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等我冷静够了,又后悔起自己的作为来。
Oak姐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有自虐的爱好和前科。
看看时间,从她那里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我打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打她的座机,没有人接。睡着了,还是……?
不,不行。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把她一个人丢在空落的大房间里哭?
我一点睡意都没有,脑细胞在强暴的情绪里撼动。又打了一辆的士,直奔oak姐家。
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这是好征兆还是坏征兆?
我哆嗦着把钥匙插进孔里,推开门,房间里没有oak姐。
我冲到露台上,没人。厨房,没人。
只有厕所了。我猛地推开厕所的门,看见oak姐趴在洗手台上,头发凌乱。
一地黑色的碎发像战场上的尸体,触目惊心。
那是她用了好几个月才留起来的头发,居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幸好她剪的只是头发,而不是血管。
我走近她,轻轻地叫:姐,你没事吧?
弯腰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角还有一点残留的泪。
她在半梦半醒中被我拖上床,我在她身边坐到天亮。
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许满柜子的药已经救不了她了。应该让她住院静养。
(40)
我和老爸商量了之后,把oak姐送到了深圳的一家疗养院。
那里有老爸的熟人,会关照oak姐。
但我没有去送她。我不敢面对她。她固执地认为我厌恶她,鄙视她,抛弃她。
我去到她的公寓,看见她用口红在墙上写着七个大字:
炖炖炖炖炖炖炖……
之后,我把一头长发剪了,烫了一个椰菜花似的发型。
我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直到晚上,我才像游魂似的到街上走动。
我喜欢在晚上压马路,从人们的脚步和鞋子判断他们的性格和爱好。
我想用别人的气味和体温掩盖oak姐的痕迹。
我一直努力把她的影子从记忆里抹杀。
如果不能再相互陪伴,那就互相逃避。
可越是想逃避的,越是纠缠不清。
我把她送给我的东西全都处理掉了,我想要一个全新的自己,
可下手的时候,双手的颤抖甚于加速的心跳。
我把和她有关的书有关的CD有关的名片有关的杂志全都塞进垃圾箱。
可经常发狂似的翻箱倒柜,妄想找到一点点以前的痕迹。
我一次又一次戒烟,把能看见的打火机全都扔到窗外。
可我一次接一次地失败,我知道自己是个太懦弱的人。
我根本不可能离开烟,
就像我根本不可能离开oak姐。
在我盘问了自己763次之后,我终于决定到精神病院面对她,
那个给过我许多爱许多幸福许多牵挂许多疼痛的女人。
我对她的需要远多于对未来的忧虑和恐惧。
(41)
说是一家疗养院,其实也就是一间不折不扣的精神病院。
每走过一扇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咣铛”声。
一道一道的铁门,像通往灵界宫殿的幽长通道。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惊恐。
我和爸爸的朋友走进oak姐所在的大楼,一言不发。
随行的医生甚至连oak姐的一点消息都不愿透露,不紧不慢地走在我们前面。
走廊很宽,坚硬的水泥地面反射着充足的光线。走过的人们在光线上留下自己的阴影。
有人坐在两旁的长椅上,或是目光如炬地盯视我们,或是垂头看着自己的脚,或是三三两两地密谋,或是唱歌。
我不敢再正眼看他们。我听见一个男人泛着痞气的声音,也许是在调戏护士。
我只管低头走着,像是希望自己的脚能把我运送到oak姐的面前。
我的耳朵把身边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关在外面。寂静是可以杀人。
我只想看见我的oak姐,听见她再叫我一声盹盹。
我被爸爸的朋友猛地拽住了,幸好还没撞在医生身上。我抬起头。
秃头的医生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到了,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下吧。
医生走进房间,顺手把房门关上。
我看了看周围,是这层楼的尽头,长长的走廊显得有点遥远,让人害怕的面孔和声音也远了。
窗户外的木棉正开得灿烂,我忍不住眯起眼镜。爸爸的朋友拍了拍的肩膀,说:别激动。
呵呵,我不激动,我只是有点冒虚汗。
我频繁地看表,烦躁而胆怯。
房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说:你们进来吧,尽量不要刺激病人。
医生用别有用心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用你废话么?我狠狠地瞪他,走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我走进房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burberry!我欣喜若狂。
房间很宽敞,墙壁和家具全是粉色调的,柔和而温馨。Oak姐正微笑着朝门口的方向看来。
我高兴得高声叫她,oak姐!
我朝她跑去,想给她一个拥抱,可突然发现她的微笑被惊恐的表情代替了。
她快速地退后,靠在了墙上,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站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42)
她和我就这么站着,像两座雕像。两座表情同样错愕的雕像。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的朋友把我扯回来,自己走近oak姐。
因为oak姐住院之后他经常关照,所以oak姐对他不怎么排斥,表情慢慢回复正常。
他说:小陈,还记得这是谁吗?
Oak姐迟疑了一会,问:她不是盹盹,对吧?
爸爸的朋友说:你不认得她了吗?她是盹盹呀!
不,她不是!盹盹没有来!她歇斯底里地叫着,用手捂着脸,像在哭泣。
我再也忍不住了,隔着满房间的空间对她喊:姐,你好好看一下啊!我是盹盹!
她把视线转向我,神情怪异,嘴角抽搐了一会,说:不,盹盹不是菜花。你怎么敢冒充她!婊子!
菜花!我居然是一颗菜花。
这时候我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却听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医生在我身后窃笑。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和后悔。难道除了头发,oak姐就不记得我的任何细节了吗?
我真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了这么丑陋的发型,还要招来这个变态医生的耻笑!
爸爸的朋友回头看了看我,又对oak姐说:
除了头发不像,还有什么不像的地方吗?你再仔细看看。
Oak姐用气愤的眼光看着我,又像在审视什么假冒伪劣商品。
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我在等待她的宣判,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Oak姐的视线慢慢变得柔和,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嗯,别的地方都还挺像的。哈哈,你看看,你看她皱眉头的样子多像!
我松了一口气,说:oak姐,你终于想起来了?
她还是傻笑着,说:就是像颗菜花,别的地方都太像了!
像就好,我真的是盹盹!我只是把头发剪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她走去。
也许是我可笑的发型让她放松了些,她不再警惕我的靠近。
我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对她说:
本来还专门买了一套高脚酒杯送给你,想经常来陪你喝酒,可被医院扣留了。
Oak姐像一个失忆的人终于找到了重拾记忆的线索,显得兴奋异常,说:
啊!你真的是盹盹!我知道只有盹盹才会替我买酒杯!
她也向我走来,眼睛里流光溢彩,像从前一样伸出一只胳膊,要把我揽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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