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香消玉殒 小媳妇羞愤寻短见
起死回生 合家人殷切盼平安
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吸吮的小狗娃脸上落上了惠珍的泪水——温湿的泪水。一点点，一滴滴，顺着小狗娃的脸颊往下慢慢流淌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心意已决的惠珍抹了一把眼泪，再次俯下身亲了亲小狗娃的脸蛋，浑身颤抖着将小狗娃轻轻的放在了床上，然后拉过被子仔细地给小狗娃盖好。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前不久那个白晃晃的小月亮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跟她的老公——那个白胖白胖的日头幽会去了么？
惠珍揭开箱子取出了几件衣裳，从里面挑出一套放在床沿上，然后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放在脚边。
就要离开这个不能容纳她的人世了，临走前惠珍一定要使自己干干净净的，不能带去一丝污垢——即就是王老五身上那臭汗也不行。
一阵凉风再次推开了房门钻进了屋子，惠珍浑身打了个机灵，她的头连着摇了几下，是寒意把她重新带回到现实当中。
惠珍哀怨地叹息了一声，坐在板凳上，撩起水认真地把自己的全身擦洗了个遍。特别是那曾经被淫徒沾染过的胸部和腹部，更是擦了又擦，蹭了又蹭，直到上面变红，感到隐隐作痛为止。好久好久，惠珍终于洗完了，她擦干了身子，换上了过年时才做的一身新衣裳。
人之将死，其悲也多。此时的惠珍眼中涌出了诀别的泪花，她无论如何不忍心离开相依为命的狗娃——他还太小啊，仅仅才两岁！可是，出了这种事——尽管还没有被王军宝真正地玷污她的身子——惠珍已觉得无脸见人，尤其是已经被人、被老爷家的五少爷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地方——她以为自己的下身也曾经暴露过，因为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裤带没有了。那样的话，即使活下去又怎么有脸相见！后面的路还咋走？人们眼中那个贤惠的淑女将变得为大家所唾弃，真是比死了还要难受。古训中三从四德，失节事大，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够逃脱它的羁绊，何况是自己这么一个弱女子。
是这个罪恶的社会不让她活下去，是它豢养的一帮流氓地痞不让她活下去！没有选择，她必须去死，只有那样她才能保住一个寡妇女人的清白。
楼芡上的麻绳已经挂好，绳子的下面放着一条独凳。
惠珍整好了衣裳站到了独凳上，将那条细麻绳牢牢地拴在上面，再一次的回头望了一眼梦中的儿子，一咬牙将脖子套在了打了活结的绳圈里，然后眼睛一闭蹬掉了凳子，她的柔弱的身子登时在空中晃荡了起来。
一个柔弱的年轻生命在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之后，顷刻间离开了尘世，留下了一份悲凄给她的那些活着的、关爱她的人们。
一阵阴风“呼”的一下吹进了屋子，那盏小小的豆油灯灯捻子在风中猛烈地摇晃了几下，没有熄灭，反而显得更亮了。大概是惠珍那关切儿子的目光闪动，在护卫着狗娃唯一的骨血。
就在这个娴淑女人的灵魂离开她躯体的时候，二老爷家的常年子胡长福甩着响鞭，带着康大夫急急向回赶来。车轮在土路上猛烈的颠簸着，“咯吱咯吱”的车轴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地刺耳。
军令在身，折腾了半夜的王营长不敢再耽搁了，带着两个连的士兵向区公所跑去。官渠边上，他们和胡长福相遇了。
见到这帮人，胡长福将马车往边上靠了靠，没有停依旧向前赶去。
“***，站住。”队伍前面的一个士兵一拉抢拴，横在了马车的前面。队伍停了下来。
“吁……”胡长福勒住马缰。马儿的前蹄差点蹄到了士兵的身上。
“干什么的？”
“我们是李家集的……”
“李家集？这么晚了出来做甚？是不是给游击队送东西去了？”
“长官，你可别冤枉好人，长几十年硬是没见过游击队啥样子。”
“你***还耍贫嘴。老子把你日他了（整死）……”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走了！”骑着大马的王营长鞭子朝后一抽，赶了上来。
