什么提示也没有。”

  书童上前劝解:“先生,既然什么也不知道,还担心什么?”

  “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中年人叹了口气,“大概会死很多人吧,而且和平的年代,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看向一侏干瘪的龙舌兰,悠悠出了神。

  迎面是一片冰寒的银色。

  两匹火红的马飞奔,转眼间来到与银色大军相距不过二十丈之地,一队银甲骑兵飞快列队,风一样驰骋出去。年轻人兜转战马,对面是十二柄寒光肆虐的马刀。

  年轻人翻身下马,伸出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烈日下光华夺目。

  银甲武士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军营,身挎腰刀的武士右手一引,年轻人和女人同时跨进硕大的军帐。同样身披银甲的老人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上:“你到底还是来了,子弦。”

  “我早就猜到,是你让首领命令我去刺杀柯千正的。”徐子弦顺老人的目光看向右侧,凝声道,“她是现任玄虹,陆蝶的妹妹。”

  “枭怯贯日。”老人俯身。

  “枭怯玄虹。”玄虹同样还以礼节。

  徐子弦不客气地站了个位置坐下,懒洋洋地含起旱烟:“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走,延都的人头,我会替你取来。”

  老人低声笑笑:“延都的剑术,不是你的刀可以比拟的。在组织中,原本没有人可以和辰零对抗,但延都硬是以自己绝世的才华,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跟组织首领对抗的人。”

  “以青冥剑竟能对抗金月?”徐子弦不可思议地拧紧眉头,“那他在组织的地位应该很高了,为什么还要背叛组织?”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不管他身处多高的位置,只要有人还在他之上可以呼喝他,他就不会甘心,只有身临绝顶,天下所有人都听他号令之时,他才会满足,延都就是这种人。”老人按住因愤怒而颤抖的右手,努力让自己平静,“他为了达到目的,投靠了襄国君,并且用上一任沧月的人头作为信物。上一代的沧月,是他的姐姐,也是我的……女儿。”

  玄虹不解地插了进来:“就算投靠襄国君,他也不是万人之上啊。”

  “他当然不会就此满足,现在襄国实质上已在他的手中,就连这次夺取组织的灵魂‘钢铠’,也是他威逼襄国君派兵出征。他想得到‘钢铠’,参透不死之术,夺取天下。”

  徐子弦抬了抬头:“不死之术?连冥桑妖国的开国皇帝都未能参透,他能参透?”

  “子弦,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错,的确有无数人杰曾想获取不死之术,都没有成功,但延都是人杰中的人杰,或许真的能参透,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不死之术有这么大的魅力么?”玄虹还是不解。

  “一个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却有许许多多想做的事,往往只能做得到一小部分,人就死了。有了不死之术,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做完,换你,你会不想要么?”玄虹在这一问中沉默了,低头寻思着什么,老人轻笑,回过头看年轻人,“你呢?”

  “我不想要。”徐子弦轻描淡写地提起,“你最爱的人,和你最好的朋友,当他们一个一个都离开你的时候,不死之术又有什么用?”

  “到底是子弦。”老人闭上眼,像在回忆什么。

  蓬子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重重的心跳声在撞击胸膛。

  直到一声沉闷的雷声响起,老人猛得睁开眼,拨开布帘走出去,整个视野都被漫天的乌云遮蔽了。老人重重挥手:“传令全军备战!”

  武士大声回应,小跑开。徐子弦虚着眼出来,深吸旱烟,“终于要开战了,明先生,有把握胜么?”

