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梗概
李家集村最大的家族——李家,在曙光即将到来之时瓦解了。迫于生计,亦顾虑到婆媳不睦、确难长处,勤劳憨厚的二少爷李霖生在其父病故之后举家迁往县城定居,夫妇俩含辛茹苦的将四个儿子拉扯成人,相继走上了独立、坎坷的生活道路。
一场大火烧光了王家大院,积攒多年的家业顷刻间化为乌有。深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老大王福宝(王大富)重举迁徙之累,多事之秋中摇身一晃成了国军某师参谋长。天意县解放前夕,东山再起、重掌军权的王家老三、老四血洗了李家集村之后销声匿迹,几十年踪迹全无。老大王富宝则在文革中由一个水泥厂的“造反司令”,相继成为江源县革委会主任、地区特种工业办公室主任、地委副专员、副省长(主管军工)。
王家的“恶少”——王彪,在一次淫性大发的时候稀里糊涂死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李甫杰未婚妻江芬的宿舍里,并且成了悬案。
江芬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从《甘肃省精神病院》出来后不久,其父江明康便远涉重洋,将自己的女儿接往异国他乡做进一步治疗。李甫杰经过一段痛苦与彷徨之后,毅然和寡居几年的三表嫂梅雨静结为伉俪,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李甫杰后来成为“投敌叛国”分子,在美国和江芬重聚)。
舒家最羸弱的四公子舒文才在府里念完了学堂并投身革命,五零年初回到家乡从政,在鱼龙混杂的大东关街当了文书,其后不久升为街道主任。文革后第一次征兵工作中,由于“一招不慎”进了看守所,“城关镇副主任”的机遇成了泡影,从此告别了他的宦海生涯。几个月后舒文才因其酒后摔跤,轻度脑出血压迫了神经变为间歇性痴呆,在一个沉闷的夜晚将其爱女误奸成孕……
舒家的独苗——舒宏剑,在一次散步中“英雄救美”。不承想,舒宏剑的这一壮举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在短短的十来年里,舒宏剑先后担任了江源县长、二机部三局计划处处长、副局长、局长、副部长(副总经理)。
1955年下年,李霖生的大儿子李智杰随早年(1937)参军的二叔(军长——李炎农大哥的二儿子)到了8386部队。到部队不久该部便整体改编,李智杰幸运地成了我国第一代YZD制造者。
李家老三(李甫杰)大学毕业后、经过新疆建设兵团的锻炼,分配到了地处秦岭腹地的《中国人民解放军033研究所》,从事铀同位素分离的研究与试验。工作之余,李甫杰经历了一段和江源县一中老师江芬的惊心动魄的爱情体验(此时,老大李智杰已经是504厂(甘肃)YZD总装车间主任)。由于自身努力,加之系“科班出身”,两年后李甫杰调进省国防工办当了第一副主任。老四(李明杰)由于“数理化”成绩一直高于政治课成绩而失去了上高中的机会,他和广大知识青年一样,“上山下乡”,到“广阔的天地”里,成了新一代农民。虽然李明杰只经历了短短半年“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乡村生活,而邻村同学为“裹腹”所遭的际遇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半年后由于三哥的关系,李明杰也穿上了梦寐已久的绿军装,成为一名285厂战斗在崇山峻岭,为祖国原子能找矿事业而奋斗的军工战士。怀着“社会主义主人翁”精神,李明杰“废寝忘食”的工作,却因“出神牛犊不怕虎”的缘故,无意识地顶撞并得罪了军工厂的权威人物——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邓职权而屡遭不平待遇。致使76、77两年上大学深造的机会擦肩而过。
阴差阳错,邓主任的女儿——285厂的“姊妹花”之一邓梦娟,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胸怀大志的李明杰,并且几乎为此殉情。
在错综复杂、心照不宣的特殊生活环境中,李明杰的《岩浆岩地层中γ(伽马射线)找矿标志》一书初稿终于完成。