“王营长，我们是二老爷家的。”
“呃，这不是……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呀？”听说是二老爷家的，王营长的态度马上和气了许多。
“回营长，我家二老爷你一走后就晕倒了，这不，刚请的康大夫。”
“呃，病了。——去吧，去吧。看病要紧。”
“谢营长大人。”
“转告你家老爷，王某军务在身，不能前去看望了。请他老人家多多包含。”王纪彪在马上双手抱拳说道。
“多谢王营长。我一定转告我家老爷……”
眼看快到五更天了，二老爷一直昏迷着，额头也越来越烫。半个时辰前大少奶奶试着又喂了一次水，水是一点儿也没有喂进去。这会儿，除了少爷奶奶们，几乎所有的家人全都大气不出地站在门外，焦急地盼望着里边的消息。空气十分地沉重，大家全都缄着口，悄加密事（静悄悄）地站着，大气都不出一个。他们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祈祷老爷子的康复。
“咣咣……”外面传来了梆子声。
五更了，大少爷沉不住气了，再次在屋子里乱转起来。
就在这时，隐约中外面传来了车轴声，几个少爷不约而同的跑了出去。马车进来了，车未停稳胡长福就跳了下来，搀扶着康大夫快步朝屋里走去。
一进卧室康大夫立即坐到床前，小心地分开二老爷的眼皮迅速看了一眼，发现瞳孔的大小基本正常，没有明显的变化，便松开手，拉过二老爷的胳膊细细地好（诊）起脉来。两只胳膊都好完之后，康大夫略微思考了一下，一攻气将药单开好，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轻轻出了一口长气。
大少爷见药单开好了，伸手想拿过来，康大夫挡住了他，接着双手捏起来重新举到眼前，不放心地又仔细审视了两遍，这才交给了大少爷，回身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朝少爷们挥了挥手。
“赶快安排人去抓药，不要耽搁了。”
“长福，快。”大少爷顺手将药单交给了胡长福，顺势朝门外招了招手。
不大功夫，一个丫头端着一大碗荷包蛋上来了，大少奶奶接了过来，双手恭敬地递到康大夫面前。
康大夫没有客气，将碗接了过来。
折腾了一个晚上，特别是坐那马车，抖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起先还不显起（不觉得），这会儿他感到乏了，饿了，端上碗没有让人，顾自大口地吃了起来。几下子，康大夫将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康叔叔，我爸爸他……”见到康大夫吃完了，大少爷轻声问道。
“呃，老爷子是……唉。”康大夫边用手擦着嘴，边说道。
“是什么？”大少爷着急的问道。
“只是，不能再受刺激。一定要静卧几日方好。”
“这……”大少爷为难了，他没有说下去，用眼睛看了看兄弟们。
“看样子，府上有事儿？”
“不瞒康叔叔，家父明天古稀之喜……”
“就是，贴子早就发出去了。”胡管家说了一句。
“呃……”康大夫沉默了，左手支着下巴，许久没有说话。
“水烟，水烟拿来。”大少爷吩咐道。
丫头很快将水烟装好，双手递给了康大夫。
康大夫接过水烟，眯缝起眼睛，“吧哒吧哒”吸了几口。
“康叔叔，家父的病恼火不恼火（要紧、危险）？”大少奶奶问道。
“这个——实不相瞒，老爷子得的是中风（脑溢血）……”
“啊——中风！”
二老爷家所有人的心再次悬上来的时候，惠珍家死一般的寂静。小窗户上透着微弱的灯光，一个硕大的人影映在窗户上方。
院墙的拐角处，折腾了一天的李慧生悄悄的探出半个头来左右看了看，昏暗的夜色中啥也没看出来。看来，自打自己走后这里没有发生什么，李慧生忐忑不安的心变得平静下来，他一直担心惠珍，千万可别出个啥事。
李慧生刚想抬脚，一阵夜间难见的旋风“唰”的一下刮到他的身旁。颇为有些迷信的李慧生不禁打了个寒战，整个身子一下子靠在了墙上。霎时间，李慧生感到自己的头发直往上竖，心也“嘭嘭”地乱跳起来。
“这是咋哪？难道……不，不。”
旋风过去了，和突兀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李慧生定了定神，四处又打量了一番，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惠珍的门前。
门被虚掩着，用手轻轻一推就开了，李慧生的手不禁打了个哆嗦，一种不祥之感立时笼罩了全身，他感到自己的毛发又都倒竖起来。
