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莲花_仙侠修真

七步莲花

作者:步未寒

第一卷 离鸿
正文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什么是七步莲花?它是什么滋味?”

  “……”女子姣好的容貌刹那间变得苍白,然而,她还是说了出来:“七步莲花,昔年吹雪阁最毒的毒药。”

  七步莲花,步步肠断,让人尝尽所有苦痛却又不能在瞬间死去。那是黄泉之中鲜血绽放出的绝美。

  昏暗的阁楼中浮动着醉人的酒香,年轻的吹雪阁主坐在藤椅中禁不住心里一寒。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子凭什么能够支撑到今天。

  “慕雪。”他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女子的衣袖,低声开口:“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

  天渐渐转寒,从傍晚起就开始下雨,想来这恐怕是最后一场秋雨了吧?明天会不会下雪呢?

  寒沧,你看到没有?又是一年秋过去。

  外面夜色深沉,雨点声越来越急,依稀有极细的雪粒随着冷雨寒风飘落,落在街道青石板上却又瞬间融化。

  只听阁顶檐角铁马突然一阵叮当乱响,那红漆班驳的雕花古木窗竟然被风吹的霍然大开!“吱呀——”一声响在清冷的屋里。

  握着烛台的白衣女子讶然回首,匆忙过去关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外面漆黑的走廊上突然划过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闪即逝。烛台“咣当”一声从女子手中摔落在地,烛光也瞬间熄灭,寒风卷着雨雪迎面扑来,打湿了她大半个身子。白衣女子无法抑制的浑身发冷。目光微微变了,是有人来了么?

  她叹了口气,俯身去摸滚落在地的烛台,突然听到背后有人低声开口:“找烛台么?在这里。”“谁?!”白衣女子霍然站起,来人的轻功竟高到让她无法察觉的地步!而且、而且那分明是……

  渡尘吹雪!

  “寒沧!!”一瞬间的错觉让她失控的叫了起来,然而下个瞬间就觉得烛台被塞回了自己手中,眼前浓郁的黑暗里划过一丝微弱的光芒,蜡烛被来人重新点亮。

  “啧……下手真够狠的,亏我还处处让着他!姑娘,你可是复姓澹台、认识我们上任吹雪阁主舒寒沧的神医慕雪?”

  澹台慕雪闻声惊诧抬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来人抬手拂落湿漉漉的风帽,露出一张清癯英俊的脸来,再次开口问面前面色苍白的女子:“姑娘可是这荒颜阁的神医澹台慕雪?”他笑着询问,双肩微湿,有几分书生模样,只是在他眉宇之间却透露着一丝的锋锐气度与一丝的狂放不羁。

  “遥守吹雪阁,我自荒颜居。”来人瞥着容貌清丽的神医澹台慕雪抬剑指向窗外,雨顷刻将他剑上的血冲洗的干干净净,那柄剑在他手中重新绽放出夺目的光亮来,澹台慕雪发现他黑色披风下的白衣有好几处已被伤口的血染红。那些剑伤个个深可见骨,然而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而始终微笑着洗剑。

  不是寒沧,尽管他瞥向自己的双眼那么和寒沧相象……澹台慕雪恍然失神,抬手抵住冰冷的额头,在来人面前缓缓弯下腰去,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原来,她还是会这样的痛苦。

  “喂!你怎么了?你别在我面前哭啊!”正收起长剑的男子看见这副情景一下子慌了,匆忙伸手去拉她:“我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了,别人看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以为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吗?”澹台慕雪突然站直,目光变的雪亮如剑,于暗夜里一字一字喝出:“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她握灯的右手手指用力到发白,左手中暗暗扣了一把梅花针。

  然而来人并未再上前半步,只是倚着木窗看她,目光竟隐约带着一种悲悯与探究,外面的雨声渐小,雪花越来越大,不经意间就染白了他的双肩。澹台慕雪看着他微微皱眉,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眼熟,也不像平日里那些来找麻烦的游手好闲之徒,最令她震惊的是他竟然会历代吹雪阁主秘不外传的轻功“渡尘吹雪”!

  “收起你的梅花针吧!累不累?嗬,还有股香味,如果我没猜错,该是你方才点进蜡烛的夺魂散吧?”来人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眉目清俊声音清朗,给人一种安宁温暖的感觉。他不怕澹台慕雪燃起的毒,只是径直在一把木椅上坐下来,开口说道:“你还没认出?还是不相信在下就是吹雪阁主,沈夜。”

  “吹雪阁终于有人接掌阁主之位了?好啊,深更半夜翻窗进女子房间,真是好个吹雪阁主!”澹台慕雪冷冷盯着他,却不料对方突然笑了起来:“呵呵,什么繁文缛节,江湖儿女哪有这么多计较!你就当我是朋友吧!这次我来——”“抱歉,慕雪不医江湖人。”“你误会了,我来并不是求医,只是在来找你的路上碰到了点麻烦而已,我之所以来是为听你讲一讲七步莲花。”

  “叮——”梅花针悉数从澹台慕雪手中散落在地,她转身点亮桌上的蜡烛,拿剪刀去剪那烛心,不知为何,她的手却在发抖,几次都没剪到,索性“啪”一声扔掉剪刀皱眉道:“我没有朋友,不想再结识什么阁主,也不知七步莲花,你请回吧!”“呵呵,神医的手不是向来稳健的么?怎么突然抖到连烛心都剪不了了?”沈夜豁然抬手,白光闪过,烧焦的烛心竟被斩下一段!明灭不定的火苗也不再跳动了。他俯身拈起地上的一根梅花针,澹台慕雪瞧见忍不住开口:“上面有剧毒,要死的话快出去,别死在我这里。”

  “医者慈悲心啊!”沈夜笑了笑将那枚针凑近烛火细细端详,只见针尖泛出绿莹莹的光泽,他侧头开口:“放心,我还不至于被根针毒死而且死在神医屋里,啧……好毒的梅花针啊!街上的那些人可不知道他们美丽温柔的神医会使这么毒的暗器、会有这么凶的表情吧?”“你!”澹台慕雪弹指击飞那枚针,语气变的凌厉:“别以为你是什么吹雪阁主就可以来这里放肆!马上给我滚!最好在我翻脸之前——”

  “你已经翻脸了。”沈夜没料到她会发怒,依旧笑着重复:“你就当我是朋友吧!反正你荒颜阁和我吹雪阁本就是一家。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顺便听姑娘讲一讲七步莲花的故事。”

  “七步莲花……你可知我已不愿再提起。”澹台慕雪眼中渐渐泛起清亮的光,慌乱地抓起药杵开始捣药,她的脸色变得很差很差。“穿心散?”沈夜看着她手中的一束毒草豁然变了脸色,“你配这么毒的药是要杀谁?”闻得此话,澹台慕雪突得笑了,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诡异可怖。“杀我自己。”握药杵的手陡然一软,她整个人都扑倒在桌上,连带着撞翻了桌上的烛台。

  烛台摔落在地,荒颜阁中唯一的光亮晃了一晃片刻熄灭。

  “喂!”沈夜猛得起身,伸手拍拍突然昏迷的澹台慕雪:“你怎么了?”她已无法再回答他的话,瞬间委顿在地。“哎,真是麻烦。”沈夜探了探她的脉搏,从自己怀中翻出一粒碧色的丹药纳入澹台慕雪口中,俯身抱起她放到木椅中,就在此时,身后的木门陡然被人敲响。

  “慕姑娘!慕姑娘!快开门看看我相公!”门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沈夜起身去开门,门开的一瞬外面的人险些将巴掌拍到他身上,幸好他躲的够快。

  “你是谁?怎么在神医的阁里?”一见到开门的是个男子,妇人下意识后退一步,眼中露出一丝慌张,惊疑的看着沈夜,顷刻便笑了起来:“前些日子我还想给慕姑娘做媒,怪不得她不愿意嫁人,原是有了这般俊的如意郎君!”“给她做媒?!”沈夜霍然大笑起来,江湖之中最美的女子,想必那些王侯将相家的贵公子多觊觎之人吧?试问,谁又能娶她为妻?

  “我、我打死你!!”妇人搀着的中年男子浑身酒气,一把挥开了妻子撑开的伞,衣襟之上满是酒渍,口中还嘟嚷着疯话:“赵大少爷,小的也知道那……那慕神医是个、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哈哈,您也想娶她?改天让我娘子给您撮合撮合,哈哈,保证……”“你保证什么?!”沈夜突然发怒,冷声厉喝:“你胡说八道什么?”妇人慌忙道歉,沈夜眉宇间陡露出厌恶之情,皱眉道:“喝醉了酒也来找这女人,她这神医当的真是好啊!”“怎么,你不是神医的相公?”听沈夜那般称呼慕雪,妇人禁不住开口询问,眼中又放出欢喜的光来,如果不是就好办了呢!

  “我是她的朋友,偶尔路过,上来叙旧。”沈夜并不将两人往屋里让,那妇人眼中不怀好意的光怎能逃脱他的眼睛。

  “慕姑娘睡了吗?”妇人目光落到屋里椅中昏迷的澹台慕雪身上,掩不住欢喜之意,“谁说她姓慕?”沈夜抱臂而立,冷然发问,妇人讪笑道:“神医慕雪,这朱雀街谁不知道?”“够了。不必再装,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沈夜一句话喝出,妇人搀扶着的男子突然恢复了正常:“一个受伤的臭书生,趁早给老子滚开,老子只要里面那个女人,否则宰了你!”“哦,是么?”沈夜微微笑着,一把握住那人挥过来的拳头,那人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公子哥竟有如此大的腕力,片刻间就让他浑身酸软挣扎不得。

  “看来阁下这酒真是醉的不轻啊!发酒疯发到荒颜阁来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不要我替你醒醒酒?”沈夜一手制住男子冷笑着挥起右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不等那人反应,又是一掌直接将他扇出了走廊。

  那男子踉跄数步,在凌厉的掌风下撞破木栏摔下阁楼去,沉闷的摔倒在朱雀街上。

  “醒了么?”那男子听到一声冷笑,抬头看时只见沈夜白衣一展从楼上翩然飞落,足尖点地时身侧白雪竟纷纷激飞开来,霍然白光悄无声息的闪过,冰冷的剑尖搁上了他的脖颈。

  风雪之中白衣清癯的沈夜反手握剑,弯腰拍拍他的脸,微笑开口:“还敢不敢来荒颜阁放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开口的是那妇人,她“嗵”一声跪在地上护住了自己的相公:“我们也是被赵少爷逼迫,大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大侠?”听到这个称谓,沈夜顿感哭笑不得,收剑抬头道:“区区杀手,如何称得起‘侠’?”

  “好身手啊!‘书生’!原来,堂堂吹雪阁主是个‘书生’啊!”沈夜闻声转身抬头,隔着重重白雪,他看到了寂然孤立楼上的女子,就连她的笑容都是苍白的。

  以黑为背景绽放出的纯白之花,然而这种白却是空虚的、寂寥的,就像是覆满青石路,无尽的白雪。

  两人就如此对视着,中间纷纷雪落,不尽的悲哀。

  “你醒了?看来我的碧心丹还有几分用处。澹台姑娘中毒不浅,务必慎重,他日再见希望能够看到你真正开心的笑。”沈夜抬头遥祝,只听澹台慕雪轻声道:“同是雪夜行路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告辞。”沈夜并未听到她的话,此刻只能匆忙的转身离去。

  “沈夜……沈夜!”澹台慕雪霍然开口:“你有东西落下了!”她站在荒颜阁上挥挥手中黑色的披风,微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语出,沈夜的身形顿时凝在了风雪之中。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寥落江湖,契阔生死无人问,他还能够再拥有一点点的温暖么?多么好的诗句,只是可惜……他无力承受。

  伸手接过披风,沈夜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突然道:“你还称什么神医,连自己都医不好!”“罗嗦。”澹台慕雪冷声开口,顺手温上一壶酒,目光却不易察觉的起了变化:“你呢?稳重而干练,却为何装得轻狂不羁?你是我的什么人,也来管我的事。”

  听到这样无情的话,沈夜竟是半点不气,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这些碧心丹虽不能解你体内剧毒,但可暂缓毒气攻心,拿去。”“好大方啊!”只是瞥了一眼那个锦囊,澹台慕雪脸上就现出惊讶之意:“沈阁主,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这么贵重的药怎肯相赠?”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讲完吹雪阁的往事,想听听七步莲花的故事,在此之前,你先得保住自己的命。”沈夜往温酒的红泥小火炉中投了几根木柴,扭头去看澹台慕雪,然而,那炉中的温暖也不能融化她身上的冷气,只见她反而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哀莫大于心死。”她恍然叹息:“毒药还需毒药医,我中的毒却是医不好的,所以,你收回去吧!何必在我身上浪费!”“什么毒?你中了什么样的毒竟要用穿心散来压制!”沈夜惊讶开口,却见澹台慕雪又露出了苍白的微笑,并未再回答他的话。

  屋中火炉上酒香四溢,而外面下着的雪悄无声息,漫天飞舞,仿佛世间最美的悲伤,看着温酒的女子,沈夜忍不住微笑起来,幸福的错觉竟让他想起了一个字:

  家。

  而真正的故事也在此间的雪夜恍然揭开了序幕——
“去……”身穿黑色长袍的阁主起身从花架上端下一盆花来,淡淡吩咐身后的青衫侍女:“去把二公子给我叫来。”“是。”青衫少女微微低头行礼,退出去的时候看到了阁主手中捧着的花,于是,她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阁主又在摆弄那盆花了……

  他便是传言中势力最大的顶尖杀手组织吹雪阁的现任阁主木飞羽。

  捧着那盆奇怪的花,木飞羽发出了一声叹息,抬头看到暖阁里悬的匾,其上书有“吹雪”二字,字迹苍劲挺拔宛如刀剑凿刻而成,隐隐之中却透着无尽的沧桑。

  明明不是莲花的样子,偏偏有莲花的名字,江湖中人不晓其含义,但是他却知道,七步莲花,一步一年,年年断人肠,痛楚不相若,直至死去,额头上便会浮出状似莲花的印记,开在黄泉之中,永世不败。

  心中暗自想着,吹雪阁的阁主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朵含苞待放的花。

  暗遥,你一直想看的花又快开了,可是,你去了天下何方?

  “大哥!别动,你要做什么?”暖阁外突然传来二公子舒离鸿的惊叫,随即隔空打来一股无形的气力,竟生生弹开了木飞羽的手!“大哥,一定要小心,这七步莲花可动不得,万一……”“你以为,我还会怕么?”木飞羽见白影瞬间掠到,移走了他捧着的花盆,英俊异常的一张脸很是紧张的盯着他,木飞羽摇头笑了起来:“离鸿,万一我死了,倒也算是解脱,没必要紧张成这样子,把花放下吧!”他微笑着抬手招呼舒离鸿:“快坐!这几日在忙什么呢?还在和程姑娘商议滇南云家的秘杀行动?”“什么……我说大哥,莫非你真的不想再管阁里的事了?云家的事早被我解决了!”舒离鸿颇有些无聊的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看着花架上的花,突然喟声长叹:“阁中一梦芳菲尽,始知人间大雪天。”

  木飞羽没有出声,一把掀开厚重的锦帘向窗外望去,外面大雪漫天纷扬,宛转而冷漠,与暖阁里恰恰形成了相反的氛围。

  “哎,有没有‘她’的消息?”恍然间垂手放下帘子,木飞羽背对着舒离鸿一字一字问道:“离鸿,有没有她的消息?”然而舒离鸿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道:“之所以建暖阁,是为这满架的花吧?大哥您出去看看,外面的梅花开的多好!何苦闷在阁里摆弄这些东西!”“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我太健康了,所以你忘了我根本不能再承受大雪的风寒。”木飞羽苦笑一声突然开口道:“这次叫你来是要你替我去见嘉兴的谢家少庄主共同商议对付水帮的事。你可对外宣布我有私事急需解决,由你暂代阁主之位。”“真不是个好差使,谢家那个少庄主可不是个吃闲饭的,这次主动联结我们怕是也没有安什么好心!不过大哥尽管放心,小弟即刻动身赶往江南。”舒离鸿突然搬起那盆七步莲花放在了暖阁外的房间。

  “二弟你——”“大哥原不知这东西宠不得,越经受霜寒开的越美丽,而且会愈加毒辣,其实,它远远比不上外面的梅花,只是大哥离开梅花……太久太久了。”舒离鸿已然离去,声音却从外面的走廊上清晰的飘了回来,木飞羽禁不住面露微笑,他的这个二弟似乎永远是这般潇洒不滞于物。

  不知为何吹雪阁的阁主竟不畏风寒走出了暖阁,透过开着的门看到了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那一株开的正好的梅花,梅花树下隐隐浮出一个寂寞的身影,逆着风雪翩然起舞!他不由自主的朝院子里梅花树走去,外面的寒气瞬间充炽了他的心肺。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谣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木飞羽喃喃开口,不经意间俯身吐出了一口血,“阁主?你怎么出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身为吹雪阁顶尖杀手的程紫璎匆忙赶过来扶住了木飞羽,这个杀手温雅秀美,秉性纯和,很难想象如何成为了一个杀手,她相比帝都洛阳的那些名门闺秀也不遑多让!

  “二公子……来过了?”程紫璎将木飞羽扶进暖阁里低声询问。“对,他来过了。怎么,你担心他?”木飞羽抱起手炉,打了一个寒噤,微笑:“别担心,这次派他去江南让你同行,怎样?可要替我看好他,二弟生性跳脱可别让他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如今的我,可再无力去替他收拾烂摊子。”“属下明白。”程紫璎低下了头,秀美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开口便说:“暗遥有消息了,就在江南一带出现过。”“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木飞羽猛得站起来,盯住紫璎,几乎咬牙道:“你不是骗我吧?”

  眼见紫璎的表情,木飞羽用力按住心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字一字困难的开口:“为什么她还是这样让我心痛!”程紫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忙去扶他,却被他一掌隔开,木飞羽眼中流露出疯狂与痛惜的光芒,竟转身奔出暖阁,疯了似的拔剑戳雪,凌厉迫人眉睫的剑气带着毁灭性绞碎了与之相触的雪花,混乱之中传来了他的嘶喊:“为什么?为什么!”

  多少年了?生死荣辱、风起云落,她不曾回来看他一眼,一去再无影踪,她也不曾知道他背负了多少的痛苦!

  独孤暗遥啊,你于心何忍!

  程紫璎停步在那盆花旁边,再看看心痛欲绝的阁主,突然间就明白了,七步莲花,难道真是步步肠断?阁主一人在这苍凉、纷乱的江湖中前行,遭受了多少起落,惟有无奈始终不离,他是一只孤独的鸿雁,独面洪荒,极尽疲倦。

  这样的人可曾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叫幸福?

  院中的木飞羽声嘶力竭,手中长剑扬出,摔落白雪之中,他颓然跪了下去,将脸埋在雪里,暗自叹息:

  暗遥,暗遥!

  没有人知道,他所有的泪都冻结在了白雪之中。

  “大哥、大哥!”赶来的舒离鸿见到这边发生的一切立时慌了,匆忙过去搀扶神志恍惚的阁主,只见他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衣袖,怎样也不放手。

  “大哥。”低声呼唤着,舒离鸿叹气,如今,大哥还是不肯放手,还是不肯!他扭头看到了程紫璎,忍不住道:“可是你向大哥说了独孤暗遥的事?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我——”程紫璎脸色蓦得一白,只听木飞羽喃喃开口:“暗遥,暗遥……”

  指间一热,舒离鸿大惊低头,落在他手上的竟然是向来孤傲的大哥的泪!