李明杰的书稿即将完成时,他找到了285厂部分转性后的第一个大的矿化带。它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太-马-新三角大断裂蕴藏大型铀矿的可能性。
大部队开上来了,大批的机械运上来了,光辉的前景即将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引 子
1936年晚秋,一场绵绵的蒙蒙细雨中,秦岭南缘小河口那蜿蜒细长的丘陵地上一片泥泞。
傍晚,红四方面军某部七百余人,顶着扑面而来的凉风,逶迤出现在距陈家湾村两里多地的荒凉田埂上。
细雨基本上停了。借着暮色,一手叉腰的司马团长掏出怀表看了看,然后将目光移到马政委的脸上,似乎想说什么。
马政委知道团长的心思。在他们的前面是素有西北小江南之称的东西长,南北窄的贺广盆地,国军在府里和天意县城驻有近万人的兵力。这是一个多么悬殊的比例!这股力量只要伸出一个指头,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吃掉他们。按照原先的计划,队伍出了山口之后应该马不停蹄的横穿过去,以最大程度的减少因迟滞而可能出现的伤亡。因为盆地的最窄处也有六十余里地,即使急行军,最快也得三个来小时。显然,争分夺秒便是节省生命,节省革命的种子。可是,敌情如何,他们的这次远距离行动,敌人知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准备到什么程度,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当地地下党的联络员,司马团长的犹豫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百胜。毛主席也一再指示,不打无把握之仗,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样吧,叫部队先原地休息一下,咱们把连以上的干部叫来碰碰头,你说好不好?”个头不高、身材清癯的马政委略带喘息地对司马团长说道。
司马团长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脸色在那副高颧骨的印衬下显得特别的凝重。
司马团长他们停下来开碰头会的时候,陈家湾正在笼罩在阴森而恐怖的氛围中。
大土豪陈大头家大院中,一盏汽灯高高地挂在正房的屋檐下。汽灯发出“呲呲”的声响,在这暮色中的山乡显得格外的刺耳。
宽大的院子里黑压压地挤着村子里的老百姓,他们的四周被荷枪实弹、面目狰狞的保安队员看押着。
借着清白的灯光,体态肥硕、一脸横肉的陈大头手拎“盒子炮”,将阴冷的目光慢慢地在乡亲们的脸上游移着,最后停在院子的东南角上。
院场东南角上的那颗足有百年的大皂角树上正吊着一个早已昏厥、遍体鳞伤的中年人——他就是千山区委书记陈观宝。
“我说老少爷们,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看,共匪头子不也是皮包骨头,肉人一个!难道你们都他娘的孙猴子的脑袋!抵得住老子的皮鞭、子弹!”
天已擦黑。
司马团长往烟锅里按好烟丝,并没有点火,放在嘴上干吸起来。
马政委看了看身边朦朦胧胧的营连干部,干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张了腔:“同志们,虽说咱们左前方的天意县历史上都是一个兵家不战的祥和县城,近况如何,咱们怕是谁也说不清楚。俗话说,小心行得万年船。所以我想,张营长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我看要不这样,侦察连派几个人去陈家湾看看。知己知彼才可能百战百胜。”
“战士们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我看填肚子是当务之急。”一阵沉默之后,黑暗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干脆,咱们直接开过去。大不了遇上保安团。”
“就是。打那些家伙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哨兵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喝问:“谁?”
