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含苞待放 小姊妹扑向官渠水
鬼迷心窍 大兄长急奔寡妇门
牛草早就铡完了,坐在一把破旧的圈椅上正在丢盹(打盹)的舒官兴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神经质的站起来,冲着门口叫道:
“翠翠——兰兰——”
“老东西,你要吓死人啊!”正在戒条帚的老婆子被舒官兴的一声惊叫吓了一跳,丢掉笤帚双手紧紧地按在胸口上。“——撺你的盹,发癔病哩!得是又大白天梦见鬼啦!”
“老婆子,我咋看见她们姊妹俩浑身是血,光溜溜的跑回来了……”
“呸呸呸!你就那样子咒自己的女子。啥话不兴说了,说自己的姑娘是净不溜(光着身体)。才嫌我神神道道,这又咋啦。我看你是吃得饱了,净胡思乱想。”嘴里这么说,想起自己前不久眼皮直跳,老婆子还是胆怯了,她条件反射般地向门口望去——家里唯一的那头老母猪正在一摇一摇“散步”,那些鸡也正不紧不慢地在地上啄食。
舒老婆子回过头瞅了一眼舒官兴。舒官兴有点尴尬的避开了老婆子的目光,顺手捏过烟锅开始往里边塞烟丝。
一阵清风扫过院子,一切变得静悄悄的。
“晌午念弄(吃)些啥?”老婆子没好气地问道。
“随——随便。”
“你就知道随便。也不知道到地里拔点菜回来。”
舒老婆子唠叨了些什么,其实舒官兴根本就没有注意。对于那些碎米嘴的女人,要想耳根子清静,最好的办法是少接茬。
“我说你得是聋了?”
“嘘——”舒官兴苦笑了一下。看来,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恶梦。
约摸用了一个时辰,面粉磨完了,李霖生展开油布仔细地将面粉盖好,挂好扁担,弯下腰一用力,站了起来。
“二少爷,你真行。这一担怕少说也有百五六吧。”磨坊主于德福拍着身上的面灰说道。
“差不离吧。”李霖生边应着走出了磨坊。
“少挑点,要累出伤痨病的。到底还是年轻啊。我就不行了,非压垮不可。唉,人上了年纪,不如早些死了的好,享福去了。”
“老于,你歇吧。没啥,习惯了。”李霖生边说走上了渠坎。
上了娶坎刚走两步,那个在府里教书的舒家四少爷舒文才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见是李霖生挑着胆子,他略微停了一下脚步,匆匆说道:“二少爷,快跑吧,抓壮丁的来了。”
李霖生往边上闪了一下,“是文才……”
“当真。你看——呀,来了!”舒文才再也顾不上多说啥,撒腿跑开了。
官渠南端,刚才在东关街抢劫的那帮国民党士兵们正向这里追来。其实他们是来追李慧生弟兄俩的,因为一个士兵认出了李慧生,知道是李家集村的。须臾间他们便跑到了李霖生的身旁。李霖生本能的闪在了一边。
李霖生刚刚站稳,快步跑来的遭殃军就奔到眼前,领头的一个大个子一个趔趄,差一点把李霖生撞到渠坎边的田坝里去。
“妈拉个八字的,没长眼?想淹死老子呀!”大个子狠狠的骂了一声,抬起枪托朝李霖生的腰部狠狠地咂了一下。
“别***耽搁!”班长在后面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吊(拖)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大雨突然落了下来,霎时间李霖生和黄狗兵们一个个全被淋成了落汤鸡。
雨太大了,李霖生转身向磨坊走去,他想在那儿躲一躲,等雨住了再回去。要真冒雨回去,担子里的面怕是要糟踏(浪费)一半。
大雨中那个班长突然站住了,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回过身来打量着雨雾中年轻力壮的李霖生的背影。
“都站住,别跑啦!”班长突然将手一举,大喊了一声。
士兵们听到命令,齐刷刷地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喂,弟兄们,你们看,这个人怎么样?”
“班长,你是说……”
“当兵咋样?”
“好哇,班长,有眼光。真不愧是独眼龙吃红焖——一眼瞅定。”
“放牛娃吃螃蟹——自不带言(盐)。”
“好了。都别在那儿秀才倒吊——文从沟子(屁股)里冒。咱们的班长那是言杠(歇后语)专家。你们她娘的这不是鲁班门前卖大斧!”
