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寂静,空中传来浓郁的夜合欢的芬芳,草木沙沙间,一轮圆月便是撒落满身满地的皎然风华。
极轻巧的脚步声后,一顶大轿便是落在了庭院之中。
墨一般的漆黑色泽,皎然反射出镜面般的光滑,金中透着微紫的刺绣,纵横间描绘出轿子上那一龙极璀璨的风姿。
掀开帘障,夏国最尊贵的男子,便是显露在这煌煌庭院之中。
面目和煦,眸中精光闪烁,修长的躯体上一袭玄黑的滚袍,虽是日常所用的,但也散发出淡淡的肃穆庄重与威严的质感。夏国的帝王凤琰,便是如一阵凉风,吹落了贺府本有的喧哗。
淡淡一笑,夏帝凤琰慢慢步出轿子,环视四周一番,便是温声道:“都起来吧。今次寡人也只是闲来看看的。”
说到这里,夏帝见贺显神色间略带几分疑惑,便又笑道:“贺卿家且不必疑惑,皇后她本是要来的,只是碍着身体不适,却是耽搁着不能来了。”
贺显见此便也露出淡淡地笑意,只是躬身道:“是,陛下。”
夏帝既是来了,贺飞扬这主位却也是退了下来。一番折腾后,亏得家中那几个宫中老人得力,不多时却是将此事了结了。
夏帝既是来闲来逛逛,自是不愿将此地变成明日的朝廷,一两句恭贺嘉奖之词后,他便是示意那贺显不必在意,只管继续歌舞便是。
一曲极柔和清丽的文舞之后,上场的不是别个,正是那稍微修改之后的《秦王破阵乐》。与前番那些武舞多辞彩不同,这《秦王破阵乐》未曾有半分的辞藻,只是那举手投足,那旋律音调,却是浩浩然地翻腾起满地的金铁兵戈之声。
夏帝初番得见,便是心思极沉的,也掩不住那热血沸腾之感,只取来杯清茶,暗暗压抑些心神。
良久,歌舞方歇,夏帝抬眼目视贺飞扬,沉声道:“贺老将军倒是好兴致,竟得了如此的歌舞,呈与寡人观赏。这倒是让寡人有些悔意,万不该如此迟来,倒是少见了几个难得的歌舞。”
贺飞扬见着如此,倒是不好多说,只起身恭敬道:“陛下见笑了。这歌舞多是沙场征战,却是有些不祥的,但老臣多年征战,见此些倒是失态了。”
夏帝微微一笑,眼角眉梢浮现出极轻的笑纹,只温声道:“这又有何关碍?老将军且多做几回也好。只是这舞曲编制之人,料想却是才华高超之士,不知他姓氏为何?”
贺显眉间微微一皱,与父亲贺飞扬对视一眼,双方却都是有些迟疑。这两人自是想将这裴煦收入夏国之中,但是这般极强势地出现在众人之前,于裴煦并非好的。只是夏帝的问语自是不可含糊的,两人此时便都有些迟疑。
但这事,究竟在半个时辰之前,两人也稍微思虑一番了,因此只对视一眼,那贺飞扬便是带着淡淡地恭敬之色,躬身正欲说道,边上的一道嗓音便是打断了他的行动。
“陛下,将军,可否容我猜测一二?”
众人一愣,那眼神不由都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那边,万熙万大公子正是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嘲讽神色,高声喊道。
万熙是万皇后的侄子,夏帝素日里倒也见过他一两面,自是记得他的面容的。而万熙的诸多事端,他虽未曾着意,但也多有听闻,只是碍着皇后及万家的面子,事情又非大的,便是睁眼闭眼的忽略去了。
此时见得这万熙,不识尊卑,执意插入话端,那原就无甚好感的影响便是更坏了一分,当下却又不好多言,只冷声道:“有何话,你说便是。”
万熙本有个狗头师爷弄出的好法子,只是碍着父亲与情势,不好动手,眼见着那裴煦等人好不快活,心里更是冒出一股子邪火,越烧越旺。他本性便极聪慧的,此时听得那贺飞扬与夏帝的话,又见那裴煦与霍氏极尽亲近,便以为这贺家想要以这些搜罗来的歌舞之词,捧起那裴煦,便自开口讽刺。
这夏帝的话一出口,那万熙也不顾别的,指着裴煦,只冷声嗤笑道:“陛下,我想老将军却是让那位亲友做出这些歌舞的吧。”
万熙一句话,只将前番贺飞扬的‘故友’改为‘亲友’,语气又多嘲讽,他人坐在边上,自是听得出万熙话中的那一分指责之意。
这分明是说贺飞扬使亲友冒名顶替这些歌舞编者,好窃得其中的利益。
夏帝眼眸中的色调一冷,只淡淡看了万熙一眼,又扫了边上他的父亲万凌一眼,沉沉的气势如一泼雪水倒入两人身上。
万熙惴惴然地放下手指,只躬身等着夏帝的发落,那满腔沸腾的热血早已冷了,回想起来,却是一发得惴惴不安了。
夏帝目视着微微战栗的男子,心里越发得厌恶,只冷声说了一句:“坐下。”自己却是又想了想,胎眉看向他所指的人。
入目的三四人,霍家的那两个自是不提,剩下的两人,一个年约十一二的少年正自侧身,眉目却是看得不清,只觉那背影极熟识的,细细想又不知是何人。另一个,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举止间又有一番闲雅风流的态度,极是不凡。
夏帝回想起贺飞扬贺显的神色,脑中立时想到当初见得那一卷军书,一番极如闪电地思索之后,便是猜得此人不识别个,正那军书的撰写之人。
怪不得那霍氏兄弟如此不避人言,执意坐入那等角落之地,原是他们那有些师徒之意的人来了。夏帝微微一笑,正是要开口询问,不妨另一人的容貌落入他的眼中。
这,这是!
几乎要扑将上去,夏帝猛然站起,面色却是一发得阴晴不定,只死死地盯着那少年的脸。
不,没错,这样的眉,这样的眼,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姿,竟是与她一般的模样!
夏帝面色间露出极强的压抑与激动,连那双手也是微微颤动起来,双目直直地凝视着那少年,良久,方是暗哑着嗓子,强自看着裴煦道:“先生此来,却是我大夏之幸也。”
满场寂静,各位大臣贵胄面面相觑,一时间,却是不敢发出半点声息,只是觉得十分的诡异。
这人,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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