“别开枪,是我。我是陈家湾的老乡。”
“小刘,快把人带来。”听说是陈家湾的,司马团长赶紧朝哨兵的方向喊了一声。
院子里又有三个人被吊了起来,一个干瘦的家伙抡着细木棍正没头没脸的在其中一个被剥开衣服的女人身上狠劲地抽打着。此刻,女人的脖子上已经血迹斑斑,而那个干瘦的家伙还没有停下手来的样子。
被打得女人发出一阵阵痛哭的嚎叫声,那声音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望着女人扭曲的身影,陈大头翘着二黄腿,得意地抽着水烟。
“说。你男人***跑哪去了?”干瘦男人停住手,朝地上狠狠地唾了一口。
“我说小琴,你不看大老爷今儿亲自坐镇。可别他娘的癞蛤蟆跳到秤盘里——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我不知道。真的。陈老爷……我真的……不知道。”
“哟嗬,你可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我看她是尿坑边上打转转——找屎(死)。”
“就是。不给她点颜色,真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扒了。把她娘的裤子也扒了。看他***谁还敢叫男人通匪!”那个叫陈三的小队长边说,一伸手将被吊小媳妇的裤子扯了下来。
“畜牲!她还是你表妹,你也下得去手!是不是你妈生的!”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怒骂。
“***,哪个活腻了的在皮干(骂人话——多嘴的意思)!”干瘦的家伙停住手,扭回头望着人群咋唬了一声。
“去,揪出来,老子叫他也去风凉风凉!”陈大头眼睛乜了一下,捏着水烟过的手朝娄娄们摆了摆。
听到命令,有几个家伙正要恶狼似的冲进去,突然,院门口窜进一个保安队员,老远地,保安队员就结结巴巴喊了起来:“队——队长,不——不好啦,红毛子——红毛子来——来了!”
保安队员的话音未落,红军战士像倒豆子似的涌进了院子。
看见这骤然而来的变化,陈大头拾起身刚想拔枪,眼明手快的侦察连长抬手就是一枪,陈大头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歪倒在太师椅子上。
战斗结束的太快,快的连院子当中的老百姓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十里地外,李家集村的大老爷李尧农的寿辰庆典结束了,此刻正和二老爷李炎农在堂屋里说着话。
“大孙子出月了吧?”和二老爷不同,胖瘦适中、身着长袍的大老爷除了长着一双深邃的眼睛之外,打进入中年之后就刻意留下了一绺山羊胡子,显出一种精明和文化的底蕴。
“还有几天。”二老爷一生谦恭。和大老爷相比,除了身子骨要强壮的多之外,也略微高一些。
“名字起了没有?”
“我的水水(文化)不行。还得请哥哥给起一个。”
“你们那边孙子辈他是老大,我想不论哪方面都应该比前面的强。咱们这个地方人杰地灵,西汉的张骞,三国的诸葛亮,邻县的蔡伦,都是杰出的人物。要不取个杰字?就叫志杰咋样?”
“好好。既有志气,又能成为杰出的人物。好好。哥哥到底比我多上了几年学堂。”
“你是谦虚,论起野史杂谈,方圆百里,哪个是你的克家(对手)!”
“哥哥奖哄(善意的赞扬)我了。惭愧惭愧。”
老哥俩正聊到兴致头上,大老爷的二少爷李建生一头钻了进来。
“爸爸,北边响枪了。北边响枪了。”
“这么大人了,听见枪声就坐不稳。这些年听见的枪声还少吗?看看(眼看、很快)都接得媳妇了!”