  吹雪阁主,他……竟然哭了。

  “对不起。”程紫璎看着一脸冷气的舒离鸿忍不住低声道歉:“我没料到这么多年,阁主还是这么激动,是我不对,离鸿,你——”“不怪你。”舒离鸿突然抬头打断了她的话:“这不怪你,因为那个女子是大哥的劫数,就像……”他看着程紫璎轻声道:“就像薛青湄是我的劫数。”

  程紫璎一怔,旋即黯然,他这样的大度只是将她推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舒离鸿背过身去涩声道:“你还是走吧,江湖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苏小姐。”“……”程紫璎脸色蓦得一白,突然上前几步抓住了舒离鸿的衣袖,冷冷一笑:“我抛弃所有荣华只为了那个在我婚礼上白衣翩翩的你!到头来只换得你一声‘苏小姐’!我姓程,程紫璎!你口中的苏青芜早死了!”“不管如何都好,我想你该离开了,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舒离鸿推开她的手,冷然道:“当年我救你只是因为看不惯你爹逼你嫁给谢玉城那病秧子,并非因为喜欢你。”

  他直接说了出来,宛如一柄小刀直插进了程紫璎心口。她脸上褪尽了血色,然而毕竟是个要强的人,她只是用力握着手中精致的袖剑,用力到指关节泛出白色。她看着舒离鸿决然道:“放心,我不会纠缠不清,这次随你去江南执行任务就不回来了。”舒离鸿目光微微一变,只是点头:“好,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苏御使他会原谅你的。”程紫璎没有应声,转身去看窗外的飞雪,低低叹道:“其实在哪里过都一样,我早不再是那个只会倚门嗅青竹的御使千金,所以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的语气异常的寂寥。

  看着雪落,她突然间心绪纵横,那被遗忘的岁月倏忽涌上心头,曾经因为那风一样的一袭白衣而放弃了一切,从御使府千金小姐到吹雪阁顶尖杀手,她的转变几乎让自己也受不了了。或许,她真得不属于这个覆满雪,冰封一切的江湖。

  但当她回首,却恍然发觉风雪太大,已找不到了归去的路。

  曾经那花园里的蝶,雪白的纨扇,华美的锦衣,倚栏的病弱贵公子与往来穿梭的丫鬟溃然消散如烟,这个江湖竟是这样的寂寞。她只剩下了一把本不该拿起的剑。

  “江湖到底是什么?”舒离鸿漫无目的地扣着木窗,突然开口:“它是一场华丽的幻灭?还是一场覆没纯真的大雪、七步莲花般的毒药,时刻会置人于死地。”

  “所以,璎,还是离开吧!越远越好,要知道女孩子可是没有多少青春可以浪费在那些争斗上。”舒离鸿脸上突现几分倦怠,片刻后霍然死死关上木窗,目光变得雪亮如同长剑:“你和我不一样。”

  “原来……”程紫璎看着舒离鸿,终于明白了他对死去的那个叫薛青湄的女子仍旧有着如何深的眷恋!她终于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气氛转身便走了,只留下那消失在风雪之中的身影和未说出的话。

  原来,三年的风雪同路竟还是抵不过留在他记忆中的一个笑容!他不需要谁来安慰,不管是否寂寞。

  看着程紫璎离去,舒离鸿终于舒了口气,虽然他还是希望程紫璎留在身边,但断断耽误不得她的青春。所以,去吧,璎……

  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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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冷风扑过来,未关紧的木窗“嘭”一声被风猛的吹开,沈夜察觉到了什么,立即起身将澹台慕雪按倒在地,长袖随之拂出,桌上的蜡烛瞬间熄灭。风卷着雪花飞进来扑满了沈夜的肩背,未等慕雪叫出声音他已抬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啪!”慕雪狂怒,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沈夜根本来不及躲避,巴掌声响起时从窗外激射入两枚暗器,带起的两道冷光擦过了慕雪的发鬓。

  “你想害死我?干什么弄出声音来?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沈夜一松开手澹台慕雪就怒气冲冲的开口:“你再敢不规矩我就叫你回不了吹雪阁!”“不回去难道住在你这里啊?”沈夜在这样的关头仍是不忘打趣她,目光却直直望着窗外,外面风雪交加,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只是,有种很微妙的压迫感包拢着整个荒颜阁,这种压迫感让阁中的两人几乎不能喘息。藏在暗处里的危险才往往是最致命的。

  未了,沈夜索性转身,两枚剧毒的钉骨楔从他指间掉落。

  “这……”澹台慕雪扑到窗边:“沈夜,你有麻烦?”“是暗离。那个家伙一直想与我决斗,只要我一出吹雪阁他的手下就会跟上我,暗杀好像没完没了。”沈夜知晓暗离的手下已然退去,而暗离会很快就到,便转身拿起斗篷重新戴上风帽,冲着慕雪微微一笑:“这次他们发现了我,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天亮之前我还是离开的好,告辞,等我再来时还望神医讲那未完的故事!”

  他站在窗前,抬手扣着木窗回头一看,澹台慕雪望着半身没在风雪中的沈夜微微一怔。他从那里突然而来,又要从那里突然离去。

  “那个……”沈夜看着慕雪憨憨的笑:“那个,我先走了,忘了告诉你,你还要多笑一下好,怎样都是过,何不开心一些?”

  “就像你这样么?”澹台慕雪抬头,那微笑着的脸仿佛一朵莲花一般在黑暗中闪过让人惊艳的光芒。

  “麻烦已经来了,不是么?”她笑着抬手斟了一杯酒递向窗边的沈夜:“一起喝一杯吧!”“啊?”沈夜怔了怔,片刻仰头大笑起来:“好、好!”他的心里蓦得一暖。

  多久了?从没有人在这样的雪天能够递给他一杯热酒,然后容色静穆的向他讲几段传奇,得知己如此,确是不枉此生。

  “你这么想知道吹雪阁七步莲花的事?一定有原因吧?能不能告诉我?”澹台慕雪一抬头正对上沈夜若有所思的目光,只见他放下酒杯长声道:“从木阁主到舒二公子再到寒沧阁主,他们的命运都因七步莲花而改变,七步莲花就像是一个无法解除的诅咒一样……”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深沉,突然道:“七步莲花乃不祥之花,我不想重蹈覆辙成为第四个。”澹台慕雪听到“寒沧”这个名字时目光陡的一黯,她掂着玉杯,指尖冰冷,从窗外吹来的冷风将雪花扬到了她的酒杯里瞬间融化开来。

  她浑身打了个冷颤,匆忙去关窗子,复又向炉中添柴,将火吹的更旺,沈夜惊讶开口:“怎么,有这么冷么?”“我……怕冷。”澹台慕雪砖头看他,黯然道:“知道吗?你长得还真和寒沧有几分相像。”说话间她恍然抬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沈夜冷声开口:“我不是寒沧。”

  “沈夜……”澹台慕雪侧脸映在一片火光里,端详着眼前高瘦挺拔的男子,突然笑了起来:“是的,你不是,你是沈夜,是沈夜……我的寒沧早死了!”清楚的看到她眼中的绝望与悲哀,沈夜却无法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见她喝尽半杯雪水,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沉浸于某段记忆中无法自拔,恍惚的笑着,他看到有晶莹的泪顺着澹台慕雪眼角划了下来。

  “他给我的记忆足够让我静静看这冬天里的第一场和最后一场雪,足够我直面可以预期的死亡。”

  沈夜听着她宛如梦呓的语气中带出隐约的不祥便抬头看她,只听她开口道:“直到我安静的死去。”“为什么?”沈夜诧然发问,却见澹台慕雪陡然睁开双眼,玉杯从她手中跌落,摔的粉碎。

  “因为我没有办法把幸福留到永远,这一切多可笑……七步莲花,不祥之花……可笑!”她弯腰去收拾玉杯碎片,手指被那锋利的边缘划破,令人惊奇的是她指尖的血液竟是极淡的红色!

  “可笑啊!那只不过是世人为了掩饰自己不甘、虚伪与狡诈的说辞而已。这天下还有什么比人毒?”

  “……”然而沈夜被她的话震住了,所以并未发觉她手上的血色,也没有反驳,只是走到窗边微微推开木窗,侧耳聆听着什么,暗夜里的脸渐渐浮出欢喜的神情。

  “他们来了!”

  “什么人?”澹台慕雪披了白裘衣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就在她开口说话的同时从远处夜幕里传来一阵飘渺的琴箫合奏,她诧然抬头看沈夜,冷风扑面带来了某人的声音,忽远忽近,神秘不可揣测:

  “徊歌乱秋叶,未歌寞流霜。雪歌皓月音,慨歌君入秦。

  清歌冷无双,朝歌夜未央。踏月一阁中,吹雪也断肠。”

  “好好,都回来了吗?”沈夜的笑声中突然六个人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起来:“吹雪六歌参见阁主!”与此同时六个修长的身影齐齐飞落荒颜阁对面的屋顶,朝着木窗单膝拜倒。

  “你们终于回来了。”沈夜站在窗边微笑着向慕雪点数六个大名鼎鼎的手下:“冷清歌、秦慨歌、秋徊歌、寞未歌、夜朝歌、皓雪歌,很好,总算还知道有我这个阁主,肯为了吹雪阁收敛你们的游侠心性!”

  “属下知罪,请阁主速回吹雪阁!”为首的冷清歌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他眉如剑,双眼中却总是冷郁的光芒,看到窗边并肩而立的阁主和有着素净莲花般容颜的女子时显然一怔。

  纷飞雪花中,屋顶上六名黑衣人长发飞扬,皆是面色俊雅、风度翩翩。

  吹雪六歌,这在江湖上是如何一个让人闻之侧目的名字!吹雪阁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而这六人则是吹雪阁中最厉害的杀手,辅助沈夜重振吹雪阁功不可没。自吹雪阁振兴以来,他们便分散各方,足迹远至漠北、苗疆等地,他们每年一聚时定会把酒高歌彻夜不眠。

  直到前些日子沈夜发出了召他们返回阁中的吹雪令。

  六歌中唯一的女子皓雪歌握着一只青色的箫,风雪之中抬起头来,看到沈夜身边的女子时不禁吃了一惊,轻声问:“那位姑娘是谁啊?阁主的朋友?怎么没见过?”“怎么,我们的六妹被人比下去了么?怎么会有这副表情啊?”肩上负琴的夜朝歌侧头看着皓雪歌忍不住轻笑,却听寞未歌呵斥:“不可乱讲!阁主哪有心思风花雪月?除非魔宫不再入主中原。”“是啊,今天晚上那几个魔宫的杀手可真不是省油的灯!竟然把我的琴弦挑断了一根!”夜朝歌瞥了一眼披着他外袍的六妹咬牙恨恨道:“那个领头的还把雪歌的长衫给划破了,亏他轻功好跑的快,要是让我再撞见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六人在雪中径自说笑,一时竟忘记了直瞪着他们的阁主。

  沈夜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们六个好像还是游侠心性不改,没有把他当成一回事!

  “吹雪六歌?沈夜,你好大能耐,竟然还能掌控如此惊人的力量!”澹台慕雪望着窗外的六个人,目色一沉,涩声道:“寒沧他比你差远了。”“不,真正让吹雪阁‘活’过来的是他不是我。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不知为何,说起上一任吹雪阁主,沈夜总是有种无法超越的感觉。

  舒寒沧……那是怎样一个与他父亲离鸿同放光芒的名字!

  “寒沧他——”澹台慕雪仿佛又陷入昔日的记忆中,苦笑一声:“他太悲哀了。”“悲哀?!何以见得?”沈夜听她以这个词评价她曾经的恋人、最冷酷的吹雪阁主禁不住有些诧异。只听澹台慕雪又道:“那是因为他父亲和吹雪阁的缘故吧!其实,就算我也未曾真正走进他的内心,只是知道背负那么多的他很苦也很孤独。所以,他那样的结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沈夜思忖着慕雪的话,许久许久没有言语,而她想念着曾经幸福的日子,渐渐不能呼吸。

  风雪渐大。

  “慕雪?!”第二次见这个被人称为神医的女子晕过去,沈夜慌忙抱住她,翻出碧心丹来,然而半昏迷的澹台慕雪却努力推开了他的手:“没……没用的,寒沧已死,我岂能独活!”

  “胡说八道!”沈夜听着她的话霍然抱紧了她:“别胡说八道!不管如何,你依然要努力的活下去,因为舒寒沧说过你是独一无二的澹台慕雪!”

  “骗……他骗、骗人的。”慕雪苍白的微笑绽放在全无血色的脸上,禁不住浑身颤抖:“冷,外面雪下大了吧?”

  “是,雪大了。”

  澹台慕雪努力扭头望向窗外,似乎看到曾经习惯立于风雪之中吹箫的熟悉身影,她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戚,眼角渐渐濡湿,相掬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但是,该心痛的时候还是会心痛。

  “你,忘了他吧!”沈夜轻声开口:“他不会喜欢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无论怎样,他都看不到了。”澹台慕雪呼吸变得很是困难,她听到了沈夜的一声长叹:“这个世间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啊!还有我在,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我等你好久了。”

  外面风雪中的六人不知何时已悄然进屋,看着相依而立的两个人突然间便集体沉默了。

  风雪渐渐变大,掩盖住了归去的路。荒颜阁中暖炉昏烛,温好的酒香气四溢,寂寞中仿佛所有往事都被划破了口子决堤倾泄而来,将那女子的心绪打乱。

  前方渺茫,依稀是风雪满路吧?行于江湖之人也该是大雪满弓刀!

  沈夜抱起慕雪放到椅中,顺手替她拉紧身上的貂裘大衣,一回头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阁主,你不会告诉我们你不回吹雪阁了吧?”寞未歌当先开口,沈夜尚未答话,就见秦慨歌一手提起了炉上温着的酒,笑道:“阁主当真是会享受,风雪寒夜来找美到极点的女子喝酒,啧啧,如果属下有这等红颜知己决不会浪迹江湖了!”“你小子给我闭嘴!马上把酒放下!敢和本阁主抢酒喝,不要命了?”沈夜开口呵斥,却听秦慨歌笑道:“阁主不曾听说慨歌当有酒吗?没有酒我还叫慨歌吗?”

  “这次叫你们回来是为了魔教和吹雪剑的事。”“你说什么?吹雪剑?!”不知何时慕雪醒来,虽然虚弱却相当激动,她一把抓住沈夜的衣袖,一字一字问:“可是寒沧的吹雪剑?在谁手上?”“暗离。”沈夜淡淡吐出两个字,俯身看着慕雪,目光淡定:“我会拿回来,不过我不想伤害那个孩子,暗离才十八岁,比我小十一岁,看上去只是个行为偏激的孩子。”

  “是么?”澹台慕雪目光一黯,无声无息的看着地上那两枚钉骨楔,那钉骨楔被人称为死亡与白骨的契约,除非人死,否则它将会永远钉在人的骨头里。

  用那样没有人性的暗器,沈夜竟然还说他只像个行为偏激的……孩子?

  仿佛是看透了澹台慕雪的心思,沈夜笑了笑,弯腰拈起落在地上的钉骨楔顺手扔出了窗去,淡然道:“任何暗器都是没有人性的,只不过钉骨楔更严重点而已,它可比不上吹雪阁七步莲花毒,其实,如果我当真计较,暗离那阴魂不散的劲儿,就是死十次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我看他应该还有挽救的余地,或许你感觉可笑吧?一个杀人者竟还想救另一个杀人者!”

  澹台慕雪看着眼前这个温文而雅、面带微笑的男子,突然道:“沈夜……你真不像个杀手之王。”
“二公子。”两个青衣剑客齐齐进门来,摆弄着长剑的舒离鸿闻声转过身来,开口道:“明日我将赶往江浙,尚龙、昌朴,你们替我看好阁主,千万不要让他出吹雪阁。大哥的身子已经不能经受风寒了,知道吗?”“可是,如果阁主非要离开,属下也不好阻挡。”尚龙突然面露难色:“而且,阁主说要我和昌朴跟随二公子您前往江南。”

  “用不着。对付区区一个谢玉城还难不倒我,你们听我的。”舒离鸿拔出象征阁主身份的吹雪剑,冷然道:“大哥早已将此剑交给我,你们两个该知道平常我是怎样教训不听话的手下,想不想试试?”“属下不敢!”尚龙、昌朴一见吹雪出鞘立即跪了下去,舒离鸿吐出口闷气,一字一字正色道:“你们起来,这次算我舒离鸿以个人名义求你们,求你们务必保证大哥不出任何事,直到我从江南返回。”

  “若谢玉城敢耍花样等着我把他的头提回来!”

  “年少轻狂!”门外突然传来木飞羽的呵斥,他走进门来一脸冷郁:“忘了我是怎样教导你!谢玉城是那么好对付的么?你以为他真的是甘心听从苏棠的傀儡?还是不清楚江南谢家的真正实力?!”“大哥——”舒离鸿吃了一惊,立即抓起榻上放的貂裘披风递过去,慌张开口:“大哥,你怎么从暖阁出来了?”“少废话。”木飞羽烦躁地推开递到身前的披风,冷声开口:“那个暖阁简直是个噩梦,我再也不想呆在那里,趁我还拥有清楚的意识,就让我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知道,在我死之前我想找到那个人。”“大哥——”舒离鸿脸色一变,突然单膝跪倒在木飞羽面前,深深低首:“请……三思。”

  看着突然间变成这样的离鸿,木飞羽恍惚叹了口气,踉跄后退,颓然坐在软榻上,眼中绝望的光越来越浓,他抬起手拍拍舒离鸿肩膀,用近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二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中的毒是七步莲花啊!如果有生之年不能够亲耳听暗遥说那句话我怎能瞑目?你不成全我吗?二弟!”

  舒离鸿肩头一颤,头低得更深了,长兄如父,是木飞羽教给他一切,他如何能任大哥往死路上走!七步莲花这种慢性毒药发作起来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从长安请来得名医和这边荒颜得神医清霁也统统束手无策,清霁神医是大哥的师妹,为了研制解这七步莲花的解药终年不出荒颜阁,谢绝一切来访与求诊的各方病人,几天之间便白发苍苍。现在的大哥唯一怕的便是寒气,时下正值冬季,整个洛阳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大哥他又如何穿越这茫茫雪花去往江南?

  所以,他无法拒绝也无法答应。

  “好,我答应你——”舒离鸿突然反手拔剑在左臂上一划而过,鲜血立即流出来染红了他洁白如雪的衣衫,他抬头盯着木飞羽一字一字道:“以我血立誓,我替大哥去找独孤姑娘,定把她带回来见你!请大哥答应我不出吹雪阁!”“好吧,我答应你。”木飞羽淡淡开口,舒离鸿这才起身推门而去:“大哥,我去收拾一下,明早就动身,你多保重。”

  “傻二弟。”木飞羽突然无奈的苦笑,看着他的背影开口:“告诉过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哪怕是你的大哥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去哪里找呢?”

  木飞羽起身步入风雪之中,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倏忽笑了:“能够找到她的,只有我。”

  “阁主!”尚龙昌朴看着大雪里站着的木飞羽刚要上前拉他就见他转过身来,傲然立于纷乱之中,冷冷开口:“你们都跟离鸿去,替我传令下去,如果我此去不能返回,吹雪阁主就由二公子接掌!”

  “遵命!”尚龙二人齐齐俯身行礼,木飞羽拍拍手,从门外立即走进个面色冷肃的杀手,“云燕天,给我看好他们两个,不要让他们在公子面前乱说!”“属下明白。”云燕天点头,眼中是不变的冷酷。木飞羽这才露出一抹微笑,他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鬓角过早出现的几许银丝提示他早已离别了那个衣鲜怒马的时光,他只是心有不甘,方当而立之年却已颇显沧桑。

  木飞羽微微笑着,恍别昨日方一刻,希望一切都不要太迟。暗遥我承诺过给你幸福,还请你亲口拒绝我,否则,原本该给你的幸福会随我一起被埋入黄土之中,直至化为尘埃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承载我半点的思念和离愁。

  独孤,别忘记。

  再一次勒马回头,舒离鸿看着雪中送他的木飞羽双眼突然刺痛,这一别不知还能够再见,大哥原来是那么一个丰神俊朗的人,却为了一个女子变成这样,自己对曾经的薛青湄虽思念可也不是如此恨、如此爱的模样。

  木飞羽是那样心思深沉,身为兄弟的他竟是从未看懂!

  “你知道阁主为什么会这样么?”并驾齐驱的程紫璎突然开口:“那是因为阁主中的七步莲花为了暗遥,阁主心痛是因为那样纯真的女子竟然变得那样毒。”“你怎么知道?”舒离鸿握紧了缰绳,大雪一重重遮住了他的视线,程紫璎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暗遥恨阁主变心所以杀了阁主喜欢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的姐姐紫珞,你该知道我们姐妹都随母亲姓氏,我爹眼里只有他的宝贝小女儿,可是,暗遥她错了,阁主心中自始至终只把我姐姐当知己而已,他爱的是暗遥。所以,爱之深,恨之切。他不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璎……”舒离鸿扭头看着她,疑惑道:“怎么,你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不想提她!”程紫璎别过脸去,舒离鸿只能轻声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趁风雪未变大,赶快赶路吧!”

  风雪未大?程紫璎拂去肩上的雪花,恍然大笑起来,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即使是望断天涯,她看到的也只有无边无际的大雪!

  看着伏在马背上痛哭的女子,舒离鸿眼里泛起了寒气,没想到,璎……一直都不曾幸福快乐!

  随在二人马后的杀手云燕天下意识握紧了马缰绳,看着程紫璎脸色愈加冷郁,只是片刻,大雪已染白了他的披风。

  舒离鸿终于上前将紫璎轻轻揽在肩头,轻声道:“我不赶你走了,不赶你走了,只是,你一定要幸福。”程紫璎感受着自他肩上传来得一点点温暖然后哭的更厉害了,如果她能比薛青湄早一点遇见他也好啊!他给的温柔只是清晰的让她知道这个风一样的男子永远不会为她停留。这一刻的温柔来得太晚太晚。

  “二公子,该赶路了。”云燕天开口提醒,声音是一贯的冷。

  江南谢家归水庄,病弱的贵公子慢步走到后花园,这里虽未下雪但风却是萧瑟的厉害,他抬头不经意间看到了回廊上画的一只白鹰。

  曾几何时,有人对他说要做一只不受束缚的白鹰自在飞翔,而如今她早已挣脱,但自己却仍旧泥足深陷,而且越来越肮脏。

  身为江南一带势力最大的谢家主人,他背负的也太多太多,放弃的也太多太多,比如三年前,他明明可以抛开一切去追随那个女子,但他放弃了,因为他是谢少主,比如三年后,他明明可以拒绝参与一个卑鄙的计划,但他还是无力抗拒,因为他是谢少庄主。

  “谢玉城,你还是病死算了!”谢玉城咳嗽两声坐在石凳上开始自言自语。

  青芜……青芜,你可好?