  “不知道。”老人将锦盒打开,一蓬银色的光芒窜出,刺激着每个人的瞳孔,等眼睛适应了强光,才看看清那是一柄长达六尺的巨弓——贯日弓,组织里仅次于金月的魂炼器。老人左手一挑,将巨弓轻松握起,翻身骑上一匹白马:“他们有十五万人,但有十五万颗心;我们只有八万人,却只有一颗心。”

  老人一挥马鞭,冲向了骑军的阵首,引导着武士前进的步伐。

  “一颗心……”徐子弦重复着这句话,他没有穿钢甲,一拨袍子上马,对身后的女人笑道,“玄虹,如果有命回来,我就娶你。”

  他大声地笑,张狂地驭马飞奔,玄虹在后面追赶:“不要叫我玄虹,叫我菲儿。”

  她也笑了。

  正午。

  又一阵寒风刮过,墨黑的乌云无声息地叠起,一直蔓延到天的边际。寒风中捎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要下雨了。”店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玉笛,抬头望着树枝发呆,他没有看到那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也没有看到那只美丽的鸟雀,他看到的只是一颗滑落的水珠。那颗水珠的眸子里,倒映着一个老人的影子。长老会的大长老。

  “真的下雨了。”酒店里的人微微一笑,拿起一个杯子满上,“既是故人,又是偶遇,不妨进来喝上两杯,祛祛寒意。”

  那个声音还在酒店里回荡,大长老已经端坐在柯千正面前。他们举杯,互相敬酒,然后一起喝下,倒像是多年的老朋友。柯千正扯出一丝笑来:“我们有十四年没见了吧?”

  “是十五年。”大长老纠正。

  “那你今天忽然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把额头上这个剑伤,还给你。”

  柯千正又饮了一杯酒:“如果只是还一个剑伤,我就在这里,随你在我的头上留下。”

  大长老按住自己的胸膛:“不是额头,我要还在你的胸膛上。”

  “那你是来杀我的了?”大长老默默点头,柯千正再次举杯,“难得可以尝到这么好的烧刀子,喝了第三杯,再动手也不迟。”

  两人再一拱手,抬眼时,酒杯已经空了。同时松手,失去支托的酒杯坠向地面,击在青石的地面变得粉碎——“啪”!

  这像是个信号,两个人同时伸手拔剑。大长老稍快,柯千正剑才出鞘,大长老已经握剑在手,寒冷的剑芒闪动,剑尖已经映入眼帘。柯千正却后发制人,剑舞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条灵活的毒蛇盘绕着对手的剑脊猛烈敲击,直追剑柄。

  剑刃到了大长老脖子,柯千正把剑握得更紧,绷直了手肘挥动,顺着大长老的项部斜削,大长老在难以反击的情况下仰倒,左脚踏在桌沿上飞退。

  “你的剑术,倒是没有退步。”柯千正随着大长老跃起,高举长剑。

  一阵窗户破碎的声音。柯千正在空中回头,八个身影飞扑入酒店,八柄长剑凌厉地落下,剑尖交合处是柯千正。这是一个完美的绝杀,身处高空的柯千正毫无可能同时应对八柄剑,总有一柄能穿透他的胸膛。

  “长老会的大长老也学会如何暗算人了么!”在这声怒吼中,柯千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拧紧腰身,全力一旋,长剑在手中化为一道金亮的流光,像一条骤然苏醒的神龙飞旋入天。柯千正的剑很快,也很轻,只是依次在每个人的胸口上碰触了一下,然而就是这一下,被他碰触过的人胸前铠甲龟裂破碎,从中蓬飞出灼热的鲜血。

  只有最后一个人闪过了胸口的要害,用左肩硬接下了剑芒。与他一同坠落地面的是一只断裂的手臂,玄洛捂住正喷涌鲜血的左肩,他的脸色已痛得青白,却咬紧嘴唇不发出呻吟。

  “你不是柯千正,我认得你的剑术,”大长老寒了脸色,手中的剑举起,狠狠骂道,“叛徒!”

  柯千正却不介意地笑笑:“你不是想杀柯千正么,我这就送你去杀他。”

  长剑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将整个酒店照得透亮,可这股灼热的光芒中,偏偏带着一股慑人的阴冷。

  两柄剑再次交错到一起,玄洛勉强支撑起身体,大步冲上。

  尔后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雨浓稠得有如雾气,极大阻碍了视线,弓射手们根本无法张弓,不仅雨水让他们难以瞄准,狂暴的冷风更是会让箭支失去准度。

  襄国的一万弓射手和两万骑射手,全成了摆设。

  “不愧是贯日,借了天时。”扬战天看向红铠将军,“那么你又该怎么做呢?”