“嘿嘿。我不是那个啥——”李建生没说完,转身跑出去了。
“大哥,我看建生迟早是要在外边闯荡的人了。你得有个……”望着侄儿的背影,二老爷说了个半语,笑了笑,停住了。
“这些个我都知道。别看这把年纪了,没有糊涂。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由他吧。窝在家里头,未见得就是好事。”
“大哥说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吃哪晚饭都有定数,老天爷早都安排好了的。”
“老舒家不是已经出去了两个了吗。听说老二现在是府里的副专员了。”
“有这回事儿。你说说看,老二是国民堂,老大却投了共……”
“这就叫命数。佛爷说普度众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大哥说的极是。”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司马团长和陈观宝他们默默无语地坐了一阵子之后,区委书记陈观宝为难地开了腔。
“唉,咱们村前天才叫陈大头搜光了粮食,运到县里领赏去了。眼下怕是没有几家揭得开锅了。”
马政委望望司马团长,又将目光落到陈观宝的脸上,不知道说啥才好。
“首长,你们别担心。知道你们要来之后,我都跟李家集的大老爷说好了,去他们那儿。只是,同志们还得饿一会儿。”
“大老爷?”司马团长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别误会。虽说是个老爷,开明得很。方圆百里顶尖的好人。拥护三民主义,厌恶老蒋。是信得过的人家,也很保险。”
“那就好。”马政委点了点头,然后对团长说道:“既是地方组织安排好了,咱们现在就过去?战士们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吃饭可是现在的头等大事啊。”
“好。”
仿佛是天注定的,红军队伍的这次“吃饭”,真的“吃”走了李大老爷的大公子——李建生。而李建生从此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之时,作为基地创建人及最高首长的他,安详地在他的办公椅(家乡带来的藤条圈椅)大行了。
第一章 天灾人祸 小烟鬼为嘴上西天
阴差阳错 老太爷意外听墙根
连年的内战像阴霾的天空一样,终日笼罩在盆地的上空,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会有什么大的变化。祈祷观世音菩萨吧(这尊佛爷当地还有另外一个称谓,叫做“送子娘娘”),能管用吗?毕竟她老人家手中的玉净瓶里泡的只是一枝细小柔弱的柳条,抵抗得住国军的飞机大炮吗?
还是从一九四五年下半年开始,惶恐不安的感觉便深深地种植在贺广盆地老百姓的心里。抗日战争虽说是异常地艰苦,毕竟日本人没有打到这个较为闭塞的“鱼米之乡”来,老百姓也只是从口头传闻中知其一二,难窥全貌。从那以后,民团、保安团、中央军,外加棒老二(土匪)“合编”在一起,直闹得整个盆地鸡犬不宁,民不聊生,一切的一切只能用“有过之而无不及”来形容了。苛捐杂税,拉夫抓丁,无依无靠的老百姓那真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九四六年头上,两姓之村(李家、舒家)的李家集(天义县城以西)接纳了一户山东逃难过来的王姓人家为房客,住在村东南的角角上。
时光如梭,一晃到了一九四七年。不知道撞上了啥子大运,王家屋里居然出了个保长!那一天,秃脑门子的伪区长亲自把委任状送到了老爷子王天奎的手上,老爷子喜的脸上的麻子都放出光来。没多久老五王军宝又被住在区公所的王营长看中,先是当了几天马弁,不几日,壮丁抓了三十来人,背地里再一使钱,于是王军宝一跃成为了四排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接下来兄弟几个相继全都穿上了黄狗皮,整个王家从此趾高气扬,更加地飞扬跋扈起来。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至此,李、舒两家的势力明显地衰落了下来。
谁都没有预料到,半年后李家集村的东南头修起了一座大宅院,那就是王家大院。墙高,屋大,飞檐斗拱,整个房舍琉光异彩。王家大少爷奇思异想地居然让人在院中挖了一个人工小湖,起名曰“大明湖”!竣工之日,王老太爷面湖而叹:“美中不足,美中不足。要是有个‘趵突泉’就更好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这是老百姓自古以来“谈虎色变”的东西,这不,眼瞅着不到十天就是二老爷李炎农的古稀之寿,谁知道四少爷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怪哉呀怪哉,这可是自打战乱以来没有过的事情。
连日来,四路八岔屡经打听,原来四少爷竟是在烟馆里被驻扎在县文庙里的保安三团牛国华的部下抓了丁!一有了消息,二老爷赶紧打发管家老胡带上人情(礼品),天黑之前匆匆到了两里之外的区公所。
望着眼前的烟酒糕点和两只“咯咯”乱叫的大母鸡,王纪彪营长脑袋摇得跟布朗鼓似的——“难啰,难啰,我怕是鞭长莫及了。这两年连续剿匪,全团的士兵减到不足五百人,除了老王我有四百多条枪之外,几乎成了空壳壳。说句大不敬的话,团座都恨不得把县老爷抓去当兵了!”
