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浓稠得有如雾气,极大阻碍了视线,弓射手们根本无法张弓,不仅雨水让他们难以瞄准,狂暴的冷风更是会让箭支失去准度。
襄国的一万弓射手和两万骑射手,全成了摆设。
“不愧是贯日,借了天时。”扬战天看向红铠将军,“那么你又该怎么做呢?”
“给人欺到头上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么?”红铠将军从帐中取出长剑,“给射手营和骑射营换上马刀,全力应战。”将军在帐门回首:“在这里拖了这么久,也该一决胜负了。”
“让重甲步兵营和枪士营封住辰零吗?”江凌月在马上擦拭银枪,雨水顺着银枪滑入手心,有些润滑,他握得更紧。
将军翻上马,点点头:“明家铁骑是最棘手的,消灭了他们,其他不足为患。步兵,毕竟挡不住我们的枪骑。”
“出战!”剑芒在闪电中光华惨烈,以枪柄重击地面的襄国枪骑列好了阵势,潮水一般喷涌而出,刹那间淹没了大半草原。
冲在最前方的老人看见了绿色的潮水,右手从箭囊中拔出三支羽箭,引弓,箭翎紧贴在脸颊,目光随着最前排枪骑的冲近而收回。老人闭上了眼,三支银华映着闪电的光芒力透苍穹。
那三支羽箭竟丝毫不受风雨的影响,精准地命中敌人,它们的力道极大,在射中骑兵以后,竟还能穿透他们的身体,射杀身后的骑兵。
只短短的片刻,老人又射出了三支羽箭,身冲最前排的枪骑再度栽落马下,被后面的马蹄踩得粉碎。
第五次张弓,两支骑军相距不过五十步。襄国的青色大旗飘扬得更烈,银色大军中,副官挥舞起组织的红色旗帜,在雨中燃起一蓬烈火,银色大军传出震耳的呼喝:“为了组织的荣耀!”
两支骑军的冲锋都被对方打乱了,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涣作一盘散沙,双方士兵在混战中撕杀,每个人的铠甲上都溅满了鲜血。
老人在乱军中依然以弓为武器,他每次都扣上三支羽箭,眼也不抬地张弓,全然不必瞄准,却总会有敌人落马。徐子弦跟在老人右侧,银刀像最忠心的武士守护着他,靠近他的敌人不知何时脖子上便多出了一条血痕,不可置信地倒下。
高亢的战鼓声响起。
隔了无数层骑兵,老人与红铠将军的目光重重撞了一下,老人忽然挥鞭,白马疾驰出去。老人张弓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看不见他的手,只看得见那张银白的巨弓在不断张合,面前的几十名骑兵瞬间落满了箭孔。
一条狭窄的道路出现在老人和将军眼前。
“明先生!”徐子弦才发现老人已不在身边,兜转战马想追上去,可蜂拥而上的枪骑截住了他,他只能愤怒地杀敌,和眼睁睁看着老人冲向红铠将军。
老人面对狂吼着扑近的骑兵,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战马两侧的箭囊已经空了,他从腰间取下三枚浓黑的乌金箭,搭在银白的贯日弓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勒马停在那里,山岳般巍然不动,两道凌厉的目光比闪亮的箭尖更利。
逼近的骑兵忽然间颤抖起来,对面虽然只有一个老人,可他的气势竟犹如前军万马。领头的枪骑咬咬牙,长枪一旋,几名枪骑一字排开,结成阵势冲上,锋利的枪尖瞄准老人。
这一刻,墨黑的乌金箭幻成了三条清晰的黑痕,在老人张嘴的刹那洞穿三名骑兵,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交错到红铠将军眼前。那仿佛鬼魅一般的箭术。
绿光流衍,三支乌金箭在阴冷的绿色流光中被格开,去势尤强,分别刺入了身后三名骑兵的铠甲。
一个声音贯彻了整个战场:“延都!”
