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书房,孟星坐在一侧,长风站在下首,脖子上缠着绷带,透出些许血丝。江如龙歉然道:“孟姑娘,抱歉,本来我也不想伤他,想着如能把他生擒,带到缘因大师那儿或许还有医治的希望,可是……”
孟星双眼红红的,说道:“江大人,这都是他自己的错,想当年他一意孤行,终于走火入魔,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顿了一下道:“我爹让我代他向江大人请罪,他因为爱子心切,想着能把他藏在若水山庄,只要供他吃喝,那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五年前我哥逃脱一次之后,我爹已经加强了守备了,没想到,还是让他逃了出来,还害了这么多人。”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我爹说了,所有被我大哥杀害的人家,他们所受的损失,我们负全部责任。”
江如龙道:“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孟姑娘就不必自责了。烦请转告孟老爷,请他节哀,保重身体。”
孟星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长风,低声道上:“对不起,害你受伤!”
长风无措地笑笑:“没关系,一点皮肉伤而已。”孟星红着脸欲言又止,瞟了一眼江如龙,终于没说什么,出门去了。
江如龙见长风站着没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快送出去。”长风不自然地笑笑,忙几大步追了出去。
江如龙嘴角边露出笑容:这倒是一件好事,最近月下老人的心情好像不错。不禁想起凤雨飞,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他正出神,冷不防从一个脑袋冒到眼前,不由吓了一跳,就见江如画忽闪着一对大眼睛看着他:“哼哼,什么事想得这么高兴呀?”
江如龙瞪了她一眼:“你干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江如画一屁股坐到书案上:“我走到你面前都不知道,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你是有了娘子就忘了妹子了。”
江如龙笑道:“你别乱说话,还早着呢?”
江如画跳下桌来:“什么叫还早着呢,你都多大了。”
江如龙听她这句话说得老成,有些好笑道:“如果你怕自己老了,想和隐乐早点把事办了,我不会反对的。”
江如画急了:“哥,我还不是替你着想嘛。哥,再过几天就是七夕了,你找机会问问她吧?”江如龙没说话。
凤雨飞拄着拐正走到房门前,听到江如画在里面,忙转身欲走,江如龙一眼瞟见,已起身迎了出来道:“你伤还没好,怎么又到处乱走。”又威严地瞟了眼江如画,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凤雨飞有些不自在道:“没事,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就想到处走走……”
江如画翻了翻眼:“呀,我想起隐乐找我有事,你们慢慢聊,我走了。”说完,一溜烟往外窜。一头撞上急匆匆走进来的隐乐,一把拉住:“走走,我找你有事。”一面说一面向他使眼色。
隐乐不理她,大声道:“什么呀,我找江大人才有事呢。江大人,张平家的闺女死了,说是投河自尽,你快去看看吧。”
江如龙闻言往外就走,见凤雨飞从椅子上站起来,忙道:“你别去了,隐乐,如画,叫上长风,我们去看看!”
几人赶到张平家时,见中间堂屋停了一具尸体,用白布盖了。一旁有个中年妇人在号啕痛哭,另一个男子抱了头闷声不响的蹲在地上,看样子是那女子的爹娘。
江如龙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那女子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目间甚为清秀。然而现在已是紧了双眼,没气了。
江如龙看了看那男子。问道:“你就是张平,这怎么回事呀?”
她娘听见问话,更放大了悲声。张平站起来,试了试泪,嗡声嗡气道:“她是我闺女,叫明珠。昨天,我放在箱子里的三两银子不见了,问她,她说她拿去买胭脂了,平素我们家就不富欲,那錢是留着给她娘买药的。当时我听了就很生气,就伸手打了她兩下,谁知道她竟想不开……自己……自己跳河了。”
那妇人本来只哭着,听他这一说,红着眼伸着两手对着他一通乱抓,口中道:“你还我明珠,你还我闺女,我的闺女,是你害死的……就是你……你不那样说她,她也不会去死……”张平也不反驳,只用手挡了脸任她抓。
江如画忍不住道:”你怎么当爹的,不就三两银子吗?犯得着吗?”听了她的话,明珠娘泼得更是厉害。
隐乐见张平脸上现出几道红红的血印,忙上去把明珠娘拉开,那妇人尤自哭喊道:“我可怜的闺女,你已经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了,还被你那该死的爹骂……”
张平急上前道:“你别哭了,人都死了,你就别说了,怎么着也要给孩子个好名声。”
妇人“呸”了一声,哽咽着:“去你的好名声,我的珠儿,你好可怜哦,你心里一定很痛,被人欺负……”
张平见她还喋喋不休,急了,伸手去掩她的嘴,怒道:“你说什么呢,你不知道少说两句呀,有大人们在呢!”那妇人看了江如龙们一眼,仍痛哭不已,却不再说话了。
江如龙走出张平家,问仵作道:“溺水死的吧!”