“就是。要是在我们营长的管区,那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勤务兵在边上挤眉弄眼地想给营长帮腔。
“放你娘的屁!(在)老子的管区能请四少爷吗?兔子他妈(的)还不吃窝边草,何况咱们跟二爷家的关系。”王营长狠狠地瞪了勤务兵一眼。“你***不会说话了以后少***瞎接嘴!”
“是是。营长大人教训的是。”勤务兵讨了个没趣,嗫嗫地退到边上不吭气了。
“营长大人,你看,咱们李家跟牛团长素无交往,说句丑话,烧香都摸不着庙门。这可咋办?”胡管家虽说精明,实际也是个耿直人,眼见的是没了办法。
“我说胡管家,都这时候了,回去跟二老爷说说,该出血就出血吧,别太死脑筋了。这年头,谁知道他娘的哪天命令一到(就)上了战场。共军的枪子儿可不长眼睛,蹬腿不蹬腿,他娘的球大球小,各人碰到了。”已经混成连长的王军宝一脚踩着门边的太师椅说道。
“王连长,可不要这么说话。二老爷一直对咱们不薄,哪年不接济几次。为人不能吃昧心食,胡管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是这么说,还得王营长引见引见。咱们一个老百姓,两眼一抹黑。”
“好说,好说。责无旁贷嘛。等老王我军务一处理完咱们就去。”
早已过了掌灯时分,除了佛堂,二老爷家通上通下全黑着,大小几十口子齐刷刷地陪老爷站在大门外边,眼巴巴地望着黑乎乎的前方。
“这个老胡,咋一去就是这半天。”
“爸,你别着急。胡叔叔也才走了没多久,怕是还得一会儿。”大少奶奶挨着二老爷站着,见老公公有些犯急,像是安慰似的轻声细语地说道。
“我不是急。你想想,老四那么个单帮身子,不知道……唉。”
“我想不会有啥的。就算是抓丁,不也是想为他们卖命,不至于……”
“唉,和尚打墙——为愿(围院)吧。”
“爸,外边凉了,咱们进屋等着吧。”大少奶奶边说搀住了老公公。
“走吧。反正急也是干着急,你们——都进去吧。”二老爷边说,在大儿媳的搀扶下走进了大门。“我说,你们不去看看四媳妇,别有个啥……”
听到这话,妯娌们相互看了看,都没有言语。
“我的话——你们是没有听见?”
“爸爸,听见了。我扶你进屋后就去。”大少奶奶见没人应声,只好自己先这么着应承下来。
其实,就在全家人为之忙乎的时候,老四已经到了另一个去处——那个地方除了分作十八层之外,据说每层里边没有贫富贵贱的区别。
原来五班长抓来四少爷之后见其少言寡语,貌不惊人,估量着不是个吃铜咬铁的角色,没十分在意,随便往院子里一放,朝哨兵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时辰不大,四少爷的烟瘾上来了,凭着敏锐的嗅觉,竟然溜到牛团长的卧室,抓起烟枪大口大口地抽起来,屁大功夫三个上等“泡子”就变成了青烟。四少爷哪里知道,这三个“泡子”是牛团长刚从县太爷那里打来的秋风,战乱年代得之不易,珍贵的如同命根子一样!
真是房漏偏逢连阴雨,船破赶上了顶头风。四少爷刚刚放下烟枪,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一声吆喝从外边传了进来:“他***,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抽老子的‘泡泡’!”话音未落,牛团长满脸怒气,大步跨了进来。
猛然看见黑煞神般的牛团长,没来得及躲开的四少爷一下子傻了,愣愣地站在屋子当中,定定地看着牛团长,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尖的牛团长一眼就看见烟盘中那杆还在冒着余烟的烟呛,登时像急红了眼的公鸡,二话没说,掏出手枪就抵上了四少爷的额头。
“说,你***哪来的!说,不说老子毙了你!”