  “哥哥!”年方十五岁的谢家二小姐从园门外探进头来,一眼望见兄长便连蹦带跳的奔了过来:“哥哥,外面来了好多人,你快出去看看!”“好、好!”他宠溺般的开口,问妹妹:“璧儿,吹雪阁的人还没到吗?”“吹雪阁?舒二公子?”谢玉璧略一惊愕,紧声道:“就是那个号称吹雪第一剑的杀手之王么?”“是啊,这次吹雪阁声称阁主有私事缠身,所以来的是舒离鸿,这下有些麻烦呢……”谢玉城起身,眼中有病弱的光芒。

  舒离鸿……舒离鸿,统领江湖所有顶极杀手,传言中如同风一样来去翩翩,如同鹤一样清瘦挺拔。谢玉璧拈着发上的碧玉钗暗自思忖,有这样传言的人,到底何模样呢?

  根本意识不到妹妹在胡思乱想,谢玉城只是随手抽出了薄刃贴身的软剑,映着剑身,他瞧见了自己眉目清朗却透着病恹之气的苍白脸颊。

  “少不得这次要我亲自动手了。”手腕微微一振,软剑竟在他掌心发出了一连串激越的剑鸣!

  “哥——”谢玉璧轻声喊他:“你……你要和他动手么?你要杀他?”“我也不想,这是苏棠御使的意思。”“他们有仇么?”谢玉璧不解,只听兄长苦笑道:“舒离鸿带走了他的二女儿苏青芜,他的大女儿苏青蔚又因为吹雪阁主木飞羽而死,我想他誓与吹雪阁两立吧!”“他一个朝廷官员来武林中搅合什么?”谢玉璧不满的嘟嚷:“哥哥不杀不行吗?要听苏御使的话?这样表面上和吹雪阁结盟对付水帮,实是骗吹雪阁的人来送死,算什么君子?!”“君子?呵呵,璧儿,我的傻妹妹,你整日里和那些大家闺秀呆在一起又懂什么了?如果我不杀他,那么死的终究是我们!那些人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这少主之位恐怕早有人觊觎。”谢玉城抬手抚抚妹妹柔顺的长发,微笑开口:“我们必须为了自己而努力,这个世间,不会有人对我们真心好了,哎,你懂不懂啊?小丫头!”

  “怎么会呢?庄里的手下们对我们都很忠心啊,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家,哥哥还会担心吗?”谢玉璧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谢玉城恍然叹了口气,还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姐,他的妹妹啊,何时才能长大?

  “少庄主,苏御使到了,请少庄主大厅里相见。”园门外有婢女柔声禀报,谢玉城拍拍妹妹肩头笑道:“走吧!”

  兄妹二人沿着石子小路匆匆向大厅走去,一路上所有婢女、手下全部俯身行礼,然而谢玉城只是冷笑着,如果不是现在自己存在,他们会低下自己那虚伪的头?如果有一天和苏棠反目、如果自己病死,那他们又将会如何对待谢家和妹妹?

  归水庄的大厅里,仪表华丽、气宇轩昂的苏棠御使正在喝茶,两列随从皆垂手肃立,谢玉城进厅道:“世伯怎么亲自来了?”“是啊,我听说这次来的是什么大名鼎鼎的吹雪阁二公子是么?就是那个把青芜从贤侄手里抢走的人,这次贤侄一定要把他杀了。”“世伯,青芜的事不要再提了,只要她快乐就好,您且放心,舒离鸿只要踏入归水庄就不能够再出去了。”谢玉城低了低头,眼神说不出的复杂,苏棠冷冷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为难你了,可要当心吹雪阁的四大杀手。”

  谢玉璧根本不管兄长怪异的眼神,只是问:“苏姐姐呢?”“她的轿子慢,随后就到,璧儿啊,你不小了,怎么还是喜欢和杂乱属下一起胡闹?这可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呃……”谢玉璧语塞,谢玉城揽过她肩头微笑开口:“多谢世伯教诲,不过璧儿乃是江湖人,天生陋质怎能和苏小姐比?”听得他话,苏棠眉宇间的锋锐更浓,他皮笑肉不笑的审视着清俊病弱的公子,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小子翅膀一硬就想脱离他的控制了?

  气氛正一点点变得冷肃,庄门口突然传来两声通报:

  “苏小姐到——”

  “吹雪阁舒公子到——”

  舒离鸿一行人和苏府千金小姐几乎是同时抵达归水庄,只不过舒离鸿等人动作快,抢先进了庄子。

  立于台阶上的谢家兄妹闻声同时抬头,满院的手下中,那翩然而入的一袭白衣宛如鹤一般清瘦傲立,他仍旧像三年前那般,像是倏忽吹来的雪花,在这污浊的庄院中格外刺眼。

  谢玉璧看着来人突然怔住,舒离鸿……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不同于王侯公子的贵气,让人为之沉迷的气质与容貌,他的眉峰之间似乎有种让人不得直视的风采。

  “舒二公子,好久不见。”谢玉城抬头,一眼看到了舒离鸿身后的四大杀手,“青芜?!”当他看到程紫璎时抑制不住的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剧烈地咳了起来,程紫璎抬眼看着他眉峰冷厉,这么久不见,这个人身上的病不见一点好转啊!

  “你娘怎么样了?”看到突然归来的二女儿,苏棠并无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有些客气的开口:“原来你成了吹雪阁的人,回来和我作对么?”程紫璎刚要上前舒离鸿伸手拦住她:“璎,退下。”程紫璎硬生生退后,突然冷声道:“我娘和我姐姐都死了,你何曾去看我娘一眼?她一直等你、一直等你,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你、你于心何忍!”“放肆!你是在和爹说话吗?没一点规矩!”苏棠浑身颤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顺手砸出去:“目无尊长,我堂堂御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程紫璎冷冷笑着,一剑劈出,凌厉的剑将那迎面飞来的茶杯劈得粉碎,她执剑而立,一字一字道:“你,什么时候当我是你女儿了?又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在你眼里,只有青湄吧?”

  青湄?!舒离鸿目光陡得一聚,大厅台阶下突想起一个清泠的声音:“姐姐回来了?”

  “青湄。”苏棠理理衣襟,微笑起来,舒离鸿恍然回首,只见台阶下缓缓走上来一个黄衫少女,乌发柔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舒离鸿摇摇头,不禁苦笑一声,他的薛青湄已死,他怎还会奢望能够再次看见她?这个人不过是御使府的千金小姐苏青湄。她向着浑浊走来,宛如雨后初绽的梨花,清丽而纯澈。

  苏青湄一眼看到瞪着她的舒离鸿脸一下就红了,她朝程紫璎快步走去,带着很大的欢喜伸手:“蔚姐姐,你回来了?”“给我放手!我不是青蔚,他没告诉你蔚姐姐早死了吗?”程紫璎指指苏棠,挥臂甩开苏青湄,带着几分嫌恶:“别碰我,当心我的衣服污了你那高贵的手。”苏青湄踉跄几步,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惊问:“那你……你是青芜姐姐?”“是啊,深闺大小姐,你竟一点都不知道吗?我可不像姐姐那样喜欢你,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而且我告诉你,这个世上不再有苏青芜这个人,我叫程紫璎!”程紫璎微微抬头,目光清亮,隐隐有泪水泛了出来。

  “我哪有青湄小姐好运气,有个出身高贵的娘!”程紫璎尽自说着,舒离鸿发现这个大小姐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一下失去了大家闺秀的风范,张口哭了起来,苏棠陡然厉喝:“闭嘴!别学你那两个姐姐丢我的脸!”一个女儿和吹雪阁主走了,一个女儿在出嫁时又跟吹雪阁二公子跑了,让他在朝堂之上丢了很大的脸,所以他一直以此为耻,和谢家少主结盟企图控制他来对付吹雪阁,这次让归水庄假装与吹雪阁结盟对付水帮也是他的主意。

  朝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各方官员莫不心怀鬼胎,勾心斗角皇帝如同傀儡,所以江湖之上也是纷乱动荡,各种帮派纷纷成立,其中吹雪阁掌控了几乎所有的杀手成为不易动摇的一大势力,这一切就因为公子离鸿。

  苏青湄双手掩面转身便走,不妨脚下一绊,舒离鸿本能的伸出手去拉住她手腕,带起的微风轻柔的拂上苏青湄满是泪痕的脸。

  “青……湄。”他有些艰难的叫出她的名字,怔怔松开手,喃喃问:“你也叫青湄?”“啊?”苏青湄红着脸抬头,他是谁?“还不快走!”苏棠冷声呵斥,青湄回头望了舒离鸿一眼提提裙裾下台阶去了。

  青湄。舒离鸿望着消失的身影恍然想起了从前薛青湄那张如花的笑靥。

  就像匆匆离去的苏青湄那样干净的双眼,舒离鸿暗暗叹了口气。一切即已过去,老天何必让他再次遇上一个青湄?

  “谢少主,如今我真得来了,你最好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江南水帮必须及早解决,如果不能那我们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舒离鸿霍然抬起头盯住一脸病气的谢玉城。“吹雪阁二公子行事从不拖沓和训练杀手时的狠厉一样闻名江湖,在下不会不知,江南水帮日益扩张也威胁到我归水庄的地位所以才请二公子不辞劳苦亲自从洛阳赶来江南——”谢玉城正说着场面上的话,舒离鸿已然不耐烦,果断开口:“说吧,你的条件。”

  “条件?”谢玉城微微一笑开口道:“归水庄借助吹雪阁势力铲除江南水帮可增进势力,这便是目的,还谈什么条件?”“就凭你一庄子的手下?”舒离鸿斜睨着座上的苏棠,大笑:“何不干脆说靠那个御使大人的走狗们?谢玉城你这庄主当成什么样子了?竟然甘心听他这个老家伙的废话!”“放肆!”苏棠一拍桌子他身旁的两个手下立即拔剑搁上了舒离鸿的脖子,然而站在舒离鸿身后的四大杀手却没有一点反应。

  舒离鸿“呵呵”笑了起来,伸指在两柄剑上轻轻弹击着这两柄剑突然接连响起一阵清脆美妙的剑吟,隐隐听去竟是洛阳盛极一时的“鹧鸪天”!

  所有人惊讶的目光,舒离鸿淡然道:“这就是大内高手的水准么?你们以为在我面前可以讨到好处么?”随着他的冷笑,那长剑被他弹击过的地方竟立时碎裂,舒离鸿鬼魅般抬手夺过一柄断剑以剩下的一截剑身狠狠横扫过去,左边的那人脸上立时浮现出青紫的痕迹!

  “啪!”一记漂亮的反手,舒离鸿将断剑甩到了右边人的脸上,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躲避,他一松手,断剑摔落在地,舒离鸿冷笑着踩住断剑,开口道:“这样的身手和反应也敢出来丢人!怎么学的武功啊?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拿剑搁在我脖子上!真是揍你们怕脏了我的手!”

  “江湖流寇。”苏棠喝退两个没用的手下脸色发青,却听舒离鸿笑了起来:“御使大人你要清楚你正在准备和江湖流寇结盟呢!别告诉我你是耍着我们玩!”“那又怎么样?舒公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苏棠抬手一指舒离鸿,大厅里所有的大内高手发出一片铮然拔剑声,舒离鸿仰头哈哈大笑,似是看一群可笑的人,在剑技高手面前拔剑,无疑是最蠢的行为。

  “曾经滇南云家的主人也和你这样‘留’我,结果你猜会是怎样?你要留我只怕会和他一样的下场。”舒离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也不在意团团围住他的那些高手们,只听他长声叹了口气,说道:“掌文乱,一生多烦忧吧?离鸿、离鸿却是多离愁,哎——为什么那么多人想逃避不了,却仍有那么多人自己来找死呢?”他最后三个字带出了浓烈扑面的孤戾之气,让一直痴迷望着他的谢玉璧心里一寒。

  他毕竟是江湖人,不管如何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不管如何能够以剑为琴、清俊傲世。他,毕竟是江湖人。一个……杀手。

  他抬头之时,云燕天和尚龙已然出动,两柄剑连成一道耀眼的虹,剑尖瞬间刺向那些人胸前的死穴。

  满屋的大内高手从未见过这种异于他们功夫的剑术,时机却是稍纵即逝,仿佛只是眨眼的时间,他们的剑齐齐被拦腰折断,胸口齐齐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尸体纷纷倒地之时薄如蝉翼的软剑游蛇一般铺开,剑尖倏忽吐出凌厉的剑气,谢玉城猝然出手直刺舒离鸿!

  “果然这样。”舒离鸿来不及起身,谢玉城虽病弱出手却是快速而稳健,软剑眨眼间便刺入了舒离鸿肩头!程紫璎脸色一下变了刚要上前却听舒离鸿笑了起来:“谢少主出手还是这么快。”苏棠一见谢玉城刺中了舒离鸿不禁仰头大笑:“快!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苏棠的大笑声中谢玉城眉头都皱了起来,舒离鸿微笑着舒手弹上了他的软剑,却是继续先前的曲子,他开口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其实从他手指敲击上软剑时谢玉城就想收手,但不知为何听到他开口吟的那首“鹧鸪天”却怔住了。软剑寸寸断裂,谢玉城这才发现剑尖不过刺入舒离鸿体内半分而已他苦笑两声恍然退步,看到匆忙护在舒离鸿身前的苏青芜。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他恍然开口:“青芜,你可幸福?舒离鸿他不会负你吧?”“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二公子的手下,并无其他。”程紫璎负剑而立,看到谢玉城脸上现出几分痛苦迷茫的表情,“而且,我不叫苏青芜,早不叫了。”

  苏棠见事有变,霍然大怒:“谢玉城!你怎么还不动手?”“哈哈哈!”谢玉城却笑了起来,笑声苍凉:“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你们走吧!”“哥哥——”谢玉璧看着面色苍白的兄长上前扶住他,谢玉城笑声未歇突然俯身吐出口血来,“我们走!”程紫璎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却听舒离鸿说出了这样一句。“璎。”舒离鸿抬头,程紫璎决然转身而去,谢玉城努力抬手抓住那匆匆远去的衣袂,却已无力,昔日常唤的那个名字再次划落他的嘴角:

  “青芜……青芜……不要走。”

  “太晚了。”舒离鸿目光迷离,一字一字道:“从当初你任凭她从身边走过时你就该知道你是……永远永远错过了她。”谢玉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紧抓着妹妹的手终于开口:“璧儿,送客。”

  “哥!”谢玉璧抬头瞪着兄长,然谢玉城却没有再说什么,苏棠愤然起身离开,与阶下程紫璎擦肩而过时仍忍不住开口:“你娘……葬在哪里?”程紫璎伸手从脖子上拉出一个锦囊,道:“你现在想见她、现在后悔了么?娘的骨灰,陪着她的,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低头看着精致的锦囊苏棠眼前仿佛浮出了那个温婉的笑颜。

  “唉——”他转身,留下一声轻叹。突然就有一滴泪濡湿了锦囊,程紫璎握紧了他淡然道:“娘,如今他终于看你了,可又怎样、又怎样呢?”那个您深爱过的人终还是与您相错。

  指间能够留下的不过是空空思念。再后悔也找不回昔日埋葬了的容颜。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澹台慕雪第一个睁开眼睛,吹雪六歌和沈夜都还在睡着,整个屋里都充斥着浓郁的酒香,她抬头一眼看到身侧趴在桌边的皓雪歌,这个女杀手睡熟了的脸上竟是异常的安稳表情。

  “唉——”她莫名其妙的就叹了口气,极其轻微的叹气声却惊醒了所有人,她苦笑起来,杀手的感觉竟可以敏锐到如斯地步!当真可以看得出吹雪阁能够重振的原因。

  “呃……怎么搞的,我们竟集体睡过去了?”沈夜一把推开倚着自己的夜朝歌,脸色不易察觉的变了:“什么时辰了?糟糕,我和暗离约好天一亮就见的!”“现在好像真的不早了,阁主不必担心,暗离肯定会自己找上门的。”排行第四的寞未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竟还飘着雪花,繁华古街一夜之间便苍白一片。

  沈夜回头看着澹台慕雪,开口:“多谢你肯将吹雪阁的往事告诉我,这些事阁中那些老属下是不会讲的,等我夺回吹雪剑再喝酒吧?”“你以为我是酒鬼么?”慕雪微笑,沈夜站起来招呼几个手下:“快走快走!莫给神医带来麻烦。”

  “麻烦已经带来了。”不等几人有所动作那木窗便被人从外面一剑劈了个粉碎,断裂声中传来了一个冷郁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冷笑:“吹雪阁主迟迟未到,我只好来找你了,还不出来么?”“是暗离。”沈夜苦笑一声:“他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真是好样的!”

  他从窗子口跳出去,一袭白衣瞬间和皑皑白雪连成一片。

  “他一个人行吗?”澹台慕雪望着窗外只听冷清歌大笑:“若是打不过暗离他还配当吹雪阁主么?”“这样啊……”澹台慕雪若有所思,外面朱雀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沈夜从荒颜阁上跳了下去还未站定就受到了黄衣男子的攻击,他只不过是十八岁却有那般凌厉的剑术和敏捷的身手,沈夜足尖一点地面贴着刺到的剑芒飞掠后退,暗自心想当年的他也自认没有这么好的身手!

  数步之后沈夜站定,白色的衣衫垂下,雪花飘上他的肩头,令人惊奇的是他每退一步足尖点过的地方一丈之内白雪竟全部激飞开来,引得朱雀街上的行人一阵惊呼。抱剑而立的魔宫少年看着这样的轻功忍不住吸了口气。那是……渡尘吹雪!

  “看来你是屡教不改,非要逼我动真格的!怎么,还学会偷袭了?”沈夜拍拍身上的雪目光随即冰冷,暗离却上前一步冷喝:“不要装出一副慈悲的样子来,杀手之王,你该做的就是和我决战!”“呵呵……”沈夜仰起头笑了:“真是个追着人家决斗的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凭你那魔宫就可以一扫中原武林了么?十八岁不小了吧?还不知道怎么当一个江湖人!亏你想的出来,决战?真是笑话!”“不需你来说教!我就是要亲手打败你,证明我比你强!”暗离“呛”一声拔出长剑来,轩眉一挑:“你们的镇阁之宝吹雪剑在我手上,有本事拿回去啊!”“好傲气,不过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沈夜一指周围的白雪,淡声道:“能够覆灭少年冲动、热血与傲气的冷酷!好吧!就让我来教教你该怎么做。”

  暗离一咬牙,脸上气的发青,他右臂一挥吹雪剑带出一片清泠的剑鸣,只见他举剑齐眉,眉心划过一丝黑气,远远看着他的沈夜心里霍然一惊,这个少年是从何处习来这般邪的功夫?隐隐看上去架势里竟还有吹雪剑术的影子。

  “沈夜……”暗离一字一字开口:“我一定要打败你!”

  沈夜听得他声音里夹杂着戾气,大概猜出了他为何如此,然而未等他有所反应便感觉到有一道猛厉的剑气直扑自己脸面,酷烈的让他心惊,吹雪剑在这个十八岁的魔宫少年手里爆发出令人惊讶的威力,数道剑芒平铺展开竟将悠然飞落的雪花激飞!

  长剑触及白色衣袂的刹那,沈夜霍然反手拔剑横挡,然而一直令他引以为傲的宝剑在吹雪剑的削砍下竟然不堪一击!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中沈夜手中的剑猛得从中断开,暗离毫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沈夜只能硬着头皮在剑锋连刺的空档间隔挡剑尖,他轮番弹指敲击在吹雪剑剑身不同位置,隐隐有当年吹雪阁二公子舒离鸿击剑高歌的风范,一袭白衣被剑风吹的飞扬,他足尖不停点地,飘掠转移不过瞬间却仍旧甩不开附骨般的长剑。

  澹台慕雪站在荒颜阁上听到沈夜连连弹指扣剑,竟也是那首“鹧鸪天”的曲子,只是因为力道的缘故听起来颇有几分铿锵,沈夜一味躲避并未出手反击,突然间慕雪就叹了口气,看得出他无意伤那少年,不过原本就有伤在身的他恐怕更加吃力了。

  击剑声越来越紧,长长的街道上留下一道长长足尖拖过的痕迹。

  鹧鸪一曲,几度轮回。余音犹是,当年心改。

  最后一次被荡开吹雪剑,暗离用尽力气将剑拉回以不及阻挡的速度刺入了沈夜肩头,沈夜左肩一抖竟生生将剑粘住,迅速出指点向暗离握剑的手腕,随着他的一声断喝,吹雪剑竟被他用肩膀夺了回来!