  “给人欺到头上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么?”红铠将军从帐中取出长剑,“给射手营和骑射营换上马刀,全力应战。”将军在帐门回首:“在这里拖了这么久,也该一决胜负了。”

  “让重甲步兵营和枪士营封住辰零吗?”江凌月在马上擦拭银枪,雨水顺着银枪滑入手心,有些润滑,他握得更紧。

  将军翻上马,点点头:“明家铁骑是最棘手的,消灭了他们,其他不足为患。步兵,毕竟挡不住我们的枪骑。”

  “出战!”剑芒在闪电中光华惨烈,以枪柄重击地面的襄国枪骑列好了阵势,潮水一般喷涌而出,刹那间淹没了大半草原。

  冲在最前方的老人看见了绿色的潮水,右手从箭囊中拔出三支羽箭,引弓,箭翎紧贴在脸颊,目光随着最前排枪骑的冲近而收回。老人闭上了眼,三支银华映着闪电的光芒力透苍穹。

  那三支羽箭竟丝毫不受风雨的影响,精准地命中敌人,它们的力道极大,在射中骑兵以后,竟还能穿透他们的身体,射杀身后的骑兵。

  只短短的片刻,老人又射出了三支羽箭,身冲最前排的枪骑再度栽落马下,被后面的马蹄踩得粉碎。

  第五次张弓,两支骑军相距不过五十步。襄国的青色大旗飘扬得更烈,银色大军中,副官挥舞起组织的红色旗帜,在雨中燃起一蓬烈火,银色大军传出震耳的呼喝:“为了组织的荣耀!”

  两支骑军的冲锋都被对方打乱了,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涣作一盘散沙,双方士兵在混战中撕杀,每个人的铠甲上都溅满了鲜血。

  老人在乱军中依然以弓为武器,他每次都扣上三支羽箭,眼也不抬地张弓,全然不必瞄准,却总会有敌人落马。徐子弦跟在老人右侧,银刀像最忠心的武士守护着他,靠近他的敌人不知何时脖子上便多出了一条血痕,不可置信地倒下。

  高亢的战鼓声响起。

  隔了无数层骑兵,老人与红铠将军的目光重重撞了一下,老人忽然挥鞭,白马疾驰出去。老人张弓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看不见他的手,只看得见那张银白的巨弓在不断张合,面前的几十名骑兵瞬间落满了箭孔。

  一条狭窄的道路出现在老人和将军眼前。

  “明先生!”徐子弦才发现老人已不在身边,兜转战马想追上去,可蜂拥而上的枪骑截住了他,他只能愤怒地杀敌,和眼睁睁看着老人冲向红铠将军。

  老人面对狂吼着扑近的骑兵,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战马两侧的箭囊已经空了,他从腰间取下三枚浓黑的乌金箭,搭在银白的贯日弓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勒马停在那里,山岳般巍然不动,两道凌厉的目光比闪亮的箭尖更利。

  逼近的骑兵忽然间颤抖起来,对面虽然只有一个老人,可他的气势竟犹如前军万马。领头的枪骑咬咬牙,长枪一旋,几名枪骑一字排开,结成阵势冲上,锋利的枪尖瞄准老人。

  这一刻,墨黑的乌金箭幻成了三条清晰的黑痕,在老人张嘴的刹那洞穿三名骑兵,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交错到红铠将军眼前。那仿佛鬼魅一般的箭术。

  绿光流衍,三支乌金箭在阴冷的绿色流光中被格开,去势尤强,分别刺入了身后三名骑兵的铠甲。

  一个声音贯彻了整个战场:“延都!”

