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落在众人眼前,竟是毫无声音。
“你来了。”慕容天的山羊胡子抖了一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开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亭内的儒士也突然严肃下来,死死的盯着慕容天面前的老婆婆。这老婆婆腰身微弓,却是不时的咳嗽,鬓角垂下几缕长长的银发挡住左眼,而眼中的凌厉杀气却毫不客气的散发开来。
“哈哈哈哈,你找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看你的威风么?让他们看你是如何对待自己心爱的人么!”短暂的沉默之后,那老婆婆突然面露狞笑看向众人,掀开自己挡在眼前的头发。可以说,那不是眼,而是一个巨大的伤疤,褶皱满布的眼皮拧在一起,只露出中间不大的黑点,糁人的肉色透着森森阴气。另外,左眼的附近,半边脸都是一样的状况,这老婆婆不象人,倒象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狰狞猛鬼。
众人哗然,胆小的转过脸去,柳晴更是挫开人群,到湖边吐得天翻地覆。
“这个人……”柳五公欲言又止,看了看旁边的柳柔水,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五叔,你知道这人的来历么?”柳柔水好象发现了他的不对,小声问道。
“不,不知道,不知道……”
那老婆婆放下头发,回过头,用怨恨的目光看了慕容天一眼,冷笑道:“慕容天,我的大侠,万人瞩目的战神,你满意了么?”
慕容天嘴角艰难的动了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良久才凄凉的笑了笑,说道:“蓉儿,时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呢?诸多恩怨,我们让它去吧,我知道你活得很痛苦,你活得很累,所以,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
“够了!”那老婆婆尖锐的嗓音穿越了云霄,狰狞的脸上写着无数的恨字,“我不需要你来同情,更不需要你来解救我,你和所有的江湖人一样!”她咆哮着,“名利,武功,你们全是一群没有良知的肮脏生物,你们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你们表面上堂堂正正,暗地里却是鸡鸣狗盗。什么江湖道义,什么豪胆英雄,统统都是废物,都是废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你,还有你!”老婆婆随手点向人群,用他古怪的音调问道:“你们敢说自己没有杀过好人么?敢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么?”
众人中不少已经低头不语,气氛凝重起来,好象他们不是来要回宝贝的,而是来受人训斥的。项云天静静的闭着眼睛,听到背后的青衣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摆摆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项云天知道,这个老婆婆惹不得。
“蓉儿!”慕容天突然站起来,一步步的走向那个老婆婆。出人意料的,那老婆婆的声音突然停在那里,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竟不躲不避,好象慕容天的举动让她吃惊不小。
“蓉儿。”站在老婆婆身前,慕容天释然的笑着,干瘪的手慢慢的抬起,他无声的拨开那几缕银发,鼻尖渐渐酸楚。老婆婆任由他盯着自己,一言不发,那张狰狞的面孔因为注视而显得更加恐怖。“疼么?”慕容天轻轻抚摩着她烧烂的半边脸,眼中一热,竟滴出两滴泪来。
柳晴呆呆的看着,仿佛明白了什么,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你在骗我?”老婆婆茫然,声音突然沙哑。
“不。”慕容天的手渐渐发抖,克制了自己的情绪,言语中是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温柔,“蓉儿,你知道么,其实我没有骗你,不管我怎么逃避,始终……你都是,我的爱人。”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疯狂的摔开慕容天的手,她的声音重新归到那怪异的音调,“慕容天,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会报复你的,让你心爱的江湖变成腥风血雨,让你高高在上的战神慕容天身败名裂!”
“我已经身败名裂了。”慕容天平静的看向周围,“蓉儿,你看到了么,这里所有的人,他们都是来讨伐我的,我现在是他们的仇人,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手里的兵器么?他们都和你一样恨不得杀了我。只不过,他们没有资格,这世界上,只有你,才有资格杀我,也只有我,才有资格杀你。”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永远也不会再相信你。”
“你会的,蓉儿,我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你看。”慕容天指向忘情亭,儒士身边的孩童正把东西一一摆在亭前,“看到了么,我抢了他们各门各派最重要的东西,我真的已经不再爱这个江湖了。”
“不可能的,你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
“不是的,蓉儿,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再也不让你生活在痛苦之中,再也不让你孤单、寂寞。”
两个老人对眼相望,眼中闪烁的是动情的泪水,四周散着的,是比任何时候都感人的气息。旁边的柳晴早已哭成了泪人,靠在柳柔水的怀里,轻声抽泣道:“娘,前辈他是个好人,是个好人啊……”柳柔水默默的搂紧女儿,不知该如何安慰。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慕容天看着面前的爱人,心中是说不出的酸甜苦辣。但时间终究不会回到过去的,从回忆中走出来,慕容天淡淡的说道:“蓉儿,莫三通和白苍风,都是我们的儿子,对么?二十年前的一场大战,是你对我的报复,对么?”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从天而降,把所有的天灵盖都炸了个粉碎。闭目养神的项云天眼冒寒光,仿佛两柄利刃扎向二人。
“我知道,你还是放不下江湖,你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想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老婆婆的表情扭曲,却古怪的笑着,“慕容天,我们的儿子都死了,三通死了,苍风也死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是被伤得最深的。你知道十月怀胎生了他们,然后又骨肉相离的痛苦么?你知道看着亲声骨肉生死相搏,心如刀绞的感觉么,他们是双胞胎兄弟,本应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你明白么?!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要报复你,我要让你恨我,让你一辈子都恨我,你知道么!”