  沈夜将长剑从肩上抽出,淡如远山的眉宇之间满是忧郁:“莫要不识好歹,这剑法岂是你现在就能掌控的?改了吧!”“哼……改?”暗离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禁不住愤怒,一脚踢散积雪,开口道:“从一开始练我就没有打算改,我不会后悔!沈夜,你给我听着,总有一天我要把吹雪剑从你手中抢回来!”“如果你坚持练这套剑法的话不可能了,你总会经脉错乱爆裂的。这是错的吹雪剑法,是谁教你的?”沈夜抬头盯住暗离,眉心聚敛着一点惊讶。这剑法除了吹雪阁主没有人会。

  “这——”不知何时澹台慕雪来到了沈夜身侧,怔怔看着吹雪剑,就像看到了阔别多年的知交,眼中泛出泪水来,问沈夜:“这剑怎么到了他手里?”“上次因病失手被他夺了去,直到今天他才拿来杀我被我夺回。”沈夜握紧了长剑,一声呼哨,荒颜阁中的吹雪六歌齐齐掠了下来拜倒在朱雀街上:“恭候阁主命令。”“事情办完了,回阁吧!”沈夜抬手似是想止住肩上的血,然而眼前一黑猛地栽倒在了雪地上。

  “呵呵,我有那么笨和你硬拼么?”暗离勉强一笑也俯身吐出口血,脚下虚浮“嗵!”一声右腿弯了下去。先前他在剑上涂了剧毒,只是没料到沈夜毒发的前一刻自己已被他的“轮回指”震伤了心肺。

  吹雪六歌齐齐拔剑对准了暗离,人群哄然而散,就在六柄长剑刺到暗离的刹那陡传来澹台慕雪的低喝:“住手,我和你们做个交易怎样?”“神医什么意思?”冷清歌及时止住兄妹的动作,诧然抬头,澹台慕雪目色略显疲倦,叹气道:“你们把沈夜抬上荒颜阁,这个少年就当是我医治沈夜的报酬怎样?”“神医不是不医江湖人么?”冷清歌眉头一皱,澹台慕雪头一抬:“如果你们杀了这个少年,沈夜醒后恐怕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信不信由你们。”

  “我、我才不会沾沈夜的光!”暗离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却已是不能,澹台慕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开口道:“不是你沾沈夜的光,是他沾你的光行了吧?”“你……”暗离抬头直直对上澹台慕雪温柔的眼眸竟然喃喃说不出话来了,这个女子萍水相逢却要救他这个全江湖的公敌吗?

  澹台慕雪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来,微笑着柔声问他:“怎么,你不相信我?”“我……我相信你。”暗离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拒绝如此美丽善良的笑容,如此温婉梦幻般的声音。他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直直栽倒,脑后扎了一根不过寸长的银针。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澹台慕雪笑笑:“这下乖了……”她转身回阁,顺口道:“请帮忙把沈夜和这少年背上来,劳烦六位护法,莫让任何人接近荒颜阁。”沈夜和暗离当众受伤,只怕很快就会有仇人蜂拥而至。她站在荒颜阁上远远望出去,朱雀街也渐渐恢复秩序,然而远望见的只是茫茫无际的白雪。

  寒沧,你可寂寞?

  她全身蹿遍了冷气,握着吹雪剑的手却是异常的热。

  果然不出她所料,从沈夜和暗离被抬进荒颜阁吹雪六歌的剑就没有回过剑鞘,相当一部分来报仇的都只因暗离。到最后夜朝歌将长剑从对手胸口抽出后忍不住抱怨:“暗离究竟杀了多少人?怎么这么多人来找他报仇?阁主的仇家也没有这么多!”抬眼一见和众人厮杀的皓雪歌忍不住解下缚在肩上的琴,冷声道:“让他们试试我的‘裂神曲’!”“不行!”寞未歌上前一把按住他拨动的琴弦:“裂神曲混乱人心智,会影响澹台神医给阁主驱毒!五弟别再想什么鬼点子!”

  暖阁里,澹台慕雪伸手拭着沈夜额头的温度,窗外兵刃交击声全不入她耳中,吹雪六歌的名声决不是虚来的。昏迷着的沈夜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睁开眼来:“你的手怎么这么热?毒又复发了?”“还是顾你自己吧!暗离年纪不大心肠却如此毒,他在吹雪剑上涂了断肠草,该是算准了你不会真动手杀他吧!我已替你驱毒,余毒你只要服几粒碧心丹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澹台慕雪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来将吹雪剑丢到榻上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暗离。”

  沈夜怔怔伸手握住吹雪剑倚着床头坐了下来,他低头摊开手掌,那剑上的“慕雪”二字就展露在他掌心,那是上任阁主舒寒沧所刻,他们究竟有着何样的感情?他眼前浮现出了慕雪清丽宛如梨花的容颜。

  翻手为云覆手雨,却握不住掌心的这一点温暖。如果他能在寒沧阁主之前遇到她,或许一切就会不同,他也不必在大雪夜借着听故事的理由来探望她,其实他早就认识她了呢——那个喜欢在家门口仰望树冠的女孩子。他每每看到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那满树的花就只为她才开的那样美丽。

  “呵呵……当年的我真是有些傻呢……”沉浸于美好的回忆中,他握紧了吹雪剑抬头笑起来,他以朋友相称,她以信任相赠,即使要握到手中来也不过是知己偶然小聚,雪夜喝的那杯慰籍心中寒冷的热酒!

  吹雪剑移动,在木榻边上留下几串小字: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沈夜仿佛一下失了力气,颓然倒在床头,吹雪剑从他掌中“咣!”一声摔落在地。这是他第一次摔掉了自己的剑。“阁主!”门外秋徊歌匆忙推门进来,沈夜一把拉过被角盖在木榻边冷声开口:“我累了,要休息。”

  澹台慕雪推开木门一眼看到木榻上睡过去的少年,未经风霜磨砺的脸眉眼清秀。睡着的孤傲少年安静详和,慕雪默默叹了口气,从一开始她就看出来了,暗离练得正是当年寒沧也误练过的吹雪剑术,那害人的剑谱竟落到了魔宫手里!拼着有一天会经脉尽断也要把最厉害的杀手打败,这个少年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说,为什么要救我?”榻上的暗离突然跃起,一把扣住了澹台慕雪的咽喉将她逼到墙角,他眼中划过酷戾的光芒,脸色苍白,却是一字一字问:“你和沈夜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救我?还是想置我于死地?给我说!否则我杀了你!”“那你杀好了……无所谓。”澹台慕雪咳了两声,一双眼睛瞪住暗离:“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猜忌心?我和沈夜只是朋友,我要害你的话,只需将那银针稍稍刺偏半寸,何必这么费力呢?不信你杀好了,反正我已经活够了!”“哼,谎话!”暗离眉头一皱,手上力道加大:“哪有人活够的?谁都嫌自己命短!你们这群虚伪的人!”“咳咳!”澹台慕雪没有挣扎,在暗离手下渐渐委顿,眼中的光芒也渐渐暗了下去。

  恍然间她似乎看到有白衣人走进门来,寒沧……那是……寒沧?她努力抬手想抓住那人,嘴角绽出一丝笑意,你……终于来了么?

  “欠教训的小子!”沈夜一把拉住暗离的衣领顺手摔出去,竟将他重重摔到了对面墙角,他抱住陷入昏迷状态的澹台慕雪脸色瞬间变白,喝道:“你干什么!是她救了你,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不可救药!”“你的朋友……不会武功?”暗离挣扎着单膝支地,吐出口血来,却是目光雪亮,带着一丝疑惑开口:“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人……不知道还手……”“你给我闭嘴!要不是看你是可塑之材且有伤在身,我真想一脚把你从荒颜阁上踹下去!”沈夜气得咬牙切齿,暗离却冷然发笑,昏迷的澹台慕雪喊出的一句话竟让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他很可怜,你不要杀他……寒沧,你别杀他!”

  可怜?寒沧?

  暗离和沈夜心头同时掠过不同的词,然后两人竟同时笑了起来,暗离扶着墙站起来,皱眉怒喝:“她竟然说我可怜?!真是好笑!我有什么可怜的?”沈夜没有出声,却感到些许失落,她的心里那袭白衣踏雪的始终是舒寒沧。

  “我认输了!”沈夜低头看着静穆如莲的女子突然发狂,将吹雪阁无上尊贵的剑扔进了这个魔宫少年怀里:“如果你非要打败我,非要让那么多人为你难受那我认输!把剑拿走,江湖中所有人都会认可,够不够?”吹雪剑古朴的剑鞘砸在暗离胸膛上,他竟然没有接,任凭长剑落在了地上。

  他缓缓跪倒在了沈夜和慕雪身前,长发盖住了他的眼睛,沉默良久他突然抬手轻轻握住澹台慕雪的手,低声开口:“我永远也超不过你了,沈夜,永远不能……我输了。我要舍弃那让人痛苦的剑术,帮帮我,请。”沈夜低头抱紧了慕雪,然后看着这个向他们寻求救渎的十八岁少年,怅然叹了口气。

  “迷途回首为时不晚,我帮你。”

  从门外涌进的寒风包裹住了三人,外面大雪已停,荒颜阁周围的朱雀街上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白雪,六歌齐齐收剑单膝拜倒,各自腰畔镂空的剑鞘中滴下殷红的鲜血,沈夜眉眼低垂,叹气:“弄脏了荒颜阁,你们说如何是好?”“这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来收拾好了,放心。”暗离站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来,沈夜此时才知道自己出手有多重了,看来是震伤了他的心肺。

  “需不需要我帮忙?”暗离冷冷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抢回吹雪剑干什么!是和扶罗决战吧?”“你怎么知道?”沈夜霍然一惊,却道:“的确,目前吹雪阁最大的敌人便是魔宫,只要解决了魔宫的大护法我就可以退隐过我自在逍遥的生活。”“你已经很逍遥了,提醒你一句,扶罗有两个手下,堪称‘双生花’,你要小心,还有,即使你解决了他也不能彻底摧毁魔宫,因为你不知道魔宫的主人是多么的恐怖!”暗离开口,少年阴郁的脸上始终不曾有过微笑:“对于扶罗的情况我要远远比你知道的多,譬如他左手用剑要比右手厉害,譬如他的轻功与你要不相上下。他……他是一个魔鬼,比魔宫主人还要可怕!需不需要我帮忙?”“你?你练的吹雪剑术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那是错的。我又震伤了你的肺腑,所以你还是呆在这里好好养伤吧!”沈夜哈哈笑了两声甩手扔给他一本册子。

  “这才是真得吹雪剑术,看完后烧了它,希望你尽快恢复,然后打败我。”

  “沈夜……你!”暗离怔怔捏着那本册子,看沈夜离去,萧瑟冷风中飘回沈夜的声音:“请替我照应好慕雪,她太寂寞了,这荒颜阁今后大概不会太平了,她醒来后替我说声再见。”

  “你相信我吗?”暗离抬头恍然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抹亮光,这个世上竟还会有人相信他、帮助他!他回身看到了椅中尚自昏迷的女子,她的脸显得安静而美丽,隐隐透着一丝悲悯,就是这样的神情让他不由自主的跪下去、不由自主的握住她的手寻求救渎。

  暗离扭头望着窗外朱雀街上堆积的连绵白雪痛苦的将脸埋入手掌,额头也隐约作痛。光明……救渎,是的,他需要有人伸手将他从黑暗中拉入光明,他不要沦陷!

  “扶罗,我要摆脱你,彻底摆脱你!”他不由自主的向着慕雪走去,向着那个象征自由、如同莲花般的女子走去,再次跪下来托起她的手,带着干净的微笑轻声道:“你……你叫澹台慕雪?”

  “神医!澹台姑娘!”突然有人呼叫着奔上荒颜阁来,叫喊着:“方才有人在朱雀街打斗,你没事吧?”“闭嘴!”暗离起身冷冷开口冲来人喝道:“她正在休息,马上离开!”“呃——”中年男子一下怔住了,打量着长身玉立的少年:“你、你是谁?!”“我?”暗离眉头一皱,正不知该如何说,突然从他身后传来清丽的女声:“张伯伯,他是我弟弟暗离。”“啊?”张伯伯的惊讶片刻转成惊喜,他竟去握暗离的手:“是澹台公子么?真是一表人才啊!”暗离下意识退后一步,慕雪忙起身拉住张伯伯的手避免尴尬:“暗离不喜与人交往,这次从老家来是来看我了!张伯伯莫怪他不懂规矩!”“不怪不怪!令弟跟你可一点都不像,澹台姑娘只要没事就好,如今朝廷动乱,江湖中人横行霸道,姑娘可要小心,大伙都很关心你,以为你是孤身一人呢!原不知神医有这样的俊气的好兄弟!”澹台慕雪讪笑着送走张伯伯这才转身看暗离。

  暗离坐在她的木椅中抱臂看她:“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兄弟了?澹台神医,哦不,是‘姐姐’吧?”“你——”澹台慕雪上前拍拍他的脸,自语般开口:“小子,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那么俊呢?”“比起你的沈夜来当然是差多了!”暗离蓦得站起来,一字一字道:“澹台慕雪,我要离开魔宫从今往后就住在荒颜阁和你学医术了,这可是沈夜也同意的。”“他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荒颜阁的主人。”澹台慕雪听暗离说话有趣,忍不住笑了:“我不介意多一个像你这样英俊的弟弟,从今天起你就叫我姐了。”

  暗离皱眉看向慕雪,突然便叹了口气,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才十八岁,而我比你大了十岁,喊姐姐不委屈你吧?”澹台慕雪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悠然道:“这个冬天的雪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你都二十八岁了?!沈夜也有二十八九了吧?你们——”暗离惊讶开口,却听慕雪笑了:“我们萍水相逢,恐怕他会很快就忘了我呢!”暗离莫不作声的看着面色静穆的女子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为什么她这么大了,而自己却只有十八岁?

  暗离索然无味,掏出沈夜给他的剑谱看,澹台慕雪只是瞥了一眼,脸色不易察觉的变了,轻声问:“这剑谱……是沈夜给你的?!若要练好吹雪剑术首先要收敛自己的孤戾之气。”“你怎么知道?”暗离疑惑不解,只听她道:“看沈夜练的这么好也是因为他心境平和。”

  如何能够不知道?寒沧也曾为此伤脑筋。如此重要的剑术沈夜竟然轻易的赠与暗离,难道,他是想要暗离来接掌自己的宝座么?澹台慕雪倚着木窗端详着暗离,目光有些恍惚,然而她说出的话却吓了暗离一跳,剑谱也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你得罪过什么人以致于被人下了迷心毒?”

  她看出来了……她看出来了!暗离弯下腰去捡书,头发遮住了悲哀的双眸,这个孤傲狠戾的少年第一次用类似软弱的语气开口:“是啊,迷心毒呢!姐姐怕吗?”“怕?”慕雪抬头直直对上暗离抬起的双眼,他低声问:“我是不是活不久了?”“呵呵,真是个孩子,区区迷心毒怎能难得了我?放心,我会救你。”澹台慕雪伸手拍拍暗离的肩膀,温柔的安慰,然而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尖锐。

  迷心毒……师父沐清霁曾说过他没有解药,即使人死了,尸体依然受下毒之人笛声的操纵,其毒辣尤甚苗疆巫蛊。

  “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毒药夺走你的生命,我发过誓,再不会让我在意的人中毒死去!不过我怕我没有时间了啊!”澹台慕雪低头,语气渐渐萧瑟,半开的窗外涌入彻骨的寒风,因病惧寒的女神医迎着冷风咳了起来。

  “一定不会。”她微笑,她抬头,她远望,永远像是一朵开在黑暗中的纯白莲花。

  “阁主,走吧!你还要看吗?”冷清歌上前推推沈夜,沈夜将凝望荒颜阁的目光收回,涩声道:“遥守吹雪阁,我自荒颜居。她对这尘世繁华真得舍却了吗?”“可惜她誓要苍老于此,再多的快乐于她来说也只是过客而已,如果寒沧阁主还活着的话,她就不会如此痛苦。”冷清歌皱皱眉头叹了口气,沈夜陡然仰头笑了起来:“这是一场传奇……”

  冬日里的笑声如此苍凉。

  一切就在这笑声中呼啸而过……
“青湄……青湄!”

  尚龙、昌朴、云燕天面色凝重的看着椅中梦魇的二公子,只见他满脸苍白,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握着,逍遥如风的二公子原也有一段无法释怀的往事,他似乎是想极力挽留什么人。

  “二公子在叫‘青湄’?似乎是苏棠的三小姐……”初入吹雪阁的云燕天三人并不知二公子口中的青湄是薛青湄。云燕天皱眉:“是不是那女的负了二公子?怪不得二公子对谁都看不上眼!”“是啊!”尚龙点头赞同。“那个苏小姐现在会不会到家了?”云燕天冷冷一笑长剑霍然跃出剑鞘,尚龙看着他的神情说不出的奇怪,只能嘟嚷一句:“别乱来。”

  “青湄,不要死、不要死!”舒离鸿睡梦中陷入某种无法自拔的绝望和痛苦,清朗的眉头皱起,喃喃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干净修长的手紧紧抓着木椅扶手,他微微侧头,半张脸埋入了椅上铺的厚暖白毡裘里,始终无法安稳的沉睡,半入鞘的吹雪剑在他伸手可及的桌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样一个清雅英俊的翩翩公子,怎么能够成为掌控千百杀手的吹雪第一剑?如何有那般酷烈的训导手段?云燕天看着舒二公子突转身去了,一袭黑衣渐渐融入深沉夜色。

  苏御使家灯火辉煌,传言御使府宅堪比亲王院落,当真是一丝不差,苏棠统管江浙一带,经手的案子无数,聚敛的钱财十分惊人,加之苏棠之妹是当朝天子的宠妃,几年来他在朝堂的势力已如日中天,渐渐无法满足他的权利欲望竟是想要朝廷、江湖统统抓到手中来!

  云燕天转了几个院落才找到瑞宁楼,他隐于屋檐兽头一角遥遥观望,一眼就看到了苏青湄那明亮的黄色衣衫,苏棠坐在椅中正训斥女儿,丫头奴仆跪了一地。

  “老东西!”云燕天斜睨了院子里几个守卫一眼,反手轻轻拔出剑来,嘴角浮出一贯阴鸷冷酷的微笑。

  “好了,退下吧!”苏棠低头摆手让苏青湄退下,眼中隐约有几分疲倦,他对女儿今天的失态极为不满,在她退出去的时候不忘补上几句:“和谢家的事就这样决定了,等谢玉城病死一切都是我们的!”“是,父亲。”出乎意料的,苏青湄一句都没有反驳,温顺的俯身行礼,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秀丽的眉眼。

  两个小丫头跟在青湄身后出了瑞宁楼,然而看到楼外的守卫都不见了踪影,青湄吃了一惊,墙角隐秘处云燕天将剑从守卫胸口抽出来,随手将半瓶化尸粉洒了过去。

  “苏小姐。”云燕天缓步走出来,右手扬出,三枚银针将青湄主仆三个都定住了,他略一俯身,笑道:“我们二公子想念故人,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你——”苏青湄张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浑身酸软无力,这种诡异的感觉让她心里一抽,但是对面这个黑衣服的男子竟有几分熟悉。

  “早料到你不会武功,你和你姐姐比真是差远了,不知道二公子怎么想的!”云燕天冷声开口,苏青湄却是一脸的不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醒过来的舒离鸿大汗淋漓,伸手握了握吹雪剑,叹气,可能因为遇见另一个女孩子也叫青湄,竟然又勾起他快要深埋的回忆。

  “二公子——”尚龙欲言又止,舒离鸿正要问他,就见云燕天从外面回来了:“二公子,青湄小姐我给你带来了!”“你说什么?!”舒离鸿霍然一惊跳了起来:“你说把谁带来了?!”他的表情倒把云燕天吓了一跳。

  两名属下推着一个女孩子进来了,舒离鸿更加疑惑,烛光下她的头抬起来时他吃了一惊:“青湄……苏、苏小姐?你怎么来了?”“怎么回事?”云燕天似乎觉察出了不对头,抬眼看尚龙,可惜后者也是一脸不解。

  原本以为会有什么不测,突然看到白天扶过她的舒二公子,苏青湄竟笑了起来:“呀!原来是你啊!舒公子,对不对?”这个风一样的男子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渐渐明白她为什么被云燕天带到这里来了,舒离鸿颓然坐回椅中,苦笑:“此青湄非彼青湄、此青湄非彼青湄啊!”云燕天怔住,包括苏青湄也怔住了。

  “抱歉,看来是有些误会,我亲自送苏小姐回家吧!”舒离鸿起身抓起吹雪剑做了个请的姿势,抱剑而立的他更加风度翩翩,苏青湄木呆呆地点点头跟着这个就像风一样洒脱、象征自由的人走了出去。

  她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街上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上街,而且身前还有个几乎陌生的男子,如果爹知道了肯定会罚她面壁思过吧!路很滑,所以她走的很慢,舒离鸿不得不几次停下来等她。

  “我……是不是很没用?永远比不上姐姐呢!”她抬头微笑,一脸的干净明媚,舒离鸿一呆,点点头又马上摇头:“你和璎不一样,江湖儿女嘛——”“我听爹的属下说你会以剑为琴、击剑高歌,是真的吗?”苏青湄睁大了眼睛,问:“他们都说你像风一样潇洒,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似乎马上意识到问这样的话不对,她脸涨的通红,下意识低头去踢脚下的雪。

  然舒离鸿却大笑起来:“苏小姐可不像深闺里的小姐,如果看到你这样,苏御使大概会罚你不许吃饭吧?呵呵……”“你——”苏青湄气愤抬头却不见了舒离鸿,随后腰上一紧,听他在耳边柔声开口:“我带你飞,就像风一样。”来不及脸红,苏青湄只觉得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那种强烈晕眩的感觉使她不自觉的抱紧了舒离鸿,双眼紧闭,冷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襟。

  待她站定睁开眼时舒离鸿已很有礼的站在了距她三步之外的屋檐一角兽头上,他白色衣衫在风中轻轻扬起,背对着自己,青湄看不到他的脸,只是有种错觉,似是看到了天外飞仙。清寒傲骨,这便是他给她的唯一感觉。

  苏青湄站在屋脊上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只能缓缓坐下去,月亮近得似乎触手可及。

  “青湄,可以这样叫你么?”舒离鸿转过身来,足尖一踏兽头,宛如白鹤一样落到青湄身旁坐下,他笑着开口:“你和我死去的妻子薛青湄有几分相象,都是这样在你们眼眸中看不到黑白之外的颜色。你想不想学击剑?”“击剑?像那些人一样可以杀人的剑法?”苏青湄皱皱眉头,却听舒离鸿笑了:“让这样纯真的人手上沾染血腥,我还没有这么坏!是以剑为琴,你……不想学么?”话音一落他抬手拔出吹雪剑,剑风吹散了苏青湄的长发。

  只见舒离鸿屈指在剑上一弹,长剑立时发出一声清泠的剑鸣,击剑的公子眉目清俊,但是眼中始终有化不开的沉郁。清瘦的长指轮番击过剑身不同位置,正是吹雪阁中名震江湖的“轮回指”。

  鹧鸪一曲,几度轮回。余音犹是,当年心改。

  寒冷的夜幕之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一轮清明的月和两个并肩而坐的人。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底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听到苏青湄和着剑鸣轻声而唱,舒离鸿禁不住停手:“你会背这首词?”“是啊,不过是瞒着我爹背的,这些诗词爹是不许我看的。”苏青湄笑了笑抬头:“真了不起,听起来比弹得琴还好听呢!”“了不起?”舒离鸿展眉大笑:“雕虫小技而已!不过是这吹雪剑好罢了!换了别的剑会被敲碎的。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爹饶不了你!”