  老人在愤怒的吼声中将弓挎到肩上,腰刀凌空出鞘,身影极快地侧倒,长枪带起的风流擦着脸面过去,一蓬雪亮的刀光展翅,鲜血飘飞,擦身而过的枪骑栽下了战马。

  将军紧了紧手中的长剑,纵马上前。

  “明先生!”徐子弦在那声怒吼汇总再次看向老人。历代的贯日都是以箭术闻名,然而老人的刀术也不遑多让,他像是一个挥刀的鬼神,硬生生压制住了擅长剑术的将军。

  身后的铁骑冲上,明亮的铠甲在敌人眼前晃了一下,几颗星芒溅出,枪骑连哀号的机会也没有就倒在徐子弦面前。眼前终于出现一条可供穿越的缝隙,徐子弦收回银刀,冲了上去。

  可是此时,一匹红马斜插上前,闯进了徐子弦的视线,长枪逼退了徐子弦飞舞的银刀。徐子弦转过身,斜视自己的对手。“碧落枪”的拥有者,组织的背叛者,江凌月。

  江凌月的青色战袍在风中轻振:“那是他们两人间的战斗,你突然上去插一脚,不好。”

  银色的长枪不住颤抖,忽然一顿,在雨势最急的刹那出手,直刺徐子弦的心窝。这一枪在八道银华的夹击中改变方向,逆着徐子弦闪避的方向刺空。徐子弦俯身的时候右手轻颤,银刀幻出无数虚影,紧贴在他身后。

  深蓝光幕从徐子弦身后泛出,巨大的寒意令战马惊恐不安,疯狂地嘶鸣起来。徐子弦一出招便是绝技,死神之翼。

  数百柄银刀随着徐子弦的手舞动,两匹战马同时腾起上身,铁蹄虚踏着雨水。徐子弦忽然推上双手,银刀随风倾斜,化为坠落的星芒,雨一样泄出。

  江凌月在这惊天一击中只是刺出了银枪,不是,已经不能再称作银枪,它在浓烈的绿色光芒中已经有如一条咆哮着腾飞的青龙。这记完美的突刺对准了刀雨的中心。

  死神之翼硬撼碧幽刺。

  光芒在相互压抑中不堪重负,“噗”地一声破裂,化作点点繁星向四周扩散,消失在空气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兵戈相击,两人错分交叉而过。

  “你的刀术,与你的老师相比,还差太远。”江凌月在马上冷笑,勒住了狂奔的战马,银枪斜指向地面,一滴鲜血顺着枪尖滴落。

  徐子弦左肩的衣杉被划破,被刺伤的血洞正渤渤冒着鲜血,但他也同样在冷笑:“用兵之道,诡诈,战场之上,要胜,不一定非要武功比对手强。”

  江凌月一愣,背后已然响起破空声,他才回头,一道刀光裹着火红的烈焰劈下,刮面的刀风仿佛刀子一样撕割着他的脸颊。江凌月只能在绝望中无力地挑出一枪。

  这一枪显然没有任何作用,红衣女子轻易地避开,刀刃切入了江凌月的肌肤,伤口火一样燃烧,巨大的痛楚迫使他放开了银枪。然而痛楚并没有持续太久,刀只在砍入脖子的刹那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江凌月的人头整个削了下来。

  银枪落地,,当!

  玄虹在马上与徐子弦相视一笑。

  “怎么样?”白衣人挥动长刀,砍下最后一名枪士的头颅,看向身边黑衣黑铠的女人。

  “枪士营的防线已经被我们突破,紫渊率领的射手营和步兵营已经同襄国的重甲步兵营交锋,延都让他们的射手换上了马刀充入重甲步兵营,我们人数相差过大,突破需要很长时间。”

  “贯日那边呢?”白衣人望向正北方,铁蹄震动的声音正从那里传来。

  “明家铁骑,尽是精锐,不过要硬挡住多出三倍的襄国枪骑……他们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是吗?”白衣人轻轻一笑,“沧月,你领步兵支援紫渊。”

  沧月愣了一下:“那么您呢?”

