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什么是七步莲花?它是什么滋味?”
“……”女子姣好的容貌刹那间变得苍白,然而,她还是说了出来:“七步莲花,昔年吹雪阁最毒的毒药。”
七步莲花,步步肠断,让人尝尽所有苦痛却又不能在瞬间死去。那是黄泉之中鲜血绽放出的绝美。
昏暗的阁楼中浮动着醉人的酒香,年轻的吹雪阁主坐在藤椅中禁不住心里一寒。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子凭什么能够支撑到今天。
“慕雪。”他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女子的衣袖,低声开口:“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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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转寒,从傍晚起就开始下雨,想来这恐怕是最后一场秋雨了吧?明天会不会下雪呢?
寒沧,你看到没有?又是一年秋过去。
外面夜色深沉,雨点声越来越急,依稀有极细的雪粒随着冷雨寒风飘落,落在街道青石板上却又瞬间融化。
只听阁顶檐角铁马突然一阵叮当乱响,那红漆班驳的雕花古木窗竟然被风吹的霍然大开!“吱呀——”一声响在清冷的屋里。
握着烛台的白衣女子讶然回首,匆忙过去关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外面漆黑的走廊上突然划过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闪即逝。烛台“咣当”一声从女子手中摔落在地,烛光也瞬间熄灭,寒风卷着雨雪迎面扑来,打湿了她大半个身子。白衣女子无法抑制的浑身发冷。目光微微变了,是有人来了么?
她叹了口气,俯身去摸滚落在地的烛台,突然听到背后有人低声开口:“找烛台么?在这里。”“谁?!”白衣女子霍然站起,来人的轻功竟高到让她无法察觉的地步!而且、而且那分明是……
渡尘吹雪!
“寒沧!!”一瞬间的错觉让她失控的叫了起来,然而下个瞬间就觉得烛台被塞回了自己手中,眼前浓郁的黑暗里划过一丝微弱的光芒,蜡烛被来人重新点亮。
“啧……下手真够狠的,亏我还处处让着他!姑娘,你可是复姓澹台、认识我们上任吹雪阁主舒寒沧的神医慕雪?”
澹台慕雪闻声惊诧抬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来人抬手拂落湿漉漉的风帽,露出一张清癯英俊的脸来,再次开口问面前面色苍白的女子:“姑娘可是这荒颜阁的神医澹台慕雪?”他笑着询问,双肩微湿,有几分书生模样,只是在他眉宇之间却透露着一丝的锋锐气度与一丝的狂放不羁。
“遥守吹雪阁,我自荒颜居。”来人瞥着容貌清丽的神医澹台慕雪抬剑指向窗外,雨顷刻将他剑上的血冲洗的干干净净,那柄剑在他手中重新绽放出夺目的光亮来,澹台慕雪发现他黑色披风下的白衣有好几处已被伤口的血染红。那些剑伤个个深可见骨,然而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而始终微笑着洗剑。
不是寒沧,尽管他瞥向自己的双眼那么和寒沧相象……澹台慕雪恍然失神,抬手抵住冰冷的额头,在来人面前缓缓弯下腰去,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原来,她还是会这样的痛苦。
“喂!你怎么了?你别在我面前哭啊!”正收起长剑的男子看见这副情景一下子慌了,匆忙伸手去拉她:“我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了,别人看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以为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吗?”澹台慕雪突然站直,目光变的雪亮如剑,于暗夜里一字一字喝出:“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她握灯的右手手指用力到发白,左手中暗暗扣了一把梅花针。
然而来人并未再上前半步,只是倚着木窗看她,目光竟隐约带着一种悲悯与探究,外面的雨声渐小,雪花越来越大,不经意间就染白了他的双肩。澹台慕雪看着他微微皱眉,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眼熟,也不像平日里那些来找麻烦的游手好闲之徒,最令她震惊的是他竟然会历代吹雪阁主秘不外传的轻功“渡尘吹雪”!