  他说话间站起,苏青湄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神情紧张而倔强:“我想回去,那个家一点生气都没有,你跟我谈谈你的薛姑娘吧!”

  “湄儿死了,还谈什么?”舒离鸿皱皱眉头努力回避脑海中的那些记忆,他低头不作声的看着苏青湄,有些烦躁的坐了下来,手中的长剑被震得铮铮作响,既然湄儿已死,为何还让他又遇到一个青湄,这样的传奇究竟是该继续下去还是该尽早结束呢?

  冷风卷起枯叶扑打到他清俊的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其实我知道我和她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她是薛施的妹妹,即便是我们真心喜欢彼此又怎样?吹雪阁和江南水帮势不两立。”舒离鸿喃喃自语,眼神瞬间有些恍惚、有些痛苦。“你不会为她放弃吹雪阁么?”苏青湄扭头,眼睛一眨一眨,舒离鸿禁不住苦笑:“那时吹雪阁和水帮正陷入僵持局面,我如何能够放着大哥不管,要知道长兄如父,没有我大哥也就没有我舒离鸿,更何况那时跟随大哥的青蔚姑娘刚刚过世,大哥又中七步莲花剧毒一时形同废人,我如何能不管啊……所以,湄儿就离开了,为了拒绝薛施安排的婚事用我送她的剑自杀了……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听这曲‘鹧鸪天’,可惜到最后我都没有再弹给她听。”

  他心中掠过万千愁绪,眉头都皱到一起了,只是喃喃:“她是那么倔强的女孩子,所以她宁肯死……”“她很漂亮吧?”苏青湄问,然舒离鸿却只是微微摇头:“她不漂亮,只不过她有一双纯澈的双眼,能够在这乱世之中给人一点点的安慰。”苏青湄想了片刻还是不能够理解他的话,难道这个像风一样的男子会惧怕什么吗?

  “你们究竟在抢夺什么?不惜一切的争那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苏青湄皱眉,眼中除了黑白竟容不下别的颜色,让一直看着她的舒离鸿笑了起来,这个世道还会有黑白么?即使厌恶了,还有他容身的地方么?他足尖一碾,脚下一片青瓦碎裂开来,苏青湄听他开口:“看到没有,如果抢不来你所说的‘身外之物’我就会像这片瓦一样被人踩碎!”

  “……”苏青湄抬头注视着这个江湖传奇人物,片刻笑着说道:“既然别人要欺负你那教训一下也是对的哦!会武功其实也很好啊,还能飞来飞去,还能击剑高歌!”“是啊!”舒离鸿微笑着解下吹雪剑上的饰物递给苏青湄:“你拿着这个,如果以后有麻烦我一定帮你!”“真的?”苏青湄接过来一看是红色丝线穿了的一颗夜明珠,她脸上现出一抹欢喜,然而片刻眼中又覆上一层悲哀,她握紧了夜明珠,低声道:“是真的吗?无论我求你什么事,你都会帮我?”“除了吹雪阁和你爹的事。”舒离鸿微微低头凑近一看,诧异开口:“你哭了?为什么哭?可是有人欺负你么?”

  “我爹。”苏青湄抬起袖子来擦着脸上的泪水,哽咽:“他要把我许给谢玉城。”“什么?”舒离鸿一阵惊愕:“那个病恹恹的贵公子?他可是有不治之症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苏青湄双眼发红,舒离鸿瞬间明白了苏棠的用意,但见苏青湄颤抖着双手将夜明珠递回来:“还是还给你吧!青湄受之不起。”

  她的一生终将要埋葬在深深庭院,如何还能接受他的承诺?

  “我答应爹替他收揽谢家势力,等这个冬天过了我就要嫁人了,可是我不想嫁给他。”

  舒离鸿怔怔坐在她身旁看着夜明珠在她指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她的脸愈显苍白。不知为何舒离鸿心里陡然失落,他叹了口气,伸手将苏青湄抱在怀里,连同曾经湄儿为他串的夜明珠。

  他的神色渐渐冷酷,目光也缓缓变得犀利,终开口安慰:“放心,有我在决不会让你嫁给那个病秧子……青湄,我会带你走,等解决了这边的事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苏青湄握着夜明珠用力点头,渐渐有些目眩神迷,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与面前这个人有割不开的缘分,她要和风在一起……离开这个乱世。可是,真的可以吗?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青湄……你该回去了!”舒离鸿拉起了苏青湄:“我送你!”

  回到御使府时已然不早,舒离鸿扶着苏青湄从窗子外跳进去,就在他要关窗的时候苏青湄突然从里面抵住了木窗,她举起手中的明珠,微笑:“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谢谢你。”“谢谢?”舒离鸿抱着剑站在窗外,月光染白了双肩,看着窗里秀气的苏家小姐他突然有些苦笑不得,毕竟是深闺里的小姐,竟然对他说谢谢!

  “青湄,你和璎真是不一样,我喜欢你,你和我说谢谢?”舒离鸿眉梢轻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很是高兴的看着苏青湄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江湖侠客都似你这般坏么?”苏青湄“啪”一声轻轻合上了木窗。

  舒离鸿向后仰去,凌空一个飘逸的翻身掠出了富丽的御使府,他看着御使府那道朱红色的厚重木门恍然失神。

  苏青湄……这样一个冰雪聪颖的女孩子!其实她和曾经的薛青湄也有很大的不同,舒离鸿低头看着空了的剑柄莫不作声地叹了口气,薛青湄,到底还是过去了。

  “二公子——”身后一声清冷的喊叫,舒离鸿立即转身看到的是程紫璎她凄然的一笑,淡淡开口:“你喜欢青湄么?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妹妹而非曾经的薛青湄?不把我妹妹当替身?你要知道她是谢玉城的未婚妻。”“璎。”舒离鸿这才发现这个女杀手站在风中显得多么单薄柔弱,谁能想到她能够在比武场上那般狠厉的一剑刺穿对手的心脏!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我确定。”只是三个字就让程紫璎失去了希望,她只能够苍白着脸怔怔看他,手指无力地抓着自己的剑,是他将自己从“牢笼”中带走,是他教给自己剑术,是他给了她现在的一切,然而又是他挫败了自己所有的骄傲。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都是她的梦而已,吹雪阁的女杀手蓦得笑起来:“我懂了,看来我真该离开了。”

  她苍凉的笑声中御使府的大门突然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老奴一见是程紫璎立即开口:“二小姐?您回来了?等着,老奴立即去通知老爷!”“好。”程紫璎点点头,对着舒离鸿开口:“我还是要回到那里面去,做回我的苏青芜二小姐,希望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见了,二公子。”她手中的剑倏然从掌中落地,舒离鸿听到御使府院中传来一阵喧嚣,看来也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苏棠还是会原谅自己的女儿,不管她曾经如何顶撞。她笑了笑迈进朱红色的门,这道冰冷的门合上的刹那隔断了她在江湖上所有的光环,隔断了数年的悲欢和她的眷恋。传奇若离开了江湖那再也不会有光芒了吧?她的一切都将苍老于这一潭死水之中。

  离鸿,别了。

  “璎!”舒离鸿伸手去抓那一袭衣衫时才发觉晚了,他看着地上那把剑突然笑了起来,开口间却换了称呼:“青芜,再见。”

  没有璎。他的江湖永远不再有那个叫程紫璎的杀手。

  他冷笑着转身,遗落他赠送璎的剑,转身时又望了那扇门一眼,一道朱门隔开了多少思念?昔年大哥和苏青蔚、自己和薛青湄,如今有隔开了他和璎,他只是知道彻彻底底失去了一个他可信赖的知己。失去了一个能够和他并肩在长安策马观花、在洛阳击盏高歌的知己……璎。

  “铮——”吹雪阁的二公子又微笑着弹起了他的吹雪剑:

  当年相遇时,清辉月如昼。吹箫倚西楼,携手人归后。

  如今分别时,月与人依旧。两心终不同,飘零泪沾袖。

  朱门之内听他歌声渐去渐远的程紫璎终于忍受不住弯下腰去无声的哭了起来。

  他的自在却是无法分给她半分的。

  “青芜,你可知错?”苏棠走到她身边,低下头来,程紫璎将头埋在臂弯里,克制着哭腔,平淡答道:“爹,我累了,真的累了。”其实,将青春埋葬于这梧桐深院也未尝不是一种结局。挣扎了那么久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深闺之中,苏青湄却是另一种表情,她捧着那颗夜明珠无声的笑着,那个像风一样的公子,异于任何王孙贵族的气质,而且他可以带自己离开这座黄金的牢笼!

  明亮的笑容在夜明珠柔光的映照下更加清秀,心思剔透的小姐显然没有想到二姐的下场,她只是捧着明珠在做一个不切实际华丽的梦而已。

  “舒离鸿……离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苏青湄双眉一弯柔柔的笑出了声。“青湄,你开门,我有话和你说。”苏青湄猛得抬头,竟是苏青芜的声音!她……竟然肯回家了么?苏青湄立即去开门,同时将夜明珠笼到了袖子里。

  门一开就有一股冷风迎面吹来,苏青芜看了她一眼缓步进门:“不必藏了,你的罗袖掩不住那颗明珠的光。”屋里没有点蜡,同父异母的两姐妹就面对面站在黑暗里,冷风从敞着的门外吹进来,苏青湄浑身一抖,外面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投进来映白了她半个肩头。苏青芜抬眼看着这个柔顺文雅的妹妹突然便叹了口气。

  “你坐,二姐。”苏青湄握紧了夜明珠,讪讪开口,不知为何,从她眼中总也找不到大姐青蔚的关怀。她知道这个姐姐还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紫璎。苏青芜没有动,只是站着打量青湄,她突然脱口道:“看来二公子还真得是喜欢你,连明珠都送你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只是初次见面他为什么就这么喜欢你?要知道,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会有幸福吗?”“我……我……”苏青湄低下头去,浑身发冷,那颗有着清冷光芒的明珠硌痛了她的掌心。

  她怎会知道,二姐的这一句疑问却成了她一生的谶言。

  “青湄……你可要想好了,他是江湖人,是杀手,他给不了你安定,爹也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苏青芜抬手揉了揉眉心,点起蜡烛,昏暗的烛光下,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转而握住了苏青湄的手,欲言又止。“二姐,你——”苏青湄抬头正对上她有些痛楚的目光,只听她说道:“也罢,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梦是不许别人点破的,或许,你真得可以找到幸福,妹妹,祝你幸福!”

  苏青芜话一说完一袭紫衣跌跌撞撞的奔了出去,只剩苏青湄愣在那里,烛火在冷风中摇曳起来,将她纤弱的身影投到惨白的墙壁上。

  她不由蹙眉,二姐的话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不祥的味道,难道舒离鸿只是在骗自己玩?还是……还是……不幸的被自己猜中,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薛姑娘的替身!

  “唉——”柔弱的苏三小姐轻轻叹息着熄灭了蜡烛,外面夜幕正浓,惟有一丝明月的光辉探进了长年压抑死寂的一角朱楼。

  苏青芜快步朝楼下奔去,紫色的裙裾飞散宛如绽放的花朵,她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了木梯上,死死抓着沉香木雕琢的扶栏闭上了双眼。

  一夕之间,她失去了所有。多年江湖风雨路,瞬间如同海上的泡沫在暗夜中纷纷破散。
荒郊的暗夜里冷风来去宛如小刀剥划着皮肤,空旷的一片大地上积聚着白雪,目光如水笼着惨白的一切,远处黑沉沉的树林中倏忽传出一阵幽咽的笛声,这笛声忽远忽近、忽急忽缓,一声未消一声又起,听起来不是完整的曲子却片刻不停的扣紧了人的心弦。

  笛声飘起的时刻仿佛连天上的一轮明月也随之隐进薄如轻纱的云雾之中变得神秘起来。这样苍凉的夜色……真是足以让整个天地都为之萧瑟啊!然而躲在繁华灯盏下的人却依旧醉生梦死,无法自拔。

  笛声落,灰袍映在雪地上格外刺目,他有些烦躁的旋转着竹笛同时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的月亮隐在云雾中似乎永远让人窥探不到真实面目,花白的长发下却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他双眼宛如星辰,薄唇如剑。时辰到了……但为什么他等的人还没有来到?

  难道说……他仰着头神色渐渐变得僵硬,嘴角也抿了起来,有些冷酷的笑声响起,在他发怒之前,终于有一红一黑两个娇俏的身影不分前后的匆匆奔过来。

  两人一到他身前便跪倒在地,红衣女子当先开口禀报:“主人,我们查探到暗离公子此时正在朱雀街的荒颜阁中。”“荒……颜……阁?”扶罗吃了一惊,目光随即变得雪亮骇人!“他竟然去了荒颜阁求医?真是个愚蠢的家伙!那荒颜阁的神医从不医治江湖中人,他不知道么?哼……荒颜阁和吹雪阁是一个整体,他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向我挑战!竟然妄想去除我下的迷心毒!呵呵……真是可笑!”扶罗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到了两个姐妹身上后变的恍惚不定。

  他突然弯腰开口问道:“你们说,中了我的迷心毒就那么痛不欲生么?”“不!”姐妹两人惶恐不安的深深低下头去,扶罗冷哼了一声直起身来,喃喃自语:“既然他那么痛苦、那么想解脱我可以成全他!”他的口气阴冷而恐怖,让身侧的两个姐妹浑身战栗起来。

  这个人浑身都充斥着难以言表的邪气,就像是他狭长而冷厉的双眼让人很容易坠入其中难以自拔。或许可以说他是一个魔吧?

  “不过,能够化解开暗离心中的戾气,那个女子肯定不简单啊!”扶罗突然沉下脸来冷喝道:“那个女神医究竟是何身份?马上去给我查清楚!”“遵命!”两姐妹再次低深了头,额头几乎要抵到了地上的白雪,有寒气缓缓蹿遍全身瞬间冻结了她们的心,跟着像魔的这样一个人,还不如死了。

  他站在月夜之中负手冷笑,眼神诡异莫测。

  暗离……哼哼……我最最亲近的弟弟,现在就连你也要离开我么?我怎会允许?

  朱雀街的荒颜阁上,澹台慕雪端着两杯茶轻步走过长廊,侧头间看到灯火通明的朱雀街上人头攒动,她叹了口气,硬着心肠推开了房门,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时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那些人定是为自己的事奔走相告,荒颜阁济世扶人的女神医突然要封阁,长年受她医惠的百姓自然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你心痛吧?”暗离抬头,挥手间雪亮的长剑夹着尖锐的剑鸣钉进了木桌,他有些狂躁的把正在看着的吹雪剑谱狠狠掷在地上,皱眉喝道:“我知道,我终还是比不过沈夜!同样的剑谱为什么我就练不成?!”“那不是你的错——”慕雪匆忙过去一手拔起钉在桌上的剑,柔声安慰狂躁的少年:“不是你没有天分,而是你曾经练过错的吹雪剑术,练习惯的招数突然变了,一时不好改而已。”她说着便挥出一剑,薄如蝉翼的剑刃划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在眨眼之间她一剑将燃烧着的烛芯贴着蜡烛削了下来!这平稳而迅捷的一剑却并未带起半分剑风,那火苗在剑刃上跳跃了几下倏忽熄灭。

  朱雀街上的辉煌烛火照得荒颜阁里一片昏黄,澹台慕雪听到暗离惊讶的话:“你会武功?!那为什么当时我掐着你脖子时你不还手?”她突得笑起来,抬头问:“怎么,我还手然后看着你疯狂而死么?你不傻,知道只有我才能够解开你身上的迷心毒,只有我才能给你光明,所以你下手并没有要我的命,不是吗?你选择在荒颜阁和沈夜动手是算定我不会见死不救吧?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么?”

  “慕——”暗离听到澹台慕雪冷定平缓的话脸色立即苍白如死灰,但他终退了两步颓然坐在椅子中,将额头埋在掌心冷笑开口:“慕姐姐真是厉害,既然什么都知道却又为何什么都不揭穿?为什么把这么危险的我留下来?让沈夜一剑杀了我岂不干净?也省得你忍痛关掉荒颜阁只为我驱毒!”

  “有些事是并不需要理由的。”澹台慕雪轻声应了一句,再次把蜡烛点亮,然而令人惊奇的却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那火焰竟然跳了起来!暗离抬头一眼看见猛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迅速拿过了自己的剑,神色紧张道:“他、他、他来了!怎么办,慕姐姐?怎么办?”“是谁?”澹台慕雪见他额上青筋暴起,握剑的手不停哆嗦,禁不住开口问:“是谁来了?把你吓成这样!”“我……我……”暗离持着剑迅速退到了墙角,他后背贴着惨白的墙缓缓蹲下去,只见他双手死死堵住双耳,长剑也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平常桀骜冷厉的少年此刻竟然像极了一只陷入绝境的野兽,折尽了爪牙依旧不能摆脱,而且他的神经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见他用力堵着双耳一遍一遍呼喊:“不要来!不要来!”“暗离,你到底怎么了?安静下来!”澹台慕雪正要伸手去拉他,突然听到外面长廊上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这笛声仿佛无形的长线霍然提起了暗离的双手!

  暗离仿佛一下失去了神智,神情木然的起身一把推开了紧关的雕花木窗!澹台慕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外面长廊上赫然是一个长发花白的男子身影,他背对着他们吹着笛子,月光淡淡笼在他身上,这一幕说不出的隐秘诡异,。直到笛声停息,他缓缓转过身来澹台慕雪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没想到这个头发花白的人却有着一张酷似暗离的年轻冷傲面庞!只是他眉宇之间充炽着某种难以言表的煞气和酷烈的气质。

  澹台慕雪瞬间失神,突听暗离一声大叫:“滚!你这个妖孽!”“呵呵,骂自己的哥哥是妖孽么?什么才是妖孽?啊?”手持竹笛的扶罗突然欺近,探手入窗一把扣住了暗离的喉咙!从他眼中流露出了嫌恶和冷酷的光芒,只听他一字一字咬牙喝出:“我就是妖孽,你奈我何?!你不过是我放牧的傀儡而已……傀儡!懂不懂?!”他一手控制暗离仰头大笑,眼中陡然泛出血丝,果真如同一个妖孽!

  “不听话的家伙,你以为就凭你可以摆脱我?!笨!”扶罗眉头皱起,言语冷厉,字字如刀:“即便你是我的弟弟,那又如何呢?我一个也不放过,所恨的……甚至所爱的……我的二弟,怎得敢不听我的话!”他渐渐变得疯狂,指掌随之加力,暗离无法挣扎,脸色渐渐苍白。澹台慕雪恍然叹了口气,迅速抄起了地上的长剑!

  扶罗只是感觉眼前有雪亮的剑光一闪即逝,然后暗离的剑便点在了自己的颈前,他松开手冷冷看着执剑的女神医,眉梢一挑:“呵呵……神医武功很不错么!”“慕……慕姐姐,杀了他、杀了他!”暗离后退几步扶住桌角,他喘息着开口声音因惊惧而扭曲。澹台慕雪淡淡看着犹如邪魔的扶罗,却是半分杀气也无,她微微皱起眉头,问他:“你是暗离的哥哥?昆仑山魔宫人?你是谁?”“扶罗。妖孽扶罗!”扶罗突然仰起头神经质的大笑:“我就是魔宫大护法扶罗!”