班长高兴了。“好就好,去,给老子捆上。”
“好哪。”
一声令下,没等李霖生明白过来士兵们一下子扑了上来,七手八脚的就将李霖生按在泥水地上捆了个结实。
此时的李霖生就如同一只粽子,除了两条腿,哪儿都动不了了。
倾盆大雨霎时间浇湿了昏厥过去的翠翠和兰兰,这对苦命的姐妹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那些遭天杀的蒋匪军作孽后没有给她们的身子遮盖任何东西,到这时姐妹俩仍然光不溜溜的,她们那早就被剥掉的衣服正浸泡在身边不远处的泥水里。姊妹俩惊愤地对视了一下,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泪水裹着雨水一起流了下来。许久之后,姊妹俩穿好衣裤,慢慢地站了起来,悲愤地朝东面踉跄而去。
此刻,舒家老两口和着老家人披着蓑衣,冒着倾盆大雨由北向南朝田坝深处一步一滑地走去。阴差阳错,他们失去了最后相遇的唯一机会。
两个女儿寻野菜到这阵子都不见面,全家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上。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哪个当老的的不害怕自己的子女有什么闪失。
“萃萃——兰兰……”舒官兴叫着。
田坝里没有任何回声,倒是村子里的狗连片的叫了起来。
眼瞅着李霖生被匪兵抓走,于德福干急着没有办法,等到那一伙人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这才慌忙溜下渠坎抄近道向村子里跑去。
不到一袋烟工夫,浑身水鸡似的磨坊主栽跤坷爬地跑进了大院,这时胡管家正站在房檐下朝天上看着。
雷声再度响起,闪电映得周围一片惨白。
“快——快快,告诉——二老太爷,霖生——二少爷——被——被国民党抓跑了,抓壮丁了……”
“老于头你说啥?二少爷咋哪?”
“二少爷叫——叫国军抓丁了。”
“啥时候的事情?”
“就刚才,不大一阵子。”
“走,快禀告二老爷去。”胡管家一听,带着于德福匆匆向二老爷的卧室走去。
院子里胡管家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老太太和周明仙正跪在佛龛前念着经文。别看老太太平时少睁眼睛,其实是耳聪目明。听到外边的叫喊声,眯缝了一下眼睛,朝身后叫了一声:“小翠,看看外边吵什么呢?。”
“是。”小翠应了一声走了出去,片刻功夫她就回来了,“回老太太,说是二少爷又叫国民党的兵抓了壮丁了。”
“抓壮丁?这是咋说的。抓谁了?”
“二少爷。老太太,我说的是二少爷……”
“啥,老二又叫给抓走了?哎呀呀,那还不赶紧叫赎人去!真是的!”
“我听二老爷正吩咐着呢。”
“唉。”听到老太爷已经做着安排,老太婆叹了口气,又实闭上了眼睛。
乍一听说妹夫被抓了,一直陪在二太太身旁的周明仙站起身悄悄地向门口走去,她想赶紧去给妹妹报信。
“咋,他姨姨,你也想出去看看?”老太太敏感地问了一声。
“啊……姨姨,我——上个茅房。”
“呃,上茅房?去吧。过来,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小心着点。”
“老姨姨,你就静心念佛吧,我马上就回来陪你老人家。”
“嗯,这就好。要是到你妹妹屋里去,别听她瞎叨叨。——你妹妹那人说话不中听,有啥事来跟我说。”
舒文才一个人左顾右盼地上了官渠,提着一盏平时没人舍得用的马灯朝磨坊方向走去。舒文才也害怕呀,他怕他的两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眼见成人的妹妹真的有个好歹。要真那样的话,这个家庭无疑遇上了灭顶之灾,他舒文才也就成了“孤家寡人”,除了堂兄妹,再没有亲妹妹了。
舒文才走了没几步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奇怪的朝回走去。
天边又一个闪电射来,蓝光中舒文才的身影是那么的渺小。
就在舒文才离开官渠头没几步的时候,舒官兴他们和蔓女几个已经合在了一起,在苍茫的原野上一边叫喊着,一边朝官渠的方向急急走来。
朦胧的暮色中,翠翠和兰兰的身影出现在四五十丈开外的渠砍下面。可惜,恐慌加心急的人们竟然没有一个注意到。
这时的翠翠拉着兰兰正吃力的、一步一步地朝官渠坎上面爬去。
