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定是发了高烧,不断地做各种梦——拼死逃命的搏杀;段恒文静平和深不可测的面孔;柴松冷漠霸气的眼神;柴家堂屋里的痛殴;惊险的东郊小树林……还有叶子的脸、二军的笑、小芳的身影;甚至还有厂里师傅们汗流满面的笑容……小芳往我头上敷毛巾,坐在我身边哭泣……
所有的梦都醒了的时候,我看见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陌生宽大的床梆,陌生的窗户和窗外飘舞着的雪花,还有走来走去的熟悉的身影——小芳!我的小芳!!
见我醒了,她飞也似的奔过来,奔到身边,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由衷的欣慰伴着悄悄涌出的泪水,扬溢在憔悴的脸上。她从头到脚抚摸我的身体,抓起我的手揽在胸前,再也不愿松开。她的手是温暖的、实实在在的——我醒了!不是梦!!
“小芳……”声音嘶哑,喉头干涩。她点点头,“真的是你?”她使劲点点头。“你没事儿吧?”她哭了。我试图替她抹去眼泪,可一只手被她牢牢抓着,另一只则好象不属于自己了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好了……好了……”小芳从抽泣中缓过劲儿来,带着哭腔:“总算醒了,总算说句明白话了……”
“我怎么了?”
“你,发高烧,浑身血口子……一个礼拜了……吓死我了……”
“一个礼拜?……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
“谁带你来的?你不是走了吗?”
“戴眼睛的大哥哥带我来的,不知道叫什么,说是你的朋友。”
“……”
“我看见你和那些人打架了。在车上,急死了,到了站下车往回跑,把你的话全忘了。等跑回去,警察都抓完人走了。我远远看见你跑了,背后一大帮人追,就也跟着追。后来找不着了……我傻了,蹲在路边哭。有个大人问我怎么了,我就只记着个‘东单’,他就告我怎么坐车。到了东单,想往家走,结果糊里糊涂到了火车站,人特多……后来,我一直在马路边坐着,天都快黑了。我找不着家,急得要命,又哭……后来,戴眼睛的大哥哥来了,问我认不认识你……”
小芳,你真走运,跑到了段恒的地头;小芳,你好糊涂,怎么没听我的话?段老大,当真神通广大,无事不知;段老大,当真心细如发,竟然在茫茫人海中当天就找到了小芳,送到我身边……
醒来后第三天,段恒独自一人来了。一进门就冲小芳招呼:“枫老弟好点儿了么?”随即看见了我,“哎呀,好多了……”又看了看小芳刚刚离去的门悄悄问:“是不是她——老弟的红颜知己?”
“没错,谢段爷……”
“是就好,我怕弄错了……”他笑笑拍拍我肩头,竖起拇指压低声音,“艳福不浅……”我笑笑,还没想出该怎么回应小芳就进了门,二人收住话头。“小芳……”我开口了,“身上还有钱吗?”她点点头。“去买瓶酒,买点儿吃的……”等她穿戴好出了门,我才又转向仍在目送小芳的段恒。
“段爷,多谢不杀之恩!”
“哎——伤未愈,不可妄动,无须拘礼……”
“段爷太瞧得起我了,只怕要看错……”
“不能……知道为什么咱哥儿俩今儿能在这儿说话么?……因为你说实话,拼死杀来为了什么?——‘活命’!假使说了别的,恐怕……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段爷,这是哪儿?”
“这里吗……珠市口西鹞儿胡同,旧人故居,如今闲置。放心吧,有我在这儿,你和佳人可安寝无忧,外人未有敢近者……”
“段爷,您的恩惠,赶明儿我一定报答……”
“远了!我原就叹服老弟义勇,那日重逢,更见英雄了得,叹为观止……不怕耻笑,段某门下竟无一人能与争锋,柴爷弃你实乃大错……”
“您不是要跟柴……柴……我……我……”
“别说,欺师灭祖的话岂是你这等人物说得出口的……不错,我和柴爷早晚一决,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大家都痛快。不过,柴爷失此勇将,定然元气大伤。老弟不消使力,只安坐南城就已弱了他,段某心意已足。你可知,我一味按兵不动,别的缘由自然是有,忌惮老弟刚勇也不乏其中……”
我不禁骇然。
“敢问老弟,何时遭弃,所为何事?”
“快一年了,因为……因为……”
“不便说?不便说便不说罢……”
小芳回来了,段恒任说也不肯留下吃饭。我只好让小芳送他走,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问:“老弟遭弃可因佳人?”我一惊,木木点点头,他见小芳出去开院门,又接着低声问:“可因门外佳人?”我摇头。“老弟当真艳福不浅!”说罢微笑着走了。
五天以后,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门外已响起了迎接春节的鞭炮声,小芳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五天里,段恒没再来;五天里,小芳夜夜不眠,呵护在我身边,只在白天侧身蜷在床上睡一小会儿,其间也是噩梦不断——她还在为给姚金生的那一刀而沉浸在深重的恐惧和不安中,在我每夜不厌其烦的哄劝下才慢慢好转些。后来,她最终确信我身上的伤已经碰去无痛感了才敢钻进我的被窝,在我的怀抱里,她又一次从挥之不去的噩梦中解脱出来。
小芳,害怕么?
现在不怕了……
戴眼镜的大哥哥好么?
好是好,就是说话听不懂,他是不是特有学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恶人,大恶人……
会吗?怎么不象?……我不信!
我也不信,可他就是!所以,别理他,也别相信他……
我听你的……
等我好了,一定想办法带你离开……
上哪儿?
回厂子……
小芳怀孕了!
除夕夜,伴着外面雷暴般的鞭炮声,欢爱至极的她从我身上软软歪倒,一边细细拭干泽泊潮润的爱泉一边附在我耳边轻轻告诉了我。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什么时候知道的?”
“傻子,都两个月没红了……头一阵又打又杀的没在意,你还没醒那几天就天天恶心,还当是累了。后来想想不是,肚子胀得硬硬的,好象有什么东西老一早一晚地在里面流着,可就是不出来……刚才一大动,流得更显了……”她把我的手按在小腹上,“我算计着得有快三个月了……”果然,小腹已有些微微突起,硬硬的好象充满了什么,其间好似真的有一股粗重的暗流缓缓滚动着……
“怎么办哪枫哥?”
“啊?什么怎么办?生下来呗,小芳要当妈妈了……”
“还笑!这不明不白地要生下来怎么办哪?”
“那要不不要了?打了?……”
“别呀!多可怜哪!小孩儿招谁惹谁了……”
“还是的……踏踏实实的,总有办法……”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