“我……我……”四少爷下意识的把目光落在烟枪上。
顺着四少爷的目光仔细一看,牛团长的心“咯噔”一跳。“嗯——**!你他娘的抽了几个?”
“我……我……拢共就仨……”
“什么?仨?!你他娘的给老子来了个连根操(连锅端)!我***操你八辈祖宗!”一听这话,牛团长狠得牙齿“咯咯”直响。他二话没说,对着四少爷鬓角“砰”的就是一下……
四少爷死了,吭都没吭地死了。他的脑浆和血“唰”地一下喷了一丈开外的墙上。
夜已经有些深了,堂屋里除了二老爷和大少爷两口子之外,其他的人都回各自的屋里去了。
“今儿这是咋搞的,明玉(二少奶奶)咋还不回个话。”
“爸,想是没啥,明玉回她们屋子里去了吧。”
“这个明玉也是,跟老胡似的,都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爸,你不是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操那些心做啥。你看那四弟,好逸恶劳,成天价就知道抽那个玩艺儿。眼不见的心不烦,乐得你老人家耳根子清静清静。”大少爷李民生终于接上了一句。
听到大儿子这么说话,二老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民生,看你咋说话哩,惹爸生气。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就你要仙气(受宠、值钱)些不成!”大少奶奶赶紧接上话茬说道。
大少奶奶名叫筱美芬,生得文静而贤淑。自从十几年前嫁到李家以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她和谁筋崩(争吵之类)过。论起孝道、涵养,二老爷李炎农都不得不服,常常会禁不住地对大儿媳投去赞许的目光。可不是,筱美芬的几句话立马使老太爷心里润簪(舒服、惬意)了许多。
“老四是不成器,到底是你弟弟。你别忘了包文拯(包公)的话,长哥比父,长嫂比母。就说那个抽大烟,你这个当哥哥的早就知道,为啥就不制止!你说你像个哥哥吗?你都操心了吗?”
“我说他也要听呀。人物不咋的,球不摔摔的(阴阳怪气、不理不睬、不在乎),还牛犟筋一个。通家上下谁的话他听!反正我是没办法。”
“他不听?他不听你也告诉我呀。牛大还有个剥牛法。”
“话是这么说,刚歪(批评,训斥)他两句,我妈听见了,好一顿臭骂……我——我还敢吗。”
“唉,家门不幸。还是老辈人说得好,棍棒之下出孝子。”
“爸,别说了。你静养静养吧,可别急坏了身子。”
“唉,还有啥好急的。听天由命吧。”二老爷边说闭上了眼睛。
那么,向来做事有头有尾、善始善终的二奶奶周明玉到底去了哪里?又是什么原因使她胆敢不给老太爷回禀便“销声匿迹”了呢?
原来周明玉还确实去了四弟那儿,只不过刚到门口又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不得已退了回来。此刻,周明玉面带难色,刚刚和自己的丈夫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事咱们知道就是了,你就别在外边瞎叨叨了。家丑不可外扬。”
“你以为就咱们知道?怕是整个院子就你是榆木疙瘩。”
“听你的意思,得是早了?”
“你没见老爷子叫谁去谁都不去!”
“唉。这闹得算是咋回事情!莫比(难道)一下午两个人都在一起?丢人,真是丢死人了。难球怪给老五说了几次媳妇都不要!”
“可不咋的。我刚才过去,明明听见有动静,屋子里黑黑的,你叫我咋进去。万一撞上了……那种事,谁见了谁倒霉的。”
“越说越邪乎了。真要撞上了,你这个当嫂子的还不能说他们几句?”
“呸呸呸!要去你去!”
“看你!这种事只能是你们女人家,哪有个大男人家去的道理。”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再不去了。”
“你不去,爸爸那里咋回话?”