屋子里静极了，连一丝出气声都听不见。李慧生的眼睛睁大了，他想要看穿眼前的一切来释放自己的疑惑与惧怕。
李慧生轻轻咳了一声，借以给自己壮胆，然后推开了另一扇门。
屋子里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异样，李慧生略微在门口迟疑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跨了进去。一阵风儿过去，煤油灯的火焰摆动起来。
床上没有惠珍，只有小狗儿一个人斜马龙头（土语——歪着）的躺着。李慧生纳闷地向床边走去。突然，他的肩头碰到了什么东西，李慧生一个机灵向后倒退了一步——天哪，李慧生看到了双脚空着的惠珍！
这一看不要紧，惠珍那圆睁着的双眼和吐出有两三寸长的舌头牢牢地刺入李慧生的脑子里。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猛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李慧生接连向后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他知道，可怕而可悲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到底是男人，约摸少半袋烟的时候李慧生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楼芡下面，从绳子上卸下惠珍，平平地放在床上，然后细心地用手抹上了惠珍的眼睛，塞进惠珍那还未僵硬的舌头，这才转身向屋外走去。几分钟后，李慧生来到了王家大院的墙外。
大约相隔了一个多时辰胡长福第二次进城回来了，早已等在堂屋门口的康大夫一把接过药来，匆匆向伙房走去。
伙房里，两个家人姑就（蹲）在门后边正在打盹，康大夫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们，两个人赶忙站了起来，伸手想把药包接住。
“行了，我来吧。——炉子里的火好不好？”
“炉子里引的是（木）碳，好得很。”
“嗯，好就好。你们先歇着去吧。”
“胡管家叫我们伺候着你，你要是想吃啥了……”
“才吃了一碗荷包蛋，一时半会儿饿不了。”
“那我们就在隔壁，有事了叫一声。”
“行，你们去吧。”
两个家人伸了一下懒腰正要离开灶火（厨房），胡管家过来了。
“你们这是要到哪儿去？”
“康大夫说这阵子还不想吃，叫我们先睡去。”
“我说你们两个也真是没眼巧，不看看今儿黑了（晚上）都有谁睡觉。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二老爷平时待你们该不错吧，就连这一个晚上都熬不过来？等老爷病好了，你看你们好球意思不好球意思！”
家人惭愧地低下头，悄悄地退到边上，其中一个拿上扇子煽起炉子。
“行了行了，还是我来吧，这种药头掺（头遍）一定要文火，贵贱不敢烧大了，药性会变的。药性一变事情可就大了，知道吧？”
两个家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康大夫，没有说话。
“即是这，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给康大夫做个伴儿，学有眼巧点。”胡贵发对家人意咐（叮咛）了两句，接着对正在精心熬药的康大夫说道：“康大夫，这可真是麻烦你的狠了，等老爷病好了一定登门致谢。”
“咱们还客气啥，几十年交情了，再说平时也帮不上啥忙。没啥，应该的。胡管家，你要有事忙你的去吧。”
“行，那我就先进去了。”
少半个时辰后康心吾大夫将药熬好了，他细心地滗出汤药，然后重新加上水对两个家人说道：“这次你们熬，就照我熬头掺药的样子熬就是了。一定不要心急，慢慢的，开了以后至少再煮一袋烟的功夫。”
“知道了。”两个家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康大夫端着药碗一出门，两个守候在门外的丫环马上接了过去。三个人一同快步进了二老爷的睡房。
这时候，二老爷的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发红。尽管康大夫给他的鼻孔里吹进去了一些特制的药面，二老爷的呼吸多少还是有点儿急促。
“大少爷，看你们谁扶好老太爷，再来个人把嘴撬开。”
“我来吧。”胡贵发边说，将二老爷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前。