仵作点点头:“确实是。”
长风道:“有人看见是她自己跳的水,是自杀。”
隐乐叹了口气:“为了三两银子,值得吗?”
江如龙转头望了望屋里夫妇二人,见那张平也正盯着自己看,见他回头,忙又低下了头去试泪。江如龙心中似有所动。
府衙花园,凤雨飞解下自己脚上的绷带,试着走了几步。在地上捡了十多几片树叶,向空中弹出,同时足下用力一点,身体拨地而起,犹如点水蜻蜓一般,到得空中,细腰一扭,双手已将那十多片树叶尽数抓在手中。
“好一招寻风捉影!”一旁有人喝彩。凤雨飞见是江如龙从走廊上过来,手顺势一反,嗤嗤几声,将手中树叶向他迎面射去,江如龙微微一笑,右手袖子一拂,将树叶卷入袖中,左掌轻轻推出,攻向凤雨飞。凤雨飞斜身相避,只听得呼呼风响,一旁桂花树上的花被震落一地。
凤雨飞哼了一声,右足在假山上一点,皓腕疾翻,向他一掌拍来。江如龙却停下了身形,任她双掌拍到,凤雨飞见他不避,急忙收招,往后退了几步,道:“怎么了?”
江如龙道:“你的伤才好,别太用劲了。快过来歇歇。”
凤雨飞莞尔一笑,走到石凳上坐下,问道:“明珠的事怎么样了?”
江如龙叹了口气:“确实是自杀。不过……”
凤雨飞偏过头:“不过什么?”江如龙道:“她爹说的那个原因不合情理呀,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三两银子去死吧。况且被自己的爹教训几句,会那么想不开吗?我觉得她家人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凤雨飞嗯了一声:“是吗?那你……”
江如龙站起身道:“正所谓民不告,官不究,他们不说,我也没有办法。嗯,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事了,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出去玩玩怎么样?”
凤雨飞笑道:“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江如龙故作神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七夕夜,新月如钩,银光泻地。正是风清气爽之时,九曲桥两边人流如织,有情人双双对对,手中拿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往来穿梭,组成了一道灯的河流。河面上一层淡淡的银烟,河边柳丝,随风轻扬,那一河的灯光也跟着一起摇晃,像洒满了一河的珍珠。
江如龙和凤雨飞站在桥边,看着过往的人们。长风和孟星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而江如画和隐乐则站在桥上低了头凑在一起说话。
河风静静地抚着他们,轻轻柔柔的,凤雨飞惊异地发现,这恬静的心情,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江如龙握了她的手,看着夜空,突然道:“你看!”
