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你是故意的,对吗?”满珠习礼的口气已经颇为不善。
看到东莪还是一言不发,乌克善便道:“不说格格已经是鄂齐尔的妻子,即便是你到科尔沁来作客,以你大娘(多尔衮的嫡福晋)的出身,祭拜一下博尔济吉特氏的祖先也不会辱没到你吧?”
事到如今,东莪已经没有必要再保留什么,她抬起头来直接了当地回答:“如果换作四年之前,东莪即便是到科尔沁来作客,也断不会如此不知礼数。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恨你们博尔济吉特家的一个人,她的先人,我是不会拜地。”
满珠习礼冷哼一声,却并未反击,乌克善叹息着道:“你恨的是皇太后吧?”
东莪秀眉上翘,怒容满面,愤愤地道:“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乌克善并不理会东莪的意思,反而进一步把问题点明:“皇太后与你阿玛……过去地恩怨我们不敢评说,不过以我个人看法,世事难料,这其中的内情似乎颇为复杂。”乌克善将话停顿了一下,似乎显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格格,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已经四年过去了,你想过没有,你父亲被人告发,你与多尔博可曾受到过十分严厉地处罚?”
东莪铁青着脸,咬紧着嘴唇并不说话。乌克善只好举出一个现成的例子:“官场上的恩怨情仇,远远超出人性能够控制的范围,但是细微之处还是有区别的。我们远处不说,就说先皇帝对付莽古济的手段,格格两相比较,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差别吧?”
东莪虽然身为女子,但是满族的格格远非汉族的小姐可比,由于特殊的环境与独特地习俗,她们大多有着豪爽泼辣的个性,可以更多地参与家庭的管理甚至是政治斗争。何况睿亲王的亲身骨肉只此一女,对东莪自然是极为疼爱,以多尔衮的雄才大略与博学多识,东莪只是耳濡目染就会受益非浅,何况她还勤奋好学,而且一学就会。
乌克善说到的莽古济并不是外人,她就是东莪自己的姑姑。莽古济是努尔哈赤与大福晋富察氏生下的女儿,是大贝勒莽古尔泰和贝勒德格类的同胞姐妹,她的一生颇多坎坷。努尔哈赤原准备把她嫁给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后因孟格布禄与努尔哈赤的侍妾通奸,又想谋反,被努尔哈赤一怒之下给杀了,为了笼络哈达部,努尔哈赤把莽古济嫁给了孟格布禄的儿子武尔古岱。天命末年,武尔古岱病逝,莽古济长年寡居,直到其弟皇太极登基,才又改嫁蒙古敖汉部博尔济吉特氏琐诺木杜棱。天聪九年(1635),皇太极派多尔衮招降了蒙古察哈尔林丹汗部,随林丹汗儿子额哲归服的还有林丹汗的几位福晋和格格,皇太极亲率众贝勒前往迎接,并在盛京郊外与蒙古福晋、格格们举行了盛大婚礼。皇太极先娶了窦土门福晋,济尔哈朗娶了苏泰福晋,代善娶了林丹汗的妹妹、富有的泰松格格。林丹汗的另外两位妻子,额尔哲图福晋嫁给了阿巴泰,伯奇福晋嫁给了豪格。莽古济的灾难便由这里开始。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在娶伯奇福晋之前,已经娶了莽古济与武尔古岱的女儿为妻,莽古济见豪格又娶新妇,不禁大动肝火。但是考虑到女儿的尴尬处境,莽古济不好与女婿豪格撕破脸皮,就直接找到弟弟皇太极,当面向他提出质问,“我的女儿还在,贝勒豪格为什么又娶一妻?”本来这只能算是一场家庭内部的纠纷,没想到却惹得皇太极勃然大怒,在宫中召集贝勒大臣议定莽古济三条大罪:怨恨皇上;诬陷部属;与丈夫擅自出猎。诸贝勒决定:革去莽古济和其夫的所有名号,贬为庶民,并没收其部属和赐予的土地。些许小事,便受到如此严厉地处罚,已经是倒霉透顶,但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在这年的年底,皇太极借口已经去世的莽古尔泰与妹莽古济、弟德格类谋逆一案被莽古济的家人举报,居然把莽古济拿来杀了,同时受到株连的还有她的丈夫以及他们兄妹的儿女多人。
即便是事过多年,东莪想起这段往事还是心有余悸,整个惨案中皇太极屠杀莽古尔泰几家共达一千多人,莽古济想要保护的女儿也不能幸免。豪格为了与莽古济划清界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从而取得了皇太极的信任,被封肃亲王。无独有偶,事隔多年之后,多尔衮同样是死后被人告发生前谋反,事件的过程几乎与莽古尔泰当年如出一辙,但是他过继弟弟多铎的儿子多尔博被判归宗,东莪也只是交多尼代为看管,相对而言处分得算是极轻。现在东莪更以和硕公主的身份下嫁科尔沁,在别人眼中那便是皇家天大的恩典,乌克善希望告诉东莪的,便是这两者中的所谓差异。
东莪并不是不清楚这种差别的存在,但是她个人生死与阿玛和家族的荣辱是无法比拟的,在她心中,布木布泰与福临就是对阿玛的背叛,她们是永远不能被东莪原谅的罪人。所以,即便是乌克善拿了莽古济一家出来说事,东莪的脸色并没有多少转变。
乌克善看东莪的神情并没有很大缓和,便由身上拿了张纸出来,欠身递到东莪手里,轻声叹道:“格格还是看看这个吧。”
东莪将纸打开,是用蒙文写成的一封短信,信中大致的意思是:“吾视东莪如同己出,其性情刚烈身世可怜,远嫁科尔沁实出无奈,二王兄务必就近予以呵护。若鄂齐尔病不得医,人难好转,当为东莪另寻住处,好生看待,一应供给皆以雅图例。”信的最后是“妹布木布泰拜书”,这显然是皇太后给乌克善与满珠习礼的家书。
如果说看到这封家书,东莪的内心还不为所动,那是不现实的;但是讲东莪就此相信并原谅了庄皇后,事情也还没有这样简单。就在东莪手拿书信,准备说话的时候,镇国公绰尔济推门进来,情绪激动地道:“先让东莪回家去吧!鄂齐尔见不到她,喊着名字四下里找人,全家上下已经让他搅得鸡犬不宁了。”
沉默中的乌克善与满珠习礼都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给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