“胡管家，趄一点，甭（bao）太直了。”
胡管家马上向后仰了点，这样二老爷的身子没有刚才那么窝人了。
“嗯，行，就这样。那你就撬二老爷的嘴。”康大夫对大少爷说道。“注意点，别把嘴给弄破了。”
这种场面，不论是李家的少爷还是那些少奶奶们，以前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的。虽说算不了什么，大家的心一下子都怵在了一起。
还算好，费了点周折药还是给灌进去了，众人的心情都轻松了许多，而康大夫、大少爷他们已经是汗流满面了。特别是胡贵发，把拙人（别扭、为难、不好侍弄）的撑得脸通红通红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新点着的那根大红蜡烛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燃下去了多半截，蜡台上垒上了厚厚一层蜡烛的眼泪。
“吭——”嗓子一阵痒痒，大少奶奶还是张腔了：“哎，民生，爸爸的药已经喂进去了，我看是不是咱们俩留下来照看着，叫弟、妹他们先回去歇歇。俗话说，人无过头之力，明儿一早都还有事。”
“嗯——行，”大少爷点了点头，望着身边的兄弟和弟妹们。“那你们就回去先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呢。”
“大哥你们回去吧，你们这一整天也够累的。”素来话少的老三一脸认真像地说道。
“我们不要紧，听话，回房去吧，明儿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看……”
“别我看不我看了，赶紧走吧，还茨偎（磨蹭）个啥？”
“去吧。”大少爷朝兄弟们摆了摆手。三少爷几个退到睡房门口又站住了，他们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少爷。
大少奶奶猛然想起来，不管咋说康大夫人家是外人，不适合这么硬陪着。这一阵忙忙乱乱的，还没问胡管家把睡觉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于是赶紧冲胡管家问道：“哎，老胡，客房整理好了吗？”
“已经整理出来了。”
“那好，我看是这，你把康大夫领去也歇着。”大少奶奶吩咐着。
“就是就是，康叔叔今儿可是累扎了。”大少爷马上附和着说道。
“嗯，我不要紧，老胳膊老腿的，没那么仙气。”康大夫摆了摆手，同时用一种略带感激的神情望着大少奶奶，接着说道：“叫他们都走吧，这儿用不了这么多人，都挤在这儿，空气也不好。”
“你说的是。”大少奶奶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把头转向还站在门口的兄弟妯娌们，“去吧，康大夫说的你们没有听见？”
话说到这儿，三少爷他们相互看了看，转身走了出去。
“康叔叔，要不你先在我爸爸的床边上趄（斜躺着休息）一阵子？”
“行了，别操心我了。我得随时看着有啥变化没有，呃，你们也可以走了，老胡留下陪着我就行了。”
“你们也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康大夫跟我，不要紧的。万一有啥事，我去叫你们。”
“这怎么……要不得，要不得。”
“有啥要不得的。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们两个要是累倒了，恐怕这个家就要乱了。”
“不要紧的，万一有个啥，还有胡管家。”
“两码子事，胡管家虽然操心很大，说句不怕你们多心的话，到底是外人呀，有的事他能管，有的事他就不能管，也管不了，你们说是不是？”
“康大夫说的有理，大少奶奶，你们就去歇一阵子吧。”
看见康大夫的态度很恳切，大少爷将目光移到大少***脸上。
“我看这样怕是要不得，咱们自己的爸爸，咋能老是麻烦康叔叔。”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情，你们这会儿留下也出不上啥力，不必要都搞得疲劳的不行。说个那个话，明儿一早有个啥事要用人，一个个蔫头耷脑的，不是反倒要误事？我看你们就别再说啥了，就这么着吧。”
“那——也行。哎，咱们就抓紧歇歇。”大少奶奶说完，歉意地朝康大夫一点头，向门外走去。大少爷也跟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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