“收起你的梅花针吧!累不累?嗬,还有股香味,如果我没猜错,该是你方才点进蜡烛的夺魂散吧?”来人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眉目清俊声音清朗,给人一种安宁温暖的感觉。他不怕澹台慕雪燃起的毒,只是径直在一把木椅上坐下来,开口说道:“你还没认出?还是不相信在下就是吹雪阁主,沈夜。”
“吹雪阁终于有人接掌阁主之位了?好啊,深更半夜翻窗进女子房间,真是好个吹雪阁主!”澹台慕雪冷冷盯着他,却不料对方突然笑了起来:“呵呵,什么繁文缛节,江湖儿女哪有这么多计较!你就当我是朋友吧!这次我来——”“抱歉,慕雪不医江湖人。”“你误会了,我来并不是求医,只是在来找你的路上碰到了点麻烦而已,我之所以来是为听你讲一讲七步莲花。”
“叮——”梅花针悉数从澹台慕雪手中散落在地,她转身点亮桌上的蜡烛,拿剪刀去剪那烛心,不知为何,她的手却在发抖,几次都没剪到,索性“啪”一声扔掉剪刀皱眉道:“我没有朋友,不想再结识什么阁主,也不知七步莲花,你请回吧!”“呵呵,神医的手不是向来稳健的么?怎么突然抖到连烛心都剪不了了?”沈夜豁然抬手,白光闪过,烧焦的烛心竟被斩下一段!明灭不定的火苗也不再跳动了。他俯身拈起地上的一根梅花针,澹台慕雪瞧见忍不住开口:“上面有剧毒,要死的话快出去,别死在我这里。”
“医者慈悲心啊!”沈夜笑了笑将那枚针凑近烛火细细端详,只见针尖泛出绿莹莹的光泽,他侧头开口:“放心,我还不至于被根针毒死而且死在神医屋里,啧……好毒的梅花针啊!街上的那些人可不知道他们美丽温柔的神医会使这么毒的暗器、会有这么凶的表情吧?”“你!”澹台慕雪弹指击飞那枚针,语气变的凌厉:“别以为你是什么吹雪阁主就可以来这里放肆!马上给我滚!最好在我翻脸之前——”
“你已经翻脸了。”沈夜没料到她会发怒,依旧笑着重复:“你就当我是朋友吧!反正你荒颜阁和我吹雪阁本就是一家。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顺便听姑娘讲一讲七步莲花的故事。”
“七步莲花……你可知我已不愿再提起。”澹台慕雪眼中渐渐泛起清亮的光,慌乱地抓起药杵开始捣药,她的脸色变得很差很差。“穿心散?”沈夜看着她手中的一束毒草豁然变了脸色,“你配这么毒的药是要杀谁?”闻得此话,澹台慕雪突得笑了,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诡异可怖。“杀我自己。”握药杵的手陡然一软,她整个人都扑倒在桌上,连带着撞翻了桌上的烛台。
烛台摔落在地,荒颜阁中唯一的光亮晃了一晃片刻熄灭。
“喂!”沈夜猛得起身,伸手拍拍突然昏迷的澹台慕雪:“你怎么了?”她已无法再回答他的话,瞬间委顿在地。“哎,真是麻烦。”沈夜探了探她的脉搏,从自己怀中翻出一粒碧色的丹药纳入澹台慕雪口中,俯身抱起她放到木椅中,就在此时,身后的木门陡然被人敲响。
“慕姑娘!慕姑娘!快开门看看我相公!”门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沈夜起身去开门,门开的一瞬外面的人险些将巴掌拍到他身上,幸好他躲的够快。
“你是谁?怎么在神医的阁里?”一见到开门的是个男子,妇人下意识后退一步,眼中露出一丝慌张,惊疑的看着沈夜,顷刻便笑了起来:“前些日子我还想给慕姑娘做媒,怪不得她不愿意嫁人,原是有了这般俊的如意郎君!”“给她做媒?!”沈夜霍然大笑起来,江湖之中最美的女子,想必那些王侯将相家的贵公子多觊觎之人吧?试问,谁又能娶她为妻?
“我、我打死你!!”妇人搀着的中年男子浑身酒气,一把挥开了妻子撑开的伞,衣襟之上满是酒渍,口中还嘟嚷着疯话:“赵大少爷,小的也知道那……那慕神医是个、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哈哈,您也想娶她?改天让我娘子给您撮合撮合,哈哈,保证……”“你保证什么?!”沈夜突然发怒,冷声厉喝:“你胡说八道什么?”妇人慌忙道歉,沈夜眉宇间陡露出厌恶之情,皱眉道:“喝醉了酒也来找这女人,她这神医当的真是好啊!”“怎么,你不是神医的相公?”听沈夜那般称呼慕雪,妇人禁不住开口询问,眼中又放出欢喜的光来,如果不是就好办了呢!