老人在愤怒的吼声中将弓挎到肩上,腰刀凌空出鞘,身影极快地侧倒,长枪带起的风流擦着脸面过去,一蓬雪亮的刀光展翅,鲜血飘飞,擦身而过的枪骑栽下了战马。
将军紧了紧手中的长剑,纵马上前。
“明先生!”徐子弦在那声怒吼汇总再次看向老人。历代的贯日都是以箭术闻名,然而老人的刀术也不遑多让,他像是一个挥刀的鬼神,硬生生压制住了擅长剑术的将军。
身后的铁骑冲上,明亮的铠甲在敌人眼前晃了一下,几颗星芒溅出,枪骑连哀号的机会也没有就倒在徐子弦面前。眼前终于出现一条可供穿越的缝隙,徐子弦收回银刀,冲了上去。
可是此时,一匹红马斜插上前,闯进了徐子弦的视线,长枪逼退了徐子弦飞舞的银刀。徐子弦转过身,斜视自己的对手。“碧落枪”的拥有者,组织的背叛者,江凌月。
江凌月的青色战袍在风中轻振:“那是他们两人间的战斗,你突然上去插一脚,不好。”
银色的长枪不住颤抖,忽然一顿,在雨势最急的刹那出手,直刺徐子弦的心窝。这一枪在八道银华的夹击中改变方向,逆着徐子弦闪避的方向刺空。徐子弦俯身的时候右手轻颤,银刀幻出无数虚影,紧贴在他身后。
深蓝光幕从徐子弦身后泛出,巨大的寒意令战马惊恐不安,疯狂地嘶鸣起来。徐子弦一出招便是绝技,死神之翼。
数百柄银刀随着徐子弦的手舞动,两匹战马同时腾起上身,铁蹄虚踏着雨水。徐子弦忽然推上双手,银刀随风倾斜,化为坠落的星芒,雨一样泄出。
江凌月在这惊天一击中只是刺出了银枪,不是,已经不能再称作银枪,它在浓烈的绿色光芒中已经有如一条咆哮着腾飞的青龙。这记完美的突刺对准了刀雨的中心。
死神之翼硬撼碧幽刺。
光芒在相互压抑中不堪重负,“噗”地一声破裂,化作点点繁星向四周扩散,消失在空气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兵戈相击,两人错分交叉而过。
“你的刀术,与你的老师相比,还差太远。”江凌月在马上冷笑,勒住了狂奔的战马,银枪斜指向地面,一滴鲜血顺着枪尖滴落。
徐子弦左肩的衣杉被划破,被刺伤的血洞正渤渤冒着鲜血,但他也同样在冷笑:“用兵之道,诡诈,战场之上,要胜,不一定非要武功比对手强。”
江凌月一愣,背后已然响起破空声,他才回头,一道刀光裹着火红的烈焰劈下,刮面的刀风仿佛刀子一样撕割着他的脸颊。江凌月只能在绝望中无力地挑出一枪。
这一枪显然没有任何作用,红衣女子轻易地避开,刀刃切入了江凌月的肌肤,伤口火一样燃烧,巨大的痛楚迫使他放开了银枪。然而痛楚并没有持续太久,刀只在砍入脖子的刹那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江凌月的人头整个削了下来。
银枪落地,,当!
玄虹在马上与徐子弦相视一笑。
“怎么样?”白衣人挥动长刀,砍下最后一名枪士的头颅,看向身边黑衣黑铠的女人。
“枪士营的防线已经被我们突破,紫渊率领的射手营和步兵营已经同襄国的重甲步兵营交锋,延都让他们的射手换上了马刀充入重甲步兵营,我们人数相差过大,突破需要很长时间。”
“贯日那边呢?”白衣人望向正北方,铁蹄震动的声音正从那里传来。
“明家铁骑,尽是精锐,不过要硬挡住多出三倍的襄国枪骑……他们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是吗?”白衣人轻轻一笑,“沧月,你领步兵支援紫渊。”
沧月愣了一下:“那么您呢?”