悲切的声音钻入每个人的耳朵,没有人相信,二十年前突然崛起的正邪两大传奇人物,竟是慕容天的两个儿子。而慕容天,更是亲手调教了白苍风,义无返顾的支持他颠覆魔门。魔门灭了,但这振奋人心的现实背后,竟是谁也想不到的凄凉。不由的,所有人都黯然,包括项云天。
柳柔水突然听到白苍风死了,她脑海中一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又被证实了一次,整个人茫然,仿佛世界间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风、没有云,甚至没有云和月,有的只是淡淡的,抹也抹不去的悲伤。
“我知道。”慕容天的声音打破所有人的思绪,说:“所以,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哈,好!”那老婆婆好象并不惧怕慕容天突然散出来的杀气,反而冷冷的笑了笑,“慕容天,我等的就是今天。”
慕容天不再说话,静静的,仿佛有微风吹过,他的衣物和头发轻轻飘起。慢慢的抬起目光,满头的头发根根乍开,冰冷的,宛如实质的杀气四处散开。
“混元神功?那好,我们就快点结束这场持续了七十多年的游戏吧!”老婆婆微弯的腰身突然挺得笔直,长长的头发从右侧的肩膀滑下,狰狞的半边脸阴森的笑着,突然一跃而起。
她的身上并没有凌厉的杀气,但是当那只看似孱弱的手一爪探出时,竟轻松的破除了混元神功的外部的罡气层,已经到慕容天的额前。
慕容天突然双目凝视着她阴气十足的招式,眉心荡漾出一阵波动,面前的空气仿佛被扭曲了一般生生震荡起来,硬是把她逼进的身体停在半空。
青衣在项云天身后看得心里发寒,慕容天的混元神功他是领教过的,而这老婆婆的武功诡异得厉害。看似平平的一招几乎弱智到让人发指的地步,当慕容天扭曲了身边的罡气时,那平凡的招式才显出不平凡的一面。围绕那老婆婆的手臂,紫色的如同电光般的闪耀丝丝作响,一直延伸到她与罡气接触的所有地方!
“光靠这些,你是打不倒我的,受死吧!”慕容天突然暴喝,身上那股曾经让青衣和项云天胆寒的暴戾罡气从身体中疯狂涌出,渐渐的,罡气肆虐的范围扩大了数倍,连人群所站的地方都受到了波及。
老婆婆嘿嘿怪笑,抽空看了看匆忙退出十几丈的人群,狞笑着,目光落在满脸泪痕的柳晴身上。突然间身形一闪,她借着罡气的冲击力顺势而起,竟是直奔人群!
“不要!”慕容天大脚一跺,身形好似离弦之箭离地而起,在半空将她死死抱住。
空中仿佛惊雷闪闪,二人的身影分分合合,飞速向山坡射去,不知这一瞬之间有几手交错。项云天心中暗暗吃惊,慕容天虽然已入臻境,但心中明显有不少顾虑,所以一时占不到便宜,反倒是那老婆婆出手狠毒,招招索命。
这正是“战无一生常难测,神鬼算计莫如人。风中情愫何人怨,云下泪眼慕容天。”当二人的身影定格在众人眼前时,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是一动不动,茫然的看了对方很久。
“为什么突然不避?为什么?”她喃喃的问着,抽出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鲜红的鲜血滚烫不已,是慕容天的。人往往如此,当你恨对方的时候总是希望亲手杀了他,而你却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做了,自责的苦会比那些恨更沉重。
“因为,只有你能杀了我。”慕容天说不出是笑是怨,问道:“蓉儿,你还恨我么?”
“我……”她嘴角微颤,茫然的,苦苦的摇了摇头。
“那么,我带你走吧,我们去永远都没有痛苦的地方,开始我们的来生,我不再是大侠,不再是战神……”
只说到这里,慕容天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却永远定格在那里。他的头重重的,幸福的靠在爱人的肩膀上,一切都平息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良久,当慕容天倒下的时候,人们看到她满身是血,脖子上被慕容天咬断的地方血流如注。她的武功完全可以自救,但是她静静的看着地上的慕容天,一直看到自己血流净的时候才轻轻的靠在他的身上。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山坡,零星的花夺仿佛变得更加艳丽,静静的,一切都是静静的,仿佛在唱着一首动听而凄婉的歌。
“慕容兄,你是真正的英雄。”儒士带着孩童从各门各派的宝贝上踏了过去,轻轻擦净二人身上的血迹,抱起他们消失在山坡的另一边。
所有人都沉默着,思考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或许是太突然,连项云天也有点糊涂。一代战神,就这样死了,然而武林会因此得到平静么?他问得茫然,找不到答案。
柳柔水沉重的将女儿搂得更紧,她只要一松手,柳晴便会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