雨后的渠坎十分的滑溜,姊妹俩几乎每上一步都要摔一跤。很快两人的身上就沾满了脏乎乎的泥水和杂草。要搁平时,正当妙龄的姑娘会心疼得要命——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做一身衣裳是多么的不容易。今天这一切已经引不起她们的些许注意,因为她们的心已经麻木,已经死了。
不知何时雨基本不下了。西北方向的天边还不时有闪电和沉闷的雷声传来,平添了一种苍凉。暮色中,泪流满面的姊妹俩——萃萃和兰兰紧紧地抱在一起,一同跳进了深深的官渠里。
一个硕大的漩涡眨眼间就不见了。姊妹俩落下的地方,一个大大的旋风骤然生成,裹起还未落地的杨树叶子急急向前刮去……
“翠翠——兰兰……”不远处传来舒官兴他们的呼叫声,旷野中那叫声撕心裂肺。
一阵风刮过渠砍上高大的杨树,落下成片的黄叶。
家中连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老爷、二老太爷顾不了许多了,忙叫管家备好了礼品,带上人情(礼品)亲自来到了王保长的家里。
“哟,是您们二位老太爷。这么大的……快请进,快请进。”站在门口的尤管家赶忙迎上两步,殷勤地招呼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冒昧,冒昧。”两位老爷双手合十,打着躬。
说话间,三个人一同进了王老太爷的堂屋。
王天奎刚刚送走了县太爷,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满着残汤剩羹。
“啊呀,这是哪阵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贵客,贵客呀!”堂屋里正在抽水烟的王天奎马上放下烟锅,赶忙站了起来。
“冒昧造访,还请王老太爷多多包涵才是。”大老爷也赶忙还礼道。
“哪里哪里,两位老太爷光临,何谈包涵,蓬荜生辉呀。请坐,快请坐。管家,快上茶,泡今年的铁观音。”
在王老太爷的眼里,李家两位老太爷的光临,实在比刚刚离开不久的县太爷要尊贵的多,因为自来到李家集几年的时间里,双方虽有人情来往,踏进他王家的大门,这还是第一次。别看两三年间自家这棵树长得很泡梢(外边光鲜,粗大),其实充其量算作水渠边上的泡桐树,根基不发达之外,芯子里也没有多少内容。比起李户那颗根深骨硬的“铁里松”,实在算不得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在异域他乡站稳脚跟求得生存和发展,仅凭老五军宝手中的几支破枪是远远不够的。队伍是长腿的,保不准哪天接到命令就开拔走了,这一点他王天奎看得最清楚。特别是前不久听说了李大老爷家的二公子十几年前就跟徐向前走了(据说现在已经是共军的一个大官官),谁知道哪一天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实在马虎不得。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王老太爷可是不想再“背井离乡”了。看眼下的局势,老蒋的王朝怕是“外甥打灯笼——没救(舅)了”,将来的吃喝十有八九得靠共产党。“隔墙撂簸箕”——谁知道是仰呢还是扣!
“王老太爷,太客气啦。”大老爷客气的拱了拱手。
“贵客光临,岂敢马虎。”
“不敢当,不敢当。”
“两位老太爷屈尊鄙府有何见教。鄙人一定竭尽全力,竭尽全力。”山东人,到底是天生的爽快,王老爷开门见山的就问道。
“不敢不敢,王老太爷言重了。”大老爷朝二老爷递了个眼色。
“别客气,两位老太爷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会是来窜门的吧?”
“王老太爷真是明眼人,啥也瞒不过你的眼睛。”二老爷说道。
“说吧,有啥事,只要鄙人做得到,不敢说赴汤蹈火,一定两肋插刀。”
“那好,那好。”于是,二老爷三言两语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王老太爷一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在王营长那儿办事简单的还不跟个‘一’字似的,于是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
见到王老太爷爽快地答应了,李大老爷真是喜出望外,他赶紧起身冲王老太爷说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嗯——那咱们这就走?”