  澹台慕雪看着他突然收回长剑,道:“这个世道何谓正、何谓邪?何谓英雄、何谓妖孽?!你走吧!只要我在就决不会让暗离任凭你摆布。”“哦,是么?神医慕雪,那只要你死了就可以了,是不是?”扶罗细细端详着这个行为出乎他意料的女医者,目光变得锋利如刀:“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不相识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收起了剑?难道你不想杀我么?要知道,杀了我你们所谓的正派武林将会奉你为主。”“奉我为主?”澹台慕雪哑然失笑,却再不愿意和这个疯子说半句话,她径直伸出手去拉窗子,欲要将扶罗关在窗外。

  就在她伸手的刹那,扶罗霍然拔剑,酷烈的剑气迫人眉睫,迅捷地斩向慕雪的双手!澹台慕雪没有料到他的剑会这样快,当下立即后退出剑,却已来不及隔挡,扶罗的剑一直递到她左肩,冰冷的剑尖刺过肩头直创整个左臂停在了她纤细的如同琉璃的手腕上。慕雪微微笑了笑,左手抬起,血珠滴滴飞溅出去击打在他的长剑上,竟然激得长剑发出一连串的轻响!剑鸣中她并指成剑朝扶罗眉心点去!

  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使出了接近同归于尽的打法!

  扶罗低喝一声擦着那指尖飞掠后退,澹台慕雪脸上犹自挂着淡淡的笑容,身子一软整个趴倒在了窗台上!“多少年前,他就曾经告诉过我出手决不留情……呵呵……出手不留情啊!可惜我从来不这样做,所以害他丧命……”“慕姐姐!”暗离匆忙上前扶住她,看到她的左袖瞬间成了血色,伤口之深让人触目惊心,鲜血顺着她的手不断流下,暗离惊讶的问她:“刚才你使得那招不是‘轮回指’吗?你会吹雪阁主的不传武功?”“哼……”慕雪微弱的笑起来,恍然不觉肩上的疼痛,她低下头来看着手臂上不断涌出的血却露出了明艳的笑容,这血色的花啊,黄泉路上的风景,在那一方,她仿佛看到有个白色孤单的身影朝她笑着。顺着她的视线,暗离一眼看到忍不住惊呼一声,她的血竟然是诡异的浅红色!

  她提着剑脸色却变得雪亮,她望着窗外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宛似望着一个不可理喻的恶魔,但是,她始终都未再出手,只是随着血的流出越来越虚弱。

  扶罗看着这个受了重伤仍旧眉头不皱一下的女子突得笑了,他似乎挑战般的开口:“如何?你没有本事护着那小子的!还想替他解毒?在此之前先顾你自己吧!澹台神医,我们后会有期!”“你到底想怎么样?”澹台慕雪苍白着脸抬起头来,扶罗邪笑着摇摇头,倚阑干的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树叶一样随风而去,慕雪欲要追出去无奈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最后一刻,她终喊出了一个名字:“沈……夜,去找他……”

  “幕姐姐——”暗离抱住素颜静穆的女子,心里燃起的希望转瞬之间化作纷纷泡沫,原来她自己也是有病的……这样一个神医却向无数人施以悲悯和救赎!他低头看着宛如白莲花的容颜良久才开口:“好,我去找沈夜来。”

  反正她想见的只有沈夜,遇到危险时首先想到的也是沈夜……看来他们的确有很深的夙缘,也只有彼此更适合对方,第一次,暗离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无用。

  吹雪阁外,暗离看着阁中最美丽的女杀手再次开口:“我说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有事要见沈大哥。”“我也说过了,阁主在和大家商讨对付扶罗的办法,你找他会有什么好事?”暗离刚一开口皓雪歌便一剑刺了过来,柳眉一横:“你以为我认不出你么?上次就是你划破了我的衣服!”暗离贴着皓雪歌的剑飞掠后退,一次次伸手弹开,待他站定时霍然出手挑飞了长剑,冷喝:“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如果慕姐姐出了什么事我让你抵命!”“哼……没想到你也会心疼人啊!我会禀报阁主,耽误不了澹台神医的事!”皓雪歌微一扬头,暗离转身便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对了,告诉沈大哥,扶罗会再去荒颜阁,还有……上次划破你衣服的事……对不起。”

  “恩?”皓雪歌看不见暗离的脸,只见他匆匆去了,她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个向来横眉冷目的人竟会转变了?是那个女神医的影响吧?澹台慕雪……

  暗离没有再回头,渐去渐远。

  直到快要回到荒颜阁的时候,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冷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一定等了很久。”“哼……哼……”一袭红衣缓缓出现在眼前,着红装的美人娇俏的惹人怜惜,她微微俯身象征性的行了一个礼,开口笑了起来:“二公子过的很好嘛!怎么,真得要和主人决裂?你要知道那些想甩脱主人的蠢物的下场!还真以为那个澹台慕雪能解去你身上的毒?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竟然和吹雪阁主相识,真是叫人惊讶呢!他们不是想斩尽杀绝我们魔宫中人么?怎么会——”“给我闭嘴!”暗离突然狂怒,脸色冷峻,他转而邪笑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墨也一直想对付扶罗这恶魔吧?我们都一样,只是方法不尽相同而已!”“呵呵,是么?看样子你对那个神医真得很上心呢!啧啧,‘慕姐姐’、‘慕姐姐’、叫的很痛苦吧?”红衣女掩口轻笑,双眼中闪过一丝刻毒和不屑:“原来二公子喜欢‘老女人’!”

  “呛!”她的话霍然被打断,暗离拔出剑来直接点到她咽喉处:“你说我可以,但不许你污蔑慕姐姐!哼……你别忘了,我体内毒还未解,魔性仍在,如果惹恼了我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一剑割下你的舌头或者……”他笑了两声,手腕一翻,长剑移到了她的脸颊上:“或者一不小心弄花了你漂亮勾引人的脸!要不要试试看?恩?”

  “你——”绫抬头直直看着暗离的双眼,嘴角一动突然笑了起来:“你才十八岁,真是远远比不上主人的才智和沈夜的武功,哼,一个孩子!”“你说什么?”暗离握剑的手一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他脱口惊呼一声,立即收手:“扶罗做了什么?他趁我离开去对付慕姐姐了?!”绫没有讲话,只是笑,笑容说不出的妩媚邪气,她伸出手来,抚着自己的脸悠然叹了口气:“还好,不是那么迟钝。”

  暗离不再管她,足尖一点地瞬时飞掠而去,绫看着他突飞猛进的功夫蓦得皱起了眉头:“得到点拨终于开始拥有打败扶罗的力量了么?”待绫的身影也去的远了,身着黑衣的沈夜从隐蔽处走了出来,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眼中也缓缓化出几分冷锐的光来。

  绫……那么她的姐姐便是墨了?

  暗离片刻不停的飞奔而去,当他踏上朱雀街时竟然再也无法挪动半步,眼前的一幕惊得他几乎握不住自己的剑了!只见长长的街道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他们几乎全部匍匐在地,围得荒颜阁水泄不通,阁上扶栏站着澹台慕雪,一袭白衣微微发颤,漆黑的长长头发衬得病弱的脸半点血色也无,苍白憔悴的吓人,她低头望着跪满整条朱雀街的人身子不可阻止的晃了几下。

  “慕姐姐!”暗离大惊,飞身踏上几人的肩膀,未等这些人有所反应已如同鹤般掠上了荒颜阁,他伸手扶住澹台慕雪时听到一阵鼓掌的声音,这才发现对面酒楼上凭栏坐着扶罗,他鼓掌笑道:“几日不见轻功见长啊,暗离。”“怎么了?慕姐姐!”暗离根本不看扶罗,只见慕雪摇摇头冲扶罗怒道:“你怎么能这样做?苍生何辜!”“苍生何辜?”扶罗握着竹箫,发华鬓白,眼里不尽讥讽:“苍生何时顾我,我为什么要眷顾这群卑贱的蝼蚁!凭你们也想和我斗?笑话!神医,就向你的‘苍生’去施舍你仁慈和悲悯吧!暗离的事不是你该管的。何苦插手自取烦恼!”

  “我说过,不会再眼睁睁看我在意的人因毒死去!”澹台慕雪抬起苍白的脸来压抑不住怒气,咬牙道:“可你竟然向整条街的百姓投毒!真是个魔鬼!”“我早说了,我就是妖孽扶罗,你奈我何?”扶罗负手冷笑,看向暗离:“我最好的武器,别妄想会得到救赎。你没资格。”暗离握紧了长剑,朱雀街上人群忽然爆发出惨厉的呼号:“神医救命!神医救命!”

  震动荒颜阁的呼号中,澹台慕雪情急之下突然呕出一口血来,她双腿一软,暗离扶着她只听她黯然道:“如果救他们就无法给你配解药,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怎么办?何况,他们中的毒不尽相同,许多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该怎么办啊?”暗离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满街朝他们挥动双臂求救的人心里竟是一抽,他们同样也是需要去救的,只是谁曾知道,施给他们希望的神医自己却无法得到挽救!所有人都来求她,可是又有谁能够救救她啊!

  暗离松开慕雪纵身掠向对面酒楼,青影中霍然划过一道雪亮的剑光,他以沈夜教给他的剑术刺向他的哥哥扶罗,这毫不留情的出手让澹台慕雪阻拦都来不及。在澹台慕雪眼里,他就像是一只飞蛾傻了似的朝烈焰扑去!

  执拗倔强的孩子,她带着几分怜悯看着暗离,忍不住叹气,他始终都是一个热血未泯的少年,不似沈夜和自己,早已历尽江湖沧桑,满目疮痍。

  澹台慕雪低头看了看满街哀号的无辜百姓,再度抬头时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死死抓住阑干,满脸悲容:“寒沧,你也看到了吧?不是我心肠太软,苍生何辜……苍生何辜!”

  整条朱雀街的人怔怔看着他们素日里弱质纤纤的神医一袭雪白的衣裳飞掠出荒颜阁,羽翼般扬起随在暗离身后!神医的惊人举动甚至让他们瞬间忘记了毒药侵蚀的疼痛。“呀!!”下一瞬间,他们惊呼出口,齐齐举起双手来似是要接住掠出阁来的澹台慕雪,原没有人知道这个神医还有着令人不得仰视的功夫!

  “好!”扶罗一眼瞥见持剑迎面刺来的暗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断然大喝,逆着剑芒斜斜一挥手,紫色的剑光屏幕般瞬间张开,所有人都看到了梦幻般的一幕,只见猛地扑向扶罗的暗离猝然受创,虚空之中无从借力直直坠了下去,长剑也脱手飞出,然而就在他下坠、扶罗脸上刚刚展出一丝笑容时白衣的慕雪已然逼近,她一把抄住暗离脱手的长剑手腕翻转直刺扶罗心口!扶罗来不及出剑,只能侧身躲避,就在他侧身的刹那,慕雪冰冷的剑刃已贴着他的胸口刺穿了他的一角长衫!

  她连连出剑,逼得扶罗不断后退,随着他身形的移动两个人都飞身掠上了楼顶,一黑一白两袭衣衫飞扬在风中,暗离抬头仰望着那如雪的白衣,仰望着她持剑傲立的风采,眼中不由流露出敬慕、复杂的光芒。澹台慕雪……永远都像是开在苍茫浮世的白色莲花,圣洁、悲悯、静穆,直到今天他才看到了她完全不同的一面。朱雀街口的沈夜也一直看着她,嘴角蓦得泛出温暖的笑。

  换了一个身形,扶罗突然顿住,慕雪握剑的手猛得一颤,冷风吹过仿佛是无数冷冰冰刺骨的小箭支支洞穿她的肺腑,只见她苍白着脸,神色锐利:“如果你非要置这些人于死地,那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恩?看来沈夜对你还真的不错,竟然连阁主才能修习的武功也教给了你!”扶罗堪堪避开她最后刺过来的一剑,目光诡异,他抚着泛紫光的剑身抬眼端详澹台慕雪,笑道:“啧啧,果然不错、不错!怪不得他那么喜欢你!和你一比,绫和墨简直毫无可取之处!”

  澹台慕雪心口一闷,长剑陡然从手中摔落,她抬头怒道:“我的武功是寒沧教的,无关沈夜。”“寒……寒沧?!”扶罗讶然开口,神色一凛:“你是说沈夜之前的那个吹雪阁主舒寒沧、昔年舒离鸿的儿子舒寒沧?”慕雪闭了闭眼睛,只听扶罗点头轻笑:“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的功夫是他教的!怪不得充满了杀气!”真正的杀手之王直到今日也是让人无法淡忘的吧?

  笑声中扶罗已再度出手,紫妖剑铺展开来隐隐幻化出三个剑影,凌厉的直逼澹台慕雪,已失兵刃的慕雪步步后退,扶罗每迈出一步楼顶的青色瓦片便碎裂一片,澹台慕雪的脸色苍白脚下一软突然有人从她身后扶住了她,雪亮的剑光从她身侧掠起,“铛!铛!铛!”三声刺耳的响声中隔开了刺到慕雪颈前的紫妖剑,扶罗蓦的遭受重创后退了三大步,那人也带着慕雪退了两步,只听他在耳边淡淡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只是淡淡的几个字就让澹台慕雪长长叹了口气,她抬头看到了沈夜的脸,神色安定给她一种很安稳的感觉,她蓦然蹙眉,原以为这样危险的关头没了寒沧再无人会来救她,没想到他来了,像曾经的舒寒沧一样提剑站在了她身侧。

  沈夜右脚抵住石兽头扶稳慕雪,气度闲定的调整着握剑的力度和长剑能够击到的方位,表面无谓的他手心悄然泛起了冷汗,他清楚,要护着澹台慕雪根本无法和扶罗这样的高手正式对决,他只能拼尽全力提防。

  “吹雪六歌何在?”沈夜突然大喝一声,一直隐在楼下的六名顶尖杀手倏忽掠上楼来,扶罗脸上兀现出刺骨的讥笑:“为了这个女人连面子也不要了么?堂堂吹雪阁主竟要以多欺少、籍属下之手和人对决?”“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从不知道而已,再说我有必要和你这样的人讲什么江湖道义吗?”沈夜手中吹雪剑一振,吹雪六歌立即出动,却见扶罗吹起了他的竹笛,笛声响起的一刻慕雪的脸色就变了。

  扶罗冷眼瞧着一干人等邪笑,这些人似乎都忘记了他最厉害的武器,忘记了他以笛声放牧的傀儡。

  沈夜等人奇怪的看着扶罗吹笛,突然一个青影飞了上来挥剑护住了扶罗,沈夜一眼瞧见来人陡得挥剑大喝:“都住手!快都住手!退下!”秦慨歌和冷清歌硬硬收住长剑去势,这才发现护着扶罗的竟是暗离!捡起长剑的他目光全无光采,空洞的吓人。

  六歌散尽,凭空中仿佛有无形无质的“线”操控着暗离挥剑朝沈夜和慕雪刺去,也不知为何,明明被控制了心智的暗离出手却毫无章法可循,一把长剑乱砍乱刺,显然内心在受激烈的纠斗。

  澹台慕雪眉头皱起,蓦得吐出口血,她微微抬手,喊出了暗离的名字,幽婉的声音散落之时行为疯狂的暗离突然凝住了步子,额上汗珠滴下来恰巧溅到了平持的长剑上,他神智猛得一清旋即转身对上扶罗,有些恐惧的怒吼:“不许再吹!不许再吹!你这个恶魔,给我滚!滚!!”他用尽全力劈出长剑,扶罗微微一笑,也不见如何抬脚瞬间向后移去,暗离的长剑猛得劈上了屋脊,瓦屑纷飞中他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倒下去,抱头低声道:“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求求你、求求你——”

  能够让那么狂傲的暗离说出求饶的话,可以想象的出他正遭受何样的挣扎和痛苦。

  暗离已然口齿不清,扶罗低沉着声音开口,抬手一指沈夜、慕雪,用很是诡异、诱惑力的口气开口:“看到没有?替我杀了他们我就给你自由!”“自由?”暗离突然两眼流露出无上的渴慕,自由啊!然而当他缓缓站起了转身对上慕雪悲悯的目光时心里似乎有什么刹那间绷断了,他怔了怔突然喃喃道:“不……不!”“暗离。”澹台慕雪看着这个挣扎在苦痛中的十八岁少年突然有些失控的喊他,尽管他因扶罗的操纵杀了许多的人,尽管他孤傲而倔强,但他始终没有把长剑刺向自己!

  只见暗离崩溃般的再次跪倒,他努力朝慕雪伸出手去:“慕姐姐……慕姐姐,求求你救我……如果不能的话,你就亲手杀了我吧!”再他绝望而疯狂的眼神中,澹台慕雪再顾不上什么,推开沈夜的手在暗离最后一分理智消失的一刻扑过去抱住了他的头,微笑着安慰:“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她重复着自己的话,平缓的嗓音中有种辽远神秘的力量,柔柔淡淡的让暗离刹那间静了下来。

  他颤抖着松手,长剑“叮——”一声划落屋脊,抬头看到了慕雪唇角牵起的几分怜悯、几分忧伤、几分理解和宽容,她高高在上仿佛青天里的一抹白云,而他却如同尘世里的泥土一般,永远攀不上她的衣角。

  “你会救我,是不是?”暗离眼中的阴郁缓缓散开,对于扶罗越来越急促的笛声竟似充耳不闻,他只是如同一个少年仰望女神般仰望着澹台慕雪,带着几分敬畏和几分渴慕牵过她的手来轻轻吻上她的指尖,痛苦开口:“谢谢你,慕姐姐,不过我知道你已无能为力,所以,所以你还是杀了我吧!因为我无法对着你出剑,拿起剑来结束我的痛苦吧!请你——”“好吧!”澹台慕雪手指一颤低下头来,蓦得叹了口气。

  她突然间出手,势如闪电,一枚银针钉入了暗离的头顶,随着他的倒下扶罗的笛声戛然而停:“你杀了他?!”慕雪抬起头来目光雪亮:“是我杀了他又怎样?他不是魔宫中人么?杀了他没什么大不了吧?你这个妖孽还会顾念自己的亲兄弟么?”她冷冷看着扶罗冷笑,什么放牧傀儡的笛声,最终抵不过暗离心中未曾泯灭的一点真!慕雪俯下身去抱起了暗离的头,眉间化不开忧郁,她缓缓握紧了暗离脱手的剑,突然迎风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荒颜阁周围哭喊哀号的人脸色变得难看。沈夜看出了她想干什么却并未阻止,只是倒转长剑将剑柄递到她手边:“用吹雪。”

  澹台慕雪转身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接剑,那是曾经寒沧的剑,她和他又曾经并肩而战,到如今苍茫浮世却只剩她一个人,不能前进、无法后退,整日里停步在暗夜之中。

  然而,就在无望之际,有人朝自己伸出了手来,要带她走出死寂。

  澹台慕雪手一松,长剑摔落在地,她抬手捂住苍白的脸颊微微摇头,喃喃道:“不必了,不必了……”她望了一眼朱雀街上的百姓突然纵身一跃,惟留下一句话:“沈夜,一切都拜托你了!”

  “慕雪!”沈夜看她跳下去,脸色一变,仿佛看到那个纯白的身影猝然远离,他大叫着伸手去拉她,心里第一次感到了这样害怕她离开,然他出手晚了一瞬,只不过触到了飞扬的衣角,澹台慕雪宛如女仙般坠落,朱雀街上所有中毒的百姓猛得发出一阵阵震天的狂呼:“神医!神医!”她带着拯救从天上而来,只为解除他们的苦痛,让他们此刻在痛苦中狂欢,毕竟神医还是属于他们的。

  澹台慕雪足尖方落地已有数不过来的手朝她伸过来,黑压压的人群迅速将她团团围住,他们试图拉扯她,喃喃呼救:“神医先救救我!”“先救我!”“神医——”

  沈夜站在楼顶上看着澹台慕雪,脸色苍白转为震惊,她身上的纯白之光让他无法直视。慕雪……他不由得遥遥伸出手去。

  “吹雪阁主,你眼里只有女人么?”扶罗站在对面不屑的冷笑:“我看你最好先顾你自己吧!”“你给我闭嘴!”沈夜大怒转身,抬剑指向扶罗:“为什么要牵涉无辜的人?真的是难以饶恕!”“不是吧?”扶罗拿笛子一下下敲在紫妖剑上仰头傲然道:“在你说这些的时候拜托先想想自己什么身份!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吹雪阁主,杀手之王!杀人灭门时眨过眼么?谁又能证明你剑上染的血比我的少?跟我装什么慈悲?还是留着骗你的那个神医吧!”

  “疯子!”沈夜冷喝一声一剑刺了过去,吹雪剑破空之声冷厉而清锐,逼得扶罗来不及抬手,他连步后退贴着长剑侧身时肩上一凉,吹雪剑贴着肩上肌肤刺破了他的黑袍,这一招和先前澹台慕雪使得招数一模一样,扶罗看的很清楚但是也清楚的知道他无法跳开,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避开剑尖罢了!

  沈夜退了一步抽回剑来,突然瞥见人群中的慕雪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以自己的血来救人,他眉头一皱立即俯身拔去暗离头顶的银针伸脚踢醒他:“快去阻止慕雪那个傻子!”“慕姐姐?!”暗离陡然站起来,一眼看到街上混乱的一幕,不过他已习惯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人群中的澹台慕雪,他纵身跳了下去,就在沈夜恍惚的一刹那,紫妖剑诡异的刺过来,他硬硬侧开头,一缕长发霍然被紫色的光华削飞!