“不能给延都逃脱的机会,我带骑骁营绕行过去,但愿还能赶上。”白衣人一挥手,一律火红的骑军在他的召唤下沿着敌军阵地的边缘飞驰。
火红的旗帜随风一路燃烧。
第三十二次对击。老人的腰刀终于承受不住,被灌注了巨力的青冥剑斩断。斩断腰刀以后,将军再加力,挥向老人胸口。老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倾倒身子,以左手封住了剑刃,一片钢甲连同鲜血飞溅。
老人头也不回地退却,到了一百步的距离,他忽然转身,张开了空无一物的贯日弓。
“不要!”徐子弦在四百步外看见老人张弓,大吼出来。
喊叫在那一刹那竟然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奔腾声,送到了老人耳边。老人回首,淡淡一笑,巨弓已经完全张开,圆满如烈日。
雨已经停了,乌云退却,真正的太阳升起,万丈光芒照耀整个大地。
但是老人的弓使太阳失去了光华。那柄原本银寒的弓像吸收了太阳所有的光华,绽放出耀眼且灼热的光芒,什么也没有弓弦凝起一道金黄的光线。有如一道由阳光虚构成的箭,却又犹如实质。老人闭上了眼,无数个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红衣、花轿、交杯酒。
妻子、儿女、鲜血。
爱情、亲情、仇恨。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着不肖子来陪你们母女。”十五年前,湖畔翠柳,老人轻抚银弓,在坟前对着浩然圆月发誓。
将军怒吼着扑上,剑在青色的光芒中隐没了身影。
还差六十步,徐子弦就要追上老人,然而老人睁眼了,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光箭应着他的笑声飞射。那不是尘世间应有的箭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后羿大神射出的神箭——贯穿日月之箭。
将军挥动长剑,青色光芒暴涨,原本细长的银剑因光芒而显得巨大,他迎着光箭狠狠挥下,要在半空中截下这一箭。
然而,剑走空。
那一箭突然闪了一下,在烈日中消失,只有胸口传来一阵痛彻心扉的寒冷,将军低头,胸口出现一个食指大小的血红,贯穿了整个胸口。将军栽下了马,脸上没有疼痛的表情,因为那一箭太快,甚至连痛苦的机会也不留给他。
白马慢慢踏过去,老人翻身下马,蹒跚着迈出一步,伸手摸将军的脸。忽然他愣住了,笑容在瞬间枯萎,惊讶地退了一步,所有的灵魂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射出第九支贯日箭的反噬到来。然而那个惊讶的表情,却像是对着将军的尸体。老人怒睁着双眼倒下。
徐子弦飞快地接住老人。
“替我……杀了他!”仿佛凝聚的光芒又在散开,老人的身体被看不见的利刃撕割成碎片。没有疼痛,没有鲜血,老人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粒,在徐子弦手中被一阵清风吹走。那是正东方,老人的故乡陈国。
“北辰的星芒照耀神的大地,广袤的天空任君自由翱翔,让我们一起目送您离去的步伐,神的使者将引领您前往永生的国度。枭怯贯日。”一滴泪落地,徐子弦失落地起身。十三年来,自从继承蓝翼这个称号以来,老人就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
空气灼热起来,徐子弦回过神,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剑,要斩下背叛者的头颅。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挥剑,剑却在半空停住。眼角跳动了一下,徐子弦忽然丢下剑,跨上战马飞奔出战场,头也不回。
他终于明白老人临死前那句话的含义。
赤红的潮水在白衣人的带领下赶到,然而战场已回复平静,四处都是空置的战马和束手就擒的襄国士兵。
白衣人在玄虹面前下马,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胜了?”
“胜了,贯日杀死了延都,所以我们胜了。”玄虹把收回的碧落枪和青冥剑,连同老人的贯日弓一同送到白衣人手上。
“蓝翼呢?”白衣人四下寻找。
玄虹拧紧眉头:“刚才杀死延都以后,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白衣人顺目光看向将军的尸体,忽然一惊,跃上马,朝发愣的玄虹喊道:“我知道蓝翼去了哪里,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没有考虑的时间,玄虹跟在了白衣人身后。
“他不是延都,只是用了幻心流的易容术,蓝翼已经发现,一定是去找真正的延都了!”白衣人猛挥马鞭,战马在痛苦的嘶鸣中闪电一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