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哥,二军哥是不是跟你特好?”
“是!是特好,怎么了?”
“他是干什么的?就是说,他有工作吗?”
“没有,他原本是‘佛爷’,现在洗手不干了。”
“‘佛爷’?是老人们常说的‘佛爷’吗?我好象觉得佛爷都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似的,我们街坊的老奶奶还总念叨,怎么他会是佛爷呢?”
“傻丫头,什么呀!‘佛爷’就是小偷。”我笑着拍拍她后背。
“啊?他是小偷啊?你不怕么?小偷可是坏蛋,你还跟他那么好……他看着可一点儿都不象。”
“那依你看,小偷应该是什么模样?”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不象。小偷都是坏蛋,他倒象挺好的,也挺和气的。哎,他会不会偷你的东西呀?!”
“不会,放心吧,我俩是过命的哥们儿。再说他也洗手了,现在不当‘佛爷’了。”
“一会儿佛爷一会儿小偷的,把人都说糊涂了……”
“你真不懂假不懂?跟你哥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没听那些‘驴’呀‘马’呀的说起过?我想他们总会说起的,闹不好还得天天挂在嘴边儿,你就没听见过?”
“他们说的我都听不大懂,还特难听,老骂人,我都躲着,也没记住……他们都是坏蛋,成天欺负人。”
“当然,不欺负人吃什么,喝什么?”
“什么呀?天下还有这样儿的道理,不欺负人就饿死了?!”
“当然有,而且有好多人就是这样儿活着,我就是!”
“得了吧你,才不信呢!你就从来不欺负我,也不欺负二军哥,你不也活得挺好?对了,你又是干什么的呢?成天不出门,就在家呆着,还老有钱花?”
“真想知道?”
“想!”
“告诉你可别后悔啊!”我笑着胡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软。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快说快说……”
“我是个强盗。强盗是什么知道么?我的钱全是抢来的……”我感到她浑身的肌肉绷紧了,显然,她知道“强盗”和“抢”的意思。
“我不信!从没见你抢过谁呀!”
“那是因为我现在不抢了。”
“那当强盗是不是很有钱?”
“不一定。但一定很危险。所以我说,没准儿哪天我就得死在外头……”
“又说又说!不许提‘死’!老拿‘死’吓唬人……”她埋怨地翻了个身,背向我。
“怕么?”
“怕!”
“怕死?”
“怕你死!”
“后悔么?”
她没做声,默默地躺了好一会儿,慢慢翻过身,把头埋进我怀里,“不后悔……”
“真心话?”
她点点头,“我不会撒谎……”……“枫哥,以后不当强盗了好么?”
“想知道我的钱是怎么抢来的么?”
“不想!”
“那我也得告诉你。不让你知道,我心里不安……”
我把历时一个多月的夜盗生活的起因、过程、结果以及钱物的数量、怎样处理的等等等等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了她。对于这一段经历,我只告诉了她一个人。她始终认真地听着,后来干脆趴在床上,高翘起双脚,一手托腮专注地看着我听。我又把自己的家、父母及父母去世前后的种种经历都讲给她听,只是找了个其它的理由来解释被柴松“扫地出门”的事而从始至终没提叶子。后来,我干脆穿鞋下地点起烟,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地讲,她则靠在床头,蜷起膝盖静静地听,一直到我讲到遇见了她,才收住话头……
“那你干吗救我?”
“我看不得他们就这么欺负人。要是当时知道那小子就是你哥,他可没那么便宜;还有,那家伙也不会那么便宜……”
“会弄死他们吗?”
“可能!”
“千万别!那不成杀人犯了?要枪毙的。再说,怎么说他也是我哥,有没有良心都是我哥。就连那个,不也是爹妈养大的吗,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弄死就弄死了呢?”
“吓唬你呢!不会,我哪敢哪!”她也许永远也不会懂得,杀人者未必偿命,被杀者未必不该杀的道理,我也用不着跟她解释——我没有权利在一颗善良纯洁的心灵上撒下肮脏、罪恶、严酷和惨痛。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我重新坐回床边,她顺势又偎到了我的怀里。
“别再干那些个危险的事儿了,我害怕……”
“你就不怕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跟了我?”
“一点儿都不后悔。可我怕,怕你扔下我,又干坏事、拼命,把命留给小芳吧,让我跟你一辈子,好不好?”
“好!当然好!可我至今也没个工作,都快十八了,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今后还不知道怎么个活法儿呢!”
“那怕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也能工作,也能挣钱,只要你教我。我什么都不懂,太没文化了……可我能干活儿,不怕吃苦受累……再说,你那些钱省着点儿花能花好几年。好几年以后,外边不定变成什么样儿了,到时候许就能有工作呢。就算没有,挨饿受冻也跟着你。反正这辈子跟定你了,赖上了,打都不走……”
“那干吗?”
她紧紧搂住我,轻轻拿小拳头捶打我的肩膀,“人家都是你的人了,还问‘干吗’,还能‘干吗’……”说着低下头,慢慢把头埋进我的胸膛,乌黑的柔发在我胸前散成一片,夜的微光中好象随时都会融入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