  “哈哈哈!那个女人果然是你唯一的弱点。”扶罗的笑声中沈夜一剑逼退他纵身掠下楼去直奔慕雪,扶罗临风立于楼上用冷酷的声音道:“吹雪阁主,我正式向你挑战,你可敢接受?”“你等着吧!我定会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沈夜转身,只见澹台慕雪手腕上流着浅红色的血,所有狂呼的人都在刹那间怔住,只见她抬起清丽无双的脸来,目光秋水一样澄澈,她抬着流血的手腕幽幽叹了口气:“我的血可以解你们的毒。”

  “慕雪,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才这么胡说八道!”沈夜浑身一颤,声音也抑制不住的发抖,他心知慕雪说出这句话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吹雪剑,眼神渐渐凌厉,这个女神医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怀,却毫不考虑自己的好坏。动荡的江湖还会有这样的人么?

  听到慕雪的话,朱雀街上百姓一片死寂,然而下一个瞬间所有人眼中都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疯狂的光来,扶罗的毒让他们肌肤都开始溃烂,这些平日里无限尊敬神医的人齐齐伸出溃烂的手去抢夺为他们而割腕的女子,生怕那能够救他们的血提前流尽或被别人抢夺殆尽!暗离张着双臂尽力阻止着伸过来的手臂却无法阻止这一场嗜血的狂欢,就在一个人伸手扯住慕雪衣角之时,凌空的一抹剑光裂断了那人所拉扯的衣角,沈夜一把护住慕雪横剑隔开众人,那些手掌竟毫不畏惧的抓向他的长剑!吹雪剑何其锋利,凡撄其剑芒者势必会鲜血涂地,吃痛的人纷纷收回溃烂发臭、流血的手,齐齐盯住挡在慕雪身侧的两个男子。

  “谁敢乱来?上前试试!”沈夜手腕翻转,震得吹雪剑发出刺耳的剑鸣,他眉目变得凌厉:“我可不似神医这般慈悲心肠,谁想提前死的尽管过来好了!”“沈夜……沈夜……”过度失血的慕雪微微抬头,脸色苍白得竟似透明,她用左手按住沈夜的胳膊,微微苦笑:“人心本就如此,这一点都不奇怪,你走吧!反正我一个人,反正这世间没有亲人挂念于我,生和死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你面前这些人因我们而受苦,但他们有妻子、有孩子、有父母挂念,不一样的——”“闭嘴!”沈夜蓦得狂怒,几乎是吼着叫了出来:“谁说你只有一个人?!谁说没有人挂念你?!当年寒沧阁主死时可不是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

  澹台慕雪浑身失了力气一般,突然抬起鲜血淋淋的手掌来抵住自己的额头,本来苍白的脸颊顿时显得有几分可怖,只听她喃喃开口道:“寒沧……可惜他再无法来到我面前带我走了……”听得这样的话,沈夜肩背蓦得一抖,他转身来握住了她覆满鲜血的手,抬头微微一笑:“没有关系,我带你回去!”慕雪诧然抬头,还未缓过神来眼前便是一花,沈夜不等她委顿倒地便一手揽住了她。

  纵然是曾经的人都离开了你,我依旧不会,不管如何我都会来到你身边带你像风一样……离开。

  “慕雪……”沈夜张了张口,却是无法说出那句涌到嘴边的话,澹台慕雪意识已经模糊,风声中再听不到身侧男子的话。

  那疯狂嘶喊的人便在他们脚下瞬间远了。

  望着他们一掠而过,好不容易冲出来的暗离脸上是欢喜的神情,然而眼神最深处却掠过一丝晦涩的光芒与失落。无论是谁大概都会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相配的人。而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在她眼里,他终不过是一个寻求挽救与光明的……孩子。

  沈夜把慕雪放在椅子里顺手将长剑放到桌上蹲下去一言不发的给她包扎手腕,长发散落披在肩膀上,看到那深而狠厉的切口他拿剑向来稳的手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抱歉,还要你从吹雪阁赶过来……”手腕上的血止住,慕雪渐渐恢复意识,只觉得四肢俱凉,她低头看着沈夜,突然道:“我真是没用,以前寒沧说我一点都没错呢!白白浪费一身的剑术。”沈夜没有言语,只是听慕雪缓声笑道:“看,把你这么好看的衣服都弄脏了……这些血永远都洗不掉,永远都洗不掉了!”

  “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沈夜不看她,只是起身走到窗边负手向远处望去,溅了血的黑衣愈加冷郁,外面套的织有黑色纹案的白袍上也像盛开了一树的梅花。他望着极远处隐隐青山上的白雪仿佛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转身开口问:“你手上流的血为什么是浅红色的?”然而当他转身时却对上了一杯酒,只见慕雪左手举杯朝他微微笑着点头:“是啊,除了迷心毒这血可以解百毒呢!沈夜……你……咳!你要不要、咳!要不要喝一杯?”

  “你这个人……”沈夜接过酒杯看着笑容苍白的女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此时暗离推门而入:“那些人被我挡在门外,吹雪六歌在外面守着,但是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沈夜将酒杯递给暗离,叹气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慕雪,能解百毒的浅红色血……你中的是七步莲花吧!”慕雪没有应声,只听见“嘭——”一声暗离手一抖那酒杯摔落跌的粉碎,少年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阴郁。

  七步莲花……她中的毒竟然是七步莲花!

  “唉——”沈夜一阵心烦,倚着木窗突然叹了口气,身心疲惫的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半晌才怔怔开口道:“怪不得你那么怕冷,怪不得——”七步莲花本身是剧毒,但中毒者的血却能解百毒,只是中毒者自己永远不得解脱。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将人推往深渊同时又有着普渡众生的慈悲,到底该怎样评价这七步莲花?沈夜敛着眉峰不语,只是他异常清醒的知道,莲花终究会浮出慕雪的额头终将会带走这个有着安稳笑容的静穆女子。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什么是七步莲花?它是什么滋味?”

  “……”女子姣好的容貌刹那间变得苍白,然而,她还是说了出来:“七步莲花,昔年吹雪阁最毒的毒药。”

  七步莲花,步步肠断,让人尝尽所有苦痛却又不能在瞬间死去。那是黄泉之中鲜血绽放出的绝美。

  昏暗的阁楼中浮动着醉人的酒香,年轻的吹雪阁主坐在藤椅中禁不住心里一寒。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子凭什么能够支撑到今天。

  “慕雪。”他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女子的衣袖,低声开口:“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你是吹雪阁主,你一定有解药的对不对?对不对?!”暗离扑过来死死抓住沈夜的手,沈夜目光一黯,说出了一句足可以让这个少年崩溃的话:“木阁主、舒二公子、寒沧阁主甚至这荒颜阁的神医沐清霁都因此丧命,如果有解药的话,所有都不会发生。”

  “不、不!”暗离退了几步,脸色一下苍白,他抬头看着憔悴的慕雪陡然发狂,一拳一拳沉闷的砸在墙上,他喉中蓦得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暗离的嘶喊声中,慕雪和沈夜相视无语。

  那往事潮水般来了又去,将一切眷恋都冻结,将所有悲欢统统湮灭。
独自一个人再次站到江畔,往事突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复杂的心绪让黑袍的男子目光骤变,他微微俯身,悲喜云烟过眼,如今只剩他一头花白的长发随风扬起,沧桑啊……他苦苦轻笑着,早已忘却方过而立之年。

  为谁久立风宵中,堪比离江无情。

  冬日的洛阳大雪纷飞,一路南下心情愈发沉重,依稀有雪花扑上了他的双肩,重重阻住了他的视线,冷是他永远也逃脱不开的。他扶着一棵枯树痛到俯下身去,殷红的血丝顺着他嘴角流下来。

  “暗遥,如今我来了,你在哪里?”木飞羽低声喃喃,扶树干的手苍白的隐隐透明,谁会想到这样一只病弱无力的手就是当年执着吹雪剑统领江湖顶尖杀手的,他曾经以杀手之王的姿态睥睨天下,而现在却是这样无力而疲惫。

  “是你?!木、木阁主?!”突然有人激动地拉住木飞羽的右臂欢呼一声,木飞羽豁然转身一眼认出了拉住他的女子,她递过来一方丝帊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话都不成句:“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素雅。”木飞羽抬头瞪着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子眉头紧蹙:“你说什么死活的话?谁说我死了?”素雅像从前那样笑着却早已不在是当年那个跟在独孤暗遥身侧那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

  “您回来……是为了小姐?”素雅斟酌着语句抬头看木飞羽,却不料木飞羽正盯着她,目光说不出的冷郁,他一把抓住素雅的胳膊,用力到让她痛呼出声,他一字一字低声喝出:“她出事了?十年她都没有去看我一眼,是因为她出事了?对不对?她在哪里?”“阁主还是当年的脾气。”素雅眉头一皱,低声道:“为什么还会来找她?您不知道……怎么说呢?算了,我替您约小姐出来您自己和她谈吧!还在芙蓉楼见,好不好?”“她在嘉兴这里?好!明天早上,务必准时赴约!”木飞羽松开素雅的手,因为激动俯身咳着,淡红色的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他朝素雅摆摆手,素雅知道他的习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站在离他一丈之外的地方,担忧的开口:“阁主的毒还未解吗?难道清霽神医还未能研制出解七步莲花的药?”

  听到清霽这个名字,木飞羽扶着树的手蓦得一抖,目光瞬间飘忽不定,这个绝美的同门师妹为替他配药长闭荒颜阁内,几天便满头白发,直到现在还是谢绝一切来访与求诊的各方病人,是他欠她的啊!

  “我……是我耽误了她。”木飞羽直直腰板,怅然开口:“这十年我如何痛苦她便如何痛苦,遥守吹雪阁,我自荒颜居……是我耽误了她,但师妹的脾气向来执拗,如何肯听我劝?或许等我死了,所有人才能够解脱。”

  “木阁主——”素雅望着木飞羽欲言又止,告辞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淡淡道:“清霽神医的事您暂放宽心,还有……小姐她……您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江上风寒,倚树而立的男子清瘦英俊,却是满头沧桑,他抬眼看着离去的素雅竟然说不出话来,当年那样一个古灵精怪的丫头都变得如此稳重,不知他的暗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放眼望向隐在纷乱白雪\一片繁华中的芙蓉楼,心里一堵,不料只为当年一个回眸至于今日,苍茫误此生啊!江面上倒映出他一头已被风吹乱的花白长发,他瞥了一眼蓦得叹气,不知暗遥还能否认得出自己。

  “明天见,暗遥。”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喃喃开口,伸手去扶腰畔长剑时才突然想起了吹雪剑已被他给了离鸿。二弟和谢玉城的事谈得怎样了?不由苦笑一声,他其实还是放心不下,但是,离鸿的确已有取代他的能力了,不管训导杀手还是大小事物的掌控与决策无一不比当年他的手段弱,如果自己死了,吹雪阁也不致于败落吧!

  二弟,一切拜托。木飞羽和独孤暗遥的相遇是在繁花似锦的时节,嘉兴一派奢华,那日他和手下坐在芙蓉楼上躲雨,而独孤暗遥也恰巧经过。繁华如梦般的背景,一柄精巧的乌竹伞,恰到好处的一抹素雅笑容,一场华丽的相逢。

  她和她的丫鬟在旁边坐下,收伞之时顺手一甩水珠四溅,扑到了木飞羽黑色玄纹的长袍上打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他英俊的脸颊滴下来溅到了一杯美酒中,木飞羽纹丝不动,左侧的属下拍案而起:“臭丫头!你是没长眼睛还是眼睛瞎了?”独孤暗遥讶然扭过头来看到了木飞羽的样子竟然忍不住“噗!”一声笑了起来,她一面抖动手中视为宝贝的伞,一面吩咐丫鬟:“素雅快把锦帕给这位公子,真是抱歉!”

  “不必了,臭丫头!”属下横眉冷喝,然而独孤暗遥也不恼怒,只是抖着乌骨伞的手腕蓦然一翻,那伞竟宛如长剑一般点住了吹雪阁开口的属下,眼见属下受制于人,木飞羽还是无动于衷,独孤暗遥手只是轻轻一转,绸缎沾水的伞面瞬间撑开,脆生生“啪”打上了木飞羽的右脸颊!

  “傻子,原来不会武功啊!”她握着伞呵呵笑谑,木飞羽两根手指拈住伞面移开,微笑:“好干净利落的一招‘白虹贯日’!好漂亮的一招‘天女散花’!嘉兴独孤家族的两手绝技当真是不俗,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姑娘当是独孤暗遥吧?”“呃?”独孤暗遥收伞怔住,扭着头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的温婉可爱只是持续了瞬间,眨眼的功夫她已再度出手,却是拔出了袖剑直刺木飞羽:“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独孤家的招数?”

  两句话,两个人已交换了十多招,木飞羽不断弹指击开她的长剑,声音悦耳动听,最后他黑袍一展从木窗翻了出去径直落到了临窗的芙蓉街上,这时独孤暗遥方看清了他长袖和衣摆上的玄色纹案竟是盛开的莲花!

  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负有一身绝顶轻功,隐隐似莲花,其光芒让人无法仰视。她提剑掠下楼去,脸颊微微红了,他真是个神秘又奇怪的人呢!

  “小姐!”临窗而立的丫鬟素雅扯着嗓子大喊,她却恍如未闻。

  足尖方一点地面,身形便是极为潇洒的转了过来,黑色的长袍中豁然略掠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咔——”一声摧折了独孤暗遥的长剑并准确的点在了他的眉心!

  “你!!”猝然后退的独孤暗遥容颜失色,那冰冷没有温度的剑尖始终不离她眉心,米粒大小的血沁了出来,然而这个持剑的男子并没有再向前递一分,只是带着某种奇怪的神情看着她。

  “独孤小姐——”他恍然收手,淡声道:“以后脾气好点吧!不见得你独孤家族的剑术天下第一,也不见的任何人都像我这样怜香惜玉。”独孤暗遥瞪着他怔怔伸手擦了一下额头,指尖一点血红,她抬头轻笑:“哼……以为我猜不出你是谁吗?以你的轻功和剑术来看定是吹雪阁的杀手吧!是你们阁主教给你出来欺负女孩的么?”木飞羽脸色一白,恰恰他的手下过来“咚!”一声单膝跪倒:“启禀阁主,二公子把白长老杀了,您快些回阁吧!”“什么?离鸿才十四岁怎么杀得了白长老?给我退下!”木飞羽话音一落,对面的女子突然收住了笑声正色道:“你、你就是……吹雪阁主?咦?不对啊,他们都说吹雪阁主又老又丑,怎么……是你?”“你所谓的他们是你家的门客吧?”木飞羽道:“看来小姐不经常行走江湖啊,一副臭皮囊值的几何?”他低头,只听手下嗫嚅道:“白长老正要教二公子剑术,谁知二公子用阁主教的一招剑法……削断了白长老的血脉,还请阁主快快回阁!”

  “我们后会有期!”独孤暗遥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不知为何在走出四五步后蓦得一个回眸,然后一袭淡紫色的华衣瞬间匆匆消失。

  这样一个女孩子……木飞羽摇头轻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招人喜欢,清丽而又温婉,独孤暗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木飞羽抬头看了一眼丝毫未变的芙蓉楼,嘴角蓦得划出一丝苦笑,当年的美好支撑他走了十年,如今再见又会是何样的情景?

  清晨的芙蓉街上并无几个行人,只有他一袭黑衣匆匆,一头花白的长发飘在风里,依稀回到了当年来无影去无踪的干练神秘的样子。他踏上木梯时陡然放慢脚步,跑堂的老伙计看着这个黑袍的男子隐约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始终都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了,也是这样一座十年未变的芙蓉楼每天都更换着不同人的喜怒哀乐。

  “客官,您楼上请。”伙计在前面引路,然而刚刚迈出两步后突然就走不动了,黑衣公子一把揪住了他后背的布衣,声音低沉而冷酷:“银两我照付,但半个时辰内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否则我自己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老伙计猛地一回头,正对上木飞羽的双眼,他突然间便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风度翩翩、曾在此和人交手的武林高手。

  “是您?!”老伙计立即点头如捣蒜:“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你明白什么?快去!我只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木飞羽烦躁的皱眉,忍不住咳了两声,心肺疼痛的像是刀割一样。

  “不必,我已来了。”突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木飞羽,幽婉的声音平平散开,伙计立即后退,木飞羽全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低呼一声:“暗……暗遥?”“嗯。”独孤暗遥低低应了一声,松开木飞羽转身坐下,右手一捋长发,抬头笑道:“你没事就好。”“你一点都没变,可是我却老了。”原本以为十年再见会很激动,却不料真的见了却是如此“波澜不惊”,木飞羽心中无限落寞,在她对面坐下,扭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苍茫江面绕住了他所有的哀愁,“还好吧?”他抓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仰头便灌了一杯,冰冷的酒立即将肺腑都冻结了,他心里一闷,蓦得探身出窗吐出一大口血来!

  “对不起。”独孤暗遥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低头开口,眼中隐约湿润:“我以为你中毒……不在了,他骗我,薛青泗骗了我!”“是薛青泗跟你说我死了?!难道你都不出家门没有向别人打听过吹雪阁的事?”木飞羽猛地回头,目光雪亮吓人,独孤暗遥看着他已然花白的长发忍不住伸出手,恰长风吹过,一络白发掠过了她的指尖,只听她蓦得叹了口气:“仅仅听人说过一次,是吹雪阁的舒二公子,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

  “暗遥,如今我回来了,回来带你走!你可知道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暖阁里静养,一直派人找寻你却不得消息,勉强可以顶着风寒来了,你跟我走吧!”木飞羽握住独孤暗遥的手,陡然发觉她的手异常冰凉,只听她苦笑一声:“素雅告诉我你没死而且回来找我时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木飞羽见她起身便走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你看着我,到底怎么了?你不想见到我吗?”他这一声轻喝让整个楼上的人都扭过了头来,独孤暗遥躲闪着他的目光脸色异常苍白:“我是想和你走,但我不能,没有办法让你明白,飞羽,对不起……”“咳!呵呵……独孤暗遥,你是不认识我了还是我不认识你了?你是不是我的暗遥?”木飞羽眉目清寒,紧紧卧着她的手腕,却见暗遥终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带着哭腔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来晚了!来的太晚太晚了!你的暗遥在昨天之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就死了!”

  “……”木飞羽怔怔抓着她的手腕不知为何良久才开口:“你在说什么?什么晚了?”

  “我、我……”她喃喃无法说出口,却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钻了出来,他用力去推木飞羽:“你这个大坏人!放开我娘!放开我娘!”“什么?!”木飞羽低头看着小男孩的眉眼,豁然抬头:“暗遥,他……喊你什么?”独孤暗遥没有应声,抚了抚男孩儿的头将他抱开,再抬头看木飞羽时终于流出泪来,咬牙一字一字道:“是,我已经嫁给薛青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淮忆。”“淮忆……淮忆……”木飞羽踉跄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墙壁,他笑了起来,俯身吐出口血,目光变得死寂黯淡:“是薛淮忆吧?暗遥,你好幸福!”他揽紧长袍,再不看暗遥母子,缓步而去,每走一步心肺都似撕裂般疼痛,一句幸福也让独孤暗遥几乎崩溃。

  “飞羽——”她上前,薛淮忆紧紧抱住了她:“爹说不要你走!”“淮忆!”独孤暗遥弯下腰来抱紧了儿子,泪眼朦胧,她知道这一别将永不再见。

  “暗遥,再见。”木飞羽的身形渐去渐远,声音低沉飘忽:“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是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独孤暗遥清楚的知道,再见是再也不见,她的一生终与最真擦肩而过。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夜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淮忆,你和谁出来的?”独孤暗遥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抬问儿子,薛淮忆小声说道:“爹不让我说是他。”“你和你爹一起出来的?!”独孤暗遥神色一变,豁然站起来,四下张望却再不见木飞羽的身影,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眉头皱起,他也来了……他也来了。

  十年了,他竟然还是这样!

  “爹把弓箭手都带出来了,就在外面芙蓉街上。”薛淮忆人小却很是聪慧:“爹想杀了那个坏人吗?”“不、他不是坏人!”“那爹是坏人喽?”小孩子仰着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独孤暗遥突然不知该怎样告诉孩子介于黑白之间的颜色,只能摇头:“他们都不是坏人,是娘坏,是娘坏!是娘一直都做错了。”

  “娘!”薛淮忆伸手欲要擦她眼角的泪水却够不到她的脸,扁扁嘴道:“娘不要哭。”“不哭、不哭,娘不哭。”独孤暗遥抚抚薛淮忆的头顶柔声道:“好孩子,走吧!”

  木飞羽按着心口缓步行在芙蓉街上,嘴角一丝血迹,目光死寂如灰,支撑他活了十年的东西突然间灰飞烟灭,他等了十年的她已然嫁人,薛青泗、独孤暗遥、薛淮忆,如何幸福的一家人!可他又算是什么?!算什么呢?