  “不能给延都逃脱的机会,我带骑骁营绕行过去,但愿还能赶上。”白衣人一挥手,一律火红的骑军在他的召唤下沿着敌军阵地的边缘飞驰。

  火红的旗帜随风一路燃烧。

  第三十二次对击。老人的腰刀终于承受不住,被灌注了巨力的青冥剑斩断。斩断腰刀以后,将军再加力,挥向老人胸口。老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倾倒身子,以左手封住了剑刃,一片钢甲连同鲜血飞溅。

  老人头也不回地退却,到了一百步的距离,他忽然转身,张开了空无一物的贯日弓。

  “不要!”徐子弦在四百步外看见老人张弓,大吼出来。

  喊叫在那一刹那竟然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奔腾声,送到了老人耳边。老人回首,淡淡一笑,巨弓已经完全张开,圆满如烈日。

  雨已经停了,乌云退却,真正的太阳升起,万丈光芒照耀整个大地。

  但是老人的弓使太阳失去了光华。那柄原本银寒的弓像吸收了太阳所有的光华,绽放出耀眼且灼热的光芒,什么也没有弓弦凝起一道金黄的光线。有如一道由阳光虚构成的箭,却又犹如实质。老人闭上了眼,无数个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红衣、花轿、交杯酒。

  妻子、儿女、鲜血。

  爱情、亲情、仇恨。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着不肖子来陪你们母女。”十五年前,湖畔翠柳,老人轻抚银弓,在坟前对着浩然圆月发誓。

  将军怒吼着扑上,剑在青色的光芒中隐没了身影。

  还差六十步,徐子弦就要追上老人,然而老人睁眼了,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光箭应着他的笑声飞射。那不是尘世间应有的箭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后羿大神射出的神箭——贯穿日月之箭。

  将军挥动长剑,青色光芒暴涨,原本细长的银剑因光芒而显得巨大,他迎着光箭狠狠挥下,要在半空中截下这一箭。

  然而,剑走空。

  那一箭突然闪了一下,在烈日中消失,只有胸口传来一阵痛彻心扉的寒冷,将军低头,胸口出现一个食指大小的血红,贯穿了整个胸口。将军栽下了马,脸上没有疼痛的表情,因为那一箭太快,甚至连痛苦的机会也不留给他。

  白马慢慢踏过去,老人翻身下马,蹒跚着迈出一步,伸手摸将军的脸。忽然他愣住了,笑容在瞬间枯萎,惊讶地退了一步,所有的灵魂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射出第九支贯日箭的反噬到来。然而那个惊讶的表情,却像是对着将军的尸体。老人怒睁着双眼倒下。

  徐子弦飞快地接住老人。

  “替我……杀了他!”仿佛凝聚的光芒又在散开,老人的身体被看不见的利刃撕割成碎片。没有疼痛,没有鲜血,老人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粒,在徐子弦手中被一阵清风吹走。那是正东方,老人的故乡陈国。

  “北辰的星芒照耀神的大地,广袤的天空任君自由翱翔,让我们一起目送您离去的步伐,神的使者将引领您前往永生的国度。枭怯贯日。”一滴泪落地,徐子弦失落地起身。十三年来,自从继承蓝翼这个称号以来,老人就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

  空气灼热起来,徐子弦回过神,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剑,要斩下背叛者的头颅。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挥剑,剑却在半空停住。眼角跳动了一下,徐子弦忽然丢下剑,跨上战马飞奔出战场,头也不回。

  他终于明白老人临死前那句话的含义。

  赤红的潮水在白衣人的带领下赶到,然而战场已回复平静,四处都是空置的战马和束手就擒的襄国士兵。

  白衣人在玄虹面前下马,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胜了?”

  “胜了,贯日杀死了延都,所以我们胜了。”玄虹把收回的碧落枪和青冥剑,连同老人的贯日弓一同送到白衣人手上。

  “蓝翼呢?”白衣人四下寻找。

  玄虹拧紧眉头:“刚才杀死延都以后,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白衣人顺目光看向将军的尸体,忽然一惊,跃上马,朝发愣的玄虹喊道:“我知道蓝翼去了哪里,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没有考虑的时间,玄虹跟在了白衣人身后。

  “他不是延都,只是用了幻心流的易容术,蓝翼已经发现,一定是去找真正的延都了!”白衣人猛挥马鞭,战马在痛苦的嘶鸣中闪电一般前行。
雨停了,窗外的树枝还在滴水,西北方,战胜的声音正在呼喊。