两袋烟工夫,王天奎陪着李家两位老爷一同来到了区公所,在勤务兵的带领下走进了保安营王营长的“司令部”。
五大三粗的王纪飙营长见到三位当地的头面人物,笑呵呵地收下了人情,马上朝勤务兵喊道:“去,立刻查一查,看哪个胆大的把二少爷请来了。我看他们的招子(眼珠)大概想给狗安上了。”
“可能是误会,可能是误会,不要伤了和气。王营长,给兵娃娃说一声,去了别搞硬了。”王老太爷怕把事情搞僵,赶紧插上了一句。
“对对,赶明儿我做东,王营长一定赏光啊。”大老爷谦恭地说道。
“好说,好说。我这帮人你们不知道,贼胆大着呢。按你们当地的话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哈……”
“王营长客气了。鄙人向来听说王营长带兵有方,军纪严明,营长大人可真是在说笑了,哈……高风亮节,高风亮节,我辈之楷模呀。”
“王老太爷真会奖哄(赞扬)人,我一个莽夫,说啥军纪严明,更谈不上高风亮节了,哈哈,喝茶,喝茶。”
“老朽说的句句属实,‘爱民如子’,王营长可真是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呀。实乃我辈之楷模。”
“是嘛,既是老太爷一定要恭我为什么‘爱民如子’,王某就受之有愧了。惭愧惭愧,上次的事情没办好,抱歉抱歉。哈哈……”
说话中间勤务兵小跑着回来了。一进门,勤务兵“啪”的一个立正:“报告营长,各连都说没有抓人。”
“没有?——妈拉个八字的,我看他们这几天都是皮痒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王营长边说站了起来,“勤务兵,带上马鞭,今儿我给他们松松皮!叫他们别忘了马王爷还长着三只眼呢!”
“王营长,请息怒。也可能他们说的是真的……会不会……”见到王营长的架势,王老太爷赶忙站起来,伸手挡住了就要跨出去的王营长。
“不行,这些狗娘养的,几天不调教,他们就要反上天……”
“王营长,或许是别的队伍……不是说三六五团也在城里住着?”
“嗯……这倒有可能。那帮狗娘养的,仗着他们是中央军,嫡系,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保安军放在眼里!——哼!哪回撞在我的手里……”
“要真是他们抓走了,王营长,你看这可咋办?”
“几位老太爷,你们放心,要不你们先回去,我再查查,要真在我们这儿的话我立马派人给你送回去。万一要是被三六五团的弄走了,嗯——就有点儿难办了。不过,有你们几位老太爷的大面子,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他娘的,说来说去,都是***美国佬不仗义。像对付日本人似的,给匪区扔上几个十个原子弹,不***全解决了。你看现在这个乱的!”
“那是。”王老太爷嘴上说着,压根就不知道原子弹是个什么玩意儿。
人世间的事情有时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打小就胆小怕事其貌不扬的舒文才竟然勾搭上了住在村北头年轻风韵的张寡妇,时间不长已经到了情意绵绵、如胶似漆,甚至魂不守舍、寝食难安的地步。
大胆懵懂的舒文才不知道,张小梅一年前就已经“身有所属”了。
对于一个成熟的人来讲,性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纵观古今,不管是文人骚客,还是草莽流蔻,没有哪个在这一点上是“洒脱”得了的。不论是你,她,还是他?谁都不行。
要说舒文才并不是心狠,他只是不相信已经那么大的妹妹真会出啥事情。土生土长的,哪儿的沟沟坎坎她们不熟悉,什么样的风风雨雨她们没见过!十有八九是跑远了,躲雨去了。对,一定是这个缘故。再者说,她们毕竟是两个人,有依有靠,显然父妈是“庸人自扰”了。想到此舒文才一下子心安理得起来。这不,他舒文才上了渠坎没走出几步就折转身绕到村外,偷偷地溜到了张寡妇家门口。
要按舒文才的岁数是早该有媳妇了。因为多念了几年书,高不成,低不就,竟然一直拖了下来。难道跟张小梅的“相好”真应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老话?
屋里透着煤油灯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大概是张小梅还没有睡觉。舒文才不知道那是张小梅在等他,等着自己的心上人来幽会,来释放她那集聚了许久的浑身的热骚能。
“咣咣。”舒文才在门口向来路望了望,确定一切都正常之后这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须臾间房门无声的开了,张小梅娇小的身躯出现在门口。
见到门开了,舒文才抬腿就要进去,张小梅笑眯眯的往门当中一站,伸手挡住了他,同时递给他一把铜锁。
张小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下一章里再告诉你。
(本作品由烟雨红尘原创文学网授权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