  稀疏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他花白的发上,沾上了他的黑衣,一重一重绕住了他的步履和视线,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苍凉。

  暗数十年风雨路,江湖一梦凄凉!十年啊,多可笑!所悲所很统统都已不再。

  他的脚步陡然顿住。

  “呵呵呵……别来无恙啊,木阁主。”薛青泗豁然出现在风雪之中,冷冷笑着,木飞羽抬头,眼中渐渐绽出冰冷的光泽,不用看他就知道街道两旁埋伏了薛青泗的手下。木飞羽右手蓦然一抖。

  “薛青泗,你——”独孤暗遥带着薛淮忆赶过来一眼看到了两旁的弓箭手,她咬着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十年了,他竟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独孤暗遥,你好、你好!!”木飞羽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豁然拔出了一柄青色的长剑,眉峰冷厉:“以为我真的病到连剑都拿不起来了么?”“飞羽!”独孤暗遥望着木飞羽突然明白过来,她什么也不顾的上前:“薛青泗,你跟踪我?十年夫妻,你竟然还不相信我?淮忆都这么大了,你以为我会抛下他走吗?”“谁会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十年不见,他一回来你就这么急着赶来见他,谁能保证你会不会跟他走!所以我必须杀了他!以绝后患!”薛青泗右手一挥,立即有手下过来抱走了薛淮忆,薛青泗冷笑:“暗遥,快些走开,我就不信奈何不了一个病人!”

  “独孤暗遥,你滚!”木飞羽平持长剑嗓子里沉沉发出一声厉喝:“没有必要在我面前继续演戏了!素雅说你变了,是真的变了,滚开吧!去找你的孩子!”他根本不看挡在他前面的女子,只是遥遥看向薛青泗:“十年恩怨,终于到清算的这一天了!”

  “飞羽!”独孤暗遥突然抱住了他握剑的手,脸上呈现出昔日的笑容,她微笑开口:“好!好……我虽至今日你仍旧顾念于我,这已足够,我受他骗了,不过我答应你,永远不再离开。”“这是何苦!”木飞羽淡淡看了她一眼,心中立即掠过悲喜万重,十年分别,原来她仍旧懂得他在说什么,木飞羽苦笑一声,调整着长剑,眼神中当年杀手之王的锐利已然所剩无几,他恍惚开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已明白,只怪我当年中了七步莲花,回来迟了,你不要傻了,快些走开。”“看来你忘记我的脾气了。”依旧美丽如昨的女子缓缓抽出自己的剑来决然道:“我必不再离开!”

  她最后望了一眼薛淮忆,蓦然叹了口气,奇怪的是他看着自己竟然不哭也不闹,这个年纪虽小却异常聪颖的孩子大概明白了娘要做什么。

  “独孤暗遥,我就知道虽然是我骗你他死了,但你当年嫁给我本是为了那七步莲花的解药,对不对?是我偷了那解药,可是又怎样?”薛青泗掏出一株雪白的莲花,这莲花正是七步莲花唯一的解药,从种下就以药培起来,只能开于绝壁之上,然而未等木飞羽和独孤暗遥回过神来他便将花掷在了地上抬脚踩踏,带着恶毒的欢喜笑道:“木飞羽,你的师妹不是荒颜阁的女神医么?怎么,让她给你解毒啊!”“薛青泗,你——”独孤暗遥眉头紧皱,有酷烈的疼痛袭上心头,她怔怔抓着长剑,气到右手不停颤抖,她看着薛青泗脚下污浊成泥的莲花忍不住流出泪来。

  木飞羽默默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冰冷,他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却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薛青泗抬手一个动作,上百支长箭对准了木飞羽和独孤暗遥,蝗虫般的箭雨中传入了薛淮忆一声沉闷的哭喊,如此残忍的决绝手段,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幸福已毁在了父母手中。

  木飞羽和独孤暗遥联手阻碍着纷纷铜箭,宛如回到了十年前的一幕一幕:四月江南,陌上初逢拔剑……十月扬州,并肩斩杀四路流寇……正月洛阳,大雪纷飞,他教她以剑术,眉目温润,丰神俊朗……

  而如今依稀雪落,相守相护的两个人却早变得沧桑。

  “拿弓来!”薛青泗将长箭对准了独孤暗遥:“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永远留住你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吧?”铜箭破空而去,“嗖——”一声透穿了独孤暗遥的心肺,她这十年来只赞过他一次,就是他的箭术。

  “这是第二次给你看我的箭有多快多准,也是最后一次,你可喜欢?”薛青泗笑着开口,满脸疯狂:“毁掉吧!要毁就毁个彻彻底底!”“暗遥。”木飞羽挥剑隔开几支长箭一手扶住弯下身去的独孤暗遥:“不要怕。”“你在,一切安好。”她微笑着开口,踉跄几步喷出大口的血来,拼尽了所有力气,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木飞羽握着独孤暗遥冰冷的手俯下身来抱紧了她,暗遥向来怕冷,然而因毒畏冷的自己再无法给她半点温暖。铜箭夹着雪花凌厉袭来,他却无力再抬起宛如千斤之重的长剑。如此……也好,起码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再不要一别十年,山高水远彼此寂寞。

  “师兄!”恍然间有人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咔嚓!”尖锐声响中舒离鸿携吹雪折断了所有的箭半跪于前:“大哥——”

  “师兄……”雪白的长发垂下来拂到了木飞羽肩上,他侧头看到了绝美人世的脸庞,竟然是清霁师妹!

  “我们来晚了?”清霁声音低低的,仿佛秋水里浸过一般,她雪白的长裙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因长年闭守荒颜阁而肌肤雪白,整个人仿佛从云端而来,不沾俗世半分尘埃。

  她去吹雪阁寻不到他因为担忧所以赶来嘉兴,谁知一找到他就看到了如此惨烈的一幕。舒离鸿低头压抑着焦虑和怒气,开口:“大哥有负小弟,你到底还是亲自来了。”“我剑法远远不及你了!”木飞羽拍拍他的肩膀,回头看一身雪白的师妹:“清儿,师兄不肯听你劝,你可恨?”不等清霁应声,他抱起独孤暗遥的尸体,刚走两步便栽倒下去,心如死灰身体也无法再支撑下去,沐清霁过去扶他却听他道:“送我们……回洛阳。”

  “好。”纯白色华衣的女子点头,眼中有什么溃散开来,要同归吗?能够守在师兄身边的只有独孤暗遥!永远……

  “清霁姐!小心!”舒离鸿看到有一丝丝的鲜血顺着她嘴角流出来,点点溅上白色的衣服,她身子晃了晃跪倒在了木飞羽身边,舒离鸿匆忙过去扶起她来,依稀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道:“你可是服了七步莲花?这是何苦!”“呵呵……”沐清霁抓着舒离鸿的手臂用力吸了口气,双颊全无血色,她看着昏迷的木飞羽,开口道:“师兄待我如亲妹妹,我怎忍心看他痛苦?只能以身试毒了,否则如何得知七步莲花的毒性,如何配置解药?可惜,我怕是不能找到解药了。”“那又有什么关系?”舒离鸿突然说了这样一句:“独孤暗遥已死,对于大哥来说无论怎样都已无区别了。”

  “……”清霁默然,是啊,无论生死都是一样。师兄如此,她亦是如此……无论怎样……都好。

  “离鸿,你可看到了,千万不要在像我们一样,薛青湄死了那么多年你也该看开了。”清霁叹息着开口,舒离鸿点头,复又道:“清霁姐,你要保重,大哥的身体还需你来调养。”

  “呵呵……”白衣白发的女子抬头望了望天,飘飞的白雪铺满了她的长发,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化成一滴泪水流了出来。原本她还抱着一点希望,但暗遥一死她便彻底绝望了,师兄那样的脾气定是要孤独直到死了,一天生死两诀别,相望衣冠皆成雪!

  七步莲花开了又谢,究竟是它毁了那么多人的一生还是那些人自己寻来的烦恼?只是许多纷扰过后注定了半世的哀愁与寂寞,呼啸峥嵘、历尽沧桑后仍是步步断肠!

  花开一瞬,花谢眨眼,但其中悲欢却是要纠缠人直到黄泉……直到永远。

  “舒离鸿,我们又见面了!”薛青泗上前几步,侧首间却猛地发现街道两旁的弓箭手皆被诛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单膝点地行礼的吹雪阁黑衣杀手,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檐角流下来,宛如秋日萧瑟的雨珠刹那间断了生命的线。

  “怎么,还要算账么?”舒离鸿抱着吹雪剑眉眼冷厉,一字一字道:“薛青湄是你亲妹妹都被你逼死,独孤暗遥陪你十年也是如此狠心,看来阁下还是当年那副让人憎恶的样子!”“随你怎么讲。”薛青泗眼神一阵恍惚,抓紧了手中的弓,喃喃道:“她们背叛我就该死!”他张弓搭了三支箭对准舒离鸿,冷定道:“你是个人的话就放了我儿子!”他目光变得狠毒,舒手间那三支铜箭如同流星一样朝着舒离鸿射去!

  “你——”舒离鸿一张口就迎来了这致命的三箭!吹雪在他身前光幕般展开,他连连后退,足尖点过的地方积雪纷纷散开露出了地面,接连三声的撞击后他勉强站住,最后一枝箭撞上吹雪剑后并未止住去势而是擦着他的鬓边飞过截断了他一缕长发!这三支长箭的劲道竟是反常的强悍,直震得舒离鸿半个手臂都麻木了,吹雪剑“嗡嗡”鸣动,清泠而绵长。

  薛青泗失去了力气,跪倒在雪地里,眼中有什么彻底死寂过去。

  “二公子——”云燕天拎着一个孩子上前:“要怎么处置?”“不杀。”舒离鸿苍白着脸颊站定,冷冷吐出一句话来:“让他带着孩子走!”“不行!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云燕天下意识将剑搁上了薛淮忆的脖子:“还留下一个孩子,更是了不得!”“放肆!!”舒离鸿蓦然大怒,弹指击飞了云燕天的长剑:“胆敢违令者,杀无赦!”他提着吹雪剑稍稍平定怒气,冷声道:“这孩子是独孤暗遥的,你杀了他阁主岂会干休?让薛青泗带他回去,我想大哥会很乐意和他真正的较量。”

  “……”云燕天沉默,低下了头,脸色开始发青,但最终还是单膝点地:“谨遵公子命令。”“这就好。”舒离鸿收了长剑去背木飞羽,再也不看薛青泗,然而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疼痛,他想起了薛青湄的话,“离鸿,如果有一天我哥哥输给你,请你为了我饶他一命。”

  薛青湄、薛青湄,这心里永远的伤,有生之年恐怕是再也无法痊愈。

  一袭明亮的黄衫徘徊在吹雪阁人马暂住的大院之外,不时看向长长的巷口,一张美丽明艳的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焦虑,守在门口的吹雪阁弟子忍不住上前劝她:“苏姑娘还是先回吧!二公子和沐姑娘出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沐姑娘?”苏青湄皱皱眉头,只听那弟子笑道:“就是我们洛阳荒颜阁的女神医,和我们阁主是同门师兄妹。沐清霁。”“哦……”苏青湄若有所思,转身而去,黄衫转过巷口时一盛华贵的马车在她身侧匆匆驰过,直奔吹雪阁人马所在的院落。

  “吱嘎——”一声响,马车停在了院门前,一只瘦长的手伸出来撩起了锦帘,舒离鸿跳下马车命守门的弟子背下木飞羽匆匆进院了,他抬起右手来,掌心朝上,一只肌肤雪白的纤纤素手搭在了他手上,马车中缓缓弯腰走下一个雪白长发、雪白长裙的绝美女子。

  “离鸿。”苏青湄从马车后走了出来,轻声喊出,正扶着沐清霁的舒离鸿讶然抬头,一丝喜悦掠上了眉眼:“你来了?”白衣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苏青湄,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院子。

  “有事么?”舒离鸿命手下遣走马车,笑道:“怎么不进去?还是他们不许?”“不。是有点事,我自己愿意在外面等你的。刚才那个姐姐是……”苏青湄没有抬头,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她那么漂亮!”舒离鸿几乎都要听不到她的话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猝然大笑:“啊,她呀——她是我大哥的师妹,我的剑术有一些便是她教的,算我的半个师傅半个姐姐吧!”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尤其重,苏青湄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来是想告诉你,二姐要嫁人了,是爹安排的,我知道二姐不喜欢那个人,只要你去……”“她要嫁人?”舒离鸿眉头一皱,转瞬苦笑一声,说出的话却让苏青湄大为不解。只听他微微笑道:“如今我是再不能带她走了,因为她已厌倦了这个江湖,或许真的该过本属于她的安稳日子了。”“难道你不曾喜欢我二姐?那你当年怎么会救她离开谢家?”苏青湄终于抬起了头,却看见了舒离鸿的微笑。

  “傻丫头,你当知道在这个世上除了喜欢还有别的东西,比如说……”舒离鸿歪了歪头全然不像傲视江湖的杀手之王。“比如说我看谢玉城不顺眼,比如说我只是偶尔发了一次善心,比如说三年来我更把紫璎当作生死之交,丫头,这些你可明白?”“呃……似乎有些明白了。”一脸茫然的苏青湄叹了口气,纯澈的眼眸竟容不下除却黑白的颜色。

  “进去吗?”舒离鸿指指迥异于任何官家、豪门的幽深庭院,扭头看苏青湄,然而苏青湄只是摇头:“不了,你进去忙吧!我要走了。”她望着舒离鸿的身影转入大院突然又叹了口气,无限失落,他和她怎样看都不是一路上的人啊!他的一切她都不曾知道,也无从了解适应。

  “苏小姐。”云燕天从院里匆匆赶出来,“二公子派属下保护小姐回去。他要照顾阁主不能相送了,望见谅。”“原来是因为他的大哥啊!”苏青湄若有所失的转过了身子。吹雪阁的深深庭院隐在雪中显得格外的苍凉和萧瑟,与那三千繁华尘世仿佛永远背道而驰。

  并肩行于幽深院落,一股寒风突然从两人肩头掠过,白衣女子只是一抬手便抄住了那张白纸,她疑惑的打开轻声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是璎的字迹,离鸿,那丫头……竟然回家了?”舒离鸿没有回答,却是猛地转身,一抹淡淡的紫色倏然跳下了墙头。

  “紫璎……”舒离鸿怔怔望着墙角,心里蓦得一痛,只是喃喃念起那句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从此萧郎是路人……你是来与我诀别么?”

  摇了摇头,沐清霁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手指微一加力那散发着淡淡哀愁的纸瞬间碎裂开来,被风卷着散落在白雪之中,她莫名其妙的笑了两声,一揽白色长衣翩然而去,剩舒离鸿一个人呆了似的站在院中。

  “江湖儿女,呵呵……好一群江湖儿女啊!”沐清霁背影消失在院门,隐约见她展开了双臂抬头冷笑:

  “好大雪!好大雪!”

  舒离鸿再低头寻找时,那载有哀愁的碎纸已然被大雪纷纷扬扬的覆没。
“咳!咳!”

  平浅而空洞的几声咳嗽迅速扩散在静谧的荒颜阁,显得格外刺耳,昏黄的光线透穿沉重檀香木的雕花木窗投影到一袭纯白如雪的长裙上。

  几步开外,倚门而立的长身男子抬头看着窗前呼吸开始艰难的女子,只见她苍白的脸上竟缓缓泛出了一丝潮红,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慌乱的去翻身边的药匣——沈夜看到她左腕上割过的伤口又流出了那诡异之极的浅红色血来。

  澹台慕雪右手微微颤抖着,还未找到包扎的药粉便打翻了那精致的药匣,小而繁多的各类药瓶顷刻散落一地,“咚!”一声脆响,那药匣摔在脚前,翻开的木盖上刻着一个刺眼的“木”字,沈夜豁然抬头,眉头皱起,这荒颜阁上一任主人便是慕雪的师父清霁神医,但据他所知,清霁神医姓“沐”,然而她传下的药匣上却是刻了一个“木”字。

  澹台慕雪目光也落到了地上药匣,只听她喟然轻叹,开口道:“那、那是前任吹雪阁主木飞羽送给我师傅的……你该知道他们是同门师兄妹吧?咳……师兄妹……师兄妹……”沈夜弯腰收拾药瓶,目光不经意的变化着,不知为何,澹台慕雪的语气竟是那般的凄凉,浅红色的血殷透了她的白色衣袖,她垂着头,脸色静穆而哀愁,漆黑的长发也未挽起,直直垂下遮住了双耳,一时间显得这个女神医隐隐有当年沐清霁的绝致清丽,只听她轻声道:“这声师兄妹却是我师父永远的伤,这要远比七步莲花更加让人痛苦。”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沈夜抱着药匣突然站起来,语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们曾经那样呼啸风雨,然而一沾上七步莲花便统统溃然不堪一击,眼前这个女子也要踏上这一条路吗?不!沈夜皱着眉头放下药匣,肩背微微一抖,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的紧紧抱住了慕雪:“不要再说了!什么七步莲花?奈何不了你的,奈何不了你的!”澹台慕雪瞬间愣住,张着双臂不知该说什么,她听着沈夜言语痛苦,片刻才苦笑起来:“无论怎样都是好的啊,沈夜,我早已经看开了。”沈夜抱着这个日渐憔悴却想是莲花一样的女子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你早已看开,而我又待如何?”

  “沈夜——”澹台慕雪眼眶一湿,寒沧死后多年来只有她自己漫无目的的前行,黑暗之中没有指引的光亮,大雪覆满了前行的路,其实她早已心丧若死,然而这个人却踏雪而来,静静护着她,给了她本不该有的希望、本不该有的温暖。

  这个长夜还有光亮么?这场雪,还有人肯并肩而行么?

  她终于闭上了双眼叹息一声,缓缓抱住了沈夜,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能够在雪夜中把酒相视一笑的恐怕只有对方了。

  “沈大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疾呼,暗离匆匆奔了进来,一眼看到相拥的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单薄的身子下意识的退后,“咣当!”一声撞翻了身侧的药罐,绿色泛黑的药液洒出来污浊了他的衣角,只见他错愕慌乱的神情中硬硬泛活了一丝冷硬,指指门外涩声开口:“荒颜阁外面已死了好多人了,除了慕姐姐用血救活的十多人剩下的都几乎要疯了,吹雪六歌也不好对着手无寸铁的人出手,怎么办?”当他说出这话时,澹台慕雪目光一沉,右手抚上左腕的伤口,身子蓦得一抖,喃喃道:“已经死了好多人么?这朱雀街……乱成了什么样子?”

  朱雀街素来受荒颜阁庇护,从无什么瘟疫流行,然而陡然出现集体中毒现象却是震动整个江湖,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从一条繁华的街道沦为人间惨境,整整一条街都笼在了阴霾之中,虽不及哀鸿遍野却也是惨呼连成片,这些惨厉的呼救声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时刻切割着澹台慕雪的心。

  那些无辜的百姓整日团团围住荒颜阁不肯离去,生怕一个走开便错过神医救治的机会,他们所等说的明白些也就是神医慕雪的半杯鲜血。

  这十多天来,她每日都要让暗离拿半杯自己的血给中毒的人,而她自己虽有许多滋补灵药也无法将苍白和寒冷从她脸上驱除。她静静坚持着,宛如一朵普度众生的莲花缓缓绽放出了最慈悲、圣洁的光芒。

  “我连累他们受扶罗残害,然而他们却不曾怨恨与我,如果我不救他们,他们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慕雪从竟如此低语,眉眼静穆。

  外面喊声渐渐弱下来,想是那些拖儿带女的人也快要绝望了吧?隐约之中竟似有人咒骂起来,守在阁外的夜朝歌忍无可忍一剑挥了过去,竟是割下了那个人的舌头!这个六歌中最小的男杀手一脸不耐,提剑冷酷道:“哪个再敢胡说八道开口试试!这就是下场……”他冷睨着面色隐隐发青的朱雀街众人缓声开口:“你们的神医为了你们拼着连命都不要了,我看谁还有脸骂那么污浊的话!”

  随着他的厉喝,荒颜阁中也同时响起两声疾呼,沈夜和暗离同时抢上仍旧晚了一步,慕雪划开了手腕那个伤口,接了一盅血,她本无血色的脸竟有几分透明,却是微笑着开口:“去……把这杯血给王二叔和他的……他的小孙女!”“慕姐姐!”暗离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凝在了那杯血上,身子不易察觉的僵硬了,目光却有了几分变化,他一直紧握的双手缓缓放松开来,终于应了一声上前去端那杯血。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么?”沈夜在慕雪身前弯下腰来,目光沉郁,默默扯过涂有药膏的布来替她包扎,一面叹气:“我绝不饶那个扶罗,等这边事情缓下来,我便率吹雪阁杀手灭了他的魔宫!”“沈夜……”白衣女子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这个面色清俊向来稳重的吹雪阁主,脸上不由泛起一丝血色,她张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来。

  “嗯?”沈夜却抬起头来,径直对上了慕雪的目光,慕雪一怔瞬间将头侧开,不着边际的说了一句:“没、没什么……外面又下雪了吧?”“是啊!”沈夜起身推开一道窗缝,微笑道:“有下雪了,要喝一杯热酒么?”然而慕雪却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喝酒那酒气会积聚在心口,算了,改日吧!”沈夜默然一阵悲凉,改日,却又要在何日?此时无法举杯怕是以后再不会有机会了。

  外面大雪纷飞,随着风卷舞飘掠,透过窗缝落在了沈夜肩上,除却寒冷,沈夜闻到了随风雪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隐隐的,似乎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刹那间,沈夜脸色变得惨白,几乎“咣!”一声关紧了木窗,肩头随之一抖,双眼不可遏止的流出了一丝痛楚。

  隐香……这是隐香……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