  “结束了么?”柯千正看着窗外浅浅笑着,剑尖还在滴血。

  大长老半跪在地,浑身布满了剑伤,长剑也只剩半截在手,身后躺着玄洛的尸体。

  “不明白么,为什么轩辕剑会在我手里?”柯千正还是浅笑,却有如恶魔般狰狞,“你们都只知道禁地放置了‘钢铠’,却不知禁地中还有一处密室,那里供奉着这柄足以与金月抗衡的轩辕剑。”

  “叛徒!”大长老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你这是第三次骂我叛徒了,也是最后一次。”柯千正高举起长剑,猛地挥下。

  大长老闭眼迎接冷寒的剑芒。

  店内凝聚起一股浓厚的杀意,剑在大长老额头上半指处顿住。他才回首,迎面已飞来漫天的银刀,没有湛蓝的光芒,没有慑人的气势,可死神之翼还是发动了,而且比以往更迅捷,更有力,更难以捉摸。

  真的是从死神羽翼上飞舞出死亡,是收不回的,何况,徐子弦只一心想杀了这个人,根本没有打算收回。

  “冥河!”随着一声厉喝,柯千正扭转身体,长剑递出,横划过所有银刀,在他划过以后,猛烈地升起一股浓厚有如实质的金色光芒,光芒的内里,又蕴涵着一股青色的内光。

  像死神挥刀,而后战神举盾。

  徐子弦接过收回的银刀,双手紧握着逼近。

  “是这一代的蓝翼么?”柯千正轻笑着递上剑,“很完美的死神之翼,比你的老师更加完美,但是就凭这个想杀我,还差太多。”

  “闪开!”徐子弦忽然一愣,矮下了身子。一个诡异的影子带刀跳进了酒店,像一只白色的蝙蝠飞舞,战刀横展,白色的蝙蝠张开了黑色的肉翼,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劈斩。无人能形容那一刀的迅雷,那是一道真正的闪电,从空中劈下,到落地,都不过是短短的刹那。

  柯千正在千钧一发中躲开了那一刀,挂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头也不回地逃出酒店,跨上徐子弦的战马消失。地上残着一道长而深的刀痕。

  “很完美的死神之翼,但延都的剑术,你还不是对手。”白衣人擦拭刀上的灰尘。那是一柄长而狭窄的腰刀,整个刀身有如夜一般浓黑,只有紧贴着刀刃的地方反而是一片寒白。金月,组织中最强的武器。

  大长老勉强站起来叹气:“我们输了,延都带走了‘钢铠’和‘轩辕剑’。”

  “也没有全输,起码我们赢了襄国大军,还收回了其他魂炼器。”白衣人无奈地笑,“只是不知道长老会是否还要处罚我?”

  大长老也笑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处罚谁么?”

  “徐子弦,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玄虹在酒店门口拉住了徐子弦。

  “不记得了。”徐子弦浅笑着含起旱烟,一缕青烟升起。

  玄虹脸上有了怒色:“你……”

  “你还是个孩子。”徐子弦戳玄虹的额头。

  玄虹轻盈地闪开:“我才不是孩子!”

  “不过我倒是答应了一个孩子,说我会取她。”

  夕阳下,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书房里燃着蜡烛,中年人喝一口茶,看向推门而进的书童:“怎么样?”

  书童展开信纸:“襄国大军和组织‘好’在吉波平原交战,双方死伤不下六万人。先生,果真死了很多人。”

  中年人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预测正确而喜悦:“又死了六万,这天下虽大,可又死得起多少次六万呢?”他挑了下灯心,火势更加明亮:“何况,乱世风云将再起。”

  “还要打仗?”书童摸了摸头。

  “大概会等二十年吧,‘好’组织复仇之时,天下群雄都不能幸免,将纷纷卷入战场,又会是乱世。”中年人却笑了笑,“乱世之中出英雄,终须有人一统天下,也许天下统一之后,又不再会有战争了吧?”

  “福非福兮,祸非祸兮,一切皆由天定。”中年人推开门出去,望向深邃的苍穹。

  依旧没有星星,只有乱世的乌云正在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