“叫他先等着吧。老大家不是在堂屋里么。”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一阵骚乱,两口子一愣,赶紧走出门去。
四少爷的尸体运回来了,因为怕吓着二老爷,胡贵发没敢直接盘(运、搬)进门,而是悄悄停在村北头的柴火场里,和伙计一道走了回来,没想到刚进院子就被三少爷他们几个迎头碰见了。
“叔叔,咋个,没要回来?”看见管家身后没有老四的影子,三少爷急不可耐地问道。
“悄声点!”胡管家瞟着不远处的上房赶紧示意着。
“难道三百个大洋还不够?”
“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唉,不得了了。”
“不是钱——那……”
“唉,惹下天祸了……这回可是真的惹下天祸了。”
“到底是咋回事情,胡叔叔,你就干脆说吧。就真是把天爷戳了个窟窿,说出来,咱们也好想个办法不是。”性格干脆的周明玉说道。
“我——你叫我咋说呀!人都硬了……”
“硬了?——难道……”
“说是偷军火,就地——就地枪毙了!”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子全都像是遭到了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许久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啥时候天上落开了小雨,一阵时间已经打湿了大伙儿的衣裳。
还是胡贵发经见过了,打破了眼前的局面。“大奶奶在哪儿?得赶快把大奶奶找来。”
“可能还在堂屋里。”
“那还不快些。人还在柴火场上停着。这雨谁知道啥时候才停。”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除了悲痛之外,大伙儿一时也没了主意。
“看看谁去叫。反正这时候我是不能去。一去,咋跟老爷回话。”
“我去吧。”周明玉边说,转过身向堂屋走去。
周明玉推开堂屋门,除了老大家两口子之外,没见到老公公,她诧异地将目光落到筱美芬的脸上。“大嫂,爸爸呢?”
“前不一会出去了。说是上趟茅房。”
“上茅房?不对,来时我刚去过,没听见有人。”
“不会吧。得是你没留意?”
“不可能。我的耳朵一直好得很,有人一定听得出来。”
“明玉,这时候你可别吓人。”
“吓你们干啥。我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你过来是——”
“看我。一岔话都给忘了。走,爸爸不在刚好,咱们赶紧出去,有要紧事情商量。”
老太爷既然没有在茅房里,那他能去哪儿呢?
原来老太爷出门后,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咋个今儿吩咐去老四家里看情况的人没有一个回话的。
拐上前院西南角,老远看见四儿子家的窗户黑黑的,老太爷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走去,一直到门口方才停下。
细一听,屋子里有动静,那声音怪怪的。猛然间老太爷的头发直往上竖,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急速加快。老太爷听清楚了,屋子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那男的的声音竟然是老五!
“不行,我真该走了。真要叫老四兑(挤)到屋子里,脸上都不好看。”
“你以为你哥哥不知道?他是心不在女人身上,不在乎罢了。要不,咋能叫我成天价守活寡!一两个月都不挨我的身子。”
“那也得注意,到底咱们这不是啥好事。再说也小半天了。”
“你又没的老婆,回去还能赶一头。我不信你的水水就那么多!”
“细水长流,不要性急。不听人说,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不管。我宁肯吃热豆腐。”
“不怕烫了嘴?”
“烫死了也吃。我可不愿意等搁尸气(馊了)了才吃。”
“我也得出去问问情况。不管咋说,到底还是我的哥哥。再说,老爷子这么长时间没见到,起疑心了咋办?”
“老爷子马上都七十了,自己哪天蹬腿都不知道,顾得了那么多。”
“你给我闭嘴!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听到儿媳这么说自己,而且明显是在咒自己,门外边的二老爷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感到一阵眩晕,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二老爷生平以来第一次昏厥了。
几乎在二老爷倒下去的同时,五少爷悄无声息地出来了。摸黑出来的老五竟然一点没有发觉,他的脚尖几乎踩到老太爷的脸上。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