凤雨飞抬头看天,一道火流星冲天而起,在空中爆成一个五彩的大火球,火花爆裂着从它的边沿喷闪出来,如花般绽开,最后突然炸裂,顿时撒下一天的五彩灿烂的星雨,灿烂夺目,煞是壮观。接着又有两道三道四道……
但见满天花雨,七色缤纷,华美繁富,高悬半空,久久不散,澄明如水的夜空一时间彩云奔流。桥上河边人头趱簇,黑压压一片、纷纷驻足观看,赞叹不已,不时响起阵阵喝采之声,但谁也看不清谁的面目嘴脸。
凤雨飞也是女儿心情,见这礼花漂亮,也看得高兴,露出甜甜的笑来。道:“真漂亮,是谁放的?”见江如龙不答,却是一脸怪怪的笑,凤雨飞满腹狐疑地看了看他,四目相对,已是莫逆于心。
烟花还未散完,只听“筝筝”几声轻响,一阵琴声从河面飘来,清清的,柔柔的,悠扬婉转使人不由心神一荡。接着有人轻轻唱道:
“月朗星稀夜飞曲。相偎轻语,未饮人已醉。
天涯相思思不老。从此此心随你身。
同携手今生来世。至情儿女,心中柔情绕。
笑看江山共一梦。潮起潮落人依旧。”
那声音细细柔柔,婉转甜美,如小轩窗前,情人细语。凤雨飞心中一动:“咦,难道她也来了!”向一旁走了几步,果然远远看见蒋文和花韵在河边一棵树下,花韵抚了琴慢慢唱着。
凤雨飞回头道:“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江如龙含笑点了点头。二人来到蒋文面前,蒋文先向他们见了礼,花韵则等一曲终了才站起身道:“江大人,凤姑娘好。”
凤雨飞见他二人眼角眉稍,皆有喜色,知道他二人过得不错,道:“花姑娘,你谱的曲越发的好听了,这词是蒋先生写的吧。”
花韵含笑道:“这曲是我谱的不错,不过这词却不是他写的。”说着看了江如龙一眼。
凤雨飞见她神情,心中也明白,虽感动,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低了头去拨那琴弦,脸颊上便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蒋文道:“江大人,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也让我们来凑凑热闹。”
江如龙去拿凤雨飞的手,坦然道:“我倒是想快一点,不过,要她愿意才行!”看着凤雨飞郑重其事道:“雨飞,你嫁给我吧!”
凤雨飞没料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儿女私情,一张脸顿时涨时绯红,左右看看孟星和江如画都探着头往这边看,心间已是百转千回,却不知触动了什么心事,脸上神色一暗,支吾道:“我……我有些不舒服,你们慢慢玩吧!”一转身竟走了。
江如龙忙随后来赶,见凤雨飞低了头疾走,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只在她身后默默跟着。凤雨飞直到转过两三条街,远离了那喧闹的人群才放慢脚步。
江如龙从她脸上看不到表情,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不禁有些着急,紧走几步,拦住她道:“雨飞,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可以等的……”
凤雨飞怔怔地:“如龙,我有事对你说……”正在此时,从街道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在这静静的街道上显得甚为清晰,就看到有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向他们走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男一女。那女子一张瓜子脸儿,薄薄的嘴唇,眉目清秀,看样子喝了不少的酒,脸上通红,眼神迷离,口中喃喃道:“相公,相公,抱我,抱我……”一只手在那男子脸上乱摸。
因为街道甚窄,凤雨飞和江如龙侧了身让他们,那男子似乎有些发窘,低了头,扶着那女子的腰,说道:“叫你不要喝这么多,你偏不听,喝醉了吧。好了好了,快到家了。”
那女子却不听,嘴里一个劲喊着相公,眼神妖魅,浅浅媚笑着。那男子加快了脚步,挽着那女子走过街头不见了。
凤雨飞和江如龙见二人这肆无忌惮亲热的样子都有些发窘,凤雨飞低下头不说话,两人就在这街中站着,街上甚为寂静,他们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凤雨飞愣了半晌,轻声道:“我们回去吧。”见江如龙怔怔的,她鼓了鼓勇气,主动去牵他的手,又道:“我们回去吧。”
江如龙道:“你不是有事对我说吗?”
凤雨飞想了想:“以后再说吧!我……”
江如龙见她为难,道:“好吧,那你以后再对我说吧,没关系的,我可以等。”见她脸上有些内疚的样子,笑道:“没关系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走吧。”
凤雨飞回到房内,一头栽到床上,只觉得思绪纷繁:想到江如龙对她的情义,自是柔情满腔,又忽想到那欺辱自己的人,又热血上冲,恨得牙痒。全身便一会儿轻飘飘,一会儿又觉身上冰凉,一时又在苦练武功,一时觉得有人来到床边,睁眼一看,却是姑姑,一如平常的装扮,凤雨飞急伸手去拉,喜道:“姑姑,你终于来了。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那姑姑却不理她,神色间似乎有责怪之意,转身就走,凤雨飞着急了:“姑姑,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都不理我。你要去哪儿啦!”姑姑仍是不理,凤雨飞抓不住她,眼看着渐行渐远。一惊而起,浑身已被汗水全部浸透。
呆坐着发了一会愣,来到外面,见江如龙等人都不在,叫过一个衙差问,那人回道:“王秀才家娘子上吊自尽,江大人带着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