“我是她的朋友,偶尔路过,上来叙旧。”沈夜并不将两人往屋里让,那妇人眼中不怀好意的光怎能逃脱他的眼睛。
“慕姑娘睡了吗?”妇人目光落到屋里椅中昏迷的澹台慕雪身上,掩不住欢喜之意,“谁说她姓慕?”沈夜抱臂而立,冷然发问,妇人讪笑道:“神医慕雪,这朱雀街谁不知道?”“够了。不必再装,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沈夜一句话喝出,妇人搀扶着的男子突然恢复了正常:“一个受伤的臭书生,趁早给老子滚开,老子只要里面那个女人,否则宰了你!”“哦,是么?”沈夜微微笑着,一把握住那人挥过来的拳头,那人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公子哥竟有如此大的腕力,片刻间就让他浑身酸软挣扎不得。
“看来阁下这酒真是醉的不轻啊!发酒疯发到荒颜阁来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不要我替你醒醒酒?”沈夜一手制住男子冷笑着挥起右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不等那人反应,又是一掌直接将他扇出了走廊。
那男子踉跄数步,在凌厉的掌风下撞破木栏摔下阁楼去,沉闷的摔倒在朱雀街上。
“醒了么?”那男子听到一声冷笑,抬头看时只见沈夜白衣一展从楼上翩然飞落,足尖点地时身侧白雪竟纷纷激飞开来,霍然白光悄无声息的闪过,冰冷的剑尖搁上了他的脖颈。
风雪之中白衣清癯的沈夜反手握剑,弯腰拍拍他的脸,微笑开口:“还敢不敢来荒颜阁放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开口的是那妇人,她“嗵”一声跪在地上护住了自己的相公:“我们也是被赵少爷逼迫,大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大侠?”听到这个称谓,沈夜顿感哭笑不得,收剑抬头道:“区区杀手,如何称得起‘侠’?”
“好身手啊!‘书生’!原来,堂堂吹雪阁主是个‘书生’啊!”沈夜闻声转身抬头,隔着重重白雪,他看到了寂然孤立楼上的女子,就连她的笑容都是苍白的。
以黑为背景绽放出的纯白之花,然而这种白却是空虚的、寂寥的,就像是覆满青石路,无尽的白雪。
两人就如此对视着,中间纷纷雪落,不尽的悲哀。
“你醒了?看来我的碧心丹还有几分用处。澹台姑娘中毒不浅,务必慎重,他日再见希望能够看到你真正开心的笑。”沈夜抬头遥祝,只听澹台慕雪轻声道:“同是雪夜行路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告辞。”沈夜并未听到她的话,此刻只能匆忙的转身离去。
“沈夜……沈夜!”澹台慕雪霍然开口:“你有东西落下了!”她站在荒颜阁上挥挥手中黑色的披风,微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语出,沈夜的身形顿时凝在了风雪之中。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寥落江湖,契阔生死无人问,他还能够再拥有一点点的温暖么?多么好的诗句,只是可惜……他无力承受。
伸手接过披风,沈夜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突然道:“你还称什么神医,连自己都医不好!”“罗嗦。”澹台慕雪冷声开口,顺手温上一壶酒,目光却不易察觉的起了变化:“你呢?稳重而干练,却为何装得轻狂不羁?你是我的什么人,也来管我的事。”
听到这样无情的话,沈夜竟是半点不气,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这些碧心丹虽不能解你体内剧毒,但可暂缓毒气攻心,拿去。”“好大方啊!”只是瞥了一眼那个锦囊,澹台慕雪脸上就现出惊讶之意:“沈阁主,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这么贵重的药怎肯相赠?”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讲完吹雪阁的往事,想听听七步莲花的故事,在此之前,你先得保住自己的命。”沈夜往温酒的红泥小火炉中投了几根木柴,扭头去看澹台慕雪,然而,那炉中的温暖也不能融化她身上的冷气,只见她反而有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哀莫大于心死。”她恍然叹息:“毒药还需毒药医,我中的毒却是医不好的,所以,你收回去吧!何必在我身上浪费!”“什么毒?你中了什么样的毒竟要用穿心散来压制!”沈夜惊讶开口,却见澹台慕雪又露出了苍白的微笑,并未再回答他的话。
屋中火炉上酒香四溢,而外面下着的雪悄无声息,漫天飞舞,仿佛世间最美的悲伤,看着温酒的女子,沈夜忍不住微笑起来,幸福的错觉竟让他想起了一个字:
家。
而真正的故事也在此间的雪夜